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昨晚没充能。昨晚秦霄走后,她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她想了那么多东西,想了自己的处境,想了零传回来的情报,想了以后该怎么办,然后她就睡着了。
能量值三点三。资金二点。
姚瞳渊闭了闭眼,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。被吓到忘记充电,这种事说出来都丢人。
一个即时战略玩家,一个研究军事的人,被人按在床上吓了一通就连资源运营都忘了。她想起自己以前打游戏的时候,哪怕是劣势局被压在家里,也从来不会忘记补农民开分矿。资源是根本,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。
结果到了现实中,被一个穿睡袍的女人摸了几下,就把根本给忘了。她正在心里给自己做检讨的时候,门开了。
不是周槿一个人。周槿推着餐车进来收碗碟,身后跟着另一个人。
秦霄站在门口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衣裤,宽松的款式,袖口挽到小臂中间。头发没有像昨晚那样散着,而是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。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,和昨晚那个把她按在床上的人判若两人。
“吃完了?”秦霄走进来,目光扫过空了的碗碟,“胃口不错。”
姚瞳渊的手在轮椅扶手上不自觉地收了一下。她的身体记住了昨晚的感觉,比她的大脑记得更牢。但她脸上没露出什么来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声粥很好喝。
“今天天气好,”秦霄走到轮椅后面,双手握住了推手,“带你出去走走。来了两天了,还没看过园子。”
周槿推着餐车侧身让开。秦霄推着她出了门。
走廊很长,铺着浅灰色的地毯,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。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画,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油画,而是一些水墨小品,尺幅不大,画的多是山水和花鸟。姚瞳渊的轮椅从这些画下面经过,她仰头看了一眼,看不出作者,但画得确实好。山是淡的,水是空的,一只鸟蹲在枯枝上,羽毛蓬松,像是在等什么。
秦霄推着她经过这些画,没有说话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。秦霄推开门,阳光涌进来,带着草地被晒过之后特有的暖烘烘的气味。
姚瞳渊眯了一下眼,庄园的花园比她透过房间窗户看到的要大得多。草坪从门廊前铺展开去,像一整块绿色的绒毯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墙边上。
草坪中央有一条碎石铺成的步道,宽度刚好够轮椅通过。步道两侧是花圃,绣球花开成一片蓝紫色的海,大团大团的花球沉甸甸地垂着,花瓣上还带着清晨浇水留下的水珠。
“这些绣球是我三年前种的,”秦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“刚种下去的时候只有膝盖高,瘦得像几根筷子。这里的土质偏碱,绣球喜欢酸性土壤。我没换土,也没让人调酸碱度。就浇水,施肥,让它们自己活。第一年开了几朵,颜色发白。第二年多了些,开始有蓝有紫。今年你也看到了。”
姚瞳渊看着那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。花球大得几乎要把花茎压弯,蓝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在日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。
“让它们自己活,”姚瞳渊说,“但它们还是活在你的园子里。”
秦霄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很短暂的停顿,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当然,”秦霄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,“我种它们,不就是为了让它们活在我的园子里吗。”
轮椅继续向前。碎石步道绕过一片绣球花丛,延伸向花园的深处。
姚瞳渊看见远处有一片菜地,整整齐齐地种着几排蔬菜,番茄搭了架子,青色的果实挂在藤蔓上。菜地边上是一个不大的玻璃暖房,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些盆栽。更远处是树墙,修剪得方方正正的水蜡树围成了庄园的边界,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视线之外。
秦霄推着她几乎走遍了整个庄园。菜地,暖房,一片种着月季的花坛,一个养着锦鲤的小水池。锦鲤很大,橘红色和白色的斑纹在墨绿色的水里缓缓移动,像几片会游动的晚霞。
秦霄从池边的陶罐里取了一小撮鱼食撒下去,水面翻起几朵涟漪,鱼群聚拢过来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细碎的啵啵声。
“这条丹顶是我最喜欢的一条,”秦霄指着一条头顶有红色圆斑的白锦鲤,“养了七年了。从一个手指长养到这么大。”
姚瞳渊看着那条锦鲤。它在鱼群里游得很从容,不急不缓,白色的身体在墨绿色的水里显得格外干净,头顶的红色圆斑像一枚盖上去的印章。
她把手里剩下的鱼食撒完,拍了拍手,“锦鲤能活七十年。这条才刚开始。”
她们绕过水池,沿着另一条步道往回走。这条路通向庄园的另一侧,姚瞳渊之前没来过。路边种着一排桂花树,现在是夏天,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枝叶倒是很茂盛,在地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凉。
桂花树后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,灰色的外墙,窗户很窄,看起来和主楼的风格不太一样。
“那栋是客房,”秦霄说,“偶尔有客人来住。”
姚瞳渊多看了那栋小楼一眼。窗户很窄,窄到一个人不可能从窗户钻进去或者钻出来。与其说是窗户,不如说是通风口。她们继续往前走。桂花树的阴凉落在身上,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。
午餐安排在庄园主楼的餐厅里。不是姚瞳渊想象中的长桌,而是一张小圆桌,刚好够两个人对坐。
秦霄在她对面坐下来,厨师端上菜之后退了出去。四菜一汤,清炒虾仁、蒜蓉西兰花、清蒸鲈鱼、糖醋小排,汤是冬瓜排骨汤。都是家常菜,但做得极好。虾仁脆嫩,鲈鱼的火候恰到好处,筷子夹下去鱼肉像蒜瓣一样分开,排骨的糖醋比例调得刚好,酸和甜谁也没有压过谁。
姚瞳渊吃得很认真。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这些菜确实好吃。她从小就没吃过几顿像样的家常菜,父母忙着做生意,家里的厨房常年是冷的。后来一个人住出租屋,做饭的水平仅限于把泡面煮出花样来。再后来去酒吧唱歌,晚饭多半是在后台随便对付几口。
秦霄吃得不多,每样菜夹一两筷子就放下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地喝,看姚瞳渊吃。
“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。”秦霄说。姚瞳渊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起一块排骨。
“吃东西的样子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。”
“有些人吃饭是在填肚子,你吃饭是在尝味道。每一样菜你都会先夹一小口,嚼得很慢,像是在想这个味道是怎么做出来的。然后第二口才会正常吃。”
姚瞳渊把排骨的骨头吐在骨碟里。她不知道自己吃饭有这个习惯。被人用这种方式观察,让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被冒犯,也不是被关注。更像是被人用放大镜照着,照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。
“你观察得真仔细。”她说。
“我观察所有值得观察的东西。”秦霄把水杯放下。
姚瞳渊没有接话。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,放下筷子。午餐结束后,秦霄没有推她回房间,而是带她去了客厅。客厅很大,落地窗朝向花园,午后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,在家具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沙发是深灰色的,坐垫很厚,靠背的角度刚好。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,紫砂壶和几个小杯子,壶身上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。秦霄把她推到沙发旁边,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,开始泡茶。
她的动作很慢,煮水、温壶、洗茶、冲泡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从容。茶香在客厅里散开来,是铁观音,兰花香很足。
姚瞳渊的轮椅停在沙发边上,高度和秦霄坐下来的视线差不多持平。她看着秦霄泡茶的手,手指修长,关节不粗,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。
秦霄把泡好的茶递过来。姚瞳渊接过去,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,香气扑在脸上,带着一点微微的甜。她喝了一口,烫,但烫过之后舌尖上留下的是一层薄薄的甘甜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
“以前喝过铁观音吗?”
“在酒吧都是喝酒。”姚瞳渊老实回答。
秦霄笑了一下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她喝茶的样子和她做其他事情一样,不紧不慢,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本身而不是结果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茶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会把年轻女孩关在房间里的人,但她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