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(十二)

作者:喝水的木马 更新时间:2026/4/15 23:59:28 字数:5106

八月十六日

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,今天总算缓和了一些 ,没有那么燥热,温度也适中,上课时的心情都会好一些。

和朱光聊天的时候,他告诉了我他的高考成绩,他对自己的数学和物理也许不太满意,每次看见他做的题都是物理或者数学。

快上课的时候,他一副笑而欲止的表情问我:“那天给你送奶茶的女生,是你女朋友吗?”

“是以前的同学,关系比较好。”

“哦......”朱光摇头晃脑地拉长声音。他肯定没信。

回去的时候又下雨了,今天没有带伞,只好淋着雨回家。

八月十八日

明明刚刚还风和日丽,下一秒藤蔓一样的闪电就挂在了天空,一边尖叫一边疯狂地向下俯冲,再下一刹闪电就已经触及到大海,像是点燃的引线,激出一**怒的海啸。

巨大的浪潮冲刺着四处席卷,但更让人惊慌的是风,空气爆裂的声音宣告着飓风在肆意玩弄气压。掀飞的货箱,比烟囱还高的海浪,恐慌顺着此起彼伏的哭喊和嘶吼传染给所有船客。

骤起的狂风卷成一口螺旋,拉扯着磅礴的海水,抽打着飘摇的游轮,层层上叠直冲云霄,这就是漩涡,灌满了风暴和闪电的漩涡。

风里听不见声音,雨里模糊了视野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我隐约看见几个人接二连三飘在空中,又听见风里似乎有李欣雨惊慌的呼喊,像是夹在钢里的杂质,淬过火一般烧得我耳朵通红,顺着声音看去,发觉她也跟着飘起来,才意识到他们竟然被风吹得脱离了地面。

我用力拽住她的手臂,但是慢慢地,慢慢地,气流越来越猛烈,我也开始渐渐失重漂浮,被连带着卷往空中,我们像两块黏在一起的橡皮,被拉扯着拽向半空。

失重的天旋地转里,我只觉得我们好像两只掉进洗衣机的纽扣,大脑连带着身体一起被搅动得眩晕恶心,狂风席卷产生的气流在身下盘旋,蛮横地托举着我们上升,我不敢松开手,想叫李欣雨也抓紧一点,可一张口就被风灌满口腔,一睁眼就被雨浸没眼睛。

泼水一样的雨,让我近乎有溺水的错觉,汇聚的水流从两只手臂瀑流而下,有的又从两边脸颊滑到鼻尖,稍微一失衡,小溪一样的涓流就流进鼻腔。

脑子早已经像天气一样混乱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清楚,唯一能做的就是两只手死死抓紧。

意识都快被消磨殆尽时,我只想着手抓紧就好了,两只手上的触感却有些反常:冰冰凉凉的像是一块刚从水里捞出的豆腐。

害怕地抓紧手,却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已经握成了拳。

什么时候把她弄丢了。

猛然睁开眼,却黑漆漆的一片。身体一片冰凉,脑袋晕沉沉的,两只手掌还紧紧抓着湿漉漉的床单,想翻个身却发现衣服黏在了背上,原来是流的冷汗。

我的体质向来一般,又没怎么锻炼,抵抗力也许下降了一些,昨天淋了一会儿雨,今天就感冒了。

还是有些不清醒,脑子还是一片浆糊,顺着床沿滚下床,两只湿漉漉的手在柜子里摸摸索索好一会儿,才翻出一袋感冒药冲剂。

还是有些困,闭着眼睛,坐在床边捧着盛着热水的杯子,手心里很温暖——温度最容易从四肢开始传播,不一会儿,全身的寒冷都消去大半,我还紧紧握着那杯水,贪婪地想多吸收一点温暖。

好温暖。

再次睁开眼的时候,李欣雨跪坐在旁边,紧紧握着我的双手,地上放着那口布袋,袋口没有系紧,里面吹出的热风满满地裹着我的身体。

她的手心好暖和。

周围飘着无数白茫茫的雾纱,我想撑着坐起来,却摸到一块软绵绵的东西,低头看去,地面像是厚实的乳白色棉花,俏皮地蓬出两三团,柔软又轻盈。

看来我们被吹到了云层之上——躺在云里好舒服。

我轻轻挣脱开李欣雨的手。

“我没事,只是躺着很舒服。”我扭头看向那个口袋。“系上吧。”

“你身上还是湿的。”

“是吗,我还以为已经烘干了。”

李欣雨坐在旁边,轻轻抖动口袋,好让风均匀地吹出。

“你刚刚醒了吗。”她低声问我。

“嗯,有些感冒,吃完药又睡着了。”

“有好些吗?”

“睡一觉应该就好了。”

她抿着嘴唇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:

“现在是晚上吧,杨泽舟,你白天也会睡觉吗?”

“中午会睡一会儿。”

“那个时候要来找我哦,不然我总是一个人。”

“好,我一定会经常来。”

身下的云应该在轻轻飘动,刚刚刮过狂风的天空里,一条条丝状的云像絮带一样流在迟钝的余风里。

我总是不厌其烦地观察云和风,我总认为里面藏着一种轻飘飘的轻松与平和温静的淡然,也许是羡慕,也许是向往,尽管它们也有崩溃咆哮的时候,可我也羡慕它们暴怒时所展现的撼天动地的伟力。

李欣雨也学着我的样子,张开手臂躺在旁边,云会温柔地抱着我们。

几十个被风暴卷起的船客也落在云上,他们分散在我们周围,此刻正手足无措地趴在云的边缘,探头向陆地望去。

自然不会有人蠢到跳下去,于是他们开始留意起目前云上的处境:这里并不是只有云,云上还散布着无数座缥缈伟岸的楼阁,一座望一座,烽火台一般嵌在每一朵云上——也许这里住着不少的居民。

有人宣称自己听说过这些楼阁,他们把天上的建筑称之为蜃楼,一群蜃楼即被他们称呼为海市。

这些人朝着最近的一座高楼走去,他们似乎想从那里求来帮助。

但我们等来的却是一群穿着黑袍戴着黑罩的修士般的人物。

他们每一个人都提着一盏油灯,一群又一群,一片接一片,密密麻麻围在我们四周。

一句话也没有说,一个问题也没有回应,我们所处的云朵像一头温顺的羊,被一群沉默的狼围得水泄不通。

数不清有多少人伸出了手,每只手里都举着一盏灯,每一盏灯都滴下一颗亮晶晶的油珠,每一滴油都落入云里,直到空气里满是奇异的油香。

黑压压的人群里,突然亮起一小块光亮:不知道谁点燃了手里的灯,尽管那灯不发光,但火苗却是亮堂堂的。他蹲在云边,点着了我们脚下的云。

一朵云会燃烧多久,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,现在也许有了答案:一朵云只会燃烧一瞬间。

几乎是在他点着云的同时,我们脚下失去了支撑,没有感受到一点火焰的温度,但云的确没有了实体,也许是融化了,也许是蒸发了。

坠落的时候,向上望去,那一朵云好像还没有消失,红彤彤金灿灿的一片。

对于会落在哪里我一点也不担心。因为我现在十分清醒——在梦里无论怎么受伤,也不会影响我现实里的健康——相对的,现实里的感冒的确会让我在梦里难受。

这就是我吃完药后理清的逻辑,我安慰身边的李欣雨,让她放轻松,多看看空中的风景。

她很听话的抬头往天上看去:那群穿黑衣的人还没有离开,低头向我们这里观察,他们围成的大圈里还滞留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朵,正是他们点燃的那一朵。

“好漂亮......这叫做火烧云吗?”

“字面意义上来说,的确是。”

红色的云散发出橘红色的光,把其它的云也照得一片金黄——像是完整剥开的橘子,周围散布着透亮的皮。

我掰开一瓣,扔进嘴里。

橘子是医院里常见的水果。生病的人视野困在小小的白色病房里,身体困在小小的白色病床上,就在自己的孤独简直要融进一望无际的白色时,只要一转眼——看看那颗橘子吧,温暖的橘黄色像是一团火烧破了独处的寂寞,它静悄悄地告诉你,这里还有一颗甘甜的橘子。

可吃前要洗洗吗,毕竟医院里满是消毒水的气味。幸好橘子照顾着你的感受,它用柔软但密闭的橘皮呵护住果肉的纯洁,又不像其他坚果那样难以剥取,只要用指甲轻轻按下,就能顺利破开果皮。

而当你终于掰开一片橘子塞进嘴里时,发现它竟然还蕴藏着一股甜蜜的味道,满含糖分的汁水,均匀地滩在舌尖,撩拨着每一寸味蕾。甜,人类最本能的的味觉追求,就这么被一颗小小的橘子满足了。

我为李欣雨感到可惜,暂时尝不到这样甜蜜的水果。

那她会闻到橘子的味道吗?一个令人难过的猜想突然闯入脑海:她会不会还保留着意识,只是不能控制身体,她会不会听得见我们的声音,闻得见饭菜的香味,只是说不了话,睁不开眼,动不了手。

如果是那样,和困在棺材里有什么区别。

我希望不会是那样。在看望李欣雨的时候,我经常做着这样一种准备:她突然动动手指,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发现我后,仔仔细细地辨认一阵,最后又用欣喜的语气叫我的名字。

如果到了那个时候,该说些什么好呢。

公元前1076年,三月十五日

天还未亮,上百名大臣簇拥着纣王向女娲宫走去。今日是女娲诞辰,殷商举行了盛大的祭祀。

宫门外,左右两名妙龄少女引纣王入宫,大臣们尾行而入,一行人左顾右盼:左侧墙壁绘着一赤裸少女,跪坐大地之上,手中捧着一黄泥捏作的小人,旁边阴刻四个大字‘抟土造人’;右侧墙壁上女娲飞于云空,双手托举彩石,向天上那一口裂隙塞去,同样阴刻四个大字‘采石补天’。

青铜铸就的大鼎内已经装满香灰,纣王接过使者递来的香柱,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娲像。

小腹上刻出了肌肉纹理,两条长蛇缠在细腻腰间,爬上女娲手臂,青铜铸就的丰满**在阳光下闪光,纣王不禁抬头去看女娲面容:娇嫩如水一般的脸庞,飞扬的长发,灵动的目光,几乎要从青铜里破出来的神姿。

纣王魂不守舍,呆呆望着女娲像,手中香柱的烟雾钻入眼中,打断了刚刚兴起的渎神的念头。

回过神的纣王弯下腰,对着神像深深鞠一躬,又将香柱插入香炉。

礼毕,在使者牵引下避在一旁,等待群臣继续祭祀。大臣们几十人一伍,齐齐跪地拜香。

纣王仍然盯着女娲的神像,弥漫在眼前的烟雾让他有些昏沉,一双眼朦朦胧胧,眼前的神像好像也有些模糊。

等到纣王再次睁眼时,女娲宫内已经空无一人。他疑惑地起身,在殿内找了一圈,也没看见自己的臣子,呼喊使者,也没有回应。走走停停,竟又回到神像身边。

离近了才发现,多么逼真,多么生动的眼睛。纣王伸出手,踮着脚,试图去抚摸神像的脸。

“纣辛,你要干什么?”

纣王一惊,受吓着收回手,青铜像的眼睛竟然看向了自己,嘴里吐出人言。

纣王还没来得及解释,神像又继续说:“帝辛,我知你心中所想。”只见话音刚落,青铜开始一片片破碎,露出一朵朵雪白的肌肤,原来女神竟藏在青铜当中。

更令纣王惊喜的是,女神许诺将赐他神格,只因她常仰慕自己,以自己为人间帝王表率。纣王心中早已欢喜难耐,竟一把揽住女神,两人耳鬓厮磨,就在这殿中......

“王?”使者不敢摇醒纣王,只好在一旁轻轻问。

帝辛缓缓睁开眼,看见满殿的大臣们低头跪坐在席间,女娲像依然矗立,其下香炉里早已插满烧尽的香柱。

原来只是一场梦。

眼见纣王醒来,使者连忙凑上去耳语:“王,祭祀结束了。”

帝辛沉默不语,只是盯着文武大臣,心海翻涌不平:“我已是人间至尊,五湖四海,天下谁不听我御令,难道配不得她?”

沉吟片刻,帝辛起身,走到史官旁,抓起他手中大笔,在壁前题下诗:“娲皇神宫起苍茫,吉金化躯耀玄光。蛇绕琼腰擎造化,臂承彩石补天罡。凝眸欲语真无垢,抟土慈恩被八荒。敕尔落世充下陈,深宫长乐侍君王。”

八月二十一

昨天下午放学后,我去医院看了看爷爷,和前几周相比,我感觉他似乎又衰老了一些,吃饭的时候,他的手指抖个不停——我印象里他的帕金森没有这么严重。

在我五六岁的时候——那个时候还是爷爷奶奶在带我,我们也还没有回到这座小城,而是在西南的另一座城市生活,和这里相比,印象里那座城市的夏天要热得多,每一次坐车去幼儿园时,我都不愿意坐靠窗的位置,不但太阳晒着热,每次一不小心摸到窗沿,还容易把手烫得生疼。

回家后总能看见爷爷坐在马扎上,穿一件白色的背心,拿着蒲扇一边扇风一边和院子里的老头下棋。

象棋是大人的玩具,我们小孩也有小孩的玩具。晚饭后,小朋友们一团抱一团地往院子里扎堆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陀螺,蹲在地上屁股挤着屁股,大声地为陀螺之间的碰撞而呼喊。

斗陀螺和斗蛐蛐其实本质上没什么区别:你有你的黑头将军,我有我的赤焰凤凰,你有你有梅花翅,我有我的霸天狮,玩意不大,名号个顶个的响亮,但不能只是名号叫得响,陀螺也要斗得过才行。

我总认为发射时拉得越用力,越快速,陀螺就会转得越厉害,所以每一次拉绳我都攒足全力,拉绳和发射器之间的产生的摩擦声越响亮,我就越为陀螺自信,当然,在这么不留余力地折腾下,发射器的塑料拉绳终于在根部断了个干干脆脆。

小孩子的世界很小,对大人们微不足道的事情,就已经足够把小朋友们的世界填满,于是那天我一手捏着陀螺,一手抓着已经一分为二的拉绳,哭丧着脸回了家。

切菜的奶奶看见我耷拉个脸,垂着头,用围裙擦擦手后,蹲在我面前,一边给我擦去眼泪,一边问我是不是受欺负了。

我撇着嘴,举起那条拉绳给奶奶看。

爷爷把报纸放低,透过眼镜往我这里瞄一眼,笑咪咪地说:“还说是小男子汉,这么点事就哭鼻子,好羞人哟。”

奶奶好像有些生气:“莫听你爷爷的,婆婆明天给你买一个新的。”她转过身小声朝爷爷抱怨:“这么大个人了,还逗小娃耍。”

和爷爷比,奶奶没什么文化,除了自己的名字外,她认识的字两只手就能数过来,但奶奶和其它大人不一样,我说的什么她都会放在心上,好像对她来说小孩子的事也是大事。

爷爷也许被说得不太好意思,他放下报纸,走到桌边看了看那截断开的拉绳,又沿着锯齿摸了摸,想了想,拿着拉绳走到了洗手池旁边。

我不放心地跟着后面,想看看我的拉绳怎么样了。

爷爷用打火机烧化了拉绳两端断口的塑料,再对齐用力一挤,它们居然又结结实实地融在了一起。

他得意地递给我:“你小伙子还是要多学科学知识。”

现在每每看到他颤抖的手,就容易回想到小时候,回想起爷爷烧拉绳的那一天,那个时候他的手还很稳当,身体也很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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