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九日
离开病房的时候,从隔壁404里出来了一个憔悴的男人。我和他一起进了电梯,在电梯门关上后,我悄悄瞟去几眼:他正低着头,一脸愁容着拨通电话。
他和电话那端的对话异常简洁,只是重复着“嗯”,“好”以及压抑的沉默。直到电梯打开之后,他的情绪似乎才起伏了许多:“明天再说吧,你和她多说说话。”
男人匆匆离开了。
我站在站台前,等着下一班车。七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,炎热的气浪从沥青马路里钻出来,烘在人身上汗淋淋的,热空气产生的风一吹来,衣服就会紧紧黏在身上。
李欣雨一边捏着衣服,一边啃着雪糕。在热气扭曲的空气里,我感觉她和雪糕都要化在阳光下了。
“今天好热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用手掌遮住太阳,抬着头透过指缝看向碧蓝的天空。
“夏天就是这样。”我靠在站牌边,问她从哪里买的雪糕。
“不要买,不好吃。”她说完就接着舔上一口。
“不好吃我也想吃。”
“你很奇怪哟。”李欣雨笑着说。
公交车慢吞吞地停在站台前,气动车门稳稳打开。
“上车了。”我一边走一边提醒她。
只是再回头看向她时,人已经不见了,我疑惑着四处张望,没有看见一丝人影。
她也许是走了吧。
七月二十日
睡醒后我才想起,李欣雨是梦里的人物。可为什么我会在公交车站看到她?也许是当时太热了,有一些中暑的迹象,以至于自己产生了幻觉,是这样吧——一直到去医院以前,我都是这么想的。
中午来到医院以后,经过404病房的时候,我想起了昨天那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中年男人。于是处于好奇的心境下,向404的深处看了一眼。
一个熟悉的面孔,一个频繁出现在梦里的面孔:倚躺在病床上的,是李欣雨。
这一刻,我感觉心脏似乎停摆了一瞬间。在第一次看到404病房的时候,我的内心就产生过某种好奇般的驱使,仿佛冥冥之中命运已经给过我预言。
但这些全都只是心理上的预演。真正看见李欣雨时,过往所有零碎的梦和现实,都随着心跳一拍一拍地卷集起来,形成一场漩涡,朝着脑海奔去,将沿途的理智和思虑吹得一干二净。
我出神地看着她。
李欣雨呆呆地,像是没有睡醒,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前方,僵硬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。
她旁边坐着的女人垂着眼角,也没有说上一句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她。
我很好奇,她是否也会梦到我,我也好奇,她是否会和我做一样的梦,而我最担心的是:她是否认识我。我迫切地想问她许多问题。
于是在听到404的门被推开后,我又悄悄去看了一眼——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。
可能是出于某种紧张的情绪,我没有直接进去,而是一点点挪移到门口,假装不熟悉附近的病房,而后又悄悄看向里面。
李欣雨还是呆呆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她是没有注意到我吗?
我又向门口踱去一步,身子稍稍向里倾了倾,尽力做一个友善的笑容。
“李欣雨?”
她还是没什么反应。难道这不是她的名字吗,是梦里给我说的名字不对吗。
“李欣雨?”
她依旧没有什么回应,甚至像连听都没有听到一样,保持着呆滞的面容。
我意识到了什么,放大了胆子,走进了404。
“李欣雨,你认识我吗?”
没有回应。
在那个时候,我感到些许的无助,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泄了气地站在病床边,傻傻地看着她。
李欣雨安静地像是没有呼吸。
“你是李欣雨的朋友吗?”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。
我着实被这一声吓了一跳,尴尬地笑着转身看向说话的人。
“嗯......我是李......李欣雨的朋友。我来看看她。”
“哎哟,来来,快坐,我是李欣雨的奶奶,你是第一个来看她的朋友哟。我给你剥个橘子。”
我尽力推辞,但还是挡不住那颗递到手里的金黄的橘子,捏着这颗温暖柔软的柑橘,我旁敲侧击着想问出一点东西:“李欣雨有好一点吗?”
老奶奶勉强笑一笑,好半天,才沙哑着说出“没有”。
尽管我还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,但看来似乎并不是什么小问题。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李欣雨。
今天是七月二十号,我把昨天发生的事也当做梦的一部分,记在了笔记上,笔记里还夹着那片叶子,只是它的颜色已经没有那么青绿,随着时间褪去了一点鲜艳的生命力。
七月二十一日
明天火车就要到达终点站了,我突然开始感到有些心悸。
李欣雨已经决定好在那里下车,今天她没什么精神,裹着毯子在车上睡了很久。我无聊地看着窗外那些在草原上扎堆的年轻人。
他们在寻找一个叫原台的地方。
我之前问过他们,那个地方有什么特点。
“那里没有晚上。”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回答了我。
“没有晚上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太阳不会落下。”他解释道:“在原台,太阳的位置永远固定着,那里没有晚上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”
我感到有些好奇。“为什么会这样呢?”
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笑着说:“不只是你好奇,我们本地人也好奇。”稍微一顿,他继续说:“不过我们那里有种说法。”
“在天上的星星其实是一种灯,这种灯点亮后不会发光,反而会吸收光亮,我们把这样的灯叫做星灯。而每朵云上住着一个人,他们每人都有一盏星灯,他们约定好了每到一个固定的时间,就一齐点亮星灯。”
原先那个青年接过话头:“原台上空负责点灯的人出了什么问题,也许是灯坏了,也许是他死了,也许是云散了,总之再也没有人去往原台点亮星灯,原台也就再也没有了夜晚。”
后面的事我们都能料想到,没有了星星没有了月亮,人们找不到方向,离开原台的居民再也回不去家,所以他们才会在这片草原上日复一日地寻找。
火车慢慢地稳步移动,李欣雨看起来睡得十分香甜,不知道她是不是经常休息不足。
我还是习惯望着窗外发呆,草原的颜色看起来好熟悉——青绿,但是却没有之前那么鲜艳。
我总感觉在哪里也见过这个颜色。
......
我当然见过这个颜色,这就是笔记里那片叶子的颜色。我懒懒散散地写下昨晚的梦,令我失望的是,我无法在做梦时保持一个清醒的状态,也就是清明梦的状态。
梦里的自己总按着潜意识行动,这让我对所有要发生的事总是无能为力。尤其是李欣雨说自己要走了,我却没有一点挽留。
我在想要是梦里和她分道扬镳,会不会就再也梦不到她,我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,我还不想那么早就和她断开联系。
突然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杨泽舟的思绪。
是高中班主任的电话,他告诉了杨泽舟一个消息:八月初复读班要开始上课了。这反而让杨泽舟心情好了一点,因为总算有了新的目标,毕竟每天浑浑噩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,会让人心里的焦虑感日益增加。
尽管在家里就能学习,但杨泽舟似乎有一点心理上的抗拒,他总想着再做一遍那套题,但一看到题目总会心跳加速呼吸不畅,拿笔的手也麻木僵硬,更不要说解题。
好吧,既然不做题,那就看看书吧,他想着提前把复习的教材备好,但是翻箱倒柜完也还是少一本生物书,但那本书的确太旧了,翻得次数多了书的封面也掉了。
他认为他想要的不是再多一年的学习时间,他想要的只是再考一次试的机会。
这样的状态无疑会让人更加陷入极端的焦虑,每当这种时候,做什么都会让他倍感折磨,而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逃避现实。
上网,睡觉,或者出门散散步发发呆,都是杨泽舟逃避现实的手段,只是杨泽舟看了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,埋头继续记录昨天的梦。
其实要记录的内容并没有多少,因为每次一醒来,都会或多或少忘记一点梦的内容,尤其是翻阅过早一些的记录后,杨泽舟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过忘记一整个梦的情况。
如果李欣雨只是梦里被拟造出的一个虚拟角色,那么倒是无所谓,但是.......
杨泽舟感到深深的担忧,如果李欣雨有着自己的意识,那是不是意味着在每一刻清醒的同时,都有一个迷茫的灵魂被囚禁在黑暗的梦里。
他想到了医院里那个呆滞的李欣雨。杨泽舟本能的感受,她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。
在晚饭过后,雨终于小了一点。一个叫“万山”的老同学问他要不要去上会儿网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万山一边扫码登录游戏,一边问杨泽舟。
“还能怎么想,再读一年呗。”杨泽舟捏着鼠标,慢慢调整着灵敏度。
“你呢,报的什么学校?”
“南方的军校,和计算机有些关系。”
“......那应该会有体检之类的吧?不过你这个体格,壮实,应该没什么问题。”
“这倒不是问题,只是我听说好像有开学测试,搞得我只好提前开始学习,你看。”
万山插入u盘,点开一个文件夹,那里面保存着他做的一些题目。
杨泽舟当然看不懂那一堆字母数字,他看来看去,好多个if,好多个for,还有许多个数字放在方括号里,有些好奇地问:“为什么这个从0开始。”他用手指了指一串方括号里的数字。
“哦,这个叫数组,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个集合,元素们按顺序进行编号,方括号里的数字对应集合里相应编号的元素。
至于这个0,你可以理解为,在数组里第一个元素的编号是0,第二个元素的编号才是1。”
零是第一个,第一个也就是第零个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反常识,总之这个结论莫名其妙地扎进杨泽舟的意识里。
“其实你这个分数也不差啊,为啥要再读一年呢。”
“嗯......我们玩什么,现在有无限火力。”
万山两眼放光,他接触这个游戏没多久,无限火力是他从没有玩过的轮换模式。
相比之下,杨泽舟从十一岁接触英雄联盟开始,一直玩到现在,是不折不扣的忠实玩家,但其实他在这个游戏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天赋,可无奈玩的场次太多,硬生生把他带到了一个略强于大多数人的水平。
在最爱玩游戏的年纪里,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时候,他无限醉心于观看高分段主播的直播,时刻关心最新的游戏思路和理解,并不断在实际游戏中丰富经验。
在这个最爱游戏,也最虚荣的年纪里,游戏分段的高低无疑是男孩们在身份上一较高下的重要指标。在初二的暑假,杨泽舟进行了人生中唯一一次的目的明确的上分。
在那段时间里,杨泽舟强烈地感受到了游戏带来的情绪变化:他会尽情向拖后腿的队友宣泄不满,也会在躺赢后轻松一笑;他会在优势局输掉以后失控懊恼,也会在劣势局翻盘后享受地仔细回味;他会在单杀后仔细计算双方下一波的状态,从而扩大优势,也会在失误后不停观察局势,期望弥补过错及时止损。
一开始,他觉得自己足够强,于是最钟爱那些走钢丝般刀尖舔血的玻璃大炮,通过一个人的强势来赢下对局。
后来随着段位提高,他发觉自己再也不能通过操作来拉开和对方的差距,于是慢慢去玩那些笨重但容错率极高的坦克辅助,他开始为整个团队服务,在合适的时候提供控制,在需要的时候顶住伤害。
但最后,他发觉似乎不是所有队友都能靠得住。不论是实力还是态度,随机分发的游戏队友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差距。寄希望于赌队友给力,不如提高自己。
于是他又开始操刀那些需要大量操作的英雄。终于在七月中旬,打到了铂金分段,其实在这个时候,他的隐藏分已经相当之高:在十个人的游戏里,只有他是铂金,队友的分段达到了钻石乃至大师,和他对线的对手甚至是王者段位。
这也是杨泽舟最津津乐道的一局,他在劣势的开局下,凭借灵活的游走打开了局面,最终拿下了对位的mvp。
也怪不得他这么热爱游戏:这里指标明确,没有模棱两可的形容,只有精确的数据,这里失败了不但可以把问题怪罪于队友,还可以投降重来,这里的每一次操作都有清晰的反馈,按下哪个键就执行哪个动作。
两个人开了一局又一局,愉快地玩到了半夜。一直到离开的时候,万山还有些意犹未尽。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聊,最终默契地停在那座熟悉的桥边,高中三年,他们在这里聊了无数次未来,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。
“以后有时间再玩吧,不过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下一次见面什么时候。”
“总有时间的。”
公元791年夏
鲁西南,东平城里的一座小院。
淳于棼在院南大槐树下,摆下酒桌,强作欢颜为友人斟酒。
“刘兄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。”瘦高的青年捏着酒杯,轻轻低举。
座上着褐色衣服的青年摇摇头:“淳兄,李兄,多保重身体。”
淳于棼心里一阵酸楚。
安禄山以“忧国之危,奉密诏讨伐杨国忠”为借口起兵,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,但历史产生的余波,仍在时间的长河里回荡着冲击着后人。
山东,河北,河南是战火燃烧的一线。山东地处华北平原,连接着洛阳与河北叛军根据地,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拉锯两方血肉的磨盘,一批又一批士兵浩浩荡荡开进,但一路上更多的,是一批又一批的百姓,避离北方,向南逃去。
战乱,饥荒,瘟疫导致了成千上万人的死亡,人口结构和社会秩序早已崩溃,这场动乱使唐朝乃至整个中国北方的人口元气大伤,其影响持续了数个世纪之久。
而与之相对的,大量人口的注入,为南方带去了稀缺的劳动力,农业、商业、手工业和文化都产生了爆发式增长。
乃至三十年后的今天,出生在北方的人们,即使不受战火影响,也有着奔赴南方的打算。
淳于棼略有身家,他自无所谓,但这位刘姓朋友家中困苦,淳于棼知道他的家境,平日相聚玩乐的开销也主动揽下。
但这位朋友知道,君子固穷,怎么好意思长时间白吃白喝。东平城太小,鲁地人太少,他想要的是改变生活的机遇,于是决定前往南方。
三人聊了一句又一句,喝了一杯又一杯,喝得醉了,人就容易胡乱说话。淳于棼感到胸中一阵烦闷,脑袋也有些眩晕,他觉得一定是谁做错了,才会导致现在的局面,是谁呢,是谁呢?也许是想求发泄,他一脚踩在椅上:“什么王侯将相,全都不堪用,让安禄山打进河北打进山东打进长安,一群......”他摇摇晃晃还没说完,就一脚踩空跌在地上。
两位朋友见状,将他抬进里屋,敷上热巾,安顿好后,便坐在树下泡脚解酒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淳于棼迷迷糊糊醒来后,他朦朦胧胧看见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紫衣的壮汉。
看见淳于棼醒了,两人弯腰作揖:“槐安国使者恭请先生入国参观。”
淳于棼跟随二人指引,登上车,不久便进入一处山洞,待到驶离洞口,顿时一阵风朗气清,天光云亮,山川旷野一片清新,乡野山民其乐融融,继续向前,城镇集市热闹非凡,高楼林立,一幅国泰民安之景。
王宫巍峨挺立,两名使者领路,淳于棼穿过高深厚密的城墙,经过戈甲整备的禁卫,看过恢宏磅礴的宫殿,终于来到槐安国国王面前。
国王说他早已听说淳于棼大名,欣赏他的才干志气,便将公主许诺给他,又给他做了大官——南柯郡太守。
淳于棼做了三十年的大官,这三十年来,政通人和,仓库里粮食裕余,百姓们钱币富足,车马上货物丰硕,学士们各类著作盈篇满籍,淳于棼深受爱戴,而他的夫人,槐安国的公主,为他生下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。
淳于棼本就要这么美满地过完一生,但世事难料,邻近的檀萝国突然举兵入侵槐安国。
国王紧急任命淳于棼为元帅,亲领大军应敌。
淳于棼从小饱读诗书,常怀豪气,但领兵打仗一窍不通,他对军事的误解造成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和损失。
当淳于棼大败,一路收拢溃军奔逃回国后,却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去世。国王也不再信任淳于棼,将他软禁牢中,直到一段时间后,南柯的百姓们纷纷赶来都城,为淳于棼求情,国王又才将他遣送回家乡。
两个使者将年迈的淳于棼扶上马车,再看一眼槐安熟悉的景色,淳于棼一阵恍惚,他感觉到心脏好像已经没有了跳动,呼吸也停止了,天在向上飘,地在向下沉,世界正悄悄远离自己,自己好像一只小虫子,漂浮在无垠的空域里,天地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。
“淳先生,醒醒。”
......
淳于棼醒来的时候,两个朋友还坐在槐树下泡脚。揉揉眼睛,眼前日上三竿,槐树下阴凉清爽,桌上的酒还没有喝完,碗里还留着几口下酒菜。
淳于棼走到大树下,抬头看见满枝槐花,想到“槐安”不禁心里一惊。他招呼朋友轻轻挖开树洞,只见一口庞大的蚁穴镶嵌其中,无数泥土堆建的楼阁城池星罗棋布,一只庞大的蚂蚁坐镇当中,几十只小蚂蚁拱卫附近。
他就是槐安国国王吧,淳于棼脸上一阵臊热,他知道一定是喝醉时说的话被国王听见,于是把自己当成了领军带兵的帅才。
淳于棼继续扫视蚁穴,终于,他看见一条熟悉的孔道,这孔道直通南边的一根树枝——正是他治理了三十年的南柯郡。
淳于棼沉默良久,终于长叹一口气:
“原来只是南柯一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