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八
再一看时间,十一点了,随便吃了点什么,又有些困,再睡一觉起来,就已经到了下午五点,一天就这么不禁花。
去到网吧以后,又照常打开英雄联盟,说实话,这个游戏陪伴我的时间比绝大多数朋友还久。
游戏玩得越久,它带来的快乐也会越少,在一次又一次经验总结的套路和定式里,游戏变得不再那么有趣。在哪个草丛插眼,在哪个时间游走,在哪波兵线支援,这些东西悄悄扎根在潜意识里,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游戏的生态。
游戏最好玩的时候就是刚刚入门、只懂那么一点的时候,不论怎么探索,都是未知的乐趣。
所以我不可避免地怀念刚刚接触游戏时的那种快乐,而越是这么想,我就越对未来恐惧。
因为游戏和生活的道理没什么差别。我害怕未来的生活过成经验一样的定式,几十年就像一根拉直的绳,人就这么坐上去,从年轻这头滑到年老那头,没有一点起伏,没有一点波澜,向前看没有盼头,回头看没有追忆,于是就这么浪费了几十年。即使我知道人总会在日复一日的衰老里安稳住,青春的活力会逝去,探索的欲望会消弭,可我厌恶那样的自己。
幸好,幸好我才十八岁,离那种日子还十分遥远,所有担心都是转瞬即逝。
一个人玩游戏,总是避免不了游戏越玩越没劲,离开的时候,还不到十点。
还不想回家,再在桥边吹吹风吧,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,什么时候困了再回去。
李国铭来的时候,我正盯着河里的石头发呆。我们很默契地没有交流,只是扶着栏杆,等冰凉的河风把脑袋吹透。
河滨街道已经没有其他人和车了。
“先走了。”我双手离开栏杆。
“好。”李国铭朝嘴里扔进一根烟。
“睡眠还是不好么。”他补上这么一句。
“偶尔,不想做梦的时候做梦,第二天容易困。”
李国铭没有多说什么,等我走远以后,他点着了烟,我回头看见烟头闪着红光,像一颗心脏随着呼吸收缩又舒张,一阵又一阵烟雾从烟头里钻出,飘成一片片云。
淡白色的烟雾散进黑色的夜幕里,一点一点把它染成灰色——今天还是一个阴天。
还没走多久,天空中就下起了枯叶。
李欣雨抖抖肩,想把挂在身上的叶子抖落。
“头发上还有。”我轻轻捻开落在她头发里的黄叶。
脚下已经铺了浅浅一层叶毯,踏上去会有沙沙的响声。
我和李欣雨并没有淋多久的叶——有老人接待了我们。他从桶里舀出枯叶生了火,让我们取暖。
“烤烤火,不要淋感冒了。”老人又递来两杯热茶。
“你们要到哪里去吗?不着急的话可以在我这里多歇一歇,最近天气不好,树叶下得勤了些。”他指了指窗外,那里摇着一朵厚密的黄云。
“我们想去最北边的山。”我一边说一边看着李欣雨。
“哦,那正好可以坐火车去,最近的车站就在东边不远处,着急的话,等叶子停了我就带你们去。”
老人家相当有闲聊的兴致,他不断诉说自己经历过的逸事,又在其中穿插着问题询问我们。
“这是你女朋友吗,小姑娘好乖哟。”
我和李欣雨红着脸,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,磨上好半天,最后憋出一句“谢谢。”
“不要不好意思嘛,我年轻的时候追求姑娘,就要先喷过香水,再穿上漂亮的衣裳跳舞,我现在还留着那个时候的大衣,给你们看看。”
聊到这里,老人精神矍铄地迈进里屋,拿出一件花哨的大衣,它的色彩迷乱的像是混色的水彩,待老人穿上以后,又发现两只衣袖宽大轻盈,一走起路来,就像两只翅膀自然挥动。
他用脚踏着拍子,自顾自地跳上一曲舞,真如蝴蝶翻飞一般优雅,脚步灵动,姿态俊美。
等他跳完一曲,我和李欣雨捧场地拍拍手。
“真是相当优美,年轻人没有这样的从容,老年人不够这样的活泼。”我忍不住夸赞,“真羡慕您还能有这么愉快的态度。”
“哈哈哈,高兴也是活一辈子,难受也是活一辈子,当然要怎么高兴怎么来,你说是不是。”老人笑着脱下大衣,继续说:“不过最近倒真是有一件让我不舒服的事,虽然不是什么大事。”他坐下来,躺在摇椅上。
“你们平常做梦吗?”老人笑呵呵地问。
李欣雨盯着我,又转过头。
“您的烦恼和梦有关么?”我避开了回答,反问他。
“是的,说起来么,真是有些奇怪。我年轻的时候也做梦,当然,谁不做梦?只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巧合的事。
大概就在几周前,我做了一个梦,梦里我做了老师,虽然是老师,但并没有教学生,我打听到是因为他们都在放什么暑假,也就是夏天太热了,要让孩子们休息一段时间。醒来以后只是感觉很真实,其它也没什么特别的,但后来我又接连做了几次梦,每一次都是以这个老师的身份活动。
他也只比我小那么十来岁,五十一二的样子,但梦里他们一天要过二十来个小时,将近是我们的三倍——这样算其实比我大的多。
因为是老师,所以经常有亲戚朋友请我去帮他们的孩子补课,可我哪里懂那些知识,我看他们递过来的书,嗬哟,长长短短的方块垒在一起,像城墙一样密不透风,我是左瞧右瞧也看不透含义,最后一想,反正是个梦,大不了在梦里丢丢脸,醒了就万事大吉。
但我烦恼的是,梦里我有一个温柔的妻子,她对我很尊敬,说我有文化有知识。”
老人苦笑一声,接着说:“你们知道么,这样的感觉是最难受的。被误解没有能力,起码还有机会证明自己,但要是被别人误解有能力,那就注定了有一天要把脸丢个干干净净。
所以我很担心,丢人的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,尤其是在最近的几次梦里,我发现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,哎,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办才好。”
越听他的话,我越觉得不对劲,下意识仔细观察他,确认从没在老师里见过他。
“您能意识到那是梦,难道就不能控制自己的梦吗?”李欣雨盯着我,问他。
老人家摇摇头:“这就是我烦恼的另一个地方,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学习梦里那些书本上的知识,你们知道结果是什么样吗——学起来居然有些得心应手,就好像它们已经在我脑子里,只是我暂时忘了而已。但随着一点一点学习,越对那些知识熟悉,我越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梦。
我不但开始对那些知识有了印象,甚至对年轻时的事有了印象——不是我年轻时的事,是老师年轻时的事。我能记得自己是怎么长大,怎么考上大学,怎么认识年轻时的妻子,能记得第一次远离家乡的惆怅,第一次去到大城市的新奇,第一次送走亲人的忧伤,一切的一切,都好像切身经历。
直到今天,我感觉那好像已经不是梦了,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,会不会现在这个世界才是那个老师的梦。”
我和李欣雨默不作声,他讲的故事对我们来说太过直白阴郁。
三人沉默许久,我缓缓开口:“往好处想,起码你现在学起那些知识更轻松,开学以后应该也能轻松应付。”
“我也只能算是入门,梦里的人们太含蓄,他们的文化也是这样,喜欢弯弯绕绕地表达心意,实在让人搞不懂他们的真实想法,他们说话是这样,书写更是这样,打个比方,你们猜猜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他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,提着笔写下一段字,边写边说:“这是他们称之为诗的东西,也就是古代人的歌,所以比较讲究韵律,字数也要统一。
我写的这一首诗,主题和考试有关——当然是古代人的考试。”
......
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字:鹧鸪天送廓之秋试。
而后紧跟的几句诗:白苎新袍入嫩凉,春蚕食叶响回廊。禹门已准桃花浪,月殿先收桂子香。鹏北海,凤朝阳。又携书剑路茫茫。明年此日青云去,却笑人间举子忙。
“你们能想到这里的‘春蚕食叶响回廊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老师看上一圈,把我点起来。
我呆呆盯着那几个字,机械地说:“这里运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,把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声音比作春蚕食叶那样沙沙的声响,主要表现考场的寂静以及考生的专注。”
“嗯,不错,杨泽舟说得很正确。”语文老师摇头晃脑地表示赞同:“诗歌赏析,一定要结合诗的主题,揣摩诗人情感,就像这里......”
八月三十日
久违地坐上火车,老人站在站台朝我们挥手——他的确把我们送到了车站。
我和李欣雨对着他挥手道别,火车发动后,李欣雨才悄悄对我说:
“杨泽舟,我好像知道那个老人家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名字?”我不太明白。
“嗯,我对他有一些印象。就在他说的那个叫诗的东西里,我听说过他的名字。他应该叫庄生。”
不等我回答,李欣雨自顾自地说:“这是我突然想起来的事,总之我似乎有了那么一些印象。
一个叫庄生的人,某天做了一个梦,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,快乐地飞舞,醒来以后却很迷惘,他不知道是自己梦中变了蝴蝶,还是蝴蝶梦中变成了自己。”
只是刚刚说完,李欣雨又迟疑了一下:“是蝴蝶么,应该是蝴蝶......还是杜鹃?”
“你想说的应该是‘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’,是吗?”
她的眼睛闪过一抹亮光:“对,就是这个,杨泽舟你也知道吗?”她兴奋地望着我。
李欣雨眼里的好奇投射进我的心湖,涟起一阵悲伤的波澜——她的确忘了真实的世界。
“这是课文里的,我们都学过。”我勉强回答她。
“啊......原来是这样。”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我的梦里,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清醒意识,当我们都不说话时,整个世界就跟着沉默了,像是被关进狭窄的屋子,我面对着她,她面对这我,都低下头,盯着对方的裤脚。
在认识李欣雨以后,我经常会想一个问题:一个人活在世界上的证据是谁提供的?是他自己,还是他的亲人朋友,是由认识他的人叙述,还是由他自己发声。我想不透这个问题,因为在这个世界里,李欣雨活生生地站在面前,我能听见她,我能看见她,我也能触摸到她。
我可以告诉所有人,我的梦里还有另一个灵魂,每一个人也会告诉我,不,她已经睡了很久很久。
“杨泽舟,经常做梦的话,白天不会困吗?”李欣雨突然问我。
“还好,在学校也有时间午睡,没那么困。”
“太困的话就好好休息。”她认真地说。
“怎么了,不想见我吗。”
“可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。”
“没事......”我有些难过:“我会平衡好的。”
火车还是按照既定的路线,向北方驶去,四分五裂的田藏在高矮胖瘦的山里,一片连一片随着风从车窗上刮过,河水绵延成一根绳串联起无数座风车和小屋。也许不论哪个世界,都是由无数座山和无数条河组成。
我没有离开过西南,所以我从没见过平原,也许我以后会离开西南,因为我已经见过了许多山。
天黑时,山们总是盘坐在一起,它们像毛发旺盛的黑色野兽,在冷风里静静休眠,山上偶尔的灯光,像是朦胧的睡眼,轻微瞥见行路的人,打上两声虫鸣般的哈欠,又在风里摇曳着熄灭。
熄灭了。
灯光不见了,火车不见了,太阳不见了,世界熄灭了。
我知道杨泽舟的梦醒了,因为熟悉的黑暗又浸染了整个世界,黑暗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,有时候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,像是呢喃一般的轻轻耳语,但却听不清内容,空气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,偶尔会悄悄飘来一些奇异的味道,甜的,香的,果实一样让人舒心的味道,黑暗里的温度也不是横亘不变,有时候寒冷刺骨,有时候稍微高一点,但总的来说还是让人难以忍受。
只是除了这些,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,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没什么区别,因为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。
在这样孤单又漆黑的环境里,我不可避免地希望杨泽舟能快点做下一个梦,不论那是什么样的梦,只要能让我从这里脱离就好,只要不再留我一个人落在这里就好,于是每一次看见杨泽舟的时候,我都很高兴。
“可是如果太长时间没有做梦,你会埋怨我吗。”杨泽舟之前这么问过我。
的确,如果在黑暗里等的太久,累积的希望会慢慢蜕化成埋怨和焦虑,有时甚至会想:之后见面了就不要再理他,甚至已经做好了一句话不说的准备,只是一到天亮,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后,心里又会不争气地松上一口气,所有赌气的话语和表情都被忘到了天边,只剩下了“幸好等到了他”这样的情绪。
我习惯性地抱着双膝,蜷缩着侧躺在地上——先这么等下去吧。
又一次天亮后
温暖的空气散开,我已经习惯把身体交给口袋里的热风——杨泽舟曾经对我说过:“人类只有两件事必须要做,休息和保持温度。”
“不要吃饭么?”我问他。
“当然要了,但食物最终也会转化成热量。”他信誓旦旦地说。
蜷缩的身体舒展开后,我终于又感觉到了四肢的存在。
杨泽舟坐在旁边,认真系着袋口的绳子——他的手指好长。我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好像比他的要小一点,手指也要短一些。
车窗没有关,车速也不算快,一片片清风飘进车厢,转过头看向杨泽舟,他也在看我。
“头发乱了。”
“头发乱了。”
我们同时告诉对方。
他摇摇头,说自己头发不长。
“我的头发在女生里也不算长。”
“嗯......不过短发更可爱一些。”
汽笛响起嘟嘟两声——我认为那和我的心跳声差不了多少。
“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,的确很可爱。”他乘胜追击般认真看着我。
汽笛又响起嘟嘟两声。
我稍微别过脸,假装没有听见杨泽舟的话。
我听见玻璃摩擦的声音——他好像在关车窗,这样会稍微安静一些吗。
并不会,火车突然开始加速,铁轨摩擦的声音和汽笛咆哮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穿过车窗在车厢里疯狂逃窜。
我和杨泽舟被瞬间的惯性按在椅子上,加速阶段过去后,我顶着噪音大声问他怎么回事。
杨泽舟仰着头向外看了一眼,大声告诉我:他也看不清。
杨泽舟又往外看一眼,凑到我面前,让我堵着耳朵。他站起来,抓住我的手臂,带着我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,一直走到驾驶室。
驾驶室前方有一面巨大的车窗,能一览周围的情况。我和杨泽舟清楚地看见,一个硕大的黑色坑洞,就停在铁轨延伸的必经之路上。
火车司机对它视若无睹,悠闲地躺在椅子上。
“前面有个坑!”杨泽舟朝他大声说。
司机慢慢回复一句:“现在还安全。”
“快刹车啊,前面有个坑!”
司机慢悠悠地坐直,瞧上一眼:“我早就看见了,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有撞进去,还是安全的,不是吗?”
我和杨泽舟震惊地说不出话。
“而且那不是坑,那是虫洞,爱因斯坦的相对论,懂吗?”司机又晃晃悠悠地躺回椅子上。
杨泽舟朝他吼着:“再不刹车,一火车的人都要掉进去!”
“下面已经起洪了,火车已经是被推着走了,你以为你能把车停下来?”司机满不在乎地让开位置,他指了指那杆制动的手柄。
“来,你想停车,自己去停。”
杨泽舟两只手抓紧手柄,可他用尽全力也只推动了几寸。
“你就是把手柄拉到底也没用,现在的动力来源根本就不是火车,你懂吗?”
我赶到他身边,双手抓住那杆长长的手柄,尽力帮他往下拽。
司机说得对,火车仍然在直直地向前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