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一号
“这样养着,它们不会长不大吗?”李欣雨凑近去看罐子里的小蛇。
桌子上还另外摆着五六个玻璃罐子,里面无一例外地都装着一条小蛇,每一条小蛇都缠着一根细细的竹子。它们的主人,一位穿着宽松白袍,褐色皮肤的老妇人,坐在我们对面,悠闲地点着一柱香。
“长大了,就再换一个更大罐子。而且你看,它们虽然会吃竹子,但其实消化得不快,这一根竹子就得吃上半个月,毕竟只是拿来给他们磨牙的玩意儿。”一缕缕轻飘飘的烟雾从她手中的那柱香里散出,汇在车厢顶部。
“居然吃竹子,它们真的能咬动吗?这条蛇的牙齿都少了一颗。”李欣雨指着一个罐子里的淡黄色小蛇,此刻它正用专心致志地含吞着竹子的一大半,仅剩的一颗尖牙浅浅插在竹的表面,帮助自己吞咽。
“当然能咬动了,只是这个小家伙正在换牙,你看它不但少了一颗牙,身上的皮也蜕了一些,成长期就是这样。”
“它们是观赏用的吗?”我也有些好奇。
“都是些可爱的小家伙,拿来观赏的确很不错,不过我养他们,是因为我喜欢他们。蛇是一种充满灵性的动物,它们没有腿,却能在崎岖的路上优雅蛇行,你知道那种姿态像什么吗——就像被风扭曲的烟雾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轻轻地绕着圆形抖动手里的香柱,那些细细的烟雾也随之微微扭曲,摇摇晃晃地飘在我们眼前。闻起来像是熟透的香蕉,是让人陶醉的气味。
“有时候蛇会咬住自己的尾巴,然后一圈一圈没完没了地跑下去,人们说那象征着循环,象征着永恒。”
她手指轻捻,缓缓转动手中香柱,散发出的一阵阵带着略微旋转的烟雾,像是漩涡一般迷幻。
“对于我们这些置身事外,没有真实体会到蛇的感受的人来说,哲学上的解释最能满足自己那旺盛的好奇心。
但你们想过吗,如果人类长出了尾巴,什么样人才会一直咬着自己的尾巴不松口?”
眼前的烟雾缭绕,香气将我熏得昏昏沉沉,漩涡一样的烟雾更是让我两眼晕眩,我勉强向李欣雨看去,她也眯着眼睛,像是在浅浅地打着瞌睡。
恍惚里,我好像看见老妇人轻飘飘的话语从嘴巴里飘出,融进烟雾里,自然地钻进我的耳朵:“只有那些不清醒的,分不清尾巴主人的蛇,才会咬下去......”
八月十一号
我感觉自己好像飘在空中,熟悉的冷风依然不停地在黑暗里穿梭。人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,但迟早会习惯适应的不包括饥饿和寒冷。
黑色的风卷进耳朵里,爬进我的脑袋里面,冻得我额头僵硬,我会在这种时候尽量地思考其他问题,最大限度地转移注意力。
比如现在的我究竟在哪里。如果杨泽舟做梦的时候我在他的梦里,那么在他醒了以后,我到底置身何处。
我想知道的问题有许多:现实里我得了什么样的病,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,病好以后还记不记得梦里发生的所有事情。
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,等待杨泽舟做梦,等待自己的病好上一些,只是不知道要这么等到什么时候,我害怕这样的等待。
黑暗把一切光和声音连带着吞了个干净,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——这是夜晚的常态。
我举着火把,听到天门那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,慢慢朝那边摸索过去,小路有些崎岖,丛生的杂草也没有人清理。
手里昏黄的火光把小路照成一片土色,路边的杂草像黑色的碎石,坑坑洼洼地扎在地面。走了几分钟,才发现眼前有两个人影。
一男一女,我稍微把火把举高一点,勉强看清楚他们的脸:完全陌生的脸,从来没见过的两个人。
我以为他们就是刚刚那些声音的来源,将怀里的油分给他们一些,支起第二只火把,给他们指明方向后,正打算原路返回,天门那里却又传来声响。
像是念白一样急促有力的声音,模模糊糊回荡在四周,我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天门走去,越是靠近,声音越响亮,直到我看见他时,耳朵已经被洪钟般威严的祷告震得几近失聪。
身披黑色长袍的高大修士,手里举着一柄长长的金属节杖。在火把昏黄火光的照射下,那柄长长的节杖反射出一条直直的光路。
他一边挥舞节杖,一边向着天门靠近,也许他注意到了我,但近乎无视地继续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。
直到他停在天门前,才放下节杖,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我。
“快走吧,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,现在还不是牺牲的时候。”那充满怜悯的,不容质疑的语气,使我有些害怕,两腿也有些不听使唤,颤抖着几乎要跪下。
只是说完这句话以后,他又将我无视一般,双手高高举起节杖,直直地挺立在天门前。
寒冷的风啊,不断扬起他黑色的长袍,仿佛一头雄狮的鬃毛随风轻舞,他那本就高大的身躯此刻被衬托地更加雄壮。
一切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,大概就是他挥动节杖的时候吧。只见他抓紧手中那条漆黑的节杖,猛然一挥——
磅礴的声响不但回荡在我的耳边,也回荡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。
我看见那座永恒的,隔离着地狱的门,缓缓打开,门后似乎传来无数痛苦的哀嚎,它们密密麻麻萦绕在耳边,嘶哑着哀鸣。
直到多年以后,我同样地站在天门前,护送着残留的同胞逃亡的时候,才在恍惚里回想起,这个见证一切痛苦根源的日子。
......
从五天前遇到石秀开始算,我们已经在路上走了整整三天。在这三天里,常常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修士,匆匆忙忙地沿着各种大小道路行进。
石秀和他们一样,是教会派遣出来的修士,负责寻找散布在王国各地的居民,再把我们带到王国的另一端,那里有他们说的天门。
天门是什么,我和李欣雨都不清楚,可石秀说王国里没有不知道天门的人,因为那是一座人人都见过,人人都认得,人人都听过传说的门。
“天门有两座,一座在北,一座在南,南方的门隔离着地狱,北方的门隔离着天堂,王国就是夹在其中的人间。”石秀还是给我们解释了什么是天门。
在他的叙述里,天门从来没有被打开过,也没人到过门的两边。可为什么说一扇门关着恶魔,另一扇门通往天堂,因为这是主教告诫世人的真理。
在这个神权至上的国家,两座门的存在为教士们的故事增添了一份有力的佐证。毫无疑问,我们要去的就是前往天堂的大门,但为什么突然要召集全国的民众呢?
恐慌的情绪其实早已经传播开来,王国的行动已经明示了这不是流言:南方那座关着魔鬼的,隔离着地狱的门,不久前打开了。
路上遇到过的难民们,有自称从魔鬼手下逃离的幸存者,他们会惊魂不定地描述自己亲眼所见的恐惧,那些被他们称为魔鬼的生物,是如何向着村庄和城镇进发,是怎么腐化同胞兄弟的。
“魔鬼们成群结队,从不单独行动,他们是形似人形的生物,但浑身腐败恶臭,行动僵硬,正常人一旦被他们接触,也会被同化为魔鬼。”
听到这样的描述,再配合上讲述者后怕的表情,没有见过魔鬼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开始害怕,自觉地加快脚步,心里也会催促着自己快一点,快一点赶到能拯救自己的天堂。
教士们虔诚地对难民们承诺,主教已经恳求了仁慈的神,一旦到达北方,神就会为这些可怜的人打开通向天堂的门。
他们已经被允许在天堂建立一个更富有更幸福的国家。
“主教能和神沟通?”我问石秀。
一提到这个对他们而言绝对权威的人物,修士们往往会虔诚地微微颔首,石秀也不例外,他微微低着头,言语里尽是崇敬:
“神掌管天堂,主教大人掌管人间;神是天堂的神,主教大人是人间的神。他全知全能,拥有拯救一切苦难、净化一切恶孽的能力,和神的沟通,正是他超凡能力的一种体现。”
听到这样的描述,我自然也希望见一见他口中的那个主教,石秀告诉我们,主教已经在天门那里等待着大家,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,到达天门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但情况并不如他们预想的那么顺利,仅仅过了几天,我们就听到了魔鬼们正在加紧追赶的流言。不断有成群的骑士和士兵,浩浩荡荡从北方赶来,沿着大路向着我们的反方向进发,他们是王国派遣出来负责拖延断后的部队。
这并不是什么好事,尤其是我们发现没有一个战士能从南方返回的时候,大家的恐慌进一步蔓延。
我去问石秀,两座天门之间,徒步行进大概要多久。
“一个月左右。”这是他给我的回答。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接近半个月的路程。
“毕竟我们相当于是要横穿整个世界,耗费的时间肯定是最多的。”石秀安慰我们:“不过不用担心,只要再坚持半个月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其他人都默不作声,大家也都知道现在别无他法,只能把这安慰的话当作救命稻草抓住。
直到一个人唉声叹了口气:“如果没有颠倒地震的话.....”
一个教士立马站出来说:“不要这么说,如果没有那场地震,主教也不会降临。”
我知道他们说的那场颠倒地震是什么。
在这十来天的相处里,我和李欣雨一路上翻看了不少有关这个世界的神话故事,也听旁人讲了许多奇闻传说,他们所说的颠倒地震,是一个妇孺皆知的创世级别的传说。
据说在古老的时代,这个世界的天空是圆形的,大地也是圆形的,天空和大地之间相隔了数万里,也没有两座天门的存在,直到一场大地震的发生。
那是一场恐怖的地震,据流传下来的记载描述,在这一场灾难里,天地失衡,日月移位,所有生灵都因大地的极速坠落而被抛向天空,他们眼睁睁看着天地旋转后,又硬生生摔回大地,绝大部分生命在这场浩劫里消逝,有的是被地震撕裂的房屋碎片所碾压,有的是被地震所产生的磅礴浪潮所淹没,但更多的,是从高空掉下来之后,极速撞向地面活活摔死。
幸存下来的人们,还来不及为满地的残肢和废墟感到绝望,就要迎来新一轮的余震。
是的,地震并不止一次,它整整持续了一个纪元。这一场地震所带来的影响,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走向。
残存下来的人们惊奇地发现,大地和天空居然变得更加辽阔,不但从圆形变为了有弧度的方形,天空和大地的距离也缩短了不少,并且世界的南北两端甚至凭空出现了两座墙壁。
后来人们把那场地震称之为颠倒地震。
颠倒地震发生以后,面对满目疮痍的世界,存活下来的人近乎绝望,他们失去的不只是亲人和家园,还有重新面对生活的信心和勇气。
直到主教的出现。
主教并不是凡世间的人,他来自北方的墙壁之外,据他说,那里是天堂的所在,而他亲手凿开了墙壁,在神的派遣下,降临人间以拯救生灵。
主教来到人间以后,带领剩下的人类治理洪水,耕种土地,建造房屋。但民众不是天生就要被他领导的,能做到领导人类,并不是因为他身份特殊,而是因为主教永远用着一种平静的语气和人交流,他的语言里仿佛有一种魔力,像是催眠的安魂曲,能安抚所有的绝望和燥郁。
不论面对多么困难的事,只要有他的鼓励,心里就会充满自信的勇气;不论面对多么煎熬的事,只要有他的抚慰,身体就会变得顽强而坚毅。
每一个被主教语言净化过的人,都这么形容当时的感觉:仿佛进入了梦境,一切焦虑,困难,挫折都沉入海里化得无影无踪,而自己只要挥一挥手,就能轻飘飘地飞上天,自己仿佛无所不能,也无所畏惧,那一刻人的自信会膨胀到巅峰,成为自以为的超人。
于是主教靠着近乎魔力般的演说,折服了所有人类,并把他们凝成了一个忠心耿耿的团体,这也就是王国的前身。同时人类里最虔诚的一小撮被筛选出来,成为了主教手下的修士,为主教东奔西走,为王国处理事务。
那王国里就没有国王吗?地震后王族的血脉几乎断绝干净,没有武力和利益作支撑,分崩离析的皇室失去世俗上的权利是必然的结果。
但主教没有放弃他们,他从幸存的王室里选出了一名年幼的王子——虽然有传闻这名小王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儿,和老国王没有任何关系,但经过主教的钦点,不论真假,今后他的血脉就是真正的皇室血统。
这就是关于颠倒地震以及主教的千年传说,即使贵为天使,主教也没有千年的寿命,于是当他预感到自己快要离世时,便和上帝沟通,请求一名新的天使穿过天门,接替他成为新一任主教。
在这样的循环往复里,王国迎来了九任主教。
过往的传说会在时间的冲刷里失真褪色,但每一任主教,都会用充满魔力的话语,宣告给同时代的民众一个真理:主教的能力没有变,主教的故事也不会变,主教的地位更不会变,无论主教们怎么更迭,他们都会像传说里的那样,成为世界的拯救者。
在如今艰险的局面下,更是如此。
每一个人都无条件地相信他,相信他能拯救所有的信徒,相信他不会抛下任何一个无辜的民众。
于是每到夜里扎营的时候,零零散散的人群总会汇合起来,围在火堆旁进行祷告,他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诉求传递给上帝和主教。
起初我和李欣雨并不习惯这种活动,但又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驳斥他们的信仰,于是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一起闭着眼睛,把这神圣的时刻当作冥想的休息。
祷告结束以后,我们躲离人群,李欣雨一边翻着石秀给我们的《王国历史—创世纪》,一边悄悄问我: “杨泽舟,你相信他们说的那个主教吗?”
我想了想,并不愿意承认有这样的完人。“梦里捏造的角色而已,我怎么会当真。”
她点点头接着说:“但我不是捏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听到这样的回答,李欣雨的心情一定好了不少,看书时还轻轻哼着歌。
和之后那些有着坚实事实依据和记载的书籍不同,《创世纪》作为《王国历史》系列的首部,主题是颠倒地震以前一直到第一任主教离世这一段时间内的历史,由于年代久远以及灾害影响,大多故事都已失去了佐证,甚至于大部分内容来源于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。
但这不影响李欣雨对《创世纪》里的故事感兴趣,她总会在读过一些奇闻异事后兴致勃勃地给我分享。
“杨泽舟,你快来看这里。”她兴奋地指着一小章,这一章都是关于颠倒地震以前的记载。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仔细读去:某天,位于某城里的大多数居民,目睹了惊悚的一幕——一个男人从天上掉了下来。他毫无疑问地摔死了,但相比于他的死亡,人们更关心的是他是怎么从天上掉下里的。
没有亲历过现场的人也许会想:说不定他只是从高楼上跳了下来而已。但无数目击者会信誓旦旦地告诉你:不,他就是从天上掉了下来,我亲眼看见他从天上的一个黑点摔成地上的一滩血水,那样快的速度,只能是从天上落下来。
“有没有想起谁?”李欣雨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,兴奋地问我。
我想了想:“你是说那个矮人,那个戴蓝帽子的矮人?他说过有个人掉在了他们家附近。”
李欣雨点点头?“你说,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。”
我只感觉奇怪,因为这里给我的感觉并不同于先前的梦境——这里没有梦里那种奇妙的模糊感,反而更加清醒。
“不太像,我想再看看。”我对她说。
李欣雨把那本书递给我,我们守在篝火旁,从头到尾读过一遍。
一页页翻过王国的历史,我的视线停在了角落的一小段文字里。
那里简洁的记载了几个矿工的离奇失踪,同样发生在颠倒地震以前,这几个矿工本应为新筑的城堡挖掘材料,但在他们某天进入矿坑以后,洞口发生了塌陷。其余工友们听闻事故发生,立马赶来营救,不到一天便把掩埋的洞口刨开,使得矿坑重见天日。
几个胆大的也不管二次坍塌的风险,顺着坑道进去搜寻那几个失联的矿工。但即便他们把那弯弯绕绕的坑道摸了个遍,也没有发现一点活人的踪迹。
直到他们发现一处深不见底的洞口,仿佛一口深渊,把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吞食干净,几个人看上一眼,确认一定不会有人愿意从这里跳下去,但也只剩这里没有检查过。
一个工友趴在洞沿,朝洞口深处喊去。
没有任何回应。
在多次无功而返以后,大家接受了这个事实,不再继续搜救,矿洞也被封禁了起来。
记载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李欣雨发现我迟迟不翻页,一直盯着这一段。
“这里有什么问题吗?”李欣雨跟着多看了几眼后,疑惑地问我。
“我只是对它说的这个坑有些好奇。”
听完我的话,李欣雨又低头看去,她还想仔仔细细地看上一遍。
“不用那么当真,我们继续看后面的吧。”我笑眯眯地对她说。
“杨泽舟。”她用手压住书的页角,看向我的眼睛:“你是不是又有什么瞒着我。”
“我只是对这里比较感兴趣,不要乱想。”我已经有些了解李欣雨的心理,她会在信任这个问题上格外敏感。
“你也太不相信我了,好伤心。”我一边笑一边给火堆添柴。
“早点休息吧,还有七八天的路程呢。”
李欣雨披着我的外套,别扭地靠在旁边,磨磨蹭蹭半晌才小声嘀咕一句:“总是骗我,我也很伤心呢。”
......
醒来以后,一片刺眼的光线扎得我睁不开眼,我努力适应光亮的环境,朦朦胧胧地慢慢清醒后,四周看去,发现李欣雨还靠在座椅上熟睡。
面前的玻璃罐里依然装着那条黄色的小蛇,它仍然倔强地含着那根竹子。老妇人手里的香已经烧了大半,烟雾也削弱了许多。
啊,刚刚只是做了一个梦。
我轻轻把李欣雨摇醒,正准备给她补吹热风,这次她却说一点也不冷。
“杨泽舟,你刚刚做梦了吗?”
“嗯,你也梦到了吗,什么主教,地震之类的。”
交流过眼神以后,我们默契地看向一直不说话的老妇人。
“你们怎么睡着了?”她笑眯眯地把手中的香柱略微倾斜,好让它烧得慢一点。
“你们看,只是过了几十分钟,它又吞了一节竹子。”她指着眼前的那个透明罐子,仔细看去,那根竹子的确又短了一节。
黄色的小蛇张着嘴巴,长长的蛇信从蛇口和竹子间的缝隙里挤出来,紧缠着竹节,如一卷铁丝强健而有力。
“再看看它的口腔深处吧,里面其实还藏着一颗牙齿。”老人笑眯眯地说。
我和李欣雨慢慢贴近罐子,放低身体,平视着看向它张大的嘴巴:蛇的口腔像是直直连通了整个身体,黑洞洞地深不见底。
“可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李欣雨问她。
“再看仔细一点,再仔细一点,你们会发现的,它还有一颗牙齿,只要再耐心一点,就一定能看见。”
听了她的话,保持着耐心,我们继续观察那张开的红黑色口腔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我好像的确发现了一块白色的小点落在蛇的上颚。
再认真看去,那一小块白色好像又大了一点,这次似乎真正地卡在了蛇的口腔上。我不由得靠近,现在这一白色的色块显得更加磅礴,我的目光仿佛行走在一条幽深黑暗的隧道,跟随着那一抹颜色持续深入。
渐渐靠近,渐渐靠近,那巨大的牙齿,像是尖锐的山石,倒悬在头顶上方。
终于,我站在了这颗庞大的牙齿下面。身后的同伴们齐齐沉默着注视着它,要接受这样的真相,是我们不愿意面对的。
李欣雨站在我的身边,同样说不出半句话。地震后我们历经了那么多的艰难,从离开那个世界以后,怀着痛苦的心情,跋涉千山万水,期望找到另一片家园,但最终却来到了这里——一条蛇的口腔里。
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气味,它们爬进鼻腔,贴着眼睛,安抚着每一次呼吸,平静着每一抹目光,这香气里仿佛有一股令人保持宁静的魔力。
蛇生吞着的,就是我们本应该生活的那个世界,而我们本该生活的世界,只是一根长长的竹子。
现在我们正踏在竹子表面,默默望着蛇的牙齿插入竹节。
原来所谓的地震,只是因为这条蛇把竹子折倒。我们能离开,也只是因为身处最高的那一节,竹的倒下,使得顶层的隔断破出一个洞口,这洞口也就成了我们逃离的出口。
但能离开那里,不代表我们已经安全。现在看来蛇只是缓慢地吞食着竹子,但有这样庞然大物的存在,未来我们一定不会安全。
它的牙死死钉入竹子,牙齿附近的竹已经开始有些腐败,我们都想得到,这条蛇是有毒的。
愤怒,痛苦,无助,各种情绪蔓延在大家都心底,但无一例外地,我们都被这里迷幻的气味压制住,始终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状态。
不断有其他幸存的同胞赶来,他们带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:在其他的竹节里也有人类。
在商议了许久以后,我们总结出了一套计划。
几百个矫健的同胞爬上那颗牙齿顶端,抽出刀来一点一点割开牙上的神经,直到整颗牙完全和口腔分离。
但还有余留的毒素要处理,它们会通过竹身,慢慢向各个竹节渗透。
我不愿意这么说,身处最高的这一层也许是好事,但是地震带来的破坏也是最严重的,如果其他竹节里也有人类,他们一定比我们更有机会活下来。我们一致同意,他们是绝佳的耗材,整整十八节竹子,除去我们所在的顶层,还有足够的人类够我们消耗毒素。
现在要做的就是控制住每一层的人类。
裹上沾满蛇腔气息的长袍,踏上重返家乡的路,只是这一次我们要担负起各自的责任,潜入更深的世界,
李欣雨站在我的右手边,我们跟在队伍的最后,她一直抓着我的手,我不知道她是紧张还是害怕。
“杨泽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确认一下你还在不在。”
几千个同胞排成长队,我们像是在一座漆黑血红的山洞里,慢慢向洞口行进,略微抬头就能看见一条鲜红的长河从头顶划过,又紧紧缠绕着远处的大地,我猜那是蛇的信子,正品尝着竹的味道。再向远方看去,一点点模糊的光若隐若现——离洞口已经不远了。
李欣雨放慢了脚步,但仍然死死抓住我的手,我也只好随着她慢下速度。
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“李欣雨。”我停在她面前。
“我会抓紧你的,就像地震时的一样。”
我紧紧扣着她的手,我们一步一步迈向被朦胧光亮所笼罩的洞口。
每走上一步,黑暗就会减弱一分,每走上一步,那光明就要明亮一分,每走上一步,我的心就紧张一分。
不算长的路,走完却花光了我的全部力气。直到离开洞口的那一刻,夺目耀眼的光芒从天空投射下来,扎的我睁不开眼,刺得我精疲力尽。
有些疲倦,我不知道自己的四肢在哪里,呼吸也有些急促,我好想抓住什么,但是连自己都手臂也感觉不到,只有光,隔着眼皮透入眼睛,模模糊糊。
有些冷,但我不知道哪里冷,只感觉身体变成了一整块石头,全部的感官都糅杂成一团,刺骨的冷气就从石头里的缝隙钻出。
直到一声响亮的嘶鸣,也许是蒸汽和铁的摩擦声,化作一记重锤,把我已经石化的躯体砸得粉碎。
猛然睁开眼,车厢顶部,灯的光芒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冷汗已经布满额头,转身看去,李欣雨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她转过头来,我看见大粒的汗珠颤在她的鼻尖。
右手湿漉漉的,看去却发现正紧紧扣着对方的手掌,我和她都已经分不清手掌上到底是谁的汗水。
低头再看,那个关着黄色小蛇的罐子里,蛇已经把整根竹子吞下,现在正悠闲地蜷成一卷,舒舒服服地睡觉。
“哎哟,拿来磨牙的玩意,怎么又吃完了。”老人家抱怨着拧开罐盖,向里塞进一条青绿的翠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