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二日
又一个雨夜,又一个失眠的凌晨,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长的梦。
今晚再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翻到床边,在黑暗里摸索一阵,轻轻拍开灯的开关,但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,目光扫过卧室一遍又一遍。
在夜里醒着总是会寂寞。
我就这么劝慰自己,希望能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好受一点,但心里仍然想着:杨泽舟下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呢?
我不知道他在梦里是不是有着置身事外般的清醒,但对我来说,一切的一切,都是切身体会的真实经历。
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醒来以后忘记所做的梦,但我已经把所有的所有都清晰地印在脑中。
八月十二日
天亮以后,雨也停了。我打着哈欠关上家门,凭着本能驱使没有睡饱的身体,一步一步往学校踱去。
眼皮一口又一口咀嚼着眼球,晃晃悠悠打开书,看了一节课也不知所然。不清醒的早晨,读书就像是看冰滑,不管是字母还是汉字,全都像溜冰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在光滑的大脑上疾驰而过,原原本本进来,再原原本本出去,简简单单留了个辙痕,等清醒了再回头细想,才会发现自己一点也没记住。
下课时还想着小小睡一觉,好补补精神,却听见熟人的声音。
不是一个人,不是两个人,他们一人一句,每一个人的声音我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人的声音都显得那么愉悦,他们就在教室外面,我却不敢出去。
是同学们回学校了,是来拿材料的吗?不管怎么样,我都不好意思和他们打招呼,只好继续把头埋在课桌上,继续假装睡觉。
闭得上眼睛,却闭不上耳朵,嘈杂的交谈声让人心绪不宁。
如果不复读,现在我也应该和他们一样开心才对,是这样吗,是这样吧。可如果我来年的考得不错,那不该更高兴吗?
但再来一年,就一定会考得更好吗,如果比今年还差怎么办,那我到底要不要继续再读一年?
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,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,我有些紧张地略微抬头,才发现原来是朱光,正准备问他有什么事,他却指了指窗外。
“有人找你。”
只是瞟了一眼,我就立马收回了目光。
熟悉的人影。
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,转过头假装还没睡醒。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面对她,尤其是在这种时候,一种类似于自尊的羞耻心凌驾在所有理智之上。
上课铃响的时候,我悄悄向窗外看一眼,敏敏已经走了。
桌上留着一杯奶茶,朱光说这是她带给我的。
八月十三日
蹲在岸边,看着汽轮向远方驶去,云浮在湛蓝的海面上,随着波涛起起伏伏。渔民们用长长的缆索将几十艘小船绑在岸边,就像牧人把马儿拴在桩边。
海潮跌跌涨涨,把海陆交界的沙轻轻抚平。李欣雨光着脚站在沙滩上,俯下腰伸出食指在沙滩上写写画画。
她的手指灵动地在沙粒上游走,熟稔地划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沙痕,几条曲线纵横交错,组成一幅简单的肖像——一个长头发的成熟女人。
“画得很好啊,你以前有学过吗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凭着感觉就画出来了。”
她站在这幅画边,低头补补画画,画里画外竟然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:短卷发安静地拱卫着李欣雨的脸,含蓄而害羞地弯曲出一点弧线;画里的长直发肆意铺开,懒懒地伸展着占据一大片区域。
我看得出了神。
李欣雨发现了,两只手掌挡住我的视线,我看见她的手指上沾着湿润的海沙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我在想你要是长发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哼哼,我才不信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伸出脚把画擦了个干净。
我们并肩坐在一起,看着一群又一群的小鱼在浅海翻转腾挪,听说这是这里的一种特产,渔民们所抓捕的正是这些名叫艾若的小鱼。
渔民们不用网,不用矛,单靠一双手在海里轻轻搅动,用柔软轻盈的手法把一只只艾若捧出海面。离开水的艾若们也不挣扎,乖巧顺从地从渔民的手中滑向水箱,大大小小的水箱又被载上马车,送往世界各地。
火车也只能开到这里为止,因为一条宽阔的海分割了两座大陆,想要继续向北,就只能选择坐船渡过去。
而要渡过那片海,不是一个月、两个月的事,渔民告诉我们,渡海要花上四年的时间——我们将会在一条船里呆上整整四年。
我问李欣雨,是到这里为止,还是坐船继续向北。
巨大的汽轮停靠在码头,吐出几条长长的舷梯,硕大的“渡远”两个字横亘在一侧。李欣雨没有回答我,她只是走到舷梯下,安静地等着我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非要去北方,但我知道我们一定要一起走。
踏着舷梯一步一步跟着李欣雨,她的影子也一步一步滑上舷梯,高高的甲班给我一种永远都走不上去的错觉。
直到闹钟把我吵醒。
天花板好广阔,盯了一两分钟还没看到头。
我想翻个身,但是心里却有一种暗示:如果开始操纵这具身体,那么现实里的今天就开始了——可我还想着梦里的事。
随着逐渐清醒,梦醒后的失落才会越来越强烈,梦做久了,会对现实的生活越来越厌恶。
八月十四
船上很热闹,大多数船客都留在甲板上消遣时间。
李欣雨刚刚吹完热风,现在正坐在楼梯上缓和温度,我站在旁边,一边系着口袋一边观察人群。
船是一块小小的会漂流的陆地,在大海的分隔下,大家会自然地结伴报团,因此成群结队的是大多数,三三两两的也很常见,独自一人的就要罕见得多。
于是我的注意力很快就集中在了那一个孤单小朋友身上,和其他在玩耍的小朋友不同,她周围没有小伙伴陪伴,也没有父母亲监管,她正安静地靠在围栏边,看着另一群欢声笑语的小孩子。
但能注意到她,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的身体明显要比正常小孩子大上一圈,鼓鼓囊囊的衣服让她看起来像一条肥肥胖胖的鱼,但她的四肢看起来却很正常。
那群小孩子也注意到她,悄悄对着她指指点点。
小女孩立马转过头,她一定想避开他们的视线,只是她一转头,正正好好看见了我们。
也许是发现了远处有人在观察自己,小女孩总会隔三差五往我们这里望上一眼。
我问李欣雨有没有注意到她。
“她好像一直在往这里看。”李欣雨悄悄回答我。
“你觉得她在看谁?”
李欣雨眯着眼,只是隔了些距离,她也看不清楚,于是直直伸出手,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把她拉起来,好看个仔细。
只是我刚刚弯下腰,就听见她说:
“杨泽舟,好像下雨了......”
她的手掌心上停着一颗小水珠。
多了一颗。
又多了几颗。
当我们回到客舱避雨时,已经感受到外面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甲板上产生的震颤。
乌黑色的云积压在灰色的天空,又下雨了。
刚刚集合好的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抱怨。
“同学们坚持一下,马上就拍完了。”摄影师微微弯腰,全神贯注看着目镜,稳稳扭动着旋钮。
“坏,我的发胶好像湿了。”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同学的声音。
几声嗤笑同步着从不同的嘴巴里漏出来。几双眼睛强忍着不瞟过去,尽量专注地盯着镜头。
“万山,快帮我看一下头发是不是塌了。”那个声音又悄悄散布开来,站在他旁边的万山立马给他送来了回应。
“嗯。”
轻飘飘一个字像是点缀在蛋糕上的草莓,给一段幽默的往事添加了独特的回忆,甚至于多年后同学们也会笑吟吟地提起:还记得拍毕业照那天吗?
摄影师仍然在尽职尽责地拍照。
“保持微笑,诶......好,再来几张。”
我和李欣雨尽量保持不动,直到摄影师打开门,我们才放松下来。
他站在门口,向我们招手:“出来吧,看看效果怎么样。”
穿过门口的瞬间,自己仿佛脱离了什么束缚,轻松了一些。回头看去,刚刚拍照的房间只是一个方形的小盒子。
摄影师把放大镜递给我,我和李欣雨的头凑在一起,透过放大镜看向那个小盒子的窗口:杨泽舟和李欣雨从门口进入,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后,两个人规规矩矩站在一起。
“这算是拍好了吗?”李欣雨拿着盒子,一边看一边问摄影师。
“当然。”
“我们一般不把这个叫照片,我们那里的照片都是静止的。”我告诉他。
摄影师却并不在意:“不管是活动的还是静止的,都是为了纪念回不去的时光,不是吗?”
他说的对,有能够纪念过往的方式,我就应该知足了。
写到这里,看着笔记本前面密密麻麻的记录,我有些恍惚:原来从梦到李欣雨开始,已经过去两个月了。
八月十五日
周末是难得的休息时间,尤其是在没有正式开学的情况下,我们这些提前复读的学生能享受到罕见的双休。
睡到将近十点才起床,躺在床上时会思考一个幸福的问题:该怎么消遣一整天呢?
对于休息时间不充足的人来说,他们巴不得刷视频都要倍速播放,属于自己的时间是稀缺而宝贵的,所以我才理解不了,为什么李国铭总爱看那个虚拟女团,甚至只是录播。
是的,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在这个团队只有四个人的情况下,他的屏幕里却有五个人,因为他看的都是从前的录播。
我问他为什么要看重复看过的东西。
“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照片和视频,能让人清清楚楚纪念过去的事情。”
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昨天梦里的摄影师。
也许他相当喜欢那个已经去世的成员,才会一遍又一遍地观看录播。
我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李欣雨。
她想了一会儿,让我伸出手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称之为照片的盒子送到了我的手上。
她认真地说: “我们也有照片。”
“我一直都在,我们不需要这种东西。”
“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呢?”
我愣愣地抓着吹热风的口袋,不知道怎么回答她——她说的问题我从来没有考虑过。可如果她不在我的梦里,那她会在哪里?
我下意识看向李欣雨,发现她也在看我。
又下意识转头避开了她的视线,但残留的余光里,她却同时低下头,不愿意看我的眼睛。
沉默的气氛蔓延在热空气里。每当要谈论未来的时候,我总感觉到惶恐和焦虑,不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。
幸好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、稚嫩的呼喊,打破了这一阵难忍的沉默。
“哥哥,这个口袋是你的吗?”
扭头看去,是那个有些肥胖的小女孩——其实她不是肥胖,离近了才发现应该是她的衣服里有什么东西,不均匀地撑起了外套,才显得宽大。
“是这个姐姐的。”我指了指李欣雨:“怎么了?”
她点点头,悄悄转过头,视线试探着擦过李欣雨的眼睛,指着我手里的口袋,小声问她:“姐姐可以把它卖给我吗?”
小女孩的两只手合在一起,我看见她用右手的虎口夹住左手的虎口,不断按下又放松大拇指。
我对她摇摇头:“不行哟,姐姐要用这个口袋。”
李欣雨顺势靠近:“小妹妹,你要这个口袋干什么呢,里面装的不是玩具和零食哟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口袋里装着热风。”像是受到了误解,小女孩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。“”
我们惊讶于她竟然知道这个口袋的作用。
“我以前见过这个口袋,是一个叔叔带着的,他一打开,里面就呼呼吹出热风。”
我和李欣雨四目相对。
“你要这个口袋有什么用吗?”李欣雨问她。
小女孩不说话,只是轻轻撩起一点衣角,略微歪腰,示意我们看过去。
一卷湿漉漉的麻绳缠在她的腰上。
李欣雨低下身,侧着头仔细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是一条绳子,它一直绑在我身上,吸水之后会肿胀起来,刚好昨天下雨我没来得及躲雨,它就稍微泡胀了一点。”
“所以你想用口袋里的热风把它吹干吗?”我已经猜到了她的目的。
小女孩点点头:“如果不能卖给我的话,能让我吹一次风吗,把它们吹干就行。”
我们并没有拒绝她的请求,于是在她的带领下来到船舷边,打开了那个口袋。 口袋刚一打开,呼呼作响的风就扑了出来,呼啸着冲向天地,雨后的天气本就燥热,加上风的冲击,一卷又一卷的热空气,就这么互相鞣在一起,鞣作厚实的气团,这些气团乌泱一片,你推我赶地冲向海平线。
不过也仅限这一次,我不会把口袋卖给她,如果把口袋交给她,李欣雨怎么办?就这么拒绝她或许有些残忍,但对我来说,不同的人在生命里的权重总有差别。
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见了我拒绝小女孩的话语,仿佛是在回应我的做法,天空中又开始飘起雨珠。
看见小女孩失望魂落魄钻进船舱,我也会感到煎熬,但是一看到李欣雨,我又能为自己的选择进行开脱:我是为了李欣雨。
骤起的狂风像是一把把锉刀把海面刮出一片片浪屑,卷曲的海浪落入甲板,逼得大家纷纷藏进船舱。
乌云铺展到视野尽头,狰狞的雷把自己拉长成闪电,吊在灰暗的天空下嘶吼。
最近的暴风雨越来越频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