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三
李国铭穿着厚厚的棕色风衣,站在桥头,像一只挺拔的雄鹿,但在我眼里,他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。裹在风衣里的李国铭,就像躲在壳里的龟。
就在刚刚,他告诉了我他所谓的办法。
“不论怎么讲,一切都是发生在我们的梦里。杨泽舟,你是在担心再也梦不见她对吗,你很想再见到她,对吗。
这不是什么问题,我的办法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条件,只要你愿意,你可以在任何一场梦里见到她。”
听到这样的许诺,我当然很高兴,我甚至已经在想如果晚上梦见李欣雨,要做些什么来请她原谅我半个多月的缺席。
可他接下来的话,烧干了我酝酿好的所有期待。
“你应该记得,我之前教过你,怎么对梦进行暗示,毕竟梦只是受我们潜意识控制的幻境,所以你只需要通过控梦的手段,在梦里创造一个她,这样,你就能永远见到她。”
我感觉有些口干舌燥,咽下口水,问他:“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。”
“啊,你是不是觉得要在梦里创造一个熟悉的人太困难,其实不需要把细节都把持住,如果你学过图形学就知道,要是用二进制数据来储存像素值,一张图像的信息大部分都集中在高位。梦里也一样,幻想这个人的时候,不需要事无巨细的刻画,只需要留存那些最有价值的部分。”
他认真得让我感觉到可怜。
“你就是这样把柳珊留在梦里的么。”
李国铭并没有正面回答我:“你难道就不想再见到她么?”
“李国铭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对得起她吗。”
他颤抖着呼吸,没有避开我的视线,却又突然颤抖着抓住我的肩膀,声音颤抖着由弱渐强:“那你告诉我,还能怎么办,你告诉我,还能怎么办!难道你有办法吗?你说得对,我对不起她,我不该这么骗自己,不该这么放弃她,但我不骗自己,还能有什么办法?
我对不起她,我做错了吗,我只是好想她,只是想见她,难道这也有错吗,我对不起她,可又有谁来可怜我,又有谁来对得起我?”
他紧紧钳住我的肩膀,歇斯底里地喊着:“你根本不懂,杨泽舟,你觉得你的生命很宝贵吗,在我眼里屁都不是,难道我的生命就很宝贵吗,但除了关心我的人,根本没人会在意。
世界上有七十亿人,整整七十亿,除了我,谁还会这样想念她,除了她,谁还值得我放弃正常的生活,天天沉浸在梦里欺骗自己?你说我对不起她,你又对我了解多少,凭什么说我对不起她?”
我直勾勾盯着他:“你只是在安慰自己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在安慰自己?她自杀的时候,怎么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,现在她死了,永远死了,我连麻痹自己的权利也没有吗,你说我对不起她,难道她就对得起我吗?”
李国铭大口喘着气,缓缓情绪,松开了手:“杨泽舟,对错不需要你的评判,我也知道这样做只是哄骗自己,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个办法,就是要证明我没错。
我相信,你一定也会欺骗自己,在梦里捏造一个李欣雨,任何人,任何人处于我的情况,都会这么做。”
“我坚决不会。”
他冷冷地回答:“你高看自己了。”
十月十五
好久没能看到她,此刻见到熟悉的她,我忍不住去看她的脸,想把它全部记在脑子里。
病房里李欣雨的奶奶也在。
她告诉我,这个月底,李欣雨就要转院去沿海的医院,接受彻底的治疗。
“一直养在这里,的确不是什么办法,她爸爸说,还不如送去大医院试一试......治得好当然好。”奶奶坐在床边,叹着气摇摇头。
十月十七
好久没能看到她,此刻见到熟悉的她,我有些不敢去看她的脸,怕自己把她的样子记错。
终于,又在梦里见到了她。一切的一切都像我无数次预想的那样,李欣雨朝我哭泣,向我埋怨,和我拥抱。
十月十八
天空永远碧蓝,大地永远广阔,空气永远清新。我们正经历这无限的世间,一步一步穿越万水千山,在伟大的自然里,留下两个人微不足道的足迹。
十月十九
人们永远友好,生活永远富足,心情永远快乐。我们正经历这无限的人世,一步一步穿越乡村城郡,在喧闹的尘嚣里,留下两个人平静轻松的足迹。
十月二十
李欣雨永远都在,我永远都在。
我们要在对方心里,印下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许下的承诺,我们要一起实现,经历的快乐,我们要一起铭记,遭遇的痛苦,我们要一起面对。她说她愿意在梦里等我,她说她再也不想回到现实里。
我再也不愿丢下她。
十月二十二
风刮过弦一样的月亮时,夜空里会有微弱的哽咽声。裹紧衣服,快步向家走去,却发现李国铭又站在桥头。
他想做的无非就是来确定我有没有像他说的一样,在梦里创造一个虚拟的李欣雨。
我避开他的视线,无视着离开,身后只有李国铭大声的讥笑:
“我还以为你真能坚持住呢,哈哈哈......”他的声音吊在风里,从桥的这头吹到了那头。
的确,他看出来了,我没能坚持住。可这样有什么不好呢,李欣雨要走了,我能做的有什么?除了用梦安慰自己,我还能做什么?
在晚上的梦里,我又见到了她。我们已经说好,要回到南方的草原,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住下,今天,我们找到了这个地方。
谁也解释不了,为什么草原里会有一片花海。草地上的花丛,一小块挨着一小块,或粉或白的细小花瓣格外扎眼,小片星星状的夜来香密密麻麻拥在一起,旁边月光花洁白素雅,厚大的花瓣庄重沉稳,粉红的花烟草和淡黄的月见草抬头望着月亮,柔柔月光撒在花瓣上,似乎是给它们抹上亮妆。
如果你不知道这个世上有多少种花会在夜晚开放,或许到这里来看看就能了解。
李欣雨感慨花朵们的漂亮。
我凑近问她:“我有一朵花,也只在夜里开花,比这里的每一朵都要漂亮,你要看看吗。”
她期待地让我摆出来。
我捏着她的脸,面对面盯着她。
“能看见吗,长在我的眼睛里。”
梦里的夜晚,永远星光绚烂。在这样的灿烂夜空下,我想起了她曾说过的那些话。
“李欣雨,你还记得吗,你曾经告诉过我,天上的星星都是人间的投影,天上每熄灭一颗星星,就代表世间又逝去一条生命。”
突入其来的沉默插进两人之间的缝隙。
“今晚这么多星星,每一个都逃脱不了熄灭的命运。”我听见她忧郁地说。
是啊,在我第一次听见她那么说星星的时候,就是这样想的——今晚这样的多的星星,我们是不是其中之一,我们是不是也终有尽时。
可那时她告诉我的却是“幸好,今晚的星星有这么多,看来大家都还幸福地生活着。”
那才是她,那才是她会说出的话,不是虚构的,是真实的,活生生的,复杂的,难以琢磨的她。
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,过往的,约定的,快乐的,忧伤的,陌生的,熟悉的,轻盈的,沉重的,虚幻的,真实的,都没有了,都结束了。
从泪腺孕育的、漫天的雨,淹死了这个世界,溢出来的雨从梦境流到现实,从眼睛流到面颊,卧室里静悄悄,这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午夜,我也只不过是寻常的失眠,只是不寻常的是,我知道自己再也梦不到她了。
幸好,人类会哭泣,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,勇气是必不可少的要义,可惜我是懦弱的人,懦弱的人只能用哭泣来代替勇气。
十月二十三
也许我还没有准备好,没有准备好接受她的离开,因为我说服不了自己,说服不了怎么让自己不去难过。
我用了一整个夏天才认识她,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忘记她。
十月二十五
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李欣雨。
原来提前知道对方要离开,知道来看她的最后一面,是这样焦虑的感觉,难怪人们都喜欢不辞而别。
如果只能见到最后一面,那在李欣雨的世界里,我是不是已经是快死去的人,只是我已经这样想了太多次,今天就别这样了吧。
病床上的李欣雨,还是那样安静地睡着,眼睛依旧紧闭。也许治好病后,醒来后,她只会感觉睡了一觉,真好啊,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,只是不知道她醒来后,还会不会记得我。
可如果没有治好呢,要一辈子这样睡下去吗。
夏天已经结束了,在夏天的时候她就时常说冷,现在冬天快来了,我开始担心她会经受不住。我忍不住去想起每一次梦的开始,都要为她吹去热风,每一次见到她,她都会告诉我,黑暗里是多么寒冷,每次见到她,她总是蜷成一团,抖个不停。如果她要一直睡下去,那她会不会一直就这么受着黑,一直就这么挨着冻。
如果没有一个地方收容她的灵魂,她到底又该怎么办?有时我在想,或许她已经飘到了其他人的梦里,在那里也能保持温暖,可这样的想法也会让自己感觉到莫名的纠结和难过——我的心胸好像还没有那么宽广。
住院部楼下的那颗大树,叶子已经快落干净,坐在长椅上看天空,乌云已经垒在天边。
该回家了,既然快下雨了,人就应该要躲雨,可我还不想走,要分开了,人就应该会舍不得,舍不得的时候,人就会流泪。
如果天堂和人世要靠雨来连接,我希望抬头的时候,能让飘在天上的魂灵看见我,再让他们转述给那个我长久挂念的女孩,我没有忘记她,只是没有找到她。
把发呆的时间,喂给昏暗的夜空,长出了几颗星星。几滴雨落进眼里,星星的光,在泪的散射下,模糊着铺展——花一样,重新长满树枝。
这一瞬间,我想到了她曾经笑着对我说过的话:梦是夜里盛开的花。
而属于我的花,永远的凋谢了。
再也不能抑制,身体蜷在椅子上,脑袋埋进双膝,这样会暖和,这样会安心。哭的时候不要睁开眼睛,那样会看见现实的世界,哭的时候不要擦眼睛,因为双手要紧紧抱着膝盖。
刚把空气抽噎进鼻腔,冰凉的肺还来不及吸收,就又把它们抽泣出去,流淌的雨找到了我的脸,默默带着眼泪离开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脸和手悄悄开始发麻,四肢跟着开始僵硬。
这些究竟是什么声音,为什么一会儿大一会儿小,为什么一会儿静一会儿吵。我的思绪啊,好像被打碎散落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,一只耳朵好像长进脑袋里,听见了回忆和幻想里的嘈杂,另一只耳朵又把雨的寂静装得满当当,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,被安置在心脏下,用一下又一下的心跳,把它们砸实成悲伤的嚎啕,再扔回给这个世界。
我只能听见回荡在雨里的哭声,它们一点一点地衰弱,在许久以后,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。
......
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,自从最后一次梦结束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黑暗。
我想在原地等他,但没能等到,也许自己也该走走,但无论往哪儿走,结果都没什么区别。
唯一能让我稍微心安的是,终于能听见别人的声音,有时候像是梦呓,有时候像是低语,虽然听不清,但终于没有那么孤独。
......
又一次回到了这里。
我们曾经说好的,要攀到这座山的顶端,我们说好的,要看看这个梦里的世界长什么样子,可惜现在只剩下了我。
现在我已经站在了山顶,目睹了这个渺小世界的全貌,原来一切的一切,都是那么明了。
真美呐。
我想她早已猜到了这里是哪里,可惜她没能亲眼看到这样的绝景。
如果站在这里,大声呼喊她的名字,她会听见吗。
......
那些声音里什么都有,快的,慢的,年幼的,年迈的,男的,女的,生气的,高兴的。小孩子们喜欢多说话,因此稚嫩的声音最多,年轻人们说得快,老年人们往往很平和。
听久了,有时候我也会幻听,就像现在,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。
......
站在世界的最高点,呼喊着李欣雨,她的名字,飞过辽阔的平原,飞过叠嶂的峰峦,飞过激荡的海洋,回彻着占领了我的整个的世界。
......
一声又一声,越来越真切。寻声追去,它们似乎都来源于下方的某个方位,一点一点摸索,我好像终于来到了那呼喊的正上方。
我不会听错,是杨泽舟的声音。
快向下游去,我不知道要在黑暗里游荡多久,但一定要越来越靠近他。
......
世界又安静了。毕竟我不说话,我的世界就在也没有了声响。
就这样吧,如果能醒来,我再不愿梦到这里。
......
为什么那声音停了。
担心着继续向下,可没有引导,我又怎么能在漆黑的空间里保持方向。
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他的声音,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。好不容易再听到一次,我绝对不要这样放弃。
朝着下方,我大声呼喊杨泽舟的名字。
......
呆呆盯着天空,为什么我好像从里面听到了我的名字。
下意识站起来,又安静下心跳,没有夹杂一点杂音,我听见了她的声音,一字一字从天上往下落,像雪一样扑满整个山顶。
“李欣雨?”我的第一声为什么这么小,为什么接近失声,紧张着深吸一口气,朝着遥远的苍穹,再一次喊出了她的名字。
......
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有了回应,我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,我不想让他听到我带着哭腔的声音,但又抑制不住去回应他的名字。
迎着泪花,朝那声音一步一步追去。
......
听见了回应,我迫切地想要朝她的声音靠近。
我想依靠云向上飘飞,可站在崖边扫视一圈,每一朵云都离我那么远,没关系,这只是我的梦,我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话:把地平线当作地板之间的缝隙,用自己的想象力飞翔。
不管了,不能在这个时候怀疑自己。
我深吸一口气,踏向悬崖。
......
原来这黑暗的空间并不是没有尽头,在虚无里朝下游荡那么久,终于踩在了一层实实在在的落脚地上,它们并无颜色,和环境已经融为一体,平滑着无限延伸。
我趴在上面,敲了敲。
......
原来这天空并不是没有尽头,在空域里朝上游荡那么久,终于撞见了一层实实在在的障壁,它们并无颜色,和环境已经融为一体,坑坑洼洼着无限延伸。
耳朵贴近,我听见了一两声轻敲。
“李欣雨,是你吗?”我抬头对着这层界壁喊去。
......
不远处传来了他的声音,离得近了,才发觉这声音多么真实,熟悉得让我紧张。
“是......是我,杨泽舟,你能听见吗......我在这里。”不自觉颤抖地回答,我爬向那声音来源的方向。
......
“听得见,听得见......不要怕,我来找你。”听见她颤抖的声音,我忍不住心颤。离得近了,才发觉这声音多么真实,熟悉得让我紧张。
举手摸着头顶的墙壁,一点一点向她的方向靠近。
......
一点一点纠正着方向,一点一点靠近。两个人像玻璃两边的蜗牛,都在缓慢地朝对方爬去,直到对称一般,重合在玻璃两端。
“杨泽舟?”
“李欣雨?”
两个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,都愣了愣神,他们终于发现,对方已经就在这层界壁的正对面。
为什么会突然沉默,都不说话,一个人哭着笑,另一个笑着哭,都擦着眼抹着泪,轻轻朝对方说:
“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“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不会有人问起对方去了哪里,因为他或她现在就在这里。
“李欣雨,你一直都在上面吗。”
“嗯,我一直在等你做梦......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,幸好,我知道杨泽舟一定会来。”
“我一定要来......不要怕,我现在就把你带下来。”
李欣雨听见下面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闷响。
杨泽舟捏紧拳头,砸在头顶的穹壁,一阵又一阵晶体的碎屑抖落满身,露出一层又一层夹层般的水晶,他回想起,这其实就是曾经见过的,能照出现实生活的虹石。
这里的天空似乎要薄上一些,也许有人已经刨凿过。
抓紧一个又一个着力点,用力拽下一块又一块的晶体,原来天空就是被这些砖一样的水晶一块一块垒砌而成。他一边拽动虹石,一边告诉了李欣雨,下面是什么样子。
高处的风一吹入杨泽舟头顶的石缝,就卷出满脸的晶体粉末。
李欣雨也想向下掘穿,但这里的地板平平坦坦,连一个着手的地方也没有,她又能怎么做?
李欣雨紧张呼着气,她想着,如果天空是由那些大小不一的虹石堆积起,那一定存在着各种缝隙。
所以她也开始敲击脚边的地板,轻灵或沉闷的回音会告诉她哪里有或没有空隙,再认准这么一个空隙的地方,用力砸去,再用力砸去,直到塌出一小口凹陷。
终于,李欣雨可以从这里开始,用手挖开这场梦的壁垒。
这一层界壁到底有多厚呢,它只是隔绝了一场梦,挖开它不需要多久,只需要两个人一起坚持,用脆弱但顽强的双手,一下又一下,一天又一天,永远坚持下去。
手指酸胀的快没有知觉,有时候又被虹石锋利的边缘划伤,流出的血渗进石头,带走上面的灰尘,使得虹石露出画面。
李欣雨看见自己仍然躺在病床上,夜晚的月光洒在被子上,周围什么人也没有。
擦擦眼泪,继续向下挖。
杨泽舟看见自己仍然站在桥边,夜晚的月光洒在河面,周围什么人也没有。
含着泪,继续往上掘。
直到两人之间的天空,真的被他们挖出了这么一口洞隙,一个人朝上,一个人向下,都看见了对方的脸。
一刻也没有迟疑,阮星蕊重新跳进了杨泽舟的梦。
明明已经为对方哭过那么多次,但泪腺好像是没有记忆的器官,总是反反复复为同一个人,同一件事哭泣。
可哭泣的时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所以就先这么拥抱一会儿吧,多少句“好想你”也比不上彼此真真切切的体温。
“李欣雨......”杨泽舟抱着她,想说什么话,但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她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念出她的名字,只是为了一遍又一遍确定她还在,直到两人的情绪在温暖的怀抱里平静。
用手指轻轻刮去李欣雨眼角边的泪: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有人为自己擦去眼泪,是不是意味着可以不用再抑制难过,李欣雨忍住眼泪,摇摇头,脑袋埋在杨泽舟怀里。
躲在温暖的怀里,捏住他的衣服:“再也不要走了,再也不要把我丢在这里,就算梦醒了,也还是要回来。”
杨泽舟痛苦的知道,这是不能实现的承诺。他抓着李欣雨的双肩,强行打起笑脸:“听我说,这可能已经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”
女孩哽咽地回答:“为什么......”
“你的家人们也很爱你。”杨泽舟近乎在强撑着自己安慰她:“他们会把你送到更好的医院治疗。”
“可那又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那里离这里很远很远,如果你的灵魂还留在我的梦里,就真的再也回不到身体里,回不到现实生活里。”杨泽舟抓住她的手:“所以,无论如何也要留在自己的身体旁边,好吗。”
李欣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:“不好,不好......”明明才刚刚安稳下来,明明才见到他,现在又要失去他,又要接受一个不确定的未来,怎么能不崩溃呢。
可她还是对杨泽舟说:“我还想和你一起散步——不止是在梦里。”
“好......等你醒了,我们要一起散步,你想走多远都可以,现实不会像梦一样,突然结束,你想走多远,我都陪着你,但是.....醒来后,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吗。”
“我不想,也不愿意。”
“我知道,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,没关系,没关系。”杨泽舟抱着她的头:“我相信你。”
未来的事情,未来再说吧,现在,两个人终于可以一起站在最高的山峰上,目睹整个世界的样子。
大片的绿色草原落在视野尽头,再远一点,就只有一条窄窄的狭道,长长的铁路,从狭道绵延到脚下的山峰——原来整个世界,其实只是一片树叶,狭道只是叶柄,长长的铁轨,也只是叶子上的叶脉,而两人所处的山峰,正是微微弯曲的叶尖。
至于各样的湖泊,不过是叶子上的水珠,那片需要坐船渡过的海,只是因为无数水珠汇合在一起,而落在铁路中的坑洞,就像火车司机所说,只是虫子啃出的一个小小的洞,连通了叶片的两面,在叶子背面,叶脉成为了运输水分的坑道,直直通向叶尖,正面向上弯曲的叶尖,从背面看就是向下弯曲。
杨泽舟问她,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一切。
她一脸不置可否,骄傲地点头。
“和印象中的李欣雨不太一样,好聪明。”
李欣雨捏紧他的手,问他是不是早已经看过了。
“抱歉,说好要一起的。”
“又被骗了一次,好伤心。”
杨泽舟盯着她的脸:“也许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,但我会把这个世界留给你。”他握着李欣雨的左手:“不知道现实里你的手臂还有没有知觉,但如果感觉到左手有什么东西,那一定是我在牵你,所以要抓紧,好吗。”
李欣雨点点头,从现在起,她就已经抓紧了杨泽舟的手。
如果这场梦结束了,还能不能在现实里见到他或她,如果不能见到,那还有没有下一场梦,下一场梦里是否还有他或她。谁能把未来讲清楚,谁又能保证这不是最后一次见面。
如果不能保证,那就请在最后一次拥抱里,不留余力地抱紧对方,在梦醒前不要松手,延长彼此存在于生命里的证据。
......
“杨泽舟?”
杨泽舟没有理会他。
疑惑着走上去,看看他的眼睛,好像睡着了,可谁会在暴雨下的长椅上睡觉。
轻轻摇摇他,没什么反应。凑近看看,他怎么睡得这么平稳,半点呼吸也没有。
“杨泽舟!”立马把伞扔在一边,用力摇着杨泽舟的肩膀,还好,他还能醒过来。
杨泽舟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“你怎么了?怎么躺在这里?”
杨泽舟愣了愣,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朱光。
自己的身体还没有从一种虚脱的状态里缓过来,但意识到已经醒来后,杨泽舟立马站起,只是小腿有些抽筋,还没站稳就摔了一跤。
朱光还没来得及把他扶起来,就看见他喘着粗气爬起,直直往住院部的大楼走去,他的衣服,裤子都已经湿透,每走一步就拖出一条长长的水辙,这条水辙从一楼一路向上蔓延,最终停在那个女孩的病床前。
朱光跟着一路,来到了四零四的病房门口,看见杨泽舟蹲在地上。
也许是怕自己的手太湿,太冷,先用纸擦干一遍,再对着手心呼出热气,又擦干一遍,再呼出一阵热气,最后,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片树叶,一片作为书签的树叶,他也把这片树叶擦了又擦,捂了又捂,直到干燥温暖为止。
轻轻拉出女孩的左手,安抚一般,打开了她的手掌,把那片叶子,放在她的手心,又轻轻合上了她的手掌,他希望她能像梦里说的那样,紧紧握着这片叶子,紧紧握着自己的灵魂,紧紧握着自己的世界。
为她盖好被子,今天就到这里吧,晚安,李欣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