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日
“我当然还记得你。”羊高兴地向我打招呼。
“准确地说也不是我记得你,是我几十代以前的祖辈,他们记得你。”
哦,原来是那只羊。
“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,那个和你一起的女孩呢?”羊抬头问我。
“我正在找她。”
“怎么样?”
我摇摇头。
“哎,丢个东西倒好还,起码不会动不会跑,找不到人可就麻烦了。”他稍稍迈动蹄子,似乎迟疑了一下:“下恩泽雨的时候,你有想过实现找到她的愿望吗。”
我很疑惑:“下恩泽雨的时候?”
“两天前的事,你不知道吗,那你为什么到这里来......要下雨的消息,不是你们告诉我的吗?”
羊的话我不能理解,我的确告诉过他,恩泽雨会在不久后降临,但和这里有什么关系。
它表情诧异:“你没有听过恩泽雨的传说么?不就是在北方的山峰旁,会下一场实现愿望的雨。”
为什么是北方的山峰,我清楚地记得,那个矮人说过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等这场雨。
“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半吊子故事,每一个生灵都知道,恩泽雨下在北方,因为它第一次的降临就在北方,不信你看我,一路从南方草原走到这里,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。”
羊炫耀着原地转一圈:“我不再像父母那样,了无止境地重复繁衍的周期,因为我从雨里得到了名字,现在,我叫做‘羊’,不再负担祖辈的记忆,也不会再给子女传递记忆。”
“从雨里得到了名字?”我还没弄清楚他什么意思。
“没错,你看。”
我颤抖着盯着羊。
羊吐出舌头,舌头上含着一颗漆黑的玻璃球——我再熟悉不过的,曾经装在口袋里的玻璃球。
目睹我的表情,羊也许是被惊吓,撒开四蹄转身跑远。
我还愣在原地。
为什么它含着那颗珠子,为什么它说自己有了名字,为什么我心里这么恐慌。
羊不是唯一一个淋过恩泽雨的生灵,世界各地,每一个知晓传说的造物,都不远千里赶来,只为了实现心中的一个愿望。而我知道这些的原因,是因为我在山脚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。
男人牵着女人,说要带她一步一步慢慢回家。
“我从前说的话也许不太对,男人不懂女人,女人也不懂男人,其实没关系。”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——他终于有眼睛了,曾经那双空洞的眼眶里,塞着一对黑色的玻璃球。
“现在我能看见更多的东西,才发现不需要要求对方懂自己。”他说妻子看不见没关系,他说在他们之中,有眼睛的自己才是异类。
看见他幸福的表情,我也本应该高兴:
“祝贺你,运气真好,在雨里得到两颗眼睛,还找到了漂亮的夫人。”
“哈,其实我只得到了一颗,另一颗是在他那里买的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男孩。
小男孩说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每一顿都能吃到饱。
“从永夜城离开后,我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没有想象里的那么轻松,我只是不想饿肚子,所以卖掉了那颗珠子。”
旁边年迈的老妇人听见,大声抱怨:
“嗨呀,真是浪费,你怎么没早点遇到老人家我,卖给他还不如卖给我呢,反正一只眼也是看,两只眼也是看,我那么多蛇儿,一颗磨牙石怎么够。”
她手中的罐子里,果然放着一粒漆黑的玻璃球。一只小蛇盘在角落,牙齿不断在玻璃球上剐蹭。
小男孩尴尬地小声说:“他的愿望看起来更重要。”
老婆婆嘟嘟囔囔:“你是说老太婆我不重视它么,我连名字都给它们起好了,这一颗玻璃球就叫‘地球’,如果还有一颗,就取名叫‘月球’。你去问问他,他有给他的两颗眼睛取名吗。”
几个人吵吵嚷嚷,法官被请来裁判正义。
法官也在雨里实现了自己的愿望,他用一颗玻璃球堵住了朝向自己的枪口,现在他不再担心射出去的子弹会伤害自己,于是在审判时多了许多从容。
世界各地的人们啊,迁徙一般赶往这场雨里,散落的玻璃珠,被各种各样的生灵捡走,看来他们都在雨里实现了愿望,他们都在雨里获得了幸福。
可像我这样的,错过那场雨,没能实现愿望的人该怎么办呢。
人们告诉我不必担心。
“雨云还没有飘走,只要再爬高一点,也许还能赶上第二场雨。”
九月二十一
这座山峰比我想的要高许多。还好在梦里精力足够充沛,也不会因为攀爬而消耗,但身处高海拔的寒冷却是避免不了的。
感到寒冷的不只有我,一路上见到的人都裹得严严实实,可这只能抵御身体上的寒冷,目睹了他人已在第一场恩泽雨里实现愿望,以及错过了那场雨所带来的心灵上的寒冷是需要希望来驱散的。
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,渐渐的,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在人群里传播:在半山腰,一个女孩赶上了另一场雨,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,获得了一口饱含热浪的口袋。她正为每一个到达半山腰的攀爬者提供热风。
听见这样的描述,我能猜到是李欣雨,我想她一定在那里等我,我一定要快点上去。
满怀期盼地迈快脚步,迫切地想要再见到她,我攀上了半山腰。
九月二十二
半山腰的女孩,不是李欣雨——是那个曾经在渡远号、身系麻绳的小女孩,这样说也许不对,毕竟她已经从小女孩长成了女孩。
她拿着那口熟悉的口袋,为每一位攀登者提供一份温暖的风。
有人问她是不是从雨里得到了那个口袋。
女孩点点头,据她说,这个口袋跟着恩泽雨的雨滴一起落在了半山腰,于是她获得了一份永远的温暖。
只是那场雨已经下过了,雨云又减轻了重量,飘向了山峰更高处,如果想赶上下一场雨,就继续向上攀爬吧。
不过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坚持下去,也不是每一个愿望都值得付出辛苦,得知还要向上后,许多人不声不响地下了山。
夹杂着雪的风,撩过脖颈,非要让半张脸躲进衣领才肯罢休,可就算这样它们还是要沁入耳沿,把耳朵冻脆了,把耳骨冻响了,把耳膜冻疼了,又才慢悠悠钻进耳朵。手指这时候倒像蜗牛的触角,被风一吹就缩回衣袖。
一轮又一轮的风雪,剃刀一般,刮干净了攀登的人。只剩下几个冻的像铁一样的人,插在山壁。
快接近山顶了。
九月二十三日
“现在怎么样,要再聊聊吗?”李国铭堵在我回家的路上。
我并不是那么愿意和他交流,李国铭之前告诉我的所谓梦的真相,我根本不能接受。
“你想聊什么。”我冷淡地回应他。
“没什么,只是你看,你已经高考过一次了......未来想做什么,想从事什么工作,有想法么。”他的问题出乎我的预料,我以为他还要向我推销他那一套关于梦的理论。
“暂时还没想好。”我敷衍着打发了这个问题。
“嗯......确实还有一年时间慢慢想,倒也不急,只是最好提前做好打算,如果干了不喜欢的工作,生活会很痛苦。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给我说这些,那个时候我也不明白,为什么一定要做不喜欢的工作。
我不是没有考虑过未来要做什么,我的性格过于内敛,我的爱好也很单一,关于工作的方向,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打算。
“杨泽舟,也许你会有些奇怪,为什么我今天要和你说这些。”李国铭微笑着拍拍我的肩:“周末有时候的话,可以来找我,我们再好好谈一谈。”
谈一谈,到底要谈什么,他一个无业游民和我这个高中生究竟有什么好谈的。
九月二十四
太阳落山的时候,山顶像一块正在熄灭的炭。
剩下的人,再也没有力气说话,能做的就是艰难地挪动一步,歇上一阵,又艰难地挪动另一步。
就这么移动了大半夜,我们达到了云层所处的水平线。磅礴辽远的云,平整地铺开,棉花田一般,浮在空荡的天空。
每一个人都望向远方的云,目睹着它们四处挤动。没有人知道现在该怎么做,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等雨落下。当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,也只有等待这一个选项。
太阳滑起又落下,一直等到第三天的黎明,一朵漆黑的云飘在面前。
它不像是随意飘到了这里,而是直奔目的地地飞向了我们。
几个人迟疑着站起。
云上爬下一抹尖锐的红色——戴着红帽子的矮人,从云上走下,走向了我们。
他似乎已经预料到我们的目地,朝人群摆摆手:“回去吧,已经没有了。”
没有人理会他。
“你们要来找什么,也是听了那个传说,要到这里来实现愿望?”矮人取下帽子,放在胸前:“大家听我说,那只是我很久以前编出的故事,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人上来了,都回去吧。”
一个人站起来问他:“什么叫做你编出来的故事?”
矮人勉强笑笑:“这要从哪里讲起呢,毕竟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。
很久以前,世界上是没有夜晚的。这个世界只有永恒的白天,而我,那个时候还是一个矿工,和我的两个兄弟一起在地底深处开采着一种名叫虹石的水晶。
矿井里时常漆黑,工作起来,只听得见镐头砸在石头上的清脆响声,实在看不清了,就稍微点一会儿油灯,但油灯也不敢点太久,因为狭窄的矿道里没有多少氧气够我们挥霍。
于是每次爬出矿井,看见明亮的阳光时,都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生在我的心头,那种感觉就像种子经历了一年又一年风吹日晒后,终于破土而出。
某天,当我们又一次钻出矿井的时候,当我又一次看见太阳的时候,一个念头终于出现在脑海:为什么天空永远亮晃晃,为什么它不会有像矿洞里一样漆黑的时刻。
如果有这样的时刻,我们是否会在每一天的天亮感到更加幸福。”
另一个人大声打断他:“你说的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当然有关系。我一直苦恼怎么实现这个愿望,直到我后来发现,高温下虹石里会渗出一种油,这种油一旦被点亮,就会吸收周围的光亮,那个时候我就有了这样一个计划:
用这样的油作灯油,在每一朵云上,都留一人负责点灯,每到一个固定的时刻,便让他们共同点亮手中的灯,人为地制造出夜晚。”
“这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有人提问。
我知道他说的大概是真的,因为我想起曾经和阮星蕊在云上见过那些穿黑袍的,拿油灯的修士一般都人物。
“不论真假,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昼夜正常交替的世界,不是么?”
没有人反驳他。
矮人从容地走近人群:“可这里有一个问题——我要怎么才能说服一群人来到天上,无偿地负责制造夜晚呢?
于是,关于恩泽雨的传说应运而生。我散布了这样一个谎言:北方山峰的云层下,偶尔会下这么一场雨,只要淋过这场雨,人们能在雨里实现自己的愿望。
那个时候我就在山脚,每碰见一个被故事吸引来的人,就向他吹嘘自己已经在雨里实现了愿望,而恩泽雨早已经结束了,如果他还想实现愿望,就需要自己继续向上攀登,抵达云层,钻进云里,在看不见太阳的时候,点亮我给他们的灯油,等到云融成雨的时候,愿望也就实现了。
而一旦他们登上云层,就再也不能离开,因为云总是随意地飘动,除非像我一样掌握驾驶云的技巧,否则只能等到云化成雨,再从云层掉回人间。
这就是关于恩泽雨的传说,一个许多年前,我编造的故事。”
面面相觑。
“可是......”一个女孩打破了沉默,我对她印象深刻,一个安静的女生,体质比不上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,常常远远跟在队尾,但坚持到了现在。
“可是山下的那些人,不是都已经淋过雨了吗?”
矮人愣了愣:“什么意思?”
另一个人接着说:“你不知道?一大批人已经淋过了恩泽雨,并且都在里面实现了愿望。”
又有人补充:“没错,就和传说里的一样,他们不但实现了愿望,还有人追上了第二场雨,我们这些人就是因为错过了第二场雨,才爬到这里。”
“嗯.....不,那怎么可能,只是我编的一个故事而已,你们......”
不耐烦的冷嘲热讽打断了他:“如果你不相信,现在就可以下山去看看,去看看那些满足了愿望,无忧无虑的人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挡在我们面前,用一个无聊的谎言来搪塞我们这些可怜的人。”
矮人不说话,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个人,悻悻离开,他真的沿着下山的路,向山下走去了。
接下来怎么办,没有人知道现在该怎么做。直到那个姓阮的女孩走到了崖边——她说过她的愿望是前往世界最东方,因为她喜欢的男孩住在那里,住在一座叫做双子镇的地方。
我不知道她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,但她爬上了矮人所乘的那朵漆黑的云,也许她是想乘着这朵云,去往她所说的那个地方。
可是云却没有飘动——她不会操纵云的移动。
幸好,我却会那么一点,那就教会她吧。
阮星蕊终于成为了我们之中第一个离开的。
九月二十五
我是我们之中最后一个离开的,我们还是没能等到雨的降临。他们都下了山,毕竟再向上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我想起李欣雨说过,要和我一起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子,也许站在山顶,就能看见了吧。
迎着漫天飞雪,向着山巅,独自一个人,我走了上去。
离开宋国的第十三天
庄周为自己辩解:“世间万灵,皆为天生地养,因此草木泥石并无不同,周王所虑应是草人木人制作简易,向亡人寄托哀思的同时不使生人劳顿。”
“呵呵,不如我们去问问周文王,他为何不再用泥俑下葬。”
庄周摇摇头:“先生何必拿先王打趣,文王既没八百岁矣,怎么问得。”
“怎么问不得?算起年龄,他姬昌比我年幼百余岁,再说人世间的君王,管不到我这随心所欲的游魂。
至于怎么找到他,你闭上眼,我自有办法携你遨游寰宇。”
庄周心里也好奇得紧,刚闭上眼,就听见骷髅念到:“莫问来去,莫问东西,魂入深林,只留朝夕。”
霎时,周围响起一阵喧闹,骷髅让他千万闭眼,他只好仔细去听那热闹的动静,似乎是一支出殡队伍,有人拖长声音,响亮尖锐地唱着丧歌:“莫问来去,莫问东西,魂入深林,只留朝夕。”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呼喊,庄周感觉自己身轻如羽,风只一吹,即刻携风逍遥飘远,那唱词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,逐渐消失在浩瀚天地里。
等上不知多久,庄周感觉已在空中游荡多些时间,才又听见骷髅的声音:
“先生,我们到了。”
要怎么形容眼前的画面,一颗碧蓝的,巨大的球体映入眼帘,上面满布斑斓的色块,一层薄薄的模糊光晕包裹着这颗庞大的圆球。
庄周惊吓地后退两步,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,环顾四周,只有无限的空旷,只有无限的黑暗,除了这颗球,似乎这里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“莫怕,哈哈,先生莫怕,这是你我所居住的人间,因其形体为球,后世称之为地球,你看那大片蓝色的汪洋,再看那绒絮般的流云。”
庄周却不敢直视它,他举起袖子遮住眼睛,问骷髅所言是否为真。
“千真万确,先生,你若不信,可仔细看看,是否能看见周朝土地。”
庄周战兢兢地放下衣袖,壮起胆子看向地球,可他却迷茫了,这遥隔万里,哪里看得见人们的楼房庙宇,他能看见的,只有一片又一片互相镶嵌的色块,不知道哪里是宋国,不知道哪里是楚地,也不知哪里是周王天下。
骷髅知道他寻不见,便用手一指,言明这里便是王土。
庄周沉默了,他以为周天子的疆域已经足够辽阔,可在这庞大的地球上,不过一隅,这地球也足够大了,可四处看去,在这无限的宇宙里,不过一粒尘埃。
自己受楚威王邀约,离开宋土前往楚国,一路需颠簸半月有余,可这长长的一段路,放在宇宙里,比不上毫厘,半个月的时间,放在天地中,比不上一瞬。
再俯瞰地球,国与国之间没有分界线,所有生灵,都处于这颗孤单的星球之上,一股强烈的敬畏感油然而生,随之而来的,却是一阵孤独,这敬畏之感竟又嬗变作一股惋惜:宇宙无限,人类却束缚于这一渺小的星球。
看见庄周呆呆愣在原地,骷髅笑问:“先生,是否有些感怀?”
“哎,我只是......”庄周感觉似乎失去了说话的动力,想说的话都被周围无尽的黑暗吞噬了,自己于天地里,多么渺小,多么微弱,自己所说的话,自己所想的事,放在这个无垠的宇宙里,是否还有意义?
“哈哈,我知道先生在想些什么,我们每一个到过这里的人,都经历过同您一样的惆怅。后世的子孙,有那么寥寥数十人,也曾目睹过地球的全貌,他们不是像我一般的亡灵,而是阳界的生人,皆乘他们所称火箭之物,脱地入天,而他们也无一避免地陷入同样的感触之中。”
是啊,处于这样的视角,才发觉人类只是蚁虫一般的生灵,什么阴谋诡计,什么皇图霸业,不过是虫子间的争夺,牺牲了一片,又壮大了一片,周而复始,可偏偏自己又是其中的一员,怎么能不让人哀伤,怎么能不让人妄想,怎么能不让人失落呢?
庄周沉默良久。在这无限的寂静和黑暗里,面对这颗蓝色的星球,他想起了曾经梦里化蝶的往事,在那场梦以后,他无比怀念梦里自由的飘游,但他生活的年代,正值战国中期,诸侯争霸,战乱频发,他想起曾目睹的一国之人尽死,尸体填满湖泽,这样动荡的环境里,谁又能独善其身?
自己生活清贫,甚至连粮食也要借贷,一个吃不饱饭的人,却要妄图追求自由,这难道不可笑吗。这当然可笑,有人嘲他“处穷闾厄巷,困窘织屦”,有人批他“藏于天而不知人”,可是他全然不在乎,一个追求内心自由的人,就不应该被外物的烦扰束缚。
终于,站在这自由的虚无里,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超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