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瞳渊试图理清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。
秦霄是坏人吗？按照任何正常的标准，把一个双腿瘫痪的女孩接进自己家里，把房间锁上，半夜摸进去吓唬她——这当然不是好人会做的事。但秦霄也确实是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收留她的人。父母跑了，房东阿姨帮不了她什么，酒吧的工作丢了，虽然本来就是给她打工，朋友们在她出事后发了几条问候消息就渐渐没了声音。只有秦霄，在她打那个电话之前就准备好了房间，秦霄说要养她，是真的在养。
姚瞳渊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初衷。她来这里是因为走投无路，是因为系统给了她一条退路，是因为她想看看秦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她从来没有真正打算把自己卖出去。但现在坐在这间客厅里，喝着秦霄泡的茶，她发现自己对秦霄的感觉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如果秦霄只是一个单纯的坏人，事情反而简单。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利用对方的资源，同时用系统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力量，最后找机会离开。但秦霄不是单纯的坏人。她她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一股从容的、不慌不忙的认真。这种认真不是伪装出来的。
但正是这种认真让姚瞳渊感到不安。
秦霄对她的好，和对绣球花，对锦鲤，是相同的。它们是秦霄的东西，被照料得很好，活得很好。但它们活在她的园子里，活在她的水池里，永远不可能离开。秦霄对她没有感情。姚瞳渊很确定这一点。
姚瞳渊觉得这大概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。秦霄对她没有恶意，也没有善意。秦霄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件值得珍藏的物品。
姚瞳渊把杯子里凉掉的茶喝完。茶凉了之后兰花香淡了很多，但回甘还在，舌尖上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她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。
秦霄又给她倒了一杯。“凉了不好喝。”
“谢谢。”姚瞳渊说。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，她发现自己是真心的。不是客套，不是伪装，是真的谢谢。谢谢这杯茶，谢谢午饭，谢谢那个无障碍卫生间和尺寸刚好的衣服。虽然她知道这些东西的背后是什么，但她还是谢谢。她可以在心里保持警惕，但没必要否定自己真实感受到的东西。
秦霄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什么。
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。秦霄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书，姚瞳渊坐在轮椅上用手机看新闻。四点多的时候秦霄推着她去暖房里坐了一会儿，暖房里种着几盆兰花，开着很小的花，香气很淡。
天彻底黑下来之后，秦姐推着她回了房间。
轮椅停在床边。秦霄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，放到床上。动作和之前一样干脆利落，像搬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物品。姚瞳渊的后背落在床垫上，秦霄的手臂从她膝弯下抽出来，直起身。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，没有立刻走。
房间里的灯开着一盏，是床头那盏黄铜台灯。暖黄色的光照在秦姐脸上，把她五官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。她看着姚瞳渊，目光平静，像在看一件今天刚刚擦拭过的藏品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秦霄问。
姚瞳渊靠在床头，紫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深。“花园很漂亮，菜做得很好，茶也好喝。你问哪一样？”
“都问。”
“那都很好。”
秦霄点了点头，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姚瞳渊看着她的眼睛。“秦姐，我能问一个问题吗。”
“问。”
“锁门这件事，有必要吗。”
秦霄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，然后停下来。
“锁门不是为了关你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为了让我放心。”秦霄说。她的语气很平，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常识。
“你在这扇门里面，我知道你在哪里，我就很安心。如果你不介意戴个定位的项圈，然后在房间里装上无死角的监控，那我会考虑让你自由出入。”
姚瞳渊听着这段话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。
“其实我觉得我不是很需要出门逛逛。”姚瞳渊说。
“那就乖乖待着。”秦霄说。“需要什么东西或者想吃些什么就用床头的呼叫器”
姚瞳渊靠回枕头上。台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，和月光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薄明。她看着那圈光晕，没有说话。
秦霄站起来。“早点睡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走廊的光涌进来，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。然后门关上了。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姚瞳渊听着那声锁响，等脚步声走远之后，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充电线拽了过来。Type-C的金属头抵在掌心里，凉丝丝的。她闭上眼，意识触碰系统面板。电能吸收，激活。温热的暖流从掌心蔓延开来，能量值的数字开始跳动。
她握着充电线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。这才是她来到这里的目的，不光是脱离社会避免受到关注，同时还在赌这里有独立的供电系统。她今天注意到，秦霄的庄园是太阳能和发电机独立供电的，之后也许能找到方法更高效的充能。
能量值跳到了六点零。
姚瞳渊手心里的暖流持续不断地流淌着。脑海里浮现出秦霄下午在客厅里泡茶的画面。煮水，温壶，洗茶，冲泡。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，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一万次的事。那杯铁观音确实很好喝。
但门确实锁着。
这两件事都是真的。茶好喝是真的，门锁着也是真的。她可以同时记住这两件事，不需要为了其中一件而否定另一件。她可以感激秦霄收留她，也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秦霄眼里是自己是属于她的一件东西。感激和警惕并不冲突。
不对，这是秦霄在驯服她，要保持清醒。
虽然自己很享受处于被动接受的感觉，但主动和秦霄玩玩也很有趣。
能量值跳到了十一点七。
零，你有新工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