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二日
送走万山,我也准备回家,不过让我出乎意料的是,在这个凌晨时间,又有其他人来到了桥边。
来的人不是别人,正是经常来这里的那个流浪汉,他刚刚也在网吧里,我能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实在是太特别了。
先不提他那副放荡不羁的容貌,只说他的电脑上竟然没有运行任何游戏,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着满屏弹幕的视频。
在路过时很难不注意到那花花绿绿色彩斑斓的屏幕,不断有弹幕飘过,而视频里是几个虚拟的3d人物,她们正对着镜头说说笑笑,我对此略有耳闻,似乎是一种叫虚拟主播的新兴直播形式。
我万万不能想到,这幅尊容的人居然爱看这样的东西,毕竟那看起来是给年轻宅男准备的二次元幻想。
他没有我刻板印象里宅男们看到喜爱角色后陶醉的表情,反而一副疲惫的神情,像是看得出了神,躺在沙发上面色憔悴地神游。
现在他正倚在护栏边,在口袋里摸摸索索,最后掏出半盒烟,仔仔细细抽出一根,扔进嘴里,眯着眼避着风点着了。
他早就注意到了我,也发现了我正看着他。
“你要抽吗?”他把烟盒递出来。
“谢谢,我不抽。”我这辈子都没有抽烟的打算。
“不抽是好事。”他点点头,又慢慢吸了一口。
“你好像经常来这里。”
“嗯,晚上经常来。”他打量我一眼,继续说:“你不也经常来吗?”
“是,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到桥上来。”
“我们差不多,我也是睡不着的时候就跑到桥上来吹吹风。”他又吸了一口。
“你看起来才十几岁吧,还在读高中?”
“嗯,十八岁。”
“我在你这个年纪,趴在桌子上半分钟就能睡着,你怎么还失眠呢?”
我只能笑笑,也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好楞楞盯着河水。
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。他也不说话,慢慢吞吐着烟雾,香烟燃烧的那一点光亮也在夜里忽明忽暗。
最后他终于抽完了一支烟,吹了吹风,拍了拍衣服又闻了闻,走到了我旁边。
“可能是最近做梦做得太多了,睡眠不规律吧。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。
“哦?”他露出感兴趣的样子,“我也经常做梦,做梦太累了,往往睡醒后还想继续睡,的确容易影响人的正常作息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不过这倒是小问题,只要做梦的时候意识到在自己是在梦里,然后打断自己就好了。”
我感觉有些好笑:“你说得简单,但是怎么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在做梦呢。”
对于这个话题,他似乎格外认真:“梦是现实的一种折射,但总和现实有所区别,你只要在现实里给自己设置好一个强烈的暗示锚点,比如掰掰手指感觉是不是有些疼痛,或者仔细观察某个地方的具体纹理,看看是不是清晰明了。”
他可能觉得这样还不够清楚:“这样吧,你叫什么名字?我叫李国铭,铭记的铭。”
“我叫杨泽舟。沼泽的泽,同舟共济的舟。”
“杨泽舟你把手伸出来,左手吧。”
我伸出左手。
“手掌打开。”李国铭一边说,一边从衣兜里摸出一只笔,轻轻递给了我。
“在上面写上你的名字。”
我歪歪斜斜地写上了名字。
“现在你只需要养成一个习惯,每隔一段时间就看看手掌,如果这几个字不在了,就说明自己在做梦,知道了吗?”
他继续补充到:“我的建议是你最好每隔一个固定的时间,比如每隔一个小时就看一次手掌,只有频繁的行为才能建立稳定的习惯。”
我看着手掌上的名字,默默记住它们的形状......
......
“为什么把名字写在手上?”敏敏递过生物书的时候,一眼就瞟到我手上的字。
“你不用管。”我对她的态度从来没有好过。
她像是习惯了我这样对她,只是撇撇嘴,突然拉住我的手。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开。“不要牵。”
“又是这样。”她带着一点哭腔:“现在不牵,之后就牵不了了。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“你让我来只是为了给你送本书,是吗?”
成为男朋友后,我才想清楚我根本就没喜欢过她,被吸引也只是因为她的样子比较可爱。
也正是因为不喜欢她,我清楚地意识自己在伤害珍贵的感情,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浪费宝贵的情谊,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,在亲吻过后,我对她的热情一下子就过了期。
敏敏的眼泪几乎在眼睛里打转,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,但我却冷淡着对待她。
直到她走后我才松了一口气,我很确定我们之间一定要结束了。高三谈恋爱,一定是我人生里最错误的几个决定之一。
回家后,我把那本生物书连同其他教材一起收好。随便吃过饭,又赶去了医院。
下午街上没什么人,顶着让人晕眩的太阳,一路晃到医院后,我几乎困得睁不开眼。
坐在空调下,困意完全被激发出来,趴在桌子上短短几分钟就闭上了眼。
等再醒来的时候,天空已经染成了暗蓝色,杨泽舟转身看了看爷爷。
爷爷笑眯眯的:“睡醒喃?我都给你妈妈说了,让你不要来,这么热的天在家里睡觉多舒服。”
杨泽舟摇摇头:“那爷爷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太无聊了。”
把一个不能擅自活动的病人一直放在病床上,没有人陪伴的话孤独可想而知——杨泽舟突然想到了李欣雨。
他蹑手蹑脚地走到404门口,只是现在404关着门。他不好意思打开门,在门口转悠一阵后,正准备回去,突然发现从走廊那边过来了几个护士。
杨泽舟意识到应该是到了晚上例行检查的时间,他立马想到可以跟着护士进入404。
果然,负责爷爷那个病房的护士打开了404的门,杨泽舟也轻轻跟着进了病房。
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熟睡的李欣雨。
“你不是隔壁405的家属吗,这里是404,走错了吗?”护士发现杨泽舟后,有些疑惑。
“对,我刚刚看里面的人有点眼熟,好像是我的同学,就进来看看。”为了不让护士怀疑,杨泽舟继续说:“李欣雨,是吗?”
护士没有多说什么,检查完后迅速地填写着记录表。
杨泽舟看着李欣雨,将她和梦里的样子联系在一起。“她这是得了什么病,怎么这个样子......”
“躯体化导致经常性的呼吸困难,最后呼吸骤停导致的植物人。”
杨泽舟并不知道什么是躯体化,但他知道植物人是什么,此刻李欣雨安静地睡着,裹着被子,像一颗安静的蛹。
一种落空的情绪弥漫上来,不但是因为对李欣雨的同情,同时也感到自己像是登到山顶,对着山的另一边呼喊,期盼着回应,等到的却是自己的回声。
那自己做的那些梦是怎么回事,杨泽舟打开手掌,默默地盯着上面的名字。
他还记得李欣雨说过,明天就要走了。那是不是代表着再也梦不到她了?
杨泽舟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:如果再也梦不到她,那梦里的她会到哪里去?
他之前有就过这样的设想:梦里的李欣雨是否是一个独立的意识。如果再也梦不到她,会不会意味着李欣雨孤独地睡了过去,再也没有人能和她沟通——即使在梦里面。
她现在睡得很安详。
如果可以的话,我一定要在梦里把她留下来,他这么想着。
七月二十三日
列车缓缓靠在月台旁。
这座叫尾街的城市喧闹地接收了列车。李欣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她想就在这里下车。
我把那个装着热风的口袋递给她,她却摇摇头,她还是那个理由:吹得热风多了,自己越来越受不了寒冷。
虽然我们不算什么朋友,但毕竟一路同行,我还是打算送一送她。车厢里没有多少人,李欣雨站在门口,空空荡荡的车门仿佛只为她一个人而开。
她现在应该还是很冷,因为我看见她轻微地颤抖着,幸好外面还吹着温暖的风——毕竟现在是夏天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轻轻踏出台阶,下了车,我一路目送她,一直到快消失在人群里时,她突然转过身,对我挥了挥手,转身钻入了人海里。
她是在和我告别吧,可为什么我会感觉有一股深深的不安。
重新坐下,我看见旁边座位上放着口袋,突然有些失神——现在我该做什么呢,我想到之前矮人送给我们的虹石,上面有记载今天李欣雨的离开吗?
慢慢擦去一片虹石上的灰尘,那些血管一样分布的白色脉络又一点一点浮现,绘出一副画面:壁炉边,李欣雨裹着毛毯缩在椅子里,矮人躺在摇椅上,我站在桌边,手里把玩着一片漆黑的水晶,这是见到矮人的那天。
再拿出另一块虹石,慢慢擦去它上面薄薄的灰尘。
“这一块好漂亮,也是小矮人给你的吗?”
一个戴着高礼帽的男人自顾自地坐在对面,伸着脖子盯着我手里的虹石:“这上面画的什么,能让我看看吗?”
当我擦去最后一点灰尘,水晶上终于浮现出了画面:一个头戴高礼帽的人,倾着身子仔细盯着一个青年手中的黑色水晶玻璃。
“哈哈,有意思。”他放声大笑,一边笑一边摘下帽子,从里面掏出一块手帕,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。
我还没搞懂他究竟是谁:“请问你是?”
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是魔术师,我的目标是游历全世界的每个地方,不久前我正好见过那个矮人,他也给过我几片虹石,你看。”
魔术师也从帽子里掏出一块漆黑的虹石,用手轻轻抚摸,上面浮现出模糊的画面,一眼就能看出画面里的人是我——我正蹲着拨开一片草丛,对着里面探着头,周围满布几个水坑。
“看起来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”魔术师一边说一边凑近,仿佛要把上面的图像看个清楚。
“这是以后的事情,以后的事情我也不知道。”不过我也很好奇,究竟是丢了什么东西在那里。
魔术师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:“没事,不用担心,我教你一个办法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取下手套。
“朋友,伸出一只手来,把手掌朝上张开。”
“哪一只手。”我一边问一边下意识伸出左手。
“右手吧。”
伸出右手时,我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:尽管我想伸出左手,但我却感觉左手的手掌已经被什么东西占据,而右手还空空的。
悄悄看一眼左手手掌,上面的确什么也没有,但为什么感觉像是有几只蚂蚁在手上爬来爬去呢。
魔术师捏着我的中指,把整片手掌拉平后,继续说:“在这个世界上,有四种主风,有四种副风,他们分别是东风,南风,西风,北风,以及东北风,西北风,东南风,西南风。”
“这些风夹带着万物的轨迹。”魔术师捏着一支笔,笑咪咪地说。
“那是一种呼喊。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动物和植物才有生命,每一个物品也有,每一样物品都有着自我的意识。但他们不会说话,也不会移动,所以他们倚靠风发出自我的呼喊。”
魔术师举起那只笔,轻轻朝它吹去一口气。
“我们的呼吸也是一种风,只不过是很渺小的风。吹出的这一口气,经过这只笔,便被它裁成两份,但不久后仍会合为一体,这叫做‘气流’”。
“尽管最后风没有变化,但它的体内的确留下了这只笔的信息,于是在它和其他的风融合分离的时候,就会把消息散布出去。”
“最后我们只需要问问那些风,问问他们曾经是否经历过我们要寻找的东西,风就会告诉我们方向。”
“风会告诉我们?”
“当然,只需要一个小小的仪式,它们就会和我们沟通。”
魔术师拿着笔在我手掌上画了一个十字。
“这就是主风们的方向。”
可不知道为什么,当魔术师画下这个十字以后,我的视线突然有些眩晕,心里有股莫名的躁动,连呼吸也缓不过来,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十字,里面一定隐藏着我熟悉的东西。我想抽开手掌了。
但魔术师捏得很紧,他看出了我的焦躁,询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担心。
可我也说不出来,只能让魔术师继续。
“接下来我给你画上副风的方向。”
他从十字的中心画起,向西北方向延伸出一条直线,只是因为他在我对面,因此在我的视野里,那是东南方向。
呼吸更加急促了,眼前画面好像开始有些失真,我几乎马上就要看出来这个熟悉的图案。
魔术师又继续在东北方向延伸。
我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。
眼前的世界开始一点点碎裂开来,而一块又一块的黑夜填补着所有碎裂开的空洞。
他在我的手上写了一个‘木’字,我立马联想到了一个完整的‘杨’,我在那一瞬间发觉了:这只是一个梦。
现在是凌晨两点。
从床上坐起来,周围漆黑一片。
这样的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。
明明刚刚还坐在车厢里,窗外是嘈杂的小城,而现在我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,窗外是静悄悄的夜。
我举起左手,想看看上面是不是有字,只是什么也看不见,其实我知道上面一定写着我的名字。
我没能留下李欣雨。
如果马上睡着,会不会继续刚才的梦,这样会不会还有补救的机会?
买回安眠药以后,我坐在床边,捧着水杯,等着开水稍微凉一点。
夜晚静悄悄,她现在是不是也在这样幽暗的夜里?
吃下药以后,我不断重复着要留下李欣雨的念头,期望这强烈的暗示能影响我的梦。
......
“你怎么了?”我一睁开眼就发现魔术师正摇着我的肩膀。
“你看起来很不舒服,还要继续吗,不行的话先休息一下?”
我看见右手上那个工整的像‘木’一样的图案,明白了现在只是一个梦。
“继续吧,刚刚只是有点不舒服。”
魔术师再三确认后,在我的手上补齐了最后的两个方向。现在那个图案像一个‘米’字。
“现在只需要在心里默念你要寻找的那个东西。”
我想寻找的是李欣雨。
“想好了吗?”
我对他点点头。
“举起你的右手,感受风经过后偏向哪个方位。”
魔术师自然地拿起了那个装热风的口袋,从里面放出了一点微风,只是他应该也有些意外,低声疑惑了一句:“这个口袋居然在你这里。”
那一点微风吹过手指,我清楚地感觉到,它爬上手掌,钻进那个‘米’字的中央,翻滚着向右边卷去。
那是东的方位,我立马起身,向着风指引的方向奔去。
“感觉到了?”魔术师高高兴兴地站起来,跟着我一起出了车厢。
一点一点挤入密集的人群,我一边尽量感受着风指引的方向,一边按耐住心里的兴奋。
我能意识到现在只是一个梦,我也能在这个梦里保持清醒的意识,这种感觉既迷蒙又空盈,仿佛置身于一片清澈的水域,观察里面鱼儿的身影。
周围的人都只是来自想象,但他们却又能和我交流,他们不存在于世界上,却存在于我的脑海里,他们是真实的幻觉。
我迫切地想要见到李欣雨,可是如果真的见到她,我又该怎么说服她呢,告诉她这只是我的一场梦?我的脚步不得已慢了下来。
“杨泽舟?”
不知道什么时候,李欣雨已经站在面前。
“你想好了吗,要一直呆在这里?”我吞吞吐吐地问她。
“嗯。”李欣雨大概有些疑问:“你不去北边了吗?”
“暂时不去了......你的失忆有好一些吗?”
“没有,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。”
“关于父母的信息呢?”我知道这样的问题会让她难过,但我不能不问清楚。
李欣雨沉默着摇摇头。
魔术师也挤出人群,站在我身后,眼见他来了,我接过他手里的口袋,解开袋口的绳子,轻轻捏住袋口。
“刚刚我们是不是又不见了。冷的话要吹吹风吗?”
她突然盯着我,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,而是问我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因为做了关于你的梦。”
我松开袋口,轻轻送出一轮暖风。
“什么样的梦?”
“梦见你生了病,躺在病床上休息。于是醒来的时候就在想李欣雨是不是又受冻了。”
“你真的是杨泽舟吗?”李欣雨愣愣地问我。
“难道和平常不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......今天的语气更温柔。”
我想也许是因为在梦里我总是靠着潜意识行动,所以才会对她那么冷淡。
“如果我的态度又冷淡了,你就提醒我看一下手掌。”我举起右手,把那个符号展示给她。
“为什么?”李欣雨疑惑着盯着我的手掌。
我指了指魔术师:“我的手掌上有魔术师留下的魔法。”
“什么样的魔法?”
“能让我更关心你的魔法。”
李欣雨又愣了愣,然后我听见她小声地说:
“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