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一(二)

作者:喝水的木马 更新时间:2026/4/16 0:01:55 字数:5459

九月十一

今天是周六,我去了医院,但是没能看望李欣雨,她的父亲在病房里,我不太好意思进去。

坐公交回去的路上,看见了李国铭发来的消息,他问我最近是否还受梦的困扰。

“有这么一种办法,能让你自由地决定是不是要做梦。”

最近的梦的确很频繁,几乎每天都能梦见李欣雨,但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态。

“你有记日记的习惯吗,尽量把每一次的梦都记录下来,这样会在潜意识形成一种独属于梦的世界观,有助于你进入梦境。”

看着他发来的消息,我感觉有些好笑,毕竟我已经原原本本记下了每一场梦。

但更多的,是我对他的好奇——李国铭对梦似乎特别有见解,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,他都对这一方面表现出极大的兴趣。

“那你有给他讲起过我吗?”

“还没有,我没给任何人提起过你。”我不知道这样的回答合不合适,但这的确是事实。

眼看李欣雨又一幅快泄气的表情,我紧接着说:“你想想,就算我告诉给他们,他们也不会相信,再说,我也不愿意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。”

李欣雨好像稍微松开了手,我只好主动拉着她。

走了几十步。

“杨泽舟,你有牵过其他女孩的手吗?”

我不想骗她:“牵过,我有过一个女朋友。”

“嗯。”她一下子挣脱开,三步并作两步,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。

我默默跟在后面,知道现在应该保持沉默。几颗黑色的玻璃珠又从她的身上抖落,有的滚进隧道里,有的落在草地上。

落在草地上的,我都捡了起来。

“李欣雨。”她没有回应我,是在赌气吗。

“李欣雨,你的玻璃珠。”

她转过身来:“你在问我吗?”

我摊开手掌,递过两颗玻璃珠。

她没有接手,只是盯着我:“杨泽舟,不知道为什么,我有点喜欢你,现在又有点讨厌你,李欣雨是你前女友的名字么,我不叫这个名字。”

“我的名字是......”她张着嘴巴。

“我的名字是,我的名字是,我的名字......”李欣雨睁大眼睛,发着呆傻傻矗立。

“李欣雨,你怎么了?”我还没弄清她到底怎么回事。

“李欣雨,李欣雨是我的名字吗。”她仿佛还在接受,一遍一遍念着自己的名字。

她这样的状态让我有些担心。走上去刚要安抚她,一股咆哮的噪音把耳朵炸开,少女碎在了眼睛里。

是闹钟响了。

天花板上藏着每天从睡眠到清醒这一段时间的间隙,恍惚和迷蒙,是我从梦回到现实的班车。

九月十二日

尽力回忆自己的名字,但怎么也想不起来,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,我好像更怕黑了。

以前就感觉到,这里是像冰窟一样的地方,一直以来居然有勇气挺过来,只是今天格外的冷,再也不想熬下去了。

在得知他有过一个女朋友后,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,我们的关系并不平等,我期盼的世界只是他构建的一场梦,杨泽舟醒来还有家人,还有朋友,可我只有他。

除了他,我再也没有办法了解自己,再也没有办法了解现实,我想说服自己不是离不开他,最后却发现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。

如果我连自己都不认识,那我究竟是谁,如果我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,那我到底属于哪里。这些蛀虫一样的问题,啃食了我坚持下去的信念。

不想再做任何事了。

九月十三日

昨天没能梦到她。

我很想好好和她道个歉,好好和她聊一聊,躺在床上祈求今天能见到李欣雨,但越是这样想,越是睡不着,扯着被子翻来覆去,怎么也不舒服,闭上眼睛尽力不去乱想,可她的脸又总是浮现在眼前。

从没这么心烦意乱过。

九月十四日

回家的路上发现手机里有新消息推送。

敏敏有了新男友,是她的大学学长。

终于结束了,心里一阵轻松的同时,又忍不住感慨:真是迅速。

尽管已经分手,但是看到她发出的合照,还是忍不住把自己和画面里的男生作比较——他看起来比我成熟许多,也不知道为什么,一旦开始比较,我就会忍不住想到自己出生在一座小城,忍不住审视这里的一切。

环顾一圈看去,十点半的大桥,已经没有多少人,尽管这座偏僻的西南小城本来就没有多少人,春天卖走一批中年人,夏天晒走一批年轻人,冬天冻走一批老年人,而这里长出的孩子,大概率也会离开这里。

所以我不懂哲学三问里的“我从哪里来”究竟有什么好讨论的,毕竟户口簿上写的清清楚楚,至于“我是谁”,也许李欣雨对这个问题更感兴趣。

这一次为她吹过风后,她没有站起来,而是一动不动躺在草地上,她说她还是没能想起自己的名字。

我顺势躺在旁边,看见两朵同样的云躺在天空。

我不知道她想这么躺多久,天上的云飘了又飘,太阳也跟着飘走,独剩月亮挂在幕墙一样的夜空,大片星星顺着名为银河的藤蔓攀爬,花苞一般微微张开。

“杨泽舟,你还记得吗,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草原上有一片湖,你告诉我那只是一滴水——也许你已经记不清了,我知道那不怪你。

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,可渐渐地我明白了,察觉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实。也许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去北方那座山顶。”李欣雨侧过脸,看着我:“我只是想看看我们究竟在哪里。”

她的眼睛里逃出两行泪线:“我已经忘了很多事,我记不起自己的名字,记不起自己是谁,如果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那我起码想知道我在哪里,起码想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。”

我体会不到为什么她突然这样难过,我只知道现在不该再留她一个人在这里,不该留她一个人在这样漆黑的风里,不该留她一个人在这样冰冷的夜里。

这样的夜晚再也无法入眠。

“好多星星。”

那些花苞一样的星辰已经带着朦胧的花瓣绽开。

李欣雨平静地说:“我听说,天上的星星都是人间的投影,天上每熄灭一颗星星,就代表世间又逝去一条生命。”

突入其来的沉默插进两人之间的缝隙。

“还好,今晚的星星有这么多,看来大家都还幸福地生活着。”我又听见她笑着说。

天亮后,我们就不再休息,说好要这么一口气走到最北方。

我不愿意食言,于是醒来后请了假,吃下之前剩下的安眠药,渴望再延续刚刚的梦。

“好快?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。

“刚刚说好了,继续走吧。”我伸出手。

李欣雨拉着我的手起身的时候,身下又多了十几颗玻璃珠,和之前的一样,大多数都滚进了隧道,剩下的都被我放进了口袋。

沿着这条直线,一直走下去,两个人之间应该有许多话要说,只是路太长,再多的话也有说完的时候,但是没关系,一起走下去,才能有更多的话要说。

尽管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许多地方,但那又哪里足够呢,我们说好,等她醒来,还要走过更多地方。

两个人的背影,像两粒微弱的黑芒,就这么一点一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

......

盘古睡了一万八千年。

他第一次醒来时,天地还没有分开,没有天地,也就没有上下,没有上下,也就没有轻重,没有轻重,也就没有清浊,没有清浊,也就没有黑白。

没有黑白,他什么也看不见,于是举起手指轻轻一划,便分开了天地。

这下轻的飘上天,重的落入地,清的浮在上,浊的沉在下,但他却认为天地还太小,竟有白的被拖入黑,黑的被托进白,于是用背顶住天,用脚踩紧地,顶开了天,踩平了地,生生拓开了它们的距离,这天地中间,剩下这么一点清浊混杂、黑白交替、轻重纠缠的地方,被称之为“世间”。

开天辟地后,盘古劳累不堪,疲倦地躺在大地上,他想睡一觉。只是这一次他太累,一万八千年也许不够了,只好永远地睡下去。

在他永恒的睡梦中,身体逐渐被风蚕食干净,露出的骨骼连绵成了山脉,冰凉的血液流淌成了河流,一颗眼睛被鸟衔起成了太阳,另一颗眼睛被兔子叼走成了月亮。

而被风化的肌肉,融进空气里,随着风的吹拂均匀地洒满大地,于是世间有了土壤。

九月十六日

回家的路上遇见了李国铭。他蹲在桥口的红绿灯下,嘴里叼着烟,一只手揣进衣兜里,一只手划着手机。

看见我后,他把烟随口一吐,踩灭了后对我抱怨:“我读高中的时候放学可没这么晚。”

“你在等我吗?”我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。

“有些话和你说,今天有时间吗。”他又补上一句:“半个小时就够了。只是在这之前,杨泽舟,我有个问题要问你。”

“你想问什么。”

他似乎在平复呼吸:“我是一个从小就接受科学教育的人,我知道你也是,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,遇到什么离奇古怪的事,往往会归咎于自己没有发现其背后的科学原理。”

我默默点头。

“只是有些超越常理的事,说不清,弄不懂,比如说......你会不会经常梦见同一个人。”他突然加快语速:“这个人存在在现实世界,并且,他(她)不是你捏造的。

你能听懂吗,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?”李国铭吞吞口水,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紧张的表情。

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,李国铭盯着我,眼神仿佛在期盼一个令他满意的回答。

“你也梦见过吗。”我的回答已经默认了他的问题,刚刚说完,就见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。

“走吧,我们聊聊。”

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李国铭家里。客厅不大却因为空旷显得宽阔,看起来又不像常有人居住的样子。

“吃苹果吗,有助于睡眠的。”他招呼我坐下,又削开一个苹果递给我。他好像还没从那股高兴里缓过来:“哎,我还以为就只有我遇到了这种情况,没想到,现在也算是不孤单了,哈哈。”

李国铭轻松地靠在沙发上:“我们就把话说明白吧,杨泽舟,是不是有个人,或者说意识体,住在你的梦里。”

我能猜到他清楚一些真相,但不明白他怎么能说得这么精准。

眼见我不回答,李国铭继续说:“不用担心,我知道只是因为我也经历过。至于你,完全是因为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我都经历过,结合你告诉过我的一些情况,大胆地推测出来了而已。

我们不说这个......现在怎么样,梦里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。”

“我们......我们是梦里的朋友,现实里并不认识。”

‘只是朋友吗,什么样的朋友?现实里一次面也没见过?”李国铭凑上来问,他似乎对梦里的事格外关心。

“普通朋友,现实里见过一两面。”

他又慢慢躺回去,似笑非笑:“哎,不愿意说也没关系,只是......你们关系不错的话,得好好珍惜现在能见面的时间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他的话让我心头一紧。

“你不懂?也是,我研究了那么久才明白,怎么能要求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呢。杨泽舟,你还记得我前几天告诉你,养成把梦记下来的习惯吗,你说你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这么做了,真好,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,那你有发现一些类似于规律的特性吗。”

我的确会经常回顾日记里的内容,只是他说的什么规律我还没有察觉过。

“比如说?”

“比如说,做梦的时机,是不是常常集中在某种天气下。”

我当然知道,毕竟我已经看过了无数遍日记:“是下雨天。”

李国铭突然哑着声音:“是啊,就在下雨天,可这是为什么呢,为什么一到雨天,我们就会梦见一个迷失的灵魂,任凭他暂住在我们的梦里。

杨泽舟,其实原因很简单。”李国铭沙哑的声音像两只手,捻起我所有关于梦的迷乱又模糊的猜想,把它们轻轻拉成一条直线:“天和地隔了万里,可就算隔了这么远,也有雨把他们连起来;生和死隔了那么远,也有梦让他们相连。”

九月十七日

我不相信他的话。

我不相信他所说的,所谓梦见的人,是已经死去的魂灵,只是因为失去了躯体,于是暂居在活人的梦里。

我不相信他说的,一旦这些灵魂在雨天呆得太久,就会重归天空,彻底告别人世。

我不相信,当我看望李欣雨,看见她均匀地呼吸在我的眼里,才能放下心来。

可即使看望过李欣雨,离开医院回家的路上,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揪成一团,这究竟是恐惧还是担忧,还是说只是一种焦虑的预感,可无论是什么情绪,一被呼吸过滤,就全部提纯成了纯粹的煎熬。

一到这种时候,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自己的肺要瘪下去,每呼一口气都感觉自己的腿要软下去,仿佛就站在崖边,俯瞰深壑,一股一跃而下的冲动顺着脊背刺激大脑,下意识地缩回身体。

正在我为这峭壁惊叹时,听见李欣雨的声音:

“我们下去吧。”

“下去,从这里?”我试图看清悬崖的底,但只能看见一片云雾。

走了那么久那么久,我们终于来到了她口中的北方,终于来到了这一条深不见底的绝壁。

“从哪里都可以。”

“可这哪里有路呢?”我又看了看下方:“下面好像什么也没有。”

她难得地笑了:“杨泽舟,幸好你一点也没察觉,我才有了走到这里的动力。”

我还是不懂她是什么意思。

“下去了,就能看到整个世界的样子,等到我们站在那里,那个时候......”她突然凑到面前,认真地说:“你要好好看看整个世界长什么样子,你要好好证明,证明我一直都知道我们所处的世界在哪里。”

我稍微把脸别过去,一直被她盯着我也会不好意思:“就不能现在告诉我吗。”

“当然不行,在你的梦里面,这是唯一一件你不知道,我却知道的秘密,如果再把这个告诉给你,那我们的关系就太不公平了。”

“可我知道的事都告诉给你了......有点伤心呢。”

“没事,等我们下去了,看见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她轻轻拍拍我的背:“给你打打劲,怎么样。”

说是要下去,但我们却不知道从哪走起,近乎垂直的坡度,冷峻着竖立在云层之上,就连第一步落脚的地方也找不到。

正踌躇时,身后传来骨碌碌的细微声音:一颗小小的玻璃球,顺着我们来时路边的隧道,滚到了这里,滚到了我们脚边,滚下了悬崖。

不知道这是不是第一颗,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颗,李欣雨趴在崖边,看见那颗玻璃球消失在云层以下。

一颗,又一颗。

又一颗。

又有一颗。

每隔一会,就有黑色的玻璃球滑下来——原来我们一路上丢了这么多,我们还想数数它们一共有多少——直到一股狂躁的声音由远及近,轰轰烈烈,炸雷一样响开。

一截奔腾的洪水。泛白的浪,肆意泼洒在天空,卷积的潮,厚重着铺满河床,狭小的河床容不下前扑后涌的水,它们只好一浪叠一浪,悬在半空几秒又猛地扎进河,一浪又一浪的交替里,泛滥着扑面袭来。

我亲眼看见身边的李欣雨被洪水冲下山崖。

当我跟着跳下去后,梦醒了。

九月十九日

轻灵的雨细细飘。放学时看见这样的天气,我还以为又能梦见李欣雨,虽然的确做梦了,但可惜没能看到她。

这一次梦里只有一片微绿的草地,我亲眼看见一颗玻璃球滚进一片草丛,拨开这片草丛,我捡回了那颗玻璃球——这时候才发现,装热风的口袋在坠崖的时候遗失了。

周围的地域散布着洪水泛滥后产生的水坑。身后是一座高高的山,我应该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吧,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来到了李欣雨提过的那个地方。

如果是,也许我应该能在这里找到她。

举起手掌,风从指缝流过,兜兜转转又回来一圈,它们告诉我,什么也没找到。

今天是中秋节放假的第一天,天气有些转凉。
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