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三十(三)

作者:喝水的木马 更新时间:2026/4/15 23:54:14 字数:4867

六月三十日

我最近似乎一直在做奇怪的梦——梦里一个陌生的女孩一直跟着我。

七月二日

“你知道我的名字了?”

“嗯,你昨天告诉我了。”

可我却没什么印象。我昨天见过她吗,如果见过,为什么我会记不得。

“你叫杨泽舟,对不对。”

她抬头盯着我,那副紧张的表情和不自信的目光让我对她稍微有了些好感。

旁边的顺时针投来迷惑的目光,可能他没想到我们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。他已经收好那个装着热风的口袋,但车厢窗户紧闭,那些热空气还在我们附近来回打转,车厢里依旧暖烘烘的。

“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。”

“我们?”

李欣雨又泄了气:“我们不是已经认识了吗。”

如果非要让我在猫和狗里选,其实我更喜欢狗一些,因为它们有时候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我很放松,或者说让我更有安全感。

不过我也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——这辆火车往哪儿开?

顺时针回答了我的问题,这辆火车要开向世界的最南方。

“我们现在在哪儿?”我还有疑问。

顺时针向窗外看去,可外面仍然只有一片不见边际的草地。老实说,他也不知道火车开到了哪儿。

可惜车厢里只有我们三个人,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。

离开宋国的第十三天

庄子骑着马,慢悠悠行在荒野小径。

烈日悬空,口有些渴,不远处正有一小水洼。掬起一捧水慢慢舐净后,在水中洗洗手,这下心情舒畅,准备上马。

“咦?”

庄子忽然发现,水洼旁弃落着一颗灰白的骷髅头,说是一颗倒也不对,也许是腐虫蛀食,也许野狗含咬,也许是雨蚀风化,总之这颗骷髅头已经难见人形。

庄周手持马鞭谨慎地靠近,四处打量,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一具骷髅躯体,再细细比对,两者确属同一人。

用马鞭卷起骷髅头颅,安置回他的身体,庄子坐回石上,束起马鞭,轻轻敲在骷髅头上:“哎,我说先生,你怎么会死在这荒郊野岭呢,颅骨露在秃鹰喙下,腿骨落在野狗嘴里,留不得一个全尸。”

庄子一声叹息,俯身用指甲剜出一小块泥土,一边轻轻**,一边说:

“您说说您是因为贪求财富名望才落得此地;还是因为国家凋敝,战乱不休,死于刀剑斧钺;或是因为做了坏事,愧对他人,给妻儿老小留下耻辱羞愧而死;又或是遇上饥荒瘟疫的灾祸,不得已在此了结生命?”

“你说的那些全是活人的烦恼,死则无此矣。”骷髅突然张着缺少牙齿的嘴,笑着说

眼见骷髅说话,庄子倒也不害怕,只是惊奇一瞬,转而好奇地问:“难不成死了倒比活着还快活?”

骷髅咧着嘴:“看您衣着言谈,像是位辩士,也许上知天下晓地,可这死后状况,嘿嘿,我想你一定不知。”又见他晃晃吱呀作响的头骨,嘴里念念有词:

“死后无君无父,无臣无子,无纲无常,无天无地,无古无今,无生之累,当然快活。你看我现在多快乐,了无羁绊,无忧无虑。”

庄子面露疑惑:“您说这死后无君无父,无子无臣,无纲无常,我也还明白,可后面这‘无天无地’,‘无古无今’却是不懂。”

骷髅笑呵呵地应答:“嗨,这无天无地自然好理解,人一死,身埋黄土,还怎么辨得清东南西北,哪里还晓得春夏秋冬,这自然万物早已无用,或者说已经融入自然,对他而言那不就是无天无地。”

“至于这无古无今......先生,你曾梦见自己化作一蝴蝶,醒来后恍恍惚分不清,是吗?”

庄子万分好奇,他的确做过这样的梦,可骷髅又是怎么知道的?

“这正是我说先前所说的无天无地,死后与万物归一,人间诸事,留迹于风雨尘埃,问一问它们,自然全部知晓。无古无今也是如此。死亡的那一刻,我们对世界的影响便到此为止,当世界和自己无关,我们便得以在时间中抽身,推断出遥远的未来。过去已有记载,未来可以推论,时间也就没有了意义,因此说死后‘无古无今’。

怎么样,先生可懂了?”

庄周摸摸下巴,沉思一阵:“倒不是我不信你,只是这未来怎能被推测。世间万千大众,天道变幻莫测,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失去变化。”

“我说先生,口舌上争是非难有决断,我告诉你一个故事,这个故事别人听了也许无甚感触,但偏偏一定能引得您心奇,只要您听了,就势必会相信我所言非虚。”

庄周稍稍坐正,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
“这个故事发生在千百年后,周朝早已灭亡,而后又断断续续经历近十个王朝,来到一个名为唐的时代。”

七月三日

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种短暂的决心,它在刚刚建立的时候是最坚决的,仿佛是打不烂磨不平,无论过程怎么艰难,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刹,似乎这些艰难不过只是一点小小的阻碍,而后就会开始畅想结果如何如何美妙,收获如何如何丰硕。

不过往往这些决心只是被时间轻轻一磨,就烟消云散。

但起码在最初的时间里,它被坚定地履行着。

自从考试结束以来,我一直怀抱着再来一年的打算,而分数出来以后,我把那个打算变成了现实。我想把不填报志愿比喻为破釜沉舟,只是一想自己似乎又没有楚霸王的雄心和魄力,这么看来,称之为破罐子破摔还是更加贴切。

于是当我再一次走进网吧的时候,我心里又一次感叹着“破罐子破摔”是个多么生动的形容。

上网最好还是晚上去,因为晚上安静的环境能让人全神贯注地投入游戏。三年以来,我一直保持着每周玩两把,也就是一周一个小时左右的频率,小长假时偶尔会通宵一晚,对我而言好玩的并不是游戏,而是和朋友一起玩游戏。我的水平并不差,硬要说其实还算出众,毕竟已经玩了这么多年,一件事做得久了,怎么也熟稔了,偶尔有考试的晚上不用上自习,三四个男生也会招呼着一起去玩两把。

不过大家已经毕业了。

就这样鏖战到凌晨两点的时候,我有点支持不住。不知道是不是熬夜次数太多的缘故,犯困的时间越来越早,看来人们常说的熟能生巧并不能运用在通宵熬夜这个方面。

坐在椅子上睡觉并不舒服,我已经有了回家的打算。离开前我看到了之前那个流浪汉,他还躺在角落里睡觉。

听说幽灵们都在夜里游荡,我想我多少能理解它们。我很喜欢凌晨街道的氛围,安静,凉爽,空无一人的环境,仿佛这个世界只属于自己,仿佛自己的呼吸就是这个世界的呼吸。

这一天我没有回家的原因也许就是这样,七月三号的晚上,在离开网吧以后,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以后,鬼使神差地,我去了医院——那是我第一次注意404病房。

不知道为什么,404病房的门没有关。爷爷住在隔壁的405,现在应该是舅舅守在里面。我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走廊里,毕竟我也不好解释为什么深夜我会出现在医院。

我猜也许是某个家属或病人刚离开404号病房,他(她)也许一会儿就会回来。想到这,我下意识向里面瞥了一眼——漆黑一片,404没有开灯。

回到家后,一觉睡到了下午。

七月四日

每当我告诉别人我能走上天的时候,他们总是不相信。正是因为他们不相信,他们才不能像我一样走上天。

眼前这两个人也是这样,他们不相信我能走到天上去。

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是一件很讨厌的事,尤其是眼前这个青年,一副冷漠的态度,让人生不起好感。

而且我已经证明了太多次,说实话,我自己都有些麻木。每当人们不相信的时候,我就会亲自走上一遍,不出意外的话,他们会在震撼里为自己的话道歉。

但面前这个人却还是很平静——即使我已经站在天空俯视地面。

“你们不想知道我怎么做到的吗?”

青年旁边的女孩好奇着点了点头。

“其实很简单,你只需要注视着地平线。”我看向那条明晃晃的天地分界线。

“然后想象,天空是一块地板,大地是另一块地板,地平线只是两块地板间的缝隙。”我已经开始感到有些失重。

“现在开始,你要相信你的想象,不能有一丝质疑,不能有一点困惑。务必相信:迈出左脚,你将踩在名为大地的地板上,迈出右脚,你将跨过地平线,踩上名为天空的地板。”

我盯着脚下的天空,一步一步,从空中走到了地面。

“可是你的脚下明明什么也没有。”青年摇摇头。

“我说过,那是你自己不相信,你看不见别人的路,就想当然的觉得它不存在。”

青年没有再说话,他身边的女孩注视远方,轻轻抬了抬脚,我猜她也想试试。可惜世界上的人大多都做不到相信自己,也就做不到走上天空。

大多时候,人们逃不开心中沉重的引力,他们枯燥的想象力不能支持他们一步一步直上天空。

“天上的风景怎么样?”那个青年这样问我。

“看惯了其实就是那么回事......如果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,那绝对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,但待久了容易无聊。”

“找个人上去陪你不就好了。”

“他们的想象力不够,走不到天上来。”

这里的每个人都问过我怎么做才能走上天,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方法,但他们都做不到,后来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。

......

一个唯心的人。

醒来以后我还想着梦里的场景,最近乱七八糟的梦把我的脑袋搅得一团乱,不过现实比梦还要乱七八糟,我还是更情愿呆在梦里看人表演走上天。

七月七日

最近的天气似乎有些反常,夏天的燥热总是断断续续,气温刚有上升的势头就会被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浇灭。

我想起了昨年十月的一天,早上回家时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一个小时,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不跑快点呢。

因为下雨天让我好快乐。灰色的天空阴密的云,让这个世界没有那么明亮刺眼,瓢泼的雨让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喧闹。也许我不是喜欢下雨天,我只是喜欢阴郁安静的环境。

那一天我看了很久的天空,那是我第一次这么想着:天和地隔了好远,可就算那么远,也有雨把它们紧紧相连。

七月八日

眼前巨大的黑色幕布像一片不见边际的瀑布,从云端倾泻而下。幕布里面传开的沉闷声响,仿佛低沉严肃的命令,催促着我们远离。

可又有温暖的烟火气息逸散在空气里,李欣雨几乎是被吸引得走不动,死死地黏在幕布上,但这一点温暖似乎还不够。我能感受到不远处有一个明显的热源。

等我们赶到那里时,斑斓的光线占据了视野——幕布上有一个人形大小的豁口。

我们一前一后,钻了进去。

一个小男孩站在幕布旁边,看见我们,一溜烟躲去了远处。

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吵得我耳朵生疼。这里的人一定是疯了,他们失控般不停地向天空发射烟花,无数迸发出的彩色光芒在黑幕的映衬下炫目到让人癫狂。

永夜城的居民用巨大的黑幕包裹住城市,制造出人为的永夜。他们在自制的黑夜里进行着一场不会结束的狂欢。

李欣雨很不习惯这里的环境,她想要温暖但明亮的空间,可我看见烟花闪烁在她的眼睛里,闪闪亮亮。

居民们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氛围,总有人抬头注视天空,在绚烂的流光下露出幸福的神情。

永夜城的街道崎岖蜿蜒,路径瘦弱房屋矮小,大人们倚靠在陈旧的门板边,小孩子趴在灰蒙蒙的窗前,共同凝望着夜幕上绚丽的华彩,斑斓的光芒映照在他们瘦削的脸上,光辉明亮,空气里的烟火味道对他们来说也许是致幻的甜蜜——他们在呼吸后总会眯着眼露出陶醉的笑容。

但事实是这样吗?

如果大家都喜欢这里,为什么永夜城的幕布会有被割开的豁口呢?永夜城的居民们总抬着头,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城里的道路已经破败不堪。

我和李欣雨停在街口,都决定不再深入,这里似乎并不适合我们,尽管这里的确比外面要温暖一些。

再一次站在幕布边时,那个男孩却堵在豁口前,似乎不愿意让我们出去。

他瘦削的脸颊在烟火的光照下惨白而立体,像一个偷工减料的石膏头像。

“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吗?”小男孩怯生生地问。

我对他点点头。

小男孩把脖子伸长,抬头望着我们,似乎多了一些勇气,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:

“外面是什么样子呢?”

李欣雨挤出一个微笑,蹲在他面前,笑着问:“你想象里外面是什么样子呢?”

“外面的每个人都能吃饱?”

李欣雨愣了愣,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,她想了想,小声说:“这里比外面暖和一点。”

小男孩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,他望向那个人形大小的豁口——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。

“从前有两个人来过这里,他们也是一男一女。”小男孩捏着幕布,目不转睛地盯着幕外广阔的草原。“他们说过外面其实不如永夜城。”

......

小男孩最终没有和我们一起离开。

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,起码永夜城里还有烟花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我对永夜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,我没有来过这里,但我却认定我一定听说过这里,我努力回忆,试图在记忆里拼凑出一点线索。

七月九日

我想起了永夜城的来历。

那是我童年读过的一本小说,里面的主人公曾经到访过这么一座城市,一座没有白天,烟花接续不断的城市。

小说的名字带着时光机三个字,我一直认为这是个略带欺骗的名字,因为整本书和时光机没有一点关系。

可我还没有想起那个女孩的来历,她也是从某部小说里带进梦里的角色吗?我似乎已经梦见了她许多次,也许有四次,也许有五次,毕竟梦本来就是一种模模糊糊的东西,醒来以后记不清是常态。

不过,我不相信这只是巧合,可我从来也不信什么神鬼灵异。于是我打算从今天起把我能记住的梦写下来。

今天是七月九日,一个很普通的日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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