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五
虽然李国铭憔悴惯了,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:脑袋悄悄向前倾,耷拉的眼皮像窗帘一样挂在黑眼圈下,瘦削的面颊像是经受了粗沙的揉搓,粗糙的皱纹下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苦涩的脸;乱糟糟头发也像是刚刚被抓挠过,白头发和黑头发几乎要打结缠在一起。
开门时他强行挤出的笑脸,不自然得让人感到同情和可怖。
他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,要不是他开口邀请我进去,我几乎不确定今天是不是一个聊天的好时机。
可我们到底要聊什么呢,李国铭也许没有这样的问题,因为他自顾自地带我参观了他的房间,介绍了自己的工作。
“杨泽舟,我们认识这么久了,我还没有好好和你介绍一下我自己,如果不说,你能猜出我是做什么的吗?”
我实在不能把他和任何工作联系在一起,如果非要是,就一定是那种在家啃老的颓废青年。
“我在沿海的城市读了大学,大学专业是计算机科学,毕业后在当地的一家科技公司工作,具体内容是和图形学有关,怎么样,你看得出来吗?”李国铭打开电脑,找出了自己大学时的照片。
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,如果不是看到照片,我完全不会相信他的话。
李国铭不说话了,而是滑动鼠标,一路把滚动条推到底,相册时间落在一九年。
沉默地点开一张图片: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,照片里两个人笑脸贴着笑脸,都对着镜头伸出两根手指,直直地比出一个耶。
李国铭声音沙哑:“你认识她吗?”
我怎么会认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,可他这么问,我倒的确感觉有些熟悉。
“不认识也没关系,没关系。”他顿了顿:“她是我的女朋友。”
“怎么没见过她呢,你们是异地么。”
李国铭愣愣:“嗯,一开始我们异地交往了很长时间。直到后来,公司里的一个新项目立项。
这是一个新奇的项目,公司投入了许多资源在上面,年初的时候,我也被调去那个部门。在开发过程中,我逐渐了解了这个企划的目标:按照培养偶像的路线,培养最规范的虚拟偶像团体。”
“啊,她就是那个柳......”他这样一说,我几乎立马想起了照片里那个女孩是谁。
“是的,是她,是她......”我感觉李国铭几乎要哽咽着哭出来:“最开始明明只计划了四个人,可我那个时候却在想,如果她也能选上,那我们就能在一起工作,也能结束长时间的异地恋。
为了实现这个愿望,我不断地和负责人沟通,终于为团队又增加了一个席位,我也不断地怂恿珊珊,希望她能报名。
虚拟的偶像只需要嗓音温柔,性格善良,我相信这些特点她都符合,再加上我的悄悄运作,终于把她送进了那个五人团体。”
李国铭的眼泪好像倒流进了嗓子里,把要说的话浸满了咸咸的后悔和苦涩的痛恨:“我为什么非要让她做一件她不擅长的事呢,我为什么非要逼她这么一个内向的人去做什么偶像呢,我为什么就不能在她崩溃的时候劝她放弃,我还以为我终于实现了愿望,结果......”
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李国铭,他身上那种洒脱无谓的特质好像全部跟着眼泪流光了,整个人也跟着颤抖萎靡了,只剩下一个脆弱的,小心翼翼的,忍不住眼泪,轻声哭泣的孩子。
缓和一阵,他擦擦眼泪,才略微颤抖地说:“不好意思,失态了。”
我相信他已经无数次整理过情绪,但也无数次像今天这样,心理的防守决堤在汹涌的回忆里。
人的心只是一只脆弱的鸟,回忆过往,就像飞行在熟悉的航线上,而记忆里的片段,不论快乐,不论忧伤,都像海风一样把这只鸟吹得跌跌撞撞,当意识到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飞翔的时候,鸟儿就只能跌落在眼泪这片永无止境的大海上。
李国铭强打起的微笑,也只能让人感觉到同情与难过。
“所以我想问问你以后打算做什么......我也是从学生过来的,我知道学生是一个没什么选择权的群体。
课程表你们选择不了,上下课的时间你们选择不了,什么样的老师你们选择不了,什么样的同学你们也选择不了,可又偏偏要你们在十八岁做人生里最重要的选择,因此我才提醒你,要好好计划自己未来的打算。”
“难道长大了,毕业了,工作了,我们的选择就会多很多吗。”我问他。
看到他的欲言又止。看来的确如此,他连是否回答这个问题的选择都没有。
看着电脑上的照片,我突然想起李国铭之前说过,他也梦见过这么一个人,他梦见的是谁,答案几乎呼之欲出。
所以他才会对梦这样了如指掌,所以他才会辛苦地研究有关梦的一切。
九月二十六
调休的周末,的确很让人颓丧,幸好月考的时间也调整到了今天,下午考完理综后,破天荒地也不用再上晚自习。
夏天结束后,天总要黑得早一些,也许是工作日的原因,医院外的公路上也没什么人,几根孤零零的路灯自闭着给自己照亮。
爷爷今天的精神状态好转了许多,比之前清醒得多,情绪也很稳定,虽然手还是抖个不停,但起码吃饭不用奶奶喂了。
他甚至也知道今天是调休的日子,还笑眯眯地问我怎么有空来医院。我告诉他今天月考,不用上晚自习。
“又要考试安......你还是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,小伙子年纪轻轻的,眼睛里一点精气神都没有,还没我这个老头子有精神。”
熟悉的语气却让我感到有些陌生,爷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中气十足地挖苦我了,我也好久没有见过这样侃侃而谈的爷爷,他的话一句接一句,有时候不等我回答,就继续自顾自般地说下去。他说他感觉自己今天格外精神。
“泽舟,你小的时候,读小学的时候我还能辅导一下,后来越长越大了,我也看不懂你们学的东西咯,幸好越长也越聪明越懂事,你妈妈也说不用操心太多,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......”
“今年没考好蛮大不了再来一年嘛,又不是供不起你一个学生,想考啥大学喃,以后想学啥专业喃。”
“是没想好蛮还是不想给爷爷说哟......还是小时候乖,幼儿园的时候还愿意给爷爷说喜欢哪个女同学。”
“爷爷哪是在乱说喃,你还记得不嘛,那个女娃娃经常来找你耍安。”
“是嘛,那个时候还小......现在喃,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喃?”
“嘿嘿,爷爷也好奇嘛。”
“经常和爷爷打长牌那个周铁匠,他今天也来看我了,他也说我今天精神好。”
他从自己年轻时的事聊到年老,好像要把这一辈子都转述给我。他说起自己小时候和兄弟姐妹的生活,说起自己年轻时去当兵,又说起后来分配到钢铁厂,再到后来和奶奶结婚,再到抚养三个孩子长大。
一直到快入夜,爷爷才感觉到自己说了许多,才感觉到自己有些疲倦。
离开前,爷爷却突然叫住了我。
“泽舟,你晓得爷爷的爸爸叫啥名不。”
“爷爷,我都没见过太爷爷。”
“也是,也是,只有你妈妈他们这辈人记得到他了。”
九月二十七号
月考的成绩被贴在门口,出入的时候就能看见。
可惜朱光今天请了假,否则他就能和我一起去办公室谈心了。
老师怎么也想不通,我一个复读生每天为什么上课总是无精打采。
毕竟我总是做梦,梦里清醒的时间长了,睡眠的时间就打了折扣,分数也跟着打了折扣。我也不愿意这样,可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平衡好梦和现实的关系。
九月二十八
朱光回来后,果不其然也被单独叫了出去。
他一向很认真,偶尔一次失误并不是不能接受,我这么劝慰他,只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幽默着嘴贫,反而侧过脸,看书去了。
九月三十
爷爷说要回家。
舅舅把他从四楼背到车上,带着奶奶回了老家。
十月二日
一周的时间,一个梦也没做过。第三天的时候我以为是最近没什么精神,做梦迟了,第五天的时候,想着应该快了,可到了今天,已经整整一周,我一个梦也没做过。
我还在安慰自己,也许之前也有过这么长时间的空档,可翻翻日记,才发现往常的梦多么频繁 ,偏偏日记里的字又有棱又有角,一遍一遍默读过,就像用锯子一遍一遍拉锯心脏,划开几个躁动的伤口,让藏在心里的东西全部跟着流出来。
我开始害怕了,我害怕再也见不到她,为了避开这种害怕,我又去了医院。
可就算见到了她,为什么心里的害怕还是消散不去,是不是因为我现在才意识到,现实里的看望一点意义也没有,她明明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到,更让我害怕的是,我想起了刚刚认识李欣雨时,就已经担忧过的事:如果她不在自己的身体,也不在我的梦里,那她究竟在哪里。
十月四日
昨晚爷爷死了,葬礼在后天。
十月六日
老家的院子,也许已经很久没有承载过这么多人。
幺奶奶倚在门口,看着停在灵堂的棺材,慢慢说:“哥哥命还是好,正好放假,一大家子都在。”周围的亲戚们都默默点着头。
奶奶一个人躲在屋里,吃饭的时候也不出来,我去叫她,看见她在收拾一摞摞老书和一叠叠报纸。她说爷爷在那边一个人,没有事做,要把这些烧给他。
“泽舟,我昨天梦到你爷爷了。”她勉强笑着:“他说今天要来看看哪个哭了,哪个哭了就是莫名堂。”
可等奶奶出来了,她一看见棺材,就一边流泪一边擦眼睛。
等到棺材抬起,唢呐吹响,纸钱撒开,正要出殡的时候,奶奶依然流着泪,她站在我旁边,沙哑着问我,爷爷在里面,会不会闷得慌。
十月七日
意识到不需要去医院的时候,我才会又一次意识到,爷爷已经去世了,我才会又一次对死亡产生实感。原来一个人死去了,就再也不能和他说话,原来一个人死去了,就再也听不见你的话,原来一个人死去了,你想找他都没有地方找。
一想到这些,我又无可避免地回忆过去,他总这么说:“爷爷也不要求太多,能看到泽舟上大学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如果我再努力一些,再认真一些,再刻苦一些,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大学里,爷爷也已经看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。
一想到这里,脊椎好像突然被抽走,信心,恒心,勇气,毅力,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跟着瘫成一团,整个人也跟着瘫成一团,好像再也提不起动力,向上再一看,为什么天离我那么远。
在这一天,我突然开始问自己:人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。如果人终究要面对死亡,可对大多数人来说,他们既留不下惊心动魄的事迹,也留不下千古瞻仰的伟业,那在这个广袤的世界里,他所产生的痕迹,能保持多少年?他所留存的血脉,又有几个记得他?世界上亿亿万万的人,他认识的才占多少,认识他的又有几个?
当我这样思考的时候,生活一下子变得无聊,我想安慰自己,不用考虑死后的事,可是如果我处于幸福的生活里,怎么会想这些让人忧虑的事?不正是因为我感受不到快乐,才会越想越悲观么。
我感觉自己好像一只钻进了隧道的壁虎,怎么也爬不出来。我好想和人说说话,我好想李欣雨。
十月十日
我的确又做梦了,但谁也没有梦见,梦里只有我。
十月十二
又动摇了。
身边再也没有比李国铭更了解梦的人,除了向他求助,我几乎想不到其它办法。于是在今天,我第一次听到了他的有关梦的所有的猜想。
他发来一块又一块密集的信息,几乎要把一个神秘的世界完全展现在我眼前:
“泽舟,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听听我的想法,毕竟我们都被梦紧紧困住了,怎么能忍住不去探索它呢?尤其是清醒以后,尤其是见不到梦里的那个人以后,你是不是会有一种强烈的、躁动的期望,宁愿自己变成一条细小的蚯蚓,好深深地钻进泥土里,这样就能和现实远远的隔离,再永永远远地睡下去,永永远远地在梦里陪伴她。
如果你也这么想,我想告诉你,这不是我们的错。
就像黑和白中间夹着灰一样,生和死的界限其实没有那么分明,虽然现代医学把脑死亡作为死的法定标准,可有这么一类人,他们已经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,却还保持着基本的代谢,他们中的有些人还有恢复的机会,而那些不能恢复的,其实已经算是死了一半。
而接下来我要说的,你也许不会相信,没关系,毕竟只是我的假想,就算做个参考吧。
灵魂,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人的意识和身体,的的确确是分离的部分,一个人的身体里,正正好好能放下一个灵魂。
医学里把意识看作是脑的一种综合功能,一但脑部停止活动,意识也就消失了。这样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,因为意识不是消失了,而是离开了。
我们的灵魂,之所以呆在我们的身体里,不是因为我们的躯体限制了它,而是我们的大脑,在思考时,吸引了它。
灵魂自己并不会思考,它只是携带了人格,携带了个性,还需要借助物质世界里大脑的活动,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,灵魂和大脑的关系就是这样,为此,它每时每刻都在寻找思考产生的波动,并被其牢牢吸引。
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他们的大脑会一直正常的活动到死去,但对于我刚刚说的那些,永远昏迷的人来说,他们大脑活动的频率已经不足以吸引自己的灵魂,于是在日复一日的沉睡里,那些满载着个性和人格的魂魄,逐渐飘向了它处。
而这个地方,就是活人的梦境,可为什么偏偏是梦呢?
毕竟每个人脑海里就这么一块地方,自己的灵魂占住了位置,怎么会给其他人留下额外的空间呢。睡眠倒是一个好机会,因为灵魂也要跟着大脑一起休息,但由于睡眠时大脑活动的强度也大大降低,这又导致其吸引力降低,让那些飘离的灵魂难以察觉。
幸好,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,还有梦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,做梦时,大脑的活动强度不算弱,保持着较强的吸引力,我们自己的灵魂又处于休憩,正是完美的寄生场所。
于是,我梦见了珊珊,你梦见了李欣雨。也可以这么说,不是我们梦见了她们,是她们找到了我们。”
消化完这一段长长的消息,我的手指放在屏幕上,却不知道回复些什么,我只是想再梦见她而已,我不想了解背后的东西。
当我把想法直白地告诉李国铭后,等来了他另一串消息。
“我理解你的心情,但如果你已经长时间没有梦见她的话,说明她大概率已经脱离了。
我们身体里能留下空隙只有那么一点,终究不适合另一个灵魂的寄生,我们的梦,不过是一个中转站,他们最终总要离开,也许是回归天际,也许是独自游荡,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里。”
痴楞楞盯着屏幕,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一阵漩涡,在心里不停搅动,也搅乱了视线。一种直觉告诉我,如果今天一但结束,这阵漩涡就要吞噬掉整个世界。
“但也并不是没有办法。”
看到这句话,确认过一遍又一遍,心里的漩涡渐渐也跟着一点一点平静下来。我紧问李国铭,还有什么办法。
“今天太晚了,你明天放学后,我们聊聊吧,我在桥上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