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八(八)

作者:喝水的木马 更新时间:2026/4/15 23:56:46 字数:6159

七月二十八日

大多数同学都已经收到了录取通知书,不过今年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,可能不满意才是常态,看着他们分享自己的规划,心里多少却有些难受,是不是因为自己还要面对一年高三,还要面对一次高考呢?

还是因为他们的前途多少有了一些方向,而我还是浑浑噩噩,没有把握也没有目标呢?

我的耳机里放着“十八岁是天堂”,可我却感受不到一丝介于青春和成年不久的快乐。我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,但我知道现在的我一定不在天堂。

我是不是想的太多了,可我总是一个人呆在家里,家里总是那么安静,我一个人怎么能控制住不胡思乱想呢。

七月二十九

离开学已经不久了。

七月三十一

尾街的邮递员突然找到了我们,他听说我们曾经途径过草原。

“草原的草还是绿色的吗?”他这么问我们。

我和李欣雨不知道怎么回答——难道草原的草还会有其他颜色吗。

“他们有干枯、变黄吗?”

“起码我们经过的时候还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邮递员好像松了一口气,他带着我们去到街道的尽头,再远处就是深不见底的峭壁了。

“你们看,我还以为是到处都这个样子,看来只是这里的草出了问题。”

悬崖边的草都已经开始有些泛黄,看起来像是缺少水份后有一点干枯。

“是缺水了?”李欣雨蹲下捏了捏草叶。

“其他地方的草会缺水,但这里的肯定不会,悬崖下的云飘上来后,会提供足够的水份。”

经过一阵观察分析,我们三个并没有得出任何有用的结论,不过我更好奇的是,邮递员为什么要担心这里的草呢?

“因为我要送信去全世界各个地方,一点点地形上的改变都会影响我对路线的判断,不能因为迷路耽误时间。

比方说,你们经过草原的时候有遇到一座叫原台的城市吗?”

我有印象,原台就是那群年轻人一直在寻找的城市。

“这座城市的天空,没有星星,也没有夜晚,只有一颗永恒不动的太阳。原台也不会矗在原地不动,它的上方永远有一朵云,只要那朵云不见,它也就消失不见,但只要那朵云一出现,它也会安分地立在云下。”

“如果我要送信去那里,我必须得完全熟悉整片草原,在每一处高地观察每一片云,才能推测出那朵云在哪里,也才能知道原台在哪里。”

最后邮递员还是出发了,他说等的久了,收件的人会很难过。

“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。”李欣雨低着头问我,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。

“尾街不好吗?”

她摇了摇头,却又不说话,看起来像是在忧虑什么。

“你看过手掌了吗?”她指了指我的右手。

“你说这个吗?”我举起右手,手掌上还留着魔术师画的“米”字形印记——这一次的梦里我还保留着清醒的意识。

“怎么了,确定一下我有没有被掉包?”

李欣雨并没有回复我的调侃。她只是抬头问我:“我们有在其他地方见过面吗?”

尽管是在梦里,我却感受到了实打实的惊撼,为什么她要这么说,还是说她已经发现了这只是我的梦,但是这怎么可能?

我刚强撑着微笑,刚准备糊弄过去,李欣雨却先开了口:“我想去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地方,我们往北走吧,不是说那里有一座最高的山么,我想去那里。”

“可是越向北天气越冷,你没问题么?”

“所以你要记得把口袋里的热风给我哟。”

我给她晃了晃右手的印记:“没问题。”

于是我们就这么向北方进发。

也许是因为一直在梦里保持清醒,我能记下来的内容比之前多得多,而这些清晰的记忆,完全强化了我对梦的肯定,现在我已经坚定地相信,梦里存在着我暂时不能解释的超自然现象。

这种状态还要维持多久?我也不清楚,但愿不会太久。

七月马上结束了。

八月二号

我还不太习惯没有同桌的座位。不过现在开始上课的学生确实不多,30人的小教室甚至也坐不满。

虽然叫不上名字,但大部分的面孔都还比较熟悉,因为常常一个考场,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人,抬头低头也是同一个楼层。

教室里的氛围比从前安静了许多,这里比高三更像高三,可能是因为经历过高考,大家心境改变了许多?

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,看了会儿书。

现在并没有老师讲课,我们只是集中在教室里自习,不过这样也好——总比一个人懒在家里好。同时我们不需要再在教室呆到晚上十点,一直到正式开学前,也就是八月十多号前,下午五点就放学。

五点钟这个时间也并不正式。按理来说什么时候走都可以,因为没有老师管理,学生们什么时候离校全凭自觉,五点钟也只是因为接近饭点。

于是我总算迎来了暑假以来第一个充实的一天。

放学的时候心情也舒畅了许多,像是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寒冬的农民,终于等到春天能播下第一颗种子。

......

“这样就能长出我的儿女子孙。”

羊的大半个身子都埋在土里 只露出一个头还在东张西望,他把自己埋在了土里。

他说他已经这样把自己种在里面将近一整天了。

我和李欣雨有些担心他,但他只是让我们帮他浇浇水。

“从头浇下来就好,这样很凉快。”看着羊脑袋上浓密的羊毛,我甚至怀疑那些水没有被土壤吸收,反而被他身上那柔软的羊毛吸了个干净。

问起羊为什么要这么做,他这样回答:“我要在死之前,把我的儿子女儿种出来。”

羊就这样眯着眼睛晒着太阳,他在等阳光把他的毛晒得再干燥舒适。他一边和我们聊天一边慢悠悠嚼着草——草原水草茂盛繁密,他只需要一扭头就能吃到新鲜的草。

等到太阳快落下的时候,羊突然变得很安静。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洒在他柔软的毛发上,光滑明亮。

“再帮我一个忙好吗,帮我把头上的毛剪一些下来。”他用舌头指了指地上的剪刀,剪刀旁还放着一顶宽大的羊毛帽。

李欣雨拿起剪刀,掂着脚走到羊旁边。

“要剪多少呢?”她用手指捏着羊的毛。

“不用剪太多,一点点就可以,能缝进帽子里就可以。”

于是李欣雨用剪刀剪去了羊头顶上的一撮毛,我们又按照他的指示,将那撮羊毛缝进羊毛帽里。

“最后再帮我把帽子盖上好吗,谢谢了朋友们。”羊一边说一边望着远处地平线上仅剩的一线黄昏。

我们把帽子盖在羊的脑袋上,准确地说,那顶帽子实在是太大,完全把羊藏在了里面。

“这里真黑啊。”他的声音在帽子里沉闷地来回打转。

“天已经黑了。”我回答他。

“天黑了..... 晚安,朋友们。”

我问李欣雨:“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?”

“......这里好像没有地方能睡。”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但她疲倦的身体又的确想要休息。

我把装热风的口袋打开,吹干一片草地,再把口袋里面的空气挤出去,摸一摸,确认瘪到恰好柔软,又把它铺在地上。

“睡在上面怎么样,不会冷,很暖和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还不困,想四处走走。”

“不要走太远,我怕醒了找不到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李欣雨躺在口袋上,她侧着身子,将口袋卷过一部分充当被子。

“可以等我睡着了再走吗?”李欣雨悄悄说。

“好。”

不过我哪里也没有去,躺在草地上,数了一晚上的星星。

天亮的时候,李欣雨醒了,我和她刚刚收拾好东西,就发现那顶羊毛帽动了动。

宽大的帽子被什么东西顶起了一角,我蹲下看去,一只小羊羔正用力把帽子顶起,而后拼命着从帽子里钻了出来。

他几乎是撒开腿在草地上奔跑,精力充沛地嘶吼,自由地在草地上撒欢,饿了就胡乱塞一把草在嘴里,累了就随处一躺,我们和他打招呼,他也没有空回应我们,仿佛在抓紧一切可以释放天性的时间。

只是随着羊的进食和歇息,他的体型越发庞大,毛发也越来越旺盛。从他离开帽子到长大,仅仅只用了几个小时。

长大后的羊愈发稳重,他不再飞奔,反而迈着沉稳的步子,低着头盯着地面,在草地上缓缓来回踱步,一直到他满意地寻到一块风水宝地。

羊开始用两个前蹄在地上刨坑,现在他终于有时间回应我们了。

“我知道你们,我的父亲给我说起过你们。”他的父亲应该是昨天那只羊吧。

“你的父亲呢,我们怎么没有再看到他了。”放眼望去,昨天埋羊的那个坑已经重新长满了草。

“他死了呀,我长出来之后,他就去世了。”

羊也许看出了我们的心情:“不要担心,虽然他去世了,但他的记忆都传给了我,我也会再把这个记忆传给我的儿子女儿。”

于是我们总算懂了羊们的生活。他们只能活这么一天,每只羊在中午以前,就要开始准备为种自己而刨出一个深坑,他们会在下午把自己埋进去,一直到第二天清晨,坑里会长出他的子女。

他们的大半生命都要花在为下一代作准备,所以一定要在长大前抓住一切能体验生活的机会。

“但是如果哪一代不愿意再把自己种下去了,那该怎么办。”我一边帮羊挖坑,一边问他。

“不,他不会的,不会出现这样的羊。”

虽然他才出现在这个世上不到半天,但我却感觉他的灵魂里藏着无数个年迈的羊,仿佛已经饱经沧桑,有着深刻的生活阅历——他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笃信。

“你知道,我们只能活这么一天,一天对大多数生命来说,的确微不足道,但如果能种下自己,长出子孙,我们的记忆就会传递给他们,他们的灵魂里会有着父辈的那一份。只要这样做,就能无限地延长我们的生命。”

“没有谁会为了一天的欢愉放弃永恒的生命,即使真有这样的羊,即使真有这样大逆不道的羊,那些藏在他灵魂里的父辈的、祖辈的记忆,也会敦促他挖一个属于自己的坑,再把自己种下去。

羊的生命不是那只羊能控制的事。我们是留守在一头羊上的集体。”

羊还在卖力的挖着坑,我和李欣雨决定不再打扰他。

要离开的时候,李欣雨却突然想起什么,她对羊说:“羊,你有名字吗?”

“羊,羊就是我们的名字。”

“可是如果以后我们再见到你的后代,要怎么在他面前称呼你呢?”

羊想了想:“如果你们能见面,就把他当作我吧,他会懂的。”

八月三号

粗犷的汽笛轰鸣声从远方传来,我们总算等到了那列火车。还是那节车厢,里面依旧没什么人。李欣雨坐在靠窗的位置,枕着手靠在桌上睡熟了。

印象里她给我说过许多次感觉到冷,她也经常表现出困倦的神态。相比于她,我在梦里完全睡不着,尽管意识不如白天那么清醒,但也有着比较清晰的认知。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的状态下,大脑完全无法进入休息。

在这种时候,我会经常性地思考:梦里的这些人究竟要去哪里;他们究竟要做什么;在我没有做梦的时候,他们又在哪里。

我有着这样一种假设:如果把梦看作正在运行的游戏,在我视野没有涉及的地方,在我脑海没有想到的地方,那些地方会不会有人或物在活动。如果有,那说明我也只是梦的参与者,如果没有,那说明这个世界完全是我唯心的造物。

我更倾向于后者,毕竟这是我的梦,我认为我有权处理里面的一切。

不过李欣雨应该属于例外,我相信她是误入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玩家。

同一节车厢里的青年正靠在椅子上睡觉,他脚边趴着一条灰色的狗,另一个鬼鬼祟祟的中年人正翻着行李箱。

我走到车厢连接处的门口,往下一节车厢望去,稀稀疏疏的乘客三三两两坐着,有几个人在轻声聊天,某些人像李欣雨一样趴在桌上睡觉,还有个别乘客盯着窗户发呆。

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真实,那么生动,甚至让我怀疑这到底还是不是在梦里面。我悄悄退回去,心里起了个主意。

如果建立起强烈的心理暗示,按理来说会影响梦里的环境和事件。在这次梦醒以后,我要在心里建立一个强烈的事件暗示,等到下次做梦时,看看这件事到底会不会发生。

“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,在梦里我们会淡化自我的认知,即使设定好了条件和结果,做梦的时候也有可能被潜意识曲解。”

李国铭慢条斯理地给我解释:

“比方说,你建立的一个暗示是:梦里的人们都会赤身裸体。可真到了做梦的时候,你的潜意识或许只加强了对赤身裸体的认知,于是你见到的所有生命都会被剥个精光,像是没有鳞片的鱼,少了树皮的树,以及秃了毛的羊。”

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。“你有专门研究过?听起来很专业。”

李国铭愣了愣,挤出一个笑脸:“兴趣使然罢了,你现在不也对梦很感兴趣么......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?”

“没什么,之前看过一本讲怎么控梦的书,有些好奇。”

“好吧,总之,你要是真想试试控梦,就必须提前设置好足够清晰客观的条件,我的经验是,最好不要带上‘我’这样破坏客观视野的词,你要尽量把自己从个体上剥离开,站在造物主一般客观观察的角度。”

我思索了很久,电子语音播报着站台名,快到达医院、车门即将打开的时候,我有了想法。

对,就这样,看着打开的车门,瞬间有了灵感:下一次在梦里的火车上,到了站台以后,那节车厢第一个下车的人将会到达那座叫原台的城市。

对于这个条件和结果的设计,我颇为满意。

毕竟那节车厢只有寥寥几个人,只要在临近车门开启时,提前占住车门第一个下车,我就能验证操作是否有效。

想到这里,杨泽舟的心情都要好上一些,此刻狠毒的太阳在他看来都算明媚。

如今他对梦里的事物格外好奇,有机会探索这种奇妙的东西,也满足了他释放精神压力的愿望。

只是再次看到李欣雨时,刚刚还愉悦的心情立马凉透成烟雾:现实里的她和梦里的她完全无法重叠在一起。

李欣雨仍然是那副模样,仿佛要与世隔绝地永远睡下去。看望这样的病人,你甚至没有和她说上几句话的机会,只能被她拉进沉默的空气里,看上两眼,然后默默离开。

当一个人永远睡着了,当一个人永远不回应外界,你也许不能说他已经死了,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,他一定不算活着了。

杨泽舟心里总会把梦里的李欣雨和眼前这个女孩做对比,他能感觉到她们之间一定有着什么联系。

有什么联系呢。

他站在红绿灯下,看着对面等候过马路的行人。“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马路的两边。”他这么想着。

太阳死死地盯住人间,灼热的阳光死死地钉在树冠上,烧得空气也站不住,一股股气流形成的厚重热浪,慢慢挤进树叶间的缝隙,将叶片烘得挺直明亮。

公路上被晒得透亮的汽车候在红灯下,疲倦的人们眯着眼蹚过淋漓的汗水,沥青路上干裂的缝隙里藏着浓烈的气味,我不知道是我的眼睛被晒干了,还是这个世界被晒干了,因为一切的一切在我看来都被热浪模糊成了斑斓的色块。

中午十一点半下课,去医院花了一个小时,看过爷爷,吃过饭,回去的时候已经接近两点,下午的课程又要开始了。

到了教室,杨泽舟才感觉到总算歇息了一会儿,他脑子里几乎是一片被烘干的浆糊,稍微一动脑筋,那些思考中的问题仿佛都粘黏在了一起,形成一团紧密而粘稠的口香糖,顽强地附着在大脑里。

他知道需要暂时调节一下,先背背单词吧。

杨泽舟从来不用单词书之类的东西,他最喜欢通过完形填空来背单词。

“这样能让你有一个记忆的背景,可以加深印象。”曾经那个短头发戴圆眼镜的女同桌是这么教他的。

杨泽舟一排一排看过选项,一边查词一边记忆。

“最好是一排一排地记,因为同一题的四个选项一般含义都会有些关联或者近义,这样能更方便区分他们。”

这也是她教给杨泽舟的方法。

如果她能和自己多做几个月同桌,自己的英语成绩好不好更好呢?杨泽舟经常这么想——那个女生只在这座城市读了一年的高中。

高一的暑假后,杨泽舟再也没见过她,杨泽舟在坐了一个月没有同桌的位置后,才听说她去了其他城市,在一所专门治疗抑郁症的学校继续学习。

但每次一看到完形填空,杨泽舟总会想起她认真讲题的样子。

她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把捏着的拳头放在嘴边,像是在对着话筒讲话,虽然她的声音总是很小。

背单词的时候,杨泽舟总会想起她,想起她的时候,杨泽舟总会想起搜索引擎里对抑郁症的解释,以及各种治疗药物的图片。

身体上的伤口可以靠药物治疗,难道心理上的伤口也是靠药物来治疗吗,学过生物的杨泽舟却想不通这个问题。

离开宋国的第十三天

一段讲完,庄子仰天闭目,不禁把这后人的经历同现实联系起来,末了终于长长叹一口气:“人生于世,除了死和梦,难道还有其它办法来避免劳作耕读的辛苦和沉浮无常的困顿吗?”

骷髅接过话:“没有了,再也没有了。只不过依靠梦躲避生活,也终有清醒的时候,但人死却是万万不能复生,那时就可像我一样,万万年再无烦恼牵挂。”

“而且这梦呐,难以操弄,所梦好坏多凭运气,噩梦自是不愿做,美梦醒来一场空,反倒是失魂落魄不得安宁,像是那商纣王......”

八月四日

今天教室里又多了一些学生。

新来的一个男生坐在了杨泽舟前面。这让杨泽舟很愉快:这个一米八几的男生即使坐下来,也能帮杨泽舟挡住大部分阳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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