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日
睁开眼睛,天花板上的灯有气无力地悄悄闪烁,借着这微弱的光,我才稍微看清一点:驾驶室里一片狼藉,破碎的玻璃撒了一地,折断的铁片卡在地板上,零零散散的黑色塑料落在破开的缝隙里,光滑地反射着一点点高光。
李欣雨躺在旁边,还好,她身上没有什么伤痕,再扫视一圈,司机早已不见。
撑着椅子勉强站起来,走到车门旁边,用力却推不开丝毫,顺着门沿看去——车门已经变形着嵌进了车皮。
灯又暗了一点。
我想把李欣雨抱到椅子上,那样也许会舒服一点,但她的手还死死抓着那个手柄。
拿过那杆手柄,铁质的杆身,我突然意识到了它的用处。
用手柄砸开车窗,我抱着李欣雨钻出了车厢。
九月三日
黑漆漆的悬崖下,只能借着一点点散落的星光勉强辨认道路。
将李欣雨带出车厢以后,我在里面找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也没能找到第三个人。
我们只好沿着悬崖向唯一的方向行进,一直到悬崖尽头,除了一条隧道,就再也没有其它的路。
从外向里望去,漆黑一片。
隧道里狭窄又潮湿,勉强只够一人行进,于是我们一前一后,李欣雨紧紧攥住我的手,我们在黑暗里慢慢摸索着前行。
水珠滴落在脚边,冷风穿梭而过,我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吞过薄荷的蛇的胃里。
李欣雨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,回音在隧道里扩散着飘离。
“有些冷吧,我把口袋打开。”刚刚松开右手,她立马又抱住我的腰——也许是太黑了,她会有些怕。
解开口袋,熟悉的风吹来。
我看不见她的脸:“有暖和一些吗?”
“嗯。”但她还是没松手。
就这么站了几分钟。
我主动去牵她的左手:“该走了。”
漆黑的洞穴里剩下了缓慢的脚步声,用另一只手摸索着石壁试探着移动,漫长的隧道像是没有尽头。
李欣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:“杨泽舟,你的手指好长。”
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,她又继续问:“为什么你的手掌比我的大。”
我感觉她的手指在一点一点阅读我的手掌。
“因为我是男生,手掌会大一点,手指也会长一些。”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满意这样的答案。
“我不是男生吗?”
我愣愣神,呆呆地停下,松开手转过身,确保模模糊糊能看见她的一点身影:“李欣雨,你怎么了?”
“我怎么了?”她表现得一无所知,也许是感觉到我松开了手,蹭着靠近抱住了我的腰,脸埋在我的胸前。
“等一会儿再走吧,我想休息一下。”我感觉她的声音顺着我胸腔里的骨头传来,在脑袋里转着圈地回放。
“你们要去哪儿。”一个尖锐的嗓音突然响起:“要我带路吗?”
“谁?”我惊诧着带着李欣雨远离那声音一步。
“真没礼貌啊,闯进别人家里还要问别人是谁。”像是吊着嗓子发出的声音,在狭窄的隧道里四处反射,激得人心里一阵发毛。
“我是莫罗克,你们是新来的?”
当得知我们想回到地表后,莫罗克的语气里充满了疑惑。
“难道你们认识爱洛伊?”
我们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不认识?那为什么要上去。”他嘀嘀咕咕,但还是带着我们向外爬去。
这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隧道,反而更像是穴居动物的家,甚至还有通风口为地底供给氧气。
爬上歪歪斜斜的木梯,推开木质的活板门,我们终于看到了阳光。
把李欣雨拉上来,莫罗克却留在洞里。
“你怎么不上来?”
他躲躲闪闪,好像刻意避开阳光:“我太久没见过太阳了,眼睛会受不了,得让我缓缓。”
他的确开始用手掌遮住眼睛,莫罗克的手掌格外的大,基本上遮住了整张脸,他一点一点透过指缝熟悉光线,最后才勉强放下手掌。
我和李欣雨惊吓地后退一步。
他的右眼居然和鼻子交换了位置,嘴巴也歪歪斜斜。
“莫罗克,你的眼睛怎么......”
他好像并不意外:“又掉了吗,真麻烦。”说着摸了摸脸,才恍然大悟着说:“上一次粘错位置了。”
他弯下腰,在脸上摸来摸去,等到再次抬起头,眼睛果然出现在了正常的位置,鼻子也尽可能在中央,尽管也有些偏离,但已经比刚刚好了不少。
这下轮到莫罗克反问我们:“你们不怕阳光?难道你们是爱洛伊?”
爱洛伊不是一个人的名字?
要解释我们来自哪里并不容易,但还好,他的耳朵还没有掉。
莫罗克也告诉了我们他们的来历:他们世世代代住在洞底,在黑暗里不需要眼睛,于是他们的眼睛慢慢退化成了现在的样子,就像一个外置的挂件,随时都能取下来。而其它的器官也是这样,这里外貌已经失去了意义,于是可有可无的五官就随便长长,至于他们各自的功能,则全部集中到了肚子。
莫罗克说是因为那里脂肪最多,能保证能量供给。
那为什么搬出地底呢?
“地表已经被爱洛伊们买光了,土地是他们的,水源是他们的,空气也是他们的。我们只能住在洞穴里——你们什么都不知道,难道真的不是莫罗克和爱洛伊?”
“可你们不是莫罗克的话,为什么也在掉东西呢?”他指了指李欣雨。
“我?”李欣雨不解。
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,确认完好无缺。
“你们没看见吗,奇怪,视力还没有我好。”他用手给我指了指——李欣雨脚边的一颗黑色的玻璃珠。
“是我的?”李欣雨捡起后,仔细回想也对它没什么印象。
莫罗克点点头:“我听到了它从你身上掉下来的声音。”
我从她的手中要来那颗玻璃珠,冷冰冰的凝了一圈水珠,像要化在手中。
九月四日
正式开学以后已经没有了周六的假,还好今天是考试,做卷子总比听课有意思。
九月五日
吃过饭后刚刚躺在床上,朱光就发来消息:“要不要玩手游?”
我想了想,一周就只有周日这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五点的休息时间,拿来睡觉未免太过奢侈。
不论是手游还是端游,他们的底层逻辑总是相似的——游戏赢得很轻松,但总有意外的时候,可能是因为队友拖了后腿,可能是因为对手强劲,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技不如人,总之局势没有那么乐观。
游戏为了平衡,总会在突出角色优势的同时给予它们一定弱点,比如输出高的角色往往身板比较脆弱,这也很好理解:总得给弱势方一些翻盘的希望,否则他们怎么会愿意继续这把游戏,如果他们不认真玩,那优势方还有什么乐趣?
我们也面临这种境遇。
我对朱光说:“买点肉吧。”
莫罗克一脸窘迫,他怎么会买得起肉呢,他吃得最多的就是土豆。
小莫罗克昨天也吃了土豆,可她是和小爱洛伊一起吃的,他们一起吃了土豆炖牛肉,小莫罗克说她一看见土豆,就要想起沾着酱汁的牛肉是什么味道。
随着牛肉味道一起回想起来的,还有她昨天的问题。
“我不太明白。”她看着远处钻回地底的莫罗克。
“莫罗克为菜浇了水,莫罗克给牛喂了草,莫罗克磨刀杀了牛,莫罗克烧水煮了肉,莫罗克为汤撒了盐,为什么最后这坛肉却是你的呢?。”
小埃洛伊也不太明白,不过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会有这种问题。
“因为这些牛是我们的,草是我们的,水是我们的,连空气也是我们的。”他看了一眼小莫罗克,稍微迟疑了一下,但还是坚定地说:“也许以后连莫罗克也是我们的。”
“真不公平。”李欣雨抱怨一句。
爱洛伊却笑着说:“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?所有的所有都是我们买来的,没有强取,没有逼迫,一切都是自愿发生,怎么会不公平呢?”
“我更好奇的是,你居然允许自己的儿子和莫罗克玩。”我问他。
躺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,爱洛伊悠哉悠哉地说:“我不像其他爱洛伊,那么反感莫罗克,毕竟......”他慢悠悠地喝过一口茶:“我也是从莫罗克过来的。”
他毫不避讳自己的过往。“如果我还是莫罗克,也许不愿意提及自己的身份,可现在我已经是爱洛伊了,我已经是爱洛伊了,你们知道么,我已经是爱洛伊了!”
“我曾经是莫罗克,我知道那样的生活,我也知道他们一定会反抗——我就是例子。但反抗成功之后呢?你们看看,我的宫殿有多庞大,可再大的宫殿也容不下所有人,总要有人去住地洞。
是我带领他们反抗了压迫,他们就该自觉一点,难道还我去住地洞?”
我和李欣雨皱着眉,仔细消化他的诡辩。
末了,我问:“既然你也反抗过,难道你不怕么,不怕他们再组织一次?”
“我就是从莫罗克来的,不知道他们?”爱洛伊满脸不屑。
“我给爱洛伊养羊的时候,就知道的一个道理,手里两把草,怎么指挥一群羊?一把先喂出去,剩下一把慢慢喂,谁表现好再喂给谁。
如果他们能说服所有人都坚决抗争,那我们一点胜算也没有,只是你们不懂,弹簧压久了,稍微松一点,就要感恩戴德,觉得自己终于喘了一口气。”
李欣雨气愤地说:“如果他们偏偏就能团结起来呢?”
“嗯......也许有机会,但是世界是有惯性的,你们能明白吗?长期劳作,没有营养,莫罗克的身体只会越来越虚弱,到最后他们只会退化,退化成另一个物种,一个更弱小,更低等的生物,到那个时候,我们面对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:“就像踢死路边的一条狗一样。”
聊天框里弹出的嘲讽,我和朱光装作没看见,打不过的时候,说什么话都显得无力。
离开宋国的第十三天
“因一淫梦亡商,通贯古今未来也只此一人。”
庄周摇摇头:“商朝灭亡的原因,并不是所谓女娲的惩戒,而是统治者的残暴不仁。”庄周仿佛想到什么,试探地问:“请问先生您是什么时候的人呢,听您言辞豁达,眼界通透,应归逝多年,想必早已畅游寰宇,难道......是尧舜禹时期的先贤?”
“尘归尘,土归土,过往早已随风而逝,生前属于哪里,不重要。”
“无论是什么原因,死在这样的地方,想必十分孤独,为您作一小俑,请您不要嫌弃。”说罢手中捏出一微小泥人,正要放下,却听见骷髅笑断几声。
“商朝的贵族,喜欢佩戴玉蝉,象征高洁;西周时,已有了死者下葬时口含玉蝉的先例;至于后来的大汉,含蝉的风气达到鼎盛,再到后世,发展到含玉含金,含珠含帛。人们向往长久的生命,便将希望寄托在一夏又一夏轮回的蝉里,岂不知,新旧更替乃是天道自然。花开花谢,草盛草枯,日月轮转,光阴更迭,万物无可避免地被孕育,亦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败,并非人力所能改变。”
骷髅话中的每一个字都钉入庄周脑海,他感觉到有这么一阵风,吹破脑袋,吹出一条狭缝,又带着两颗眼睛从这条缝里钻出,向苍茫的天地间飘去,渐行渐远,渐行渐远,野村,乡镇,城郡,河流,山脉,人间,世界,全部缩进眼里,自己好像看见了一切。
“而且我早听说周文王已经用稻草木人来代替人俑,怎么您还想着用泥俑呢?”骷髅头张着缺少牙齿的嘴,打趣道。
九月七日
原来之前的那场考试并不是什么开学测验——我们六个复读生被分配到了应届班。
我和朱光是唯二的两个男生,自然而然报团当了同桌。
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班,或者说不喜欢这个年级的教导主任,他居然把这个班安排在了二楼最里面——这意味我们要在饭点排队了。
最近温度略微转凉,穿短袖已经有点冷了,盖的被子厚了一点。
九月八日
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看到李欣雨会是在卧室里。她站在门口,穿着黑色短裤,白色的衬衫。
两只手握着门把手,轻轻关上门又踮着脚走到我的身旁。一句话也没有说,突然搂着我的脖子,脑袋埋进怀里。
李欣雨的头发里有一股清香,我忍不住把鼻子凑进去,却又碰到她的耳朵,她痒痒似地稍微后退一点,我又立马揽她回来。
鼻子蹭着耳朵,她好像听懂了我的鼻息,配合地侧过脸,默契地亲吻了在一起。
一条蜥蜴,趴在一棵细嫩的树枝上,但随着一场雨,蜥蜴的身体融进水里,流成一条大河,流过山峰,穿过峡谷,咆哮着汹涌,撞见曲折的河道,水流翻回一层层浪,又积蓄下一轮能量冲腾。
在一次又一次的狂奔与冲击里,河床越来越柔软,下流积蓄的河堵在海口,越来越厚,越来越高,终于,鱼群从悬空的河面飞跃,在空中拖出一条条浪线,扎进了碧蓝的大海。
一群藏在雪白羽毛里的鸽子,悄悄在雷雨中颤抖着低鸣。而蜥蜴又坐回树枝上,它低下头,看见了一个被雨水浸湿的世界。
九月九日
原来不是每一场梦里她都在,比如昨天的梦。但我并不是很确定,毕竟她就躲在我的梦里,会不会已经在某个角落目睹了全程,也许只是因为尴尬才不好意思现身,可如果是那样——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通红
再一次梦到李欣雨,我不好意思去看她,幸好她的表现和往常一样,活泼地发起聊天。
我们还要向北去,但唯一的火车已经撞毁,李欣雨却不在意:“我们沿着铁轨走就好了。”
于是我们去询问附近的莫罗克,他们告诉我们,这个世界没有铁轨,这里只有唯一的一条露天隧道,说是隧道倒也不准确,准确地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偶尔会有这么一截河水流过。
听到这样的消息,李欣雨没有疑惑,反而意料之内般:“我猜铁轨和隧道都是一样的,全都通向北方。”
旁边的莫罗克倒是好奇起来:“你们要去北方吗,我听说北边是......”
还没说完,李欣雨兴奋地打断她:“悬崖,峭壁,是那样的地方吗?”
“的确,北方有一座深不可测的悬崖。”
“不是说北方有着最高的山峰吗?”我不解。
李欣雨一副只有自己知道的骄傲表情,拉着我的手匆匆离开。
“别着急走啊,你们东西掉了。”莫罗克蹲在地上,捡起玻璃珠递给我们。
我接过那颗玻璃珠,疑惑地摸摸口袋,里面已经躺着一颗珠子,原来这是第二颗。
就像莫罗克说的,这里的确没有什么铁轨,只有一条露天的坑道。
......
两点十分的上课铃响了。现在午睡时也会梦见李欣雨。
应届班的氛围比复读班轻松许多,除了我们六个,其余的十几个同学下课总是嘻嘻哈哈地打闹。上课也没什么好听的,毕竟讲的东西我们已经做了一遍又一遍,再听一遍我只会犯困。
我好想早点回家,早点梦见李欣雨。
......
“那不做梦的时候会想我吗?”李欣雨吞吞吐吐地问。
“当然,白天我经常会走神地想:李欣雨现在在做什么呢。”
“一直在等你呢。”她语气委屈地说。
话毕,又一颗玻璃珠掉下,我亲眼看见它骨碌碌地滚进露天隧道。
我想下去捡回来,李欣雨却说算了吧,只是一颗玻璃珠。她拉着我的手:“继续走吧。”
苍茫的天地里,只剩下我们两个人,沿着一条笔直的坑沿,悄悄行向远方。天空永远是一阵灰色,稀疏草地上土灰色的小路孤零零地牵向地平线。
我们说的每一句话,都被风吹散,回彻在辽阔的天地里。真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,真希望今天的梦永远不会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