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(十三)

作者:喝水的木马 更新时间:2026/4/15 23:59:56 字数:6038

八月二十二

人们一个挨一个,慌乱着,挤在庞大的白纸边来回摸索,无数双手试探着在纸上前后抚摸。

我和李欣雨此刻躲在纸下,屏息凝神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,向上望去,两个硕大的孔洞正提醒我们似乎闯了大祸。

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,我以为我们会直直落地,但没想到掉在了一大张潮湿的厚纸上。它像是夏天平铺在竹竿上的被子,满满当当地挤占了一片空地,被几十根竹制支架悬空撑起。

我们正好落在离中心不远处,湿润的纸张禁不起这样的冲击力,于是痛痛快快地破了两个洞。

周围的人听见响声,乌泱泱的一片片全都向这里赶来。我趴在纸下,看见一双又一双的腿拥挤着地涌向这里,溪流一样的窃窃私语渗进头顶厚厚的纸张里,汇成一滴一滴的水珠,又在太阳的烘烤下蒸发不见。

阳光贯穿过那两个洞口,我看见几滴汗珠落在地上,不知道是我的还是李欣雨的。

一双又一双腿散开——他们好像什么也没发现,直到确定最后一个人离开,我和李欣雨才悄悄站起来,直到站起来,我们才发现原来周围还晒着几十张厚厚的纸,它们全都撑在竹竿之上,平铺着经受日光沐浴。

每一张纸都散发着甜蜜的奶香,空气被熏得甜腻腻,顺着呼吸黏进肺里,让人心情愉快。

空气里不止有香甜的气味,隐隐约约,竟还有整齐的呐喊,再仔细听,似乎是急促又短暂的口号,一遍一遍重复着迸发,像是劳工的号子,铿锵有力地钉在耳旁,顺着声音望去:

远处几十个健壮的男人蚂蚁般排成一条直线,两两为伍,齐力抬着一口巨大的木桶,慢慢沿着山脊向下移动,一边走,一边吼着响亮的号子。

这些人似乎视力并不太好,走路时总是先伸出脚轻轻试探着踮地,确定踩在了坚实的土路上,才迈实一步。

直到他们下了山,离得近了一点,我才发现原来他们都闭着眼,不过即使闭着眼,也不妨碍他们轻车熟路地沿着曲折小路走进一排小屋。

我和李欣雨小心靠近,从窗外向屋里瞄去。

几十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,分两队站在一口木质水池两侧,水池边缘正好到他们腰高,里面盛满乳白色的浆汁。男人们共持一块巨大方形木板,一方先是略微放低木板,稍稍浸入浆汁后又略微抬起,另一方配合着放低,使得那浓稠的汁水漫过木板后又流入水池,这么一个来回后,留下一些絮状的沉积物贴在木板底部。

他们在抄纸,这是造纸里关键的一步。

等到木板里沉积下薄薄一层,就轻轻把它剥离,放置在一旁的木案上,直到累计足够,又夹在两方席片里,压上重重的大石,榨干纸块里的水分。

不论是提木桶的男人,还是抄纸的男人,不论是生火扇风的男人,还是搬着石头压纸的男人,脸上都流着豆大的汗粒,他们的汗水随着手臂的挥舞溅入浆汁,不知道那些汗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过滤里沉积入纸块,还是在一夜又一夜的压纸里榨干蒸发。

外面的那些纸也是他们晒的吧——也许不止他们,因为山上又下来了一批人,一批女人。

她们同样闭着眼,一步一步摸索着下山,和男人们相比,她们显然对下山的路要陌生一些,幸好她们什么都没有拿,还能借助双手试探地形。

男人们听见声音,放下手里的活计,摸索着出了房门,在山脚等待着。

两队人混在一起,浩浩荡荡朝晒纸的空地出发。我和李欣雨悄悄跟在后面,商量着想看个清楚。

巨大的纸张外,围满了男人女人,每一个人都捏着纸的边缘,交头接耳互相偷偷交流。一直等到大家都到齐了,人群的躁动熄灭了,空气安静了,才响起一声雄浑的激嚎。

像是受到了许可,所有人都兴奋地捏紧纸张,不断卷动着边缘,把它们滚成一卷又一卷,揉成一团又一团。

我和李欣雨都不理解,为什么辛辛苦苦做出来晒干的纸,要这么毁掉呢?

他们还在继续将纸张揉团,人群也随着推进缩成一团,直到他们中央剩下一团皱巴巴的纸球。

尽管每个人都看不见,但他们却能默契地散开,独留一个女人站在纸团边。

她蹲下身,解开衣裳,慢慢把纸团藏进怀里,轻轻摇动双臂,温柔地哼着歌谣。

每一个孩子都有一个母亲,这个女人就是这张纸的母亲,准确地说,它已经不是一张纸了,因为母亲的怀里传来了啼哭——响亮的,充满生命力的哭喊。

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,正闭着眼在母亲怀里嚎啕。

人群里爆发出愉悦的喝彩,每一个人都为新生命的诞生兴奋。

“李欣雨,你有问过父母你是怎么来的吗?”

李欣雨红着脸,小声回应一句:“应该不是这么来的。”

一切还没有结束,母亲抱着孩子,又缓缓蹲下,她竟然轻轻把孩子放在了地上,可就在孩子接触大地的那一刹,他的身形居然开始膨胀,十几秒后,他就从婴儿长成了青年。

尽管还带着稚气,但他显然已经是半个大人,仿佛十分熟悉这个集体,自然地混入了人群。

今天诞生的不止有他,还有其余几个女孩和男孩,人们兴奋的情绪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,现在他们走到了最后一张纸前。

是被我们撞破的那张纸。

李欣雨有些担忧地看着我,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——我们是不是毁了一个新生命。

但幸好,传来的响亮啼哭让我们安心了许多。

那个孩子被放在地上,膨胀着长大,是个男孩,看起来也很健康,没有什么残缺或疾病。

可唯一不好的是,他竟然睁开了眼——我们撞破的那两个空洞,成为了他的眼睛,或者说成为了他的眼眶,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眶,却没有眼珠。

迷茫地站在人群里,似乎不知道何去何从。那是什么样的表情,说不出是悲伤还是犹豫,只是抿着嘴,身体避开了每一个人。

男人们往屋里走去,女人们向山上走去,他还愣在原地,就这么左看看,右望望。

一个有眼睛的人,是很容易发现我们的,尤其是在他东张西望的时候。看到同样有眼睛的人,他自然地向我们靠近。

他想问的无非就是为什么只有我们有眼睛。

可当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他以后,他却沉默了很久,最后的最后,他离开了这里,离开前,他告诉了我们原因。

女们住在山顶,她们会把自己的乳汁装进木桶。

男人们住在山脚,他们会把木桶里的乳汁造成纸张。

男人们,女人们,只会在两个时候见面:一个是上山挑浆汁的时候,一个是下山怀抱纸团的时候。可就算他们见了面,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——他们一直以为对方和自己一个模样。

于是每一个男人都以为:女人其实就是会生产乳汁的男人。每一个女人都以为:男人其实就是会造纸的女人。

他说有了眼睛以后,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环境。

八月二十三日

上课的时候我总容易犯困,不知道是不是夜里做梦太多的原因,不过我更倾向于生物课的老师太教条,顶着铮亮的光头,讲课像是和尚念经。

......

法官深吸一口气,右手颤抖着瞄准。被告是一名中年男人,此刻已经被法警按押在场下,低着头动弹不得。

现场的群众们一声不响,全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法官的裁决。

可法官似乎是下不去手,没有勇气和自信伸直右手食指——这里的每一个人天生都有一把字面意义上的手枪,在需要时,一节指骨会从他们的右手食指以致命的速度射出。

“还在想什么?怎么还不开枪!”原告已经不耐烦,抽身站起,用手指着法官。

人群里一阵骚动,法警们警惕地盯着原告席的老人,警告他不要用手瞄准他人。

老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,转身举手瞄准原告,刹那间,一枚白色的块状物飞出。

法官不敢进行审判,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出现这样画面了。原告私自动手,已经破坏了法庭应有秩序。

萎靡的情绪一下被点燃,法官终于站得挺直,稳稳地瞄准老头:“你没有代替法律处刑的权力。”

“你倒是有,怎么不用呢?”老头问他。

“你马上就知道我会不会用了。最后提醒你,你的罪名是扰乱法庭秩序,违禁使用武力和故意杀人。”

话毕,一团白色的指骨飞出。

当看见老人被击倒在原告席时,所有人都在愤怒地咒骂,无数只食指指向法官,这里的每一根食指都有消灭他的可能。

我和李欣雨是少数没有指向法官的人。这个时候我们还不懂,在他们的文化里,用手指向别人是极其无礼和危险的动作。

法官慌慌张张躲去后台,台下此起彼伏的叫骂一浪叠一浪。

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对他有意见,这意见不是现在才诞生的,而是从遥远的以前,法官还不是法官的时候,就已经存在。

我们刚刚到这里的时候,随耳听听闲谈,十句里一定有一句关于他,即使一个不了解他的人,也能在流言蜚语里拼凑起一幅画像——一个不寻常的,受惯欺负的,懦弱的人。

说他不寻常,是因为法官和正常人不一样,普通人只在指尖有一个枪口,而法官的食指和手掌的连接关节处,居然也有一个枪口——那意味着他开枪时,也会朝自己开一枪。法官饱受欺负的原因也是如此,当每一个人都有相持的武力时,基本上都会彼此保持和善,唯独对他。

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的法官。

八月二十五日

“你看起来好眼熟。”李欣雨蹲在一颗形似萝卜的植物前。

“可能你听说过我,因为我是这里最有生命力的参。”萝卜得意洋洋。

“杨泽舟,你有印象吗?”

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它,到底是哪里呢,毕竟我们第一次来到这个地穴一样的地方,从哪里听说一颗鼎鼎大名的萝卜?

地穴里通道四通八达,许多白色的巨石横亘着穿过通道,墙壁上悬垂着不少粗壮的野生藤蔓。

萝卜说它是地穴里生长得最旺盛的参类。

“我会长大到冒出地表为止。”这是它的目标。

可我们还没见过其他参类。萝卜告诉我,其它人都进入了隧道的深处。

“听说那里的矿物质更丰富,为了生长,它们都去了那里。”

李欣雨问它:“你怎么不去呢?”

“去的参一旦多了,平均到每个参头上的资源就少了。并且我不止要长大,我还要冲破地表,见到太阳,所以在浅层扎根就足够了。

但我的确很久没有见过朋友们了,你们要进去吗?”

我和李欣雨想着,要不进去看看吧。

萝卜请求让我们带上他。他说他想看一眼大家长成了什么样子。

我把他从湿润的土里掘了出来,萝卜的根须分成粗壮的几捋,不但蔓延得深,还散布得广,完整地刨出来花费了许多时间。

不过这些都是它引以为傲的优点,毕竟一颗顽强的参,就是要有长长的根须。

萝卜骄傲地拖着裙摆一样的须,慢慢向隧道里挪动。我和李欣雨跟着后面,观察着附近的环境。

越往深处,白色石柱就越密集,一根又一根贯穿隧道。一直到隧道中心,那里矗立着一根极其庞大的圆形石柱,抬头看不见它的顶,低头看不见它的底,繁杂的沟壑从顶爬到底,像一条粗壮的闪电。

而地上倒着无数萝卜一样的参类,每一颗都躺在一个小小的坑洞里。

萝卜有些吃惊,它似乎有些不确定,但还是告诉了我:

“它们好像死了。”

萝卜也许自己也有些怀疑,于是它拖着须,走到一颗参的旁边,伸出须,忐忑着靠在了那颗参身上。

这是它们独特的交流方式,参们通过须的接触,来传递彼此的记忆。即使对方已经失去了生命,但身体里残留的递质和能量,还是会把往事原原本本分享给同胞。

萝卜轻轻放下搭在朋友身上的须。我不太好问它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萝卜很平静地告诉了我们经过:

参们来到隧道中心,这里的土壤的确更加肥沃,把根扎下去的第一天,它们就知道自己选对了地方,但奇怪的是,尽管土壤里有着充沛的矿物质,也有着饱满的水分,它们却没能吸收到多少。

有的参以为是自己的根还不够深,不够广,于是拼命向下蔓延,期望能吸取到更多的养分,但情况依然没有好转。

有的参认为是因为参类太多,挤占了自己的生存空间,于是拼命向其它参的坑洞长去,去和它们抢给养,和它们争资源。

最后,一颗参都能没活下来,年迈的、年幼的、粗壮的、瘦弱的,全部死在了生长的路上。

萝卜叹了口气:“也许靠近地表更容易生存吧。”

李欣雨想安慰一下它,但萝卜似乎接受得很快:“生存本来就不是一件安稳的事,即使安全度过了今天,明天也有可能被地鼠吃掉。做好我们能做的事,就足够了。”

但看得出来,它还是有些舍不得离开,它请求再在这里歇一会儿。萝卜走到一个又一个参的旁边,仔细端详一会儿,沉默地掩埋好死去的朋友们。

最后他倚靠着中心石柱,深深叹了口气,可紧接着,萝卜愣了愣,它震惊着慢慢转身,举起所有的须,抱紧了那根柱子。

等它转过来时,眼泪已经打湿了地面。

萝卜一字一句抽泣着,指着那根柱子,沙哑着说:“他......他是一棵......一棵树。”

像被抽干了力气,萝卜塌在地上,一边哭一边缩起身上的须,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:“你们走吧,我......我不出去了。”

他这是怎么了。

“你还好吗?”我蹲在旁边问他。

“我......我......他是......他是一棵树......我永远......永远也出不去了。”萝卜哭得快要失声了。

在他接触那根柱子以后,无数的讯息顺着须传递进他的脑海:这根本不是什么柱子,这是树根——一棵巨大的、根系散布千里的大树的树根。

萝卜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朋友们会因为没有营养死去,因为它们永远也抢不过这棵树。

但更让萝卜绝望的是,通过接触那一瞬间的信息,它从大树这里看到了大海,又看到沙漠,看到了草原,也看到了山峦。原来海是蓝色的,沙是黄色的,草是绿色的,山是灰色的,原来天上飞着鸟,地上跑着马,海里游着鱼,原来一切都是那么精彩漂亮。

可是。

可是自己要拼命长成什么样,才能冒出地表,就算冒出地表,凭自己的努力,永远也不可能到达那些遥远又广袤的地方。

海风是什么味道,鸟鸣是什么声音,山涧的水是否冰凉,沙漠的沙是否滚烫,他都体会不到。

而这些东西,在树蔓延根系时,就已经顺带知晓了。

萝卜知道,自己是参还是树,不是他能决定的,自己能长到多高多壮,也不是他能决定的,就连自己是否该来到这个世界,也不是他决定的。

生命里有许多事他都决定不了,他渴望破出地表,那是他给生活寻找的意义,他以为在地表,自己会更自由。

现在他想清楚了,生命里只有一件事是绝对自由的。

参用须缠着脸,闷死了自己。

八月二十六

“杨泽舟,现实的世界有多大,能让我们像这样一路从南到北吗。”

“能够容下三四十亿对我们。”

李欣雨想了想,确定地说我的梦一定放不下那么多人。

“我们生活的世界其实也很渺小,地球虽然足够养育人类,但如果把宇宙比作大树,我们只相当于住在一片叶子里。”

李欣雨突然抬起头,看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:“听起来真孤独。”

我看着她:“平常一个人,也会很孤单吧。”

她没有正面回答:

“杨泽舟,你说你经常会去医院看我。”

“嗯。经常去。”

李欣雨轻轻问:“我的家人呢,他们也会来看我吗?”

“奶奶经常守着你。”我不想骗她。

“嗯,我大概知道了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李欣雨稍微靠近了一点:“谢谢你。”

我不想保持现在这样的氛围:“等你醒了,记得请我吃冰激凌就好了。”

“冰激凌?”她愣了愣。

“只是夏天已经快结束了,今年吃不到的话,明年一定要记得。”我故作嘱托状。

“不用担心,以后我每年都请你吃。”李欣雨认真地说。

天气有些阴暗,但没有下雨,两边稀疏排着几栋木屋,湖边的草颜色要深上一些,光滑的鹅卵石埋在脚下的道路里,每棵树下都留着一座木质长椅。

我们一起走了很久,一直走到了天黑,没有遇到其它的什么人,也没有遇到其它事,只是这么走着。这里没有工作,没有学习,没有家人,没有朋友,没有未来,没有生活,这里只是我的梦,这里有的只是一条长长的椅子。

今天我们坐在椅子上呆了很久,我们说好天亮再走。

八月二十七

熬到周五,终于有时间好好休息了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一放假反而又不困了,毕竟把娱乐的时间拿来睡觉,未免太过奢侈。

虽然我也很挂念李欣雨,但不是每一次睡觉都会做梦,我知道能否见到她完全取决于运气——不过最近做梦的确频繁了许多。

我想要寻找到一种能随意进入梦里的办法,这样不但方便见李欣雨,也能合理地管理我的精力,我已经感觉到最近几次清醒的梦明显在影响日常生活,有时候疲倦的感觉几乎是瞬间涌上来,甚至走路也会莫名其妙走神。

还好只需要睡一觉就能补起来,因此只要不是几天连续着做梦,我都还能忍受。

躺在床上,刷了半夜的视频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,醒来时发现耳机还没摘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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