矿洞很深,越往里走,外面的光就越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了。
但莉拉娜并不着急,她走得不快不慢,脚步松松地踩在碎石地面上。来之前就听那几个年轻男人说,这里是兽人的洞穴。她原以为会是个潮湿恶臭又难走的地方,真进来了才发现,沿路每隔一段就插着火把,火光不算亮,但足够把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如果没有那几个男人带路,这个洞穴入口确实不好找。
洞里的空气比外面凉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。她走了一阵,也慢慢习惯了,四周很静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火把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。她的手没有按在剑上,只是自然垂在身侧,偶尔抬起来拨一下被风吹到脸前的碎发。
走着走着,前面突然分成了两条路。
两根洞道一左一右,像一对张开的黑嘴。中央的岩壁旁插着一根木杆,杆顶挂着面旗帜,旗面上画着萨满骷髅的头像,眼窝深陷,缺了几颗牙,边缘被潮气沤得卷了起来,在火把的光里轻轻晃动。两边的洞穴都黑漆漆的,火光只照得进洞口一小段,再往里就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莉拉娜停下脚步,左右看了看,两条路看起来差不多,连洞口的大小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她站在岔路口,歪了歪头,像是在认真考虑该走哪边,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太快决定。
「只好这样了。」
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,拿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随手往空中一抛。树枝翻了两圈,落下来,在碎石地上弹了一下,最后骨碌碌滚了半寸,停住了。细的那一头指着左边。
莉拉娜拍拍手上的灰,朝那根树枝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迈开步子,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左边的洞穴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。
洞穴里看不见外面的天光,时间的流逝只能靠沿路的火把来估量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。第十一根,第十二根,第十三根……每根火把都插在岩壁的同一高度,连间隔都差不多,像是被谁刻意安排过的。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,前后都是一片昏黄,只有她自己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,和火把偶尔炸开的噼啪声,陪着她一路往前走。
数到第十五根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前面又出现了岔路口。和之前那个一样,一根木杆插在中央,上面挂着萨满骷髅头的旗子,旗面半垂着,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。左右两边都是黑漆漆的洞口,看不出任何区别。
莉拉娜站在那儿,看了看左边,又看了看右边,最后视线落在那面旗子上。她叹了口气,觉得这地方的人大概对“迷路”这件事有种固执的偏好。她弯下腰,准备再去捡地上的树枝。
就在这时,左边的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尖叫。
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,尖锐而短促,像被什么硬生生掐断了尾音,又在更深处激起几层回响。莉拉娜的动作停在半空,她直起身,朝左边看去。那声音只响了一下,但她听得很清楚。
「看来终于不用树枝了。」
她把手里的灰拍掉,迈开步子。
「就走这边吧。」
越往里走,那声音就越清晰。起初只是偶尔传来,到后来已经能听清断断续续的哭喊,还有一些粗重的呼吸声混在里面。莉拉娜没有加快脚步,只是顺着声音往前走,拐过一个弯之后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那是一个被挖空的岩室,比外面的通道高出一大截。数十个牢笼并排靠在墙边,笼子用粗铁条围成,每个锁扣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,在火把下泛着暗蓝色的幽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血味和某种腐烂的木料味,混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鼻子上。
牢笼不远处,两个兽人正把一个人影按在地上。一个是褐色长发,红色双眼的少女,年纪和莉拉娜差不多,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大半,露出肩膀和手臂。另一个兽人单手抓着她的双腕,把她的手压在头顶上方,力气大得她根本无法挣脱。她的脸上全是泪,声音已经喊哑了,嘴唇一开一合,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。
「谁来……救救我……谁来救救我……」
撕她衣服的兽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缓慢的过程,嘴里发出低哑的咕噜声,像在笑。莉拉娜走过去的时候,两个兽人都没有抬头。他们正忙着,连看也没看她一眼。
莉拉娜慢慢蹲下来,蹲在离他们不近不远的位置,像在路边看两个小孩吵架似的,神情认真,语气客气。
「请问,你们有见过一个粉绿渐变双马尾的年轻女孩吗?」
两个兽人同时抬起头。他们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旁边多了个人。下一秒,他们用兽人语低声交谈起来,声音粗粝,像石头在沙地上滚。莉拉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她听不懂这种语言。
「这种语言我可是听不懂的。」
她站起身,叹了口气。兽人似乎刚达成某种结论,看向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又多来一个玩具。
剑光一闪。
两个兽人的头颅同时从肩膀上滚落下来,在地上弹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过了半拍,才一前一后地倒下去。褐发少女被溅了一身血,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睁得很大,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。她抬起沾着血的手,轻轻按住自己的喉咙,像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呼吸。
莉拉娜没有看她,她已经注意到了岩室更深处的那条路。那里没有火把,黑得像是被挖出来的另一张嘴巴。她刚迈出一步,身后就响起了那个少女的声音,低低的,带着哭过后特有的沙哑。
「那个……谢谢你救了我。我叫艾拉。」
莉拉娜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。
「没事,我只是偶然路过的。」
她没有说出实情,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救谁,她只是莫名其妙地跟着一堆年轻男人来到这个洞穴,莫名其妙地杀了两个兽人,又莫名其妙地救下一个人。她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。
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,艾拉忽然又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「你刚才说,你在找一个粉绿渐变双马尾的年轻女孩,是吗?」
莉拉娜的脚步停住了,她本来已经半侧过身,准备不再耽搁。但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淡紫色眼睛,在听见这句话之后,忽然亮了起来。
「你见过她?」
艾拉被她这突然亮起来的眼神看得怔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「嗯。因为她是今早被带过来的,应该在大殿的位置。但那里……兽人特别多。」
莉拉娜根本没有在意“兽人特别多”这几个字。她向前迈了一步,离艾拉更近了些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。
「那大殿在哪?能带我过去吗?那个姐姐对我很重要。」
艾拉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或许刚刚才从那个方向逃出来,现在又要回去,说心里不害怕是假的。可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兽人的尸体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蓝发少女脸上那种认真到几乎发亮的表情,咬了咬嘴唇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「好吧。我带你过去。」
路上,艾拉小声地向莉拉娜介绍起这里的情况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不愿让这幽深的洞穴听见似的。每走几步,她都会朝前后张望一下,确认没有动静之后,才继续说下去。
「这里是兽人的矿场,但里面采矿的全是被从各个地方抓来的人类。男性作为奴隶,没日没夜地挖矿。女性的话……就沦为兽人的便床。他们不会让女人下矿,都关在笼子里,想什么时候拉出来就什么时候拉出来。」
莉拉娜听着,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被火把照亮的洞壁上,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。艾拉说到这里时,声音明显低了下去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。她顿了顿,才重新开口。
「以前也有过C级冒险家来过这里,但能走到矿场的都是少数。更多的人连这地方都找不到,因为洞穴就有三个,每个洞穴都长得差不多,一不留神就会走错。就算找到了,能打赢兽人王的也没几个。」
莉拉娜突然愣了一下。
「三个洞穴?不是两个?」
她以为这样的洞穴顶多就是一两个。前面那个骷髅旗已经够让她犹豫的了,但第三个洞穴又在哪?
艾拉看到莉拉娜的好奇,便解释道:
「就是你每当看到前方有岔路口的时候,背后或许会有一个洞穴,或许没有。那些旗子就是用来让你停下来、往前看的。你盯着前面那两个洞口,就不会发现身后还有一个。那个洞口很浅,不深,但它能藏人。里面躲着兽人。等你走了,他们就从后面跟上来。」
莉拉娜的步子顿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她缓缓转过头,朝身后看了一眼。身后只有一片昏暗,被火把的光切成几段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她确实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。
艾拉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,继续说道:
「而且每一个岔路口,前面只有一条路能继续走下去,另外一条就是死路。你如果走进了死路,走到尽头才发现不对,想退回来,那些从后面跟上来的兽人就把你的退路堵死了。前面是死路,后面是伏兵,你哪里都跑不掉。这就是它们的手段,从哥布林那里学来的东西。那些家伙最知道怎么利用人只往前看的毛病。」
说到这里,她抬头看向莉拉娜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。
「但你能直接走到这里,看来你是一个很强的冒险家吧。」
莉拉娜干笑了两声,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。
「没错,哈哈哈~」
她笑得不太自然,连自己都觉得这笑声在洞穴里回荡得格外空洞。艾拉却把它当成了默认,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了一些。
她并不知道,莉拉娜这一路,完全是交给树枝来帮自己决定道路的。那些“正确的路”,不过是树枝落下来时指向的那一边而已。至于背后的洞穴、跟在后头的兽人,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。
想到这里,莉拉娜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,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,同时,她也不是一个冒险家,因为,她离16岁还有几个月。
在艾拉的带路下,莉拉娜终于来到了大殿附近。
与其说是大殿,不如说是一个被挖得极其开阔的巨大岩洞。几十个男人奴隶正在矿场中央弯着腰挖矿,镐头敲在岩壁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沉闷而杂乱。十几个兽人散在四周,有的靠着岩壁打盹,有的来回走动,粗壮的手臂上青筋突起,手里拎着巨大的棒槌,偶尔有奴隶动作慢一点,就换来一阵粗野的吼叫。
莉拉娜和艾拉藏在洞口附近的石壁后面。这里的视野很好,能看清整个矿场,同时不容易被发现。
艾拉抬起手,指向远处一个特殊的位置。莉拉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那里的墙壁被打磨得异常平整,上面挂着一整块暗红色的布匹,门口两侧还立着两根粗大的火把,火光比其他地方更亮,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「那里就是大殿。」
莉拉娜刚要应声,另一个方向的动静先一步吸引了她的注意。那是从旁边一个较矮的洞口里传出来的,一群女性的娇喘声,此起彼伏,和矿场里沉重的敲击声混在一起,显得格外刺耳。那里的洞口比大殿低矮许多,没有布匹,也没有火把,只有几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半掩着入口。
「那里是?」
艾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身体忽然轻轻抖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极冷的东西从背后贴了上来。她低下头,嘴角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莉拉娜从她的表情里已经看出了答案,没有继续问下去。有些地方,不需要别人说出口,也能知道是做什么的。
「你说你在大殿那里见过那个年轻女孩,是吗?」
莉拉娜收回视线,看向艾拉。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确认一件不需要怀疑的事。
艾拉没有抬头,只是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没再多说。莉拉娜在前,艾拉在后,朝大殿的方向绕去。矿场里的兽人大多背对着她们,只有几个站在高处的偶尔会转动脑袋。她们贴着洞壁,借着岩柱和木箱的遮掩,慢慢靠近大殿入口。
快到入口时,两个兽人正站在那里。它们各握着一根粗大的棒槌,一个靠在墙边,一个站得笔直,偶尔打个哈欠。艾拉蹲在离入口十几步远的石壁后,小声说:
「就是从这里进去了。你打算怎么做?」
她边说边转头看向身边的莉拉娜,身旁已经空了。她愣了半拍,再一抬头,就看到那个蓝发少女已经握着短剑朝两个兽人走了过去,步子不快,像是在广场上散步。
两个兽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她。它们对视一眼,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,显然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人类少女。接着它们用兽人语低声交谈了几句,声调从疑惑转为不耐。
兽人的手指收紧,棒槌从肩上垂下来,粗壮的胳膊上肌肉一条条鼓起来。然后它们不再犹豫,迈开沉重的步子,朝莉拉娜冲来。
莉拉娜停下脚步,短剑垂在身侧,摆出压剑起手式。
「米拉流剑术初段:空蝉。」
剑光像蝉翼般一颤。两个兽人前冲的势头猛地僵住,接着身体像被无数道看不见的线同时切开,肉块哗啦啦落了一地,分不清哪里是胳膊,哪里是腿。身后的艾拉半张着嘴,眼都不敢眨。她甚至没看清剑光是怎么闪过去的,就只看见一堆肉块。殿口安静了一瞬,只有火把的火焰被带得轻轻摇晃。
莉拉娜收起短剑,迈步走上台阶,伸手推开那扇挂满兽皮的门帘。
大殿比她想象中还要宽。地上铺着色彩浓艳的布匹,从门口一路延伸到最里端。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盏形状怪异的灯具,光线昏黄,映着地板上繁复的花纹。最里面是一张由巨兽骨骼拼成的座椅,高高立在那里,可这些都不是莉拉娜第一眼看到的东西。
王座旁边,一个铁笼静静立着。笼子里,一个粉绿渐变双马尾的少女正躺在干草堆上,双眼闭着,呼吸匀称,像是睡着了。
莉拉娜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无语。
「我是什么天选之子吗?莫名其妙就找到蕾芬耶姐姐了。」
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随即抬脚朝牢笼跑了过去。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笼子时,一道黑色的电流猛地从铁栏上窜出来,像条被激怒的毒蛇,狠狠咬进她的掌心。莉拉娜吃痛松开手,后退了半步。
这时,牢笼的锁头上亮起一枚黑色的符文。纹路扭曲,像一只正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「这是萨满留下的黑魔法。」
艾拉走到她身边,声音低沉的说道。
笼子里的人动了动,像是被刚才那阵电流声吵醒了。蕾芬耶慢慢睁开眼睛,眨了眨,又抬手揉了揉,然后视线一点一点聚焦到笼子外的人脸上。
「莉拉娜?你怎么在这里?这是教堂吗?」
她刚睡醒的声音又软又黏,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莉拉娜一脸无语地看着她。
「蕾芬耶姐姐,不是你写信说出事了吗?雷伊哥哥都来找你了。」
蕾芬耶又揉了揉眼睛,像在努力把断掉的记忆接回来。她盯着上方的岩壁看了一会儿,忽然一拍手。
「对哦,我都忘了。」
莉拉娜轻轻叹了口气。
「蕾芬耶姐姐。你能打破牢笼出来吗?」
蕾芬耶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,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「交给我吧。」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三十秒过去了。一分钟过去了。笼子里的人还是一动不动。莉拉娜站着等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蕾芬耶突然睁开眼,放下手,一脸认真。
「不行,魔力聚集不起来。」
莉拉娜正想问为什么,视线忽然定在了蕾芬耶的脖子上。那里套着一个黑色的铁环,紧紧贴着她的皮肤,艾拉的脖子上也有一个。两个人,都被同一种东西锁着。
蕾芬耶也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,看到了脖子上的铁环。她伸手碰了碰,一股黑色的电流瞬间从铁环中窜出,打得她指尖一缩。
她甩了甩手,认真思考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。
「大概就是这么个回事了。」
莉拉娜看着她,又看了看艾拉,正要开口,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「你们是解不开那个黑魔法的。」
她侧过头。
一个哥布林萨满正站在那里。身形比普通哥布林略高一些,披着件挂满骨片的袍子,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法杖,杖端嵌着一颗黑曜石。它身后还跟着几个兽人,像几堵墙一样立在那。
「这个黑魔法不是你们人类想要破解就能破解的。这是我们特有的魔法。」
它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板,一句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莉拉娜没有看它。她转头看向蕾芬耶。
「你认识它吗?蕾芬耶姐姐。」
蕾芬耶一脸无语的看向莉拉娜。
「你说呢。」
莉拉娜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举起了短剑。
「艾拉小姐,麻烦你躲一下。蕾芬耶姐姐你也是,离牢笼远一点。」
萨满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露出疑惑,随后又变成嘲讽。
「难道你想用你的剑劈开我的魔法?太可笑了,果然人类都是一个不会思考的低能物种。」
它的话还没说完。
莉拉娜的声音已经落下。
「米拉流剑术初段:天终。」
剑刃劈下。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在殿中炸开,碎石、铁屑和黑色的魔法残渣四处飞溅。烟尘翻涌,把整个大殿都遮得模糊起来。萨满抬起手臂挡在面前,浑浊的眼睛努力穿过烟尘,然后它的表情僵住了。
烟尘散去,整个牢笼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,只剩地上几道深深裂开的痕迹。蕾芬耶慢慢从废墟里走了出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莉拉娜回头看向哥布林萨满,像刚注意到它还在那里。
「对不起,你刚才在说什么?我没注意听。」
哥布林萨满的表情骤然扭曲起来。它那满是褶皱的脸挤成一团,黑豆般的眼睛里翻出凶狠的光,但它的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——向后退了半步。它猛地将法杖往地上一顿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「可恶的人类,给我解决她!」
它身后的几个兽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冲了出去。粗壮的身躯踏在石板上,发出沉重的脚步声,像几堵活过来的肉墙朝莉拉娜碾来。它们没有阵型,没有配合,只有最原始的蛮力,棒槌高高举过头顶,带着风声砸向同一个方向。
莉拉娜没有后退。短剑垂在身侧,剑尖斜指地面,双脚微分,重心下沉,标准的压剑起手式。她的呼吸很轻,像是完全没把眼前那几道冲过来的身影当回事。
「米拉流剑术初段:瞬雪。」
剑光炸开,像平地骤起的雪风,从那几个兽人之间一穿而过。兽人们前冲的势头突然停住,一只脚还踏在前面,棒槌仍举在半空,身体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。火把的光晃了晃,映着它们一动不动的影子。
下一刻,它们同时跪倒在地上,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得让人脊背发凉。紧接着,头颅从脖颈上滑落,一个接一个地滚到地上,发出几下沉闷的响。几具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跪姿,血从断口涌出来,沿着石板缝隙缓缓向四周渗开。
莉拉娜缓缓直起身,手腕一翻,将短剑斜指地面,她没看那些倒下的兽人,只是抬起眼,望向哥布林萨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