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五日
“我们在下一站下车。”我对李欣雨说。
“为什么，不是说好一直坐到终点站吗？”她看起来有些生气。
气氛有些尴尬，我没想好怎么用一个可信的借口来说服她。
“反正每到一站都要停很久，我闷得慌。”
“是因为这个原因吗？”她看起来完全不相信我的说辞。
“那我自己下去就行了。”尽管我告诫自己在梦里不要那么肆无忌惮地发泄情绪，但看到她那副质疑的表情，我还是有些恼火。
火车慢下来的时候，我立马守在了车门前。带着狗的年轻人跟在我的后面，李欣雨看起来有些不情愿，但还是慢吞吞站起来，跟在了队伍的最后。
下车了我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方向，毕竟按照我的理解，只要设定好了条件，就会达成事件，所以现在随便走走就好。
虽然我是这么想的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那个带着狗的人一直跟着我们。
我走在最前面，李欣雨在我身后，那个年轻人远远地跟在后面。起初我认为他只是顺上这么一小段路，但后来我发现了，他完完全全是在跟踪我们。
不过我怎么越看他越熟悉？像是在哪里见过......
是之前那个带着一条狗的青年，我还记得他要去东边找一个叫双子镇的地方。我停下来，疑惑地问他。
“我记得你不是说你要往东走么？跟着我们干什么”
他有些迷惑：“我之前有见过你么？”
“怎么没见过，我们还送过一块虹石给你，你忘了吗？”
“虹石是什么东西？”
我好像有些明白了，李欣雨也皱着眉，她应该也记起了这个人。
“你从最东边来？”
他点了点头：“我确实来自最东边的一个小镇。”
“我要是猜的没错，你是不是要找一个和你一样的人。”
真有趣，他还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。
“真不巧啊，几天前我们才看见他，更有意思的是，他还在找你呢，哈哈！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，一个住在最东边，一个住在最西边，要穿梭整个世界找对方，结果都往南边跑，还刚好错过，果然是一个模子出来的，傻都能傻得一样......”
听了我的话他倒没有生气，反而先是呆愣了一会儿，突然又沉醉地痴笑起来，转身就向东飞奔。
“原来真的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。”李欣雨像是丢了魂，呆呆地自言自语。
我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怎么了？”
李欣雨抬头盯着我：“杨泽舟，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吗？”
“应该是吧。”
“会有另一个我吗？”
“......我也不清楚，但是我只见过一个你。”
我不知道我哪里说错了，但她黯淡的眼神光明正大地告诉了我，她对我的回答不满意。
李欣雨把我放在肩膀上手晃了下去，走在前面：“我们走吧。”
明明她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，我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，但我们就是到了这么一个地方，一个有着高耸塔楼的地方。
这塔楼甚至不与地面垂直，而是带着倾角有些倾斜地插进地里，向顶望去，塔楼上方已经伸进云里，看不透它到底有多高。
塔楼下密密麻麻围着一圈人，我以为这里就是原台了，但他们说不是，这里叫做“阳楼”。
“阳楼”不是一座城市的名字，阳楼是这座塔楼的名字，因为它太高太高，而人们又常常把造物的神视作雄性，站在远处看，这楼就像挺立的长柱。
李欣雨听着解释，把脸别向另一边，她的耳朵似乎有些发红。
现在楼下的人，或者说观众们，正齐刷刷地望着楼里——一个人正趴在三楼的窗户，对着下面求救。
“楼要塌了，帮帮我们！”
他想要下来？
群众们运来一条长长的梯子，几个健壮的大汉齐力把它竖了起来，递向窗口。
楼里的人却没有下来，他朝房间里招呼一声，转眼又出来几个人，架着窗口的梯子，齐力竖向五楼，待梯子竖立牢固后，房间里的人一个紧一个地向五楼爬去，等所有人都到达后，他们把梯子推了下去，全部进了房间里，又只留下一个人站在窗口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又对着下面求救。
他们想要下来？
一条更长的梯子被运了过来。
他们也到爬了更高的楼层，可随着这群人的不断上升，塔楼的重心已经明显发生偏移，本就歪斜的塔，肉眼可见地开始失衡。
也许现在下来还来得及，但他们还是把递来的梯子往楼上架去，一个接一个继续向顶攀登。
终于，楼塌了。
阳楼重重地砸在地上，坠落产生的浓厚烟灰铺天盖日，倒塌的巨大响声穿透人群，围观的人你推我挤地向外躲闪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烟雾散去了大部分，人们齐刷刷探着头，希望一窥阳楼倒塌后的状况。
但阳楼还是直直地挺立着。
大家都不敢进去，只是朝里面呼喊，但阳楼里没有任何回应。
于是一群胆大的人走了进去，不多时他们出现在了二楼，开始呼救：
“楼要塌了，帮帮我们！”
人群又开始骚动，大家又抬来一节长梯。
我和李欣雨都懂了：他们就这样进行着无聊的循环，依靠着欺骗群众，在无尽的阳楼里不断攀登。
我带着她继续游荡，还想着一定能到达原台，但在草原上晕头转向行进了几个小时以后，却又回到了车站。
心里多少有些失落，原来连按自己心意控制梦境都做不到，还有什么是自己能掌握的呢？
上车后，李欣雨头也不抬，话也不说，一个人缩在椅子里。
今天的这一场梦里，李欣雨的情绪一直很低迷，回到车上以后，我们保持着不打扰的距离，以免点燃高压的气氛。
这样的氛围其实很熟悉——这就是每一次去404病房探望李欣雨的气氛：明明她就在旁边，但没什么话可说，只能一个人发发呆。我坐在病床边，回想着昨晚的梦，多多少少又有些后悔。
怎么在梦里就不能稍微迁就她那么一些呢？也许是出于同情，也许是出于愧疚，总之我开始后悔昨晚的所作所为。
“下一次好好和她聊聊。”心里这么决定以后，又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准备离开。
李欣雨的奶奶依然守在病床边，老人家年纪大了，稍微久坐就容易打起瞌睡。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，回了家。
今天是周六，我只想在家里懒懒地闲上那么一天。人就是这样，一闲下来就想找事做，一找到事做又想着抽空休息一会儿，上学的时候总希望放假，真放上两三个月就会又开始想念在学校的生活。
杨泽舟躺在沙发上，一点一点地刷新着手机里的资讯，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周没有来得及浏览的动态或新闻。生活在现代的年轻人，用蛇一样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擦，期望行进到一个让他们感到温暖舒适的洞穴里，好进行一场精神上的短暂冬眠。
不过再怎么看这些内容也不新鲜，杨泽舟意兴阑珊地一点点滑动屏幕，几乎困得要睡着的时候，他刷到了一条虚拟女团的视频——网站的推流算法就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狗，稍微留下一点浏览的记录，它就能顺着蛛丝马迹刨出一根根它自认为的你喜欢的骨头。
不过为什么这一条视频的评论数量却反常的多？杨泽舟有些好奇地点进去。
“这一年就能看得出来，少一个人没什么影响。”
“rip。”
“有些人嘴下积点德吧。”
“希望其他四个成员好好的。”
“一周年咯。”
杨泽舟越看越不对劲，滑着几千条评论一点一点看下去，似乎全部都明显地指向一件事：去年的今天，某个成员去世了。
可他们不是五个人吗，李国铭看的直播不也是五个人吗，怎么会有人在去年就离世了？
把搜索栏的时间范围限制在去年的今天，杨泽舟开始梳理事情的发展经过。
二零二零年的八月七号，一个名叫柳珊的二十三岁女性，服药自杀，后被查明是某个虚拟女子组合的成员。事情发生后，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团队紧急发布了公告，明确声明她的自杀是因为存在心理上的疾病，并且在这之前就有着诸多的征兆。
但事实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。
现在去翻看一年前有关她的视频，在四月以前，评论区总保持着和谐的气氛。但四月之后，弹幕里总会存在一些阴阳怪气的评论，似乎都与这个人的样貌有关。
为什么会这样呢？只需要顺着好事者给出的网站就能一窥究竟：在那一年四月，有人通过一些手段获得了五个成员的大量隐私信息，在挑挑拣拣后，散布了其中最具有舆论价值的部分。
这种举动不但破坏了屏幕里虚拟形象与观众的之间的朦胧感，还对其中的某些成员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影响，因为在那些被疯狂转发的消息里，包含了大量的照片。
对于从事虚拟主播这个行业的从业者来说，长相是最无关紧要的考核标准。但对于观众来说不是这样，他们总想挖出一切有关主播外貌的线索，因为他们总对自己喜爱的人抱有不切实际地幻想，总希望她是一个可人的美少女。
但普通是一个普遍的词，它总是悄无声息地附着在绝大数人身上。
柳珊作为粉丝数量最多的成员，自然受到了最多的关注，可当她的照片被广泛传播以后，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承认这个谈不上漂亮的女生就是幕后的中之人。
大量极端观众涌进直播间，用诅咒和谩骂的弹幕填满屏幕，用嘲讽和侮辱的词汇轰炸私信。
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她跳楼。柳珊的自杀，热度甚至没有那些流传的照片高，仿佛大家都默认了：事情到此为止。
不过我还是想不通，为什么李国铭看的直播里会有五个人？
八月八日
收好口袋后，车厢里还残留着刚刚释放出的暖风。我在等着李欣雨慢慢从冻僵的状态恢复，这已经是每一轮梦境的必做功课。
在她恢复的时间里，我一直在做着心理斗争：要怎么做才能打破之前的尴尬氛围，到底怎么开启一段不那么唐突的对话。
“杨泽舟。”
“......嗯？”我没预想到先开口的是她。
“快到站了，我们下车吗？”
我没注意到火车已经放慢速度，快到站台了。
“算了吧，你再休息一会儿。”
她突然抬头盯着我：“杨泽舟，我们有在其他地方见过吗？”
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，如果说她没有怀疑什么，我一定不会相信。在我正下意识准备否认的时候，她却抓住了我的右手。
“我从来没有对你撒过什么慌。”
我知道现在再否认，她一定不会相信了。
“我们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“医院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：“为什么我没有印象呢？”
“那是因为......”我该怎么说，说她其实已经昏迷了，现在只是在我的梦里？
她还在等我回答。
“那是发生在另一颗星球发生的事，在另一颗星球上有另一个李欣雨......你还记得那两个来自双子镇的人吗，这个世界上就是会有两个同样的人。
我会在两个星球里来回旅行，所以两个李欣雨我都见过。”
“那一颗星球上的我是什么样子？”
“......因为生病的原因，她不太爱说话，你要更活泼一些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勉强相信你。”
李欣雨一边说一边翻开口袋，从里面拿出一块乳白色的石头，这是矮人留下的白色虹石。
李欣雨擦了擦，把石头递给了我。
上面浮现出一幅画面：李欣雨躺在病床上，工工整整盖着被子，睡得安安稳稳，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，手里来回拨弄一片叶子，发呆地看着她。
“这是你们吗？她看起来好虚弱。”李欣雨喃喃自语。
我突然被她的话噎住了咽喉，各种说辞在喉咙里上下翻滚却吐不出口，沉默了许久：
“这是我们。”
一股莫名的情绪卷进心里，再多的借口和推辞也不能掩盖已经发生的事实，我应该把一切都原原本本说清楚。
“她就是你，根本没有什么另一个星球，对不起。”
她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，反而认真地盯着我，李欣雨抓紧我的手。
“不，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，我知道我们这颗星球的名字。
我们在你的梦里，对不对。”
我被震惊地说不出话，她为什么会知道？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惊讶，李欣雨笑着给我解释：“最开始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，我也很疑惑，我们到底是在哪里见过面呢？矮人说画里的场景属于另一个世界，我也这么单纯地认为，直到那天，我们和羊在一起的那一天。
你还记得吗，睡觉前我问你在哪里休息，你说你不困，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：你从来没有休息过。”
我沉默着点点头，这的确是我的疏忽，毕竟在梦里我根本不需要休息。
“从那之后，我开始回忆你之前一些反常的举动，比如每次打开口袋给我吹风的时候，你都会顺便看看手掌，我猜上面一定有什么提示你的记号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，你仿佛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恢复。每隔一段时间，你们所有人都会消失不见，但当一切恢复的时候，其他人都像是毫不知情，继续做自己的事，唯独你，会立马拿起口袋问我还冷吗。”
“于是我有了这样一个猜想：这个世界其实只是一个梦，一切的消逝，都是因为梦醒了，一切恢复如常，也只是因为梦又开始了。”
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真相。
李欣雨认真地看着我：“所以我想听你说实话，即使是安慰我也不要对我撒谎。”她稍微顿一顿，继续小声说：“在你的梦里，我能相信的只有你。”
我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。“原来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哼哼，你以为我很笨吗？”
“我还以为你不太聪明。”
像是出于抗议，李欣雨用力捏着我的手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坏人，起码对我来说不是。不论在现实还是在梦里，你都陪着我，我相信你。
所以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，可以给我说清楚吗？”
我尽量简短精确地说清楚了现实里关于她的事件。
“可是为什么我的意识会留在你的梦里？”
“我也不清楚，大概是什么巧合，你总要有一个寄居的地方，只是这个地方恰好是我的梦而已。”
她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。“杨泽舟......”她又有些担心的样子：“你说过你经常来看望我，我们是朋友吗？”
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感到疏远：“当然是，在你生病以前，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。”
“没有骗我？”
“没有骗你。”
李欣雨突然松开手，埋着头。“可是逆时针问你的时候，你说你不认识我。”
啊，我急忙在脑海里回忆一遍，一边对她的记忆力感到害怕，一边赶忙编造一个合格的理由。
“那是因为你不记得我了，我才想着这么捉弄你，你想想你是不是对我完全没有印象。”
“......对不起，我......”
受到这样的道歉我问心有愧，赶紧打断了她：“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，我会尽量陪着你。”
“谢谢......”她仍然低着头，不过这一次她用脑袋抵住我的胸口，轻轻地抱着我。
只是过了几分钟，李欣雨也没有松开的意思。我低着头去看她，她却立马别过脸。
“有点丢脸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揉揉她的眼睛，“擦一擦就好了。”
八月十号
下课时间，前面的男生抽空刷着视频。我悄悄瞟去一眼，发现他正在看英雄联盟的比赛。
“你也玩这个？”
“嗯？”他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。“我玩得少，只是看比赛。”
“我也看比赛，我支持we，不过最近几年不太行。”
“进了季后赛，已经很不错了。”他好像来了兴趣。“我支持rng，今年季后赛都进不了。”
男人之间一旦有了一个可以聊的话题，就能轻轻松松地建立起友谊。放学的时候，我们一起走了一段路。
和他走在一起才发觉他比我以为的高多了：“你打球吗，你看起来就像打球的，快有一米九了吧。”
“没那么高，185左右，而且我是纯正的死宅，不打球。”虽然他这么说，但比我高了整整十厘米，导致我必须仰视他。
他接着说：“你是不是经常坐在二号考场左边那几排，我对你有些印象。”
“我说怎么这么眼熟，你是以前是二班的吗？我是四班的。”
一旦两个有共同兴趣的男人挖掘出更多的共同话题，他们的友谊就会快速地深化。
分别的时候我们互相添加了联系方式，我也知道了他的名字——朱光。
是个有些幽默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