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四
“你说的方法好像的确有用,昨天我在梦里醒了。”
李国铭笑笑:“有用就好,这下失眠会好一些吧?”
“好多了。”
其实并不是,在梦里保持清醒,反而要耗费更多的精力。
“不过你看起来,好像一直没什么精神,难道也是失眠吗。”李国铭一直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,像是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。
他尴尬地笑了笑,又摆摆手,“习惯就好。”
他的确时常一副虚弱飘忽的模样,我在想他喜欢抽烟是不是因为需要那一口尼古丁带来的清醒。
李国铭的电脑上依旧播放着虚拟主播的视频,这次的角色似乎和上一次的不太一样。杨泽舟只是稍微撇了一眼,就听到李国铭问:“你看过这种vtb吗?”
“听说过,但从来没看过。”杨泽舟想了想又接着说:“你好像比较喜欢看这样的直播。”
“谈不上喜欢,只是没什么事做。”
听起来像是个无业游民,杨泽舟心里这么想着。
“像我这样没有追求,没有目标的人,不会去考虑未来,我只考虑怎么打发眼前的时间,反正能过一天是一天。”他笑嘻嘻地继续说:
“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,时间只对自律的人珍贵。”
作为一个要复读的高中生,我根本不想接过时间这个话茬,只是附和地笑了笑,点开了游戏,没有和他继续谈下去。
不过我偶尔会用余光瞥一眼他的屏幕,我发现他并不是什么vtb都会看,而是只关注由几个固定虚拟主播组成的团体。
她们的建模细节上相当精致,动作上的反馈也十分生动逼真,看得出来一定投入了不少的资源,也难怪能吸引那么多粉丝。
我没有细节了解过她们的运作,但从那抓眼的角色形象,我不得不主观臆断地推测虚拟主播扮演的其实是一种理想化的伴侣,漂亮的外表搭配着温柔的声音,温柔的声音包裹着体贴的话语,打造一个完美的乃至符合幻想的存在,最后再将其通过荧幕和耳机呈现给空虚的观众们。
大部分人其实是缺爱的,他们很容易沉迷在这个甜蜜的梦里。
可能李国铭爱看vtb的原因也是这样?
他也发现了我经常盯着他的屏幕:“这个虚拟女团你之前有看过吗?”
“没有。她们一共是五个人吗?”
“嗯,一共五个人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我的电脑——团战后剩下的队友正在拆基地。
“你猜猜,她们为什么是五个人,不是四个人或者六个人?”
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仍然没有把目光移开,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他正盯着右下角地图上四个队友的头像。
答案其实很简单。我是一个从小就玩moba游戏的玩家,很早的时候我就想过一个问题:为什么这个游戏是五个玩家对战五个玩家呢?
“因为奇数的关系更团结,他们不会被分割为势力均等的小团体。”
李国铭点点头:“你很敏锐,这个企划立项之初本来只有四个人,正是为了避免你说的情况,团队又多招了一个成员。”
“你也是这么认为的?”
李国铭欲言又止,点点头却又摇摇头:“最稳固的关系,我认为只存在于最简单模型里,也就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,人数越多关系越不稳定。”
这几乎立马引起了我的反驳:“怎么会,如果只有两个人,只要有一方出现问题,他们的关系链条就会直接崩溃,这样的关系没有一点容错。”
“你可真有意思,照你这么说,两个人相处如果出了问题,还需要有个第三者来缓和?”听得出来,他已经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打算了。
回家的时候天气不太好,才五六点天空就已经黑蒙蒙一片,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,好像马上要下大雨了。
和李国铭告别的时候,他似乎因为要下雨而显得兴奋,愉悦地和我再见:“早点回家休息吧,这样的天气适合很睡觉。”
七月二十五
我们坐在悬崖边,向脚下被云层遮蔽的虚空望去。尾街已经在这个世界的尽头,再向南只剩一条细细的窄道,听人说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李欣雨看得聚精会神:“你说下面有什么?”
悬崖下的云被风推着游动,总给人一种处于高峰的错觉。一些迷失方向的风撞上崖壁,辛苦沿着峭壁向上攀爬,最后轻轻地飘到了我们身边。
我想起魔术师教给我与风交流,也许我能问问悬崖下的风:嘿,你们那里有什么。
我感受到风掠过手掌,像蚂蚁一样爬出了一个轮廓——一个矮矮的人影。
“我猜下面有一个人。”
“你是说悬崖下面会有人?”李欣雨笑得合不拢嘴,等她笑够了,又突然弯腰低头望向悬崖,我生怕她掉下去,立马拉住她的手臂。
“喂!”她冲着下面满满地喊了一声。
“喂,有人吗?”李欣雨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,我从来没听到过她这么嘹亮的呼喊,好像把嗓子从口腔里拿了出来,一点阻碍也没有的痛痛快快地呼喊。
她的声音在云层和峭壁间回荡,自由地飞向远方,最后慢慢消失在遥远的云边。
“你看,明明没有人回答嘛。”我看见她高兴地晃晃腿。
只是不久后就从底下传来了另一声呼喊。
“喂!”
这声音从峭壁之下传来,沿着石壁穿过云层直冲而上,嘹亮地回响在耳边。
紧接着又是一声响亮的呼唤:“听得见吗!”
听见第一声,李欣雨可能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,只是第二声太清晰,也许吓着了她,我看见她紧地缩回一点,又撑着地站起来,一边捏着我肩上的衣服一边向下看。
我也向下看去。
在山崖深处的云彩里,立着黑粒粒的一块人影,大概只有豆子大小,他的头上有一抹明亮蓝色,在白色的云里,那抹蓝显得格外扎眼。
他好像看见了我们,正冲着我们挥手,几秒钟后,他的声音从崖底传来。
“你们听得见吗?”
“我们要回答吗?”李欣雨小声地问我。
“你不好奇他是怎么下去的吗?”我对着下发的人影喊去:“听得见!”也对着他挥挥手,继续呼喊着:“你还上得来吗?”
那个人没有回应我,他好像钻进了云里,只露出一点蓝色还模糊可见。
李欣雨紧紧捏着我的肩膀,因为她和我都看见奇异的一幕:那朵带着一丝蓝色的云,正灵动地向上游动,以飘逸的姿态慢慢地向我们靠近。它不断地挤占我们的视野,只是几分钟,就完全和我们处于同一水平线。
云里先是钻出一个蓝色的尖顶,接着又钻出一个矮小的身影。
又是一个矮人,只不过戴蓝色的尖顶帽。
李欣雨悄悄给我说:“和之前那个矮人长得一模一样。 ”
他似乎听见了,反问李欣雨:“你们认识我吗?”一边说一边抖落身上的云纱。
“我们不认识你,但是认识你的哥哥,戴黄帽子的那个。”
“他和我们提起过你,还给了我们这些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黑漆漆的晶石,展示给他。
小矮人明白地点点头,对于那些晶石,他只看了一眼,就抬头问我:“你们已经知道这些虹石的作用了?”
在听到我肯定的答复后,小矮人拍拍手,转身又钻进云里,那朵云又逐渐向我们靠近,云里穿出他的声音:“两位到云上来吧,我有东西给你们看。”
那朵云稳稳逼近,李欣雨捏着我的衣角,跟在身后,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,直到完全被云包裹。进入其中我才意识到这块云朵的庞大,周围满布的透明云纱轻盈地搭在肌肤上,凉爽清新。
小矮人潜在云里,游泳一般,俯着身子缓缓地轮换着挥动双手,如同飘在空中,优雅自得地保持着轻松的速度向悬崖深处进发,我们身处的这块云,也随着他的每一次挥动手臂向深处游动。
“这朵云像跟着你在一起游。”我站在他旁边,向不见底的深渊里望去一眼。
“可以这么说,这是一种控制云的方法。”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。
“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究竟有多遥远呢,我记得那个时候世界还没有黑夜,没有星星,只有白天,我也还年轻,和哥哥一起挖着虹石,直到那天,天上掉下来了一个人。说出来你也许不信,但他的确摔在了我们的屋子附近,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?我亲眼所见,从高高的云上,掉下了一个人。”
“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,他却没有死,我们发现他还有着一口气,于是送回家里救治了几个月。”
“在那几个月里,他告诉了我们许多关于外面的故事,我的兄弟对这些故事并不感兴趣,但我却深深入了迷。你也许不懂,我们虽然能靠虹石了解整个世界,但那些像画一样的石头不能给我最真实的感受。”
“我不断向他请教,后来我们无话不谈,成了挚友,他甚至教会了我怎么操纵这些云朵。”
“在我学会乘云以后,疯狂地沉浸在自由的遨游中,我飞了很久很久,直到飞到这里,尾街南方的窄道。”
“他曾经告诫过我,不要再向外飞,因为这个世界上有着坚硬的障壁,它们就围绕着整片大陆,看不见,但摸得到,一旦撞上去,便容易失衡坠落。我谨记他的告诫,在来到崖壁后,就减慢速度,最后果然碰到了他说的那些障碍,就像一面墙,堵住了整片天空。”
一路下来,矮人仿佛打开话匣,更像是自言自语地重温着往事。
云一路飘到崖底,回头看去,先前所站的高高的悬崖,已经收缩在视野尽头。
矮人将云停下,又他取下那顶庞大的蓝色尖顶帽子,捏在手中,并示意我们跟着他走,一直来到云的边缘。
“用手摸摸,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。”
我和李欣雨举起手慢慢向前贴去,果然触摸到什么障碍,像墙壁一样光滑,触感冰滑坚硬的像一块铁。
李欣雨轻轻用手指敲了敲,并没有发出什么响亮的声音——这块界壁并不薄弱。
矮人站在旁边:“后来我经常划着云来到这里,希望找到墙壁脆弱的部分,或者找到漏出的缝隙,我几乎把这面障壁摸索了个遍,但它严实又紧密,根本没有一点缺陷。”
“在一次又一次的探索后,我越发失望。那一天,我决定最后再摸索一次,意料之中的,仍然没有什么收获,离开前,我在界壁前站了很久很久。”
矮人面向前方,仿佛面壁一般,重复着那一天的动作。突然他把手伸进了那顶蓝色的帽子,从里面摸出一柄短稿。
“不过我不会那么简单地放弃。”
他双手持稿,身体稍稍后倾,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量,而后如爆发的炸雷一般,猛然抡出一道圆形的弧线,将那闪光的镐头轰向前方。
几乎是同时,几块白色的闪亮石头,或者说是水晶,应声掉落,伴随着白色的碎屑,四处崩飞。
“我就这样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原来这些坚实的障壁能被敲碎。”
我和李欣雨震惊地看着矮人捡起地上那些石头,又将它们有序地叠放在一起。
“不过这不是唯一的秘密。”矮人笑眯眯地说。
李欣雨好奇地摸了摸刚刚被砸击的区域,那里已经陷进去一小块,虽然什么也看不见,但实打实地感受得到那一下猛击留下的温度。“还有什么秘密呢,是关于这些石头?”李欣雨问。
“你们已经知道了通过虹石能看见未来的画面,对吗?”
“没错。”我回答了他的问题。
“这个石头有相似的作用,不过和虹石却有些不一样。”
矮人一边说,一边擦了擦手中像石头一般的水晶,那些白色的水晶上果然浮现出画面。
我和李欣雨凑近看去:那是一座庞大的白色建筑,平行的蓝色玻璃整齐地嵌在窗上,一排又一排铺满墙面,建筑最上方挂着三个红色的大字,不过在这仰角的画面里,那三个字却有些不太清晰,我看上好半天也没看明白,建筑旁矗立着一颗大树,树下安置着一条长椅。
“这有什么特别的吗?”李欣雨看得很仔细。
“这幅画面的确没什么特别的,特别的是它所处的位置。”
“位置?”
矮人没有回答我,反而又掏出另一片白色的晶石,他用手擦了擦,上面浮现出另一片画面。“你们再看这个。”
两条铁轨从远方延伸而来,在不远处汇聚成一条,一路蔓延到面前的站台,又从站台向远方延伸而去。周遭没有多余的建筑,画面里最多的只有铁轨上的枕木和下方密密麻麻的鹅卵石。
“一条铁轨,怎么了?”
“不对!”李欣雨几乎抢先矮人回答我。
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条铁轨,也只有一辆火车,就是我们坐的那辆,你忘了吗?”
啊,的确,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条铁轨才对。
“这下你们明白了吗?这些石头上记录的画面,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。”
“从我发现这个隐秘开始,我就决定了,一定要挖穿这界壁,一定要冲向外面,看看外面是不是有另一个世界。”
“你成功了吗?”
“还没有,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做到,我已经研究过,北边那座山离天顶最近,那里的墙壁也最薄弱,我打算挖穿那里的穹顶。”
“我能再看看其它的石头么?刚刚挖出来的那些就可以。”
“当然。”小矮人将剩下的两块石头递给我,其中一片我分给了李欣雨。
我擦了擦手中的虹石,深蓝灰暗的线条穿梭在画面里,交织成一条起伏的河流。
那是一条宽阔的河,平静地从一座大桥下钻过,桥上冷冷立着昏黄的路灯,它们的灯光投入河水,反射出一片片暗黄色的粼光。
我举着伞,站在桥上,吹着冷风,回忆刚刚的梦。醒来的时候又是凌晨,我习惯性地来到桥上,在安静的夜里放空自己。
醒来的时机有些突然,在我看到那座桥的时候,猛然意识到了这只是一个梦,不过我早该意识到才对,毕竟那些石头上还有医院和车站。
第一块石头上的建筑,毫无疑问是我常去的住院部。
第二块石头上的建筑,是市里的火车站台。
我倒是很好奇李欣雨手上那一块石头会有什么画面,下一次问问她吧。
七月二十六日
天快亮的时候,雨小了一点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每一次做完梦,醒来的时候总会发现外面在下雨。
河水涨了许多,不过再怎么涨,也不会涨到十年前那个样子:那是多么大的雨,连着下了一周,好像永远不会停。杨泽舟记得放学的时候奶奶来接自己,她带着一大一小两把伞,一双小雨靴,一袋香喷喷的四季豆猪肉馅包子。
汇集在一起的水流哗哗地冲过校门口,从小孩子们湿润的橡胶雨靴上滑过,冷冷的空气钻进衣服里,杨泽舟下意识缩到奶奶身边,蹭着她的衣服取暖。小朋友们五颜六色的小伞拥挤在一起,伞下叽叽喳喳嘈杂的声音藏在雨点里,小孩子们放学后开心的喧闹被淹没在哗啦啦滂沱的暴雨中。
来到桥边,才能发现暴雨带来的震撼:河里的水位已经暴涨了十多米,河水一改往日安静的涓流,石奔腾着宣泄而过,浑浊的河水夹带着无数块、树枝、木板,那是它们突破上游时带走的遗骸。洪水仍在向着低处冲锋,凡是低于水位的建筑,通通在它打击的范围内。
地下超市的员工齐齐地守在高处的入口,盯着被雨水灌满的超市,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;桥下菜市场里的商铺早已经被猛烈的洪水卷走,沾荤的案板,裹素的口袋,此刻不分你我地淹没在同一片天地;广场石砖里的缝隙也塞满雨水,避雨的人快步踩过,砖缝里积攒下的水珠便四向纷飞。
伴随着暴雨的还有一阵接一阵的响雷,一片连一片的黑云。蓝紫色的闪电在浓密的黑云里炸开,青筋一般的闪光粗暴地穿透整个天空,短暂地扫去乌云遮蔽的阴暗,灰暗世界立马恢复了一瞬间的光明。
这就是我见过最猛烈的暴雨,从那以后过了十多年,直到现在,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雨。
我知道下雨是因为水汽们汇聚的云太重,可那么多的雨水,究竟要多大的云才足够呢?不过随着长大,我再也没有纠结过这个问题,毕竟不管怎么样,雨已经下过了。
街上照常没什么人。
回家后慢吞吞洗了个澡,时间也才到七点。
家里照常只有我一个人。不知道干些什么,又打开了电脑,想着像往常一样随便点开一个直播,这样好有一点声音,不至于那么安静。
只是刚刚打开网站,发现直播一栏里榜首的名字似乎很熟悉——那是李国铭常看的虚拟偶像。
直播间里只有两个成员,也许其她三个人在休息吧,密密麻麻的弹幕一个盖一个滑过屏幕,看得人疲惫,只是稍稍晃一眼,我就关掉了直播。
还是看看书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