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们分开以后,我就再也没见过他,距离上一次见面应该过了很久,毕竟云上的人已经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。
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模样。我以为那些孩子还要继承父母的工作,为了白天和黑夜而来回奔波,但可惜的是,他们大多数都被扔回了世间,人们把这叫做堕胎。
目睹一个又一个孩子被丢下后,我离开了这片云和这座山。从前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——可惜现在我感到无聊了。
无聊的不止是我,还有这片苍黄的草原,毕竟它上面连半个人影也没有,也许冬天快来了,越往前走,草地就越来越稀疏,也许冬天已经来了。
就这么一直走,一直走,走到土地像入夜一样浓成灰黑色——这不是天黑,是来到了矿山。
我站在一条铁轨边,远远地就瞧见了他,坐在矿车上,蜗牛一般向我驶近。
漏斗型的车子摇摇晃晃,车下的轨道像生锈的声带,被四个铁质的轮子挤出一寸又一寸呻吟。车上的男人,老实得像一座煤山,静静地把矿车压在身下,只是偶尔颠簸一阵——就像颠出一坨煤块一样颠出一声闷哼。
狭窄又笔直的铁路就这么等着他的到来,等着他蜗牛一样地挪移。我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会说话的生灵,迫不及待地朝他走去。
“嘿。”男人远远地冲我招呼。
那座狭窄又摇晃的小矿车像是害了羞,慢吞吞地顺着铁轨滑到了我的跟前,却又不带一点停歇,继续慢吞吞地向前滑。
“你好,你好。”男人微笑着好奇地打量我:“你的车呢?”
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反而问他:“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哪儿也不去,我只是顺着铁轨而已。”他拍拍身下的车子:“它去哪儿我就去哪儿。”
可是眼前这条铁路就像一束夕阳,永远有一截藏在地平线对面,看去就像没有指望的尽头。
矿车磨磨蹭蹭地继续向前,我不得不得慢步跟在旁边:“你先停下怎么样,我们聊一聊。”
“停下来?”他眯着眼侧过头问我,沉默好一会儿,又伸出左手,指着我的腿问: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也低头盯着自己的腿,看来看去也没发现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。
“你没有自己的矿车吗?”男人问我。
“应该是没有?”我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。
“哦,那你也没有自己的轨道?像这样的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指着车前那段窄窄的铁轨。
“应该也没有吧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?”
我突然感觉有些好笑:“走过来的。”
在了解过“走”是什么样的一个东西以后,男人两只手扒在车沿,似乎有些羡慕地盯着我: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人,不用矿车和铁轨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他告诉我,矿山里所有的人都有着这么一个矿车,每一辆矿车都有自己的轨道。从他有记忆开始,自己身下这座漏斗一样的小车就从来没有停下过。
“这里还有其他人?”我扫视一圈,灰黑的山脉像焦黑的牙齿,疲倦地含着土黄的荒原,像在吸吮一根干燥的卷烟,黏着一块灰云的藏蓝色天空,像是被熏黑的窗帘,马上就要遮住最后一寸夕阳。
“当然,这里还有其他人,只是我们还没遇到他们。”他顿了顿:“不过你也不用担心,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我们的铁轨就有可能再次贴近。”
不过就像他说的,一切都只是可能。
“我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遇到他们,也许能遇到,可能是朋友,可能是恋人,也有可能是陌生人,也许遇不到,我就只能像现在这样,等着下一次碰面。”
听他这样描述,我总觉得有些可怜,不知道是不是处于安慰他才这样说:“总能遇到的......如果碰面了,你最想见到谁?”
男人突然不说话了,两只手收回车里,静静地低着头,他的小车好像跟着他的思考一起安静了下来,稳稳当当地悄悄溜动,一点也不敢打扰他。
“如果可以,我还是想见到安吉拉。”
“安吉拉是谁?”
“安吉拉是我的恋人。”
“你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?”
“最后一次见到她时,我才十六岁。那一天我们就像往常一样互道晚安,只是第二天醒来,才发现她的小车连同轨道都已不见了。”
男人回头张望:“于是我就像这样,回头去看两条铁轨是什么时候远离,可惜太远了,我什么也没看清。到今天我已经三十岁,早就习惯了相聚和分离,但一想到那天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总还是会闷得慌。”
“是因为你还喜欢她?”我下意识脱口而出。
“也许是,最初的那几年我也以为是自己忘不了她,可到了现在,我却又感觉不是那样。我想见的安吉拉,是十六岁的安吉拉,我想见安吉拉,是以十六岁的样子去见她。可现在我已经三十岁了,如果要再见面,我想我会有些害怕。”
我知道他在怕些什么,他害怕陌生的自己,也害怕陌生的安吉拉,他害怕一见面,自己和安吉拉脑子里还残留的回忆和想象就像一根花刺,被泥土一样无聊的现实掩埋地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也不剩下,那时也许还会反问自己,为什么要惦念对方这么久。他害怕这样。
只是即使害怕,他还是为了未来可能的见面做了准备。男人举起一根歪斜的钢棍:“在分开后的不久,我就开始思考,如果再一次遇见安吉拉,要怎么做才能把她留下。
于是我每天都尝试从车上拆下合适的材料,好把它们绑在一起,绑成一根长长的棍子,这样下一次遇见安吉拉时,就能让她顺着棍子爬到我的矿车里。
只是那个时候我还年轻,没能想清楚,一厢情愿得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男人说罢,把那根棍子扔给了我:“我很久之前就想扔掉它,只是自己的车动得太慢,看见它我的心里总会烦躁,所以麻烦你帮我把它扔远一些。”
不过有趣的是,男人说他仅仅是对安吉拉这样,如果是朋友,什么时候见面都可以。
这很自然,因为男女间的亲密关系是一场漫长的入侵,如果不持续发起进攻,那么本已垮塌的防线就会慢慢修缮得更加坚固;而朋友间的相处只是一场结盟,彼此的打扰仅仅被限定在城墙外。
于是他开始讲起自己的朋友:“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,也就是还在黑山的时候,交过一个名叫西陆的朋友,缘分让我们的铁轨就像两根筷子,笔直地贴在一起,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”。
他说这个世界里,能遇到谁不是他说了算,有时候长久和自己轨迹相近的人,却不太好交往,有时候想起某些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,心里暗暗地又舍不得他离开。
“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,于是总会有人问:车的轨迹,就这样变幻莫测,不能改变吗?他们当然不愿意这样,便开始尝试自己去控制身下的矿车。
起初他们会尝试把身体向后倾斜,试图倚靠重心的改变从而停下身下的矿车,但大家慢慢发现,只要还在矿车上,那人和车就是一个整体,无论怎么尝试,也不会改变矿车的运作。”
我不明白:“难道你们从来没遇到过什么上坡?像你们这样的速度,稍微陡一点的坡都螚让你们停下来吧?”
“的确有,不过我们一辈子只会遇到一次上坡。”男人一边说,一边扭头指向远处的巍峨的黑色巨山。
“你看到了吗,我们都是从那座山出发,从那座山开始,所有的轨道都会沿山而下,区别只是有的坡更陡,有的坡更缓而已。
行在缓坡上,就一点一点慢慢驶动,遇见陡坡时,就要做好加速冲离的准备,可不论什么样的速度,一但被上坡拦住,就再也没有了继续行驶的机会。”
可是我想不通,随着时间的拉长,每一条铁轨终究会遇到它的上坡,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?
男人也不知道,他说他还没有遇到过上坡。“遇见以后再说吧。”他有些得意:“你看我现在,就这么慢慢地滑,要遇到我命中注定的上坡,那可还早得很。”
的确,就像他这么乌龟一样的挪动,一个月的路程也许只和别人的一天相当,轻轻松松地延长了本就无聊的生命。
我来到这里正是因为无聊,要我和这样一个人呆下去,我想我一定会受不了,于是继续朝着那座巨大的黑山走去。
不知道是山太高遮住了天,还是云太深蒙住了月,漆黑的世界里只剩下朦胧的轮廓,悄悄靠近,才发现是织丝一般的铁轨,偶尔有矿车轻轻哼鸣,穿针般掠过漆黑的草原。
只是一声呼啸,就打破了夜晚的寂静。远处一抹黑影,也许是从深山滚下的熊,一边疯狂地向前冲锋,一边兴奋地咆哮。躲在远处,朦朦胧胧才看明白这也是一座矿车,里面的人正挥着手,顺着下坡痛快地俯冲。
这当然能理解,有人不愿那么快地到达尽头,自然也有人追求速度,区别只是早晚到头——我不是故意这么想,只是正巧看到了她,一个被堵在上坡的女孩。
她趴在车沿,一声不响,如果不是因为太阳刚好升起,一截朝阳刚好照在她弯曲的睫毛上,我几乎发现不了她正眯眼盯着我。
细碎的雀斑像巧克力碎,落在她白咖啡般的面庞上,亚麻色发辫小心地搭在双肩,我已经等不及知道这小天使的名字,而她的确也有一个天使般的名字。
我遇见了安吉拉。
原来安吉拉早早地遇见到了自己生命中那注定的艰阻,于是只好永永远远地在这坡道附近倚靠着惯性不断徘徊,而她身下的矿车已经在长久的来回里停摆,早就落入了这段轨道的最低点。
矿车不再移动,所以她的年纪也停留在了十六岁。
我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她,可她什么也不说,扭过头,趴向了另一边。意识到安吉拉并不想说话,我自讨没趣地抬头,看向了她所目视的方向——
我们置身的草原,天和地之间没有一丝阻挡,于是气流像游荡的幽灵,从八方攒聚,彼此纠集缠绕,最终溶合成一股厚重的野风,缓缓犁过了无生机的枯原,也犁过每一片枯萎的心田。
稻草人般的我们,呆呆驻足在原地,却听见辽远的口哨声像一只飞鸟,乘着风就落到了身边。我和安吉拉向那声音看去——一辆庞大的、斑驳的矿车,正缓缓向此处驶来,颜色不一的钢板紧钉在两侧,大小不一的车轮挤在车底,一阵又一阵黑烟从车尾冒出,像是海盗的战旗,随风快活飘扬。
而那车的主人,的确像是饱经冒险的水手,脸上几道浅色的伤疤似乎和他的矿车是一个年纪。他一边吹着口哨,一边摇动身前硕大的摇杆,摇摇晃晃地靠近我们——他的车下没有铁轨,那些大小不一的车轮碾过枯黄的草地,留下一道弯曲的折痕。
小山一样的矿车停在我们面前,我看见这人伸出拇指和食指,仿佛在对比安吉拉两侧山坡的高低。
“带走了?”他似乎见怪不怪,也不等安吉拉回应,便从车里拽出一柄长长的铁钩,直直伸向安吉拉身下的矿车,抬手间便将一枚车轮拧松勾走,动作娴熟的就像拿着晾衣叉,顺手取走一件衣服而已。
安吉拉的小车有些失衡,轻轻晃了晃,可她却一声不吭,只是抬头仰望车上的那个男人。
两个人四目相对。
“哦,你还在这里。”男人收起铁钩,悠然抱臂,眯眼望向远方——那里的风仍在集结。
安吉拉也跟着望向远方,看去一眼却似乎毫不关心,沉默着把头埋进怀里。
“不用管她,她已经氧化了。”
我还没听说过人会氧化。
“你来自远方。”男人盯着我的双腿:“也许还不了解我们。
我见过许多陌生的访客,他们都像你一样,因为各种原因走到了黑山,也总是对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问题......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么?”
“我的确有一个问题。你是谁?”
“哦,一个经典的问题,你们总喜欢先问问我是谁,又问问黑山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,再问问我们平常的生活,最后问问我们的感受,就像心理咨询一样。”
不过他的语气似乎没有什么不满,反而继续笑着回答:“我是风的代理人,黑山的清理工。
正准备问他那是什么意思,他却像是早已预料般:“要说清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即便我已经解释了无数遍。所以请你先准备好耐心。”
我识趣地闭上嘴,等他介绍。
“黑山的每一个儿女,都有一辆这样的矿车;每一辆矿车,都有一条轨道,这件事你应该已经了解了吧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其实这种说法不太完整,黑山的孩子越来越多,但轨道的数量却从来没有增长过,以至于到现在,出现了一些人会在前后共用一条铁轨的情况。
而一但这条轨道前面的人,因为动力不足堵在半路......就像她这样。”男人指向安吉拉:“也许会影响其他人的生活。为了避免这种情况,就必须把这些人和矿车清理掉——这也正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那这些人最后去了哪里?”
男人示意我看向他车里冒着黑烟的火炉:密集的焦黑煤炭堆积在炉底,火焰发芽般扭曲着从煤堆里生长,摇曳着燃成一团炽烈的红花,舒展着铺满炉心,无数花粉般的灰黑色颗粒被气流卷出烟囱,他们也许要同天空结合,孕育下一场漆黑又窒息的阴霾。
“心脏被氧化后,等风把灵魂吹走,他们就只剩下了矿物制成的躯体。我要做的就是把剩下的躯体塞进炉子里,然后依靠这动力去找下一个堵在路上的人。”
听到他要把人塞进炉子里,我只是震惊,可听到他说要依靠这作为动力去找下一个人的时候,我却更感到害怕。
目睹我的神情,男人有些忍不住笑:“不,不是你想象的那样,黑山的孩子,身体都是由黑山的矿物组成......你看她,因为太久没有移动,长期没有接触新鲜的世界,其实早就生了锈,无聊和空虚导致的忧郁像一层膜覆盖在她的心上,这也就是我所说的氧化。一但到达这种地步,其实已经算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一大半。
不过还有灵魂支撑着这幅躯体,不过不必担心,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人像种子一样被洒在大地,在日月风雨下生长繁衍,但终有一天,总会有一阵风,一阵镰刀般的风,收割走种子所结成的果实。
每个人的生命里最终都会有一阵风,风起的时候他便会知道这阵风属于自己,风停的时候他的灵魂亦会随着风一起飘远,只留下一副空荡的躯壳。
我们现在所等的风,就是属于安吉拉的那阵风。”
就像他说的一样,这一阵风的确从远方逐渐挤来,一点一点压在眼前,一点一点压在脸庞,一点一点渗进身体。也许收走灵魂的镰刀不需要锋利,它只是像慢慢拧干海绵一般,拧干了身体里的魂魄。
安吉拉的身体被风一吹,周围便扬起沙渣般的黑烟,笼罩住整个矿车,让人看不清她的境况,等到风停,安吉拉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矿车里只剩下一堆杂色的矿石,晶状的粉末填满了车内的缝隙。
男人举起银亮的铁勾,操弄木偶线一般,拆开了安吉拉的矿车,收走了矿石,也收走了矿车身上的材料,一切妥当后便拉响汽笛,威风凛凛地向黑山进发,他说那里足够高,足够看清谁堵在了路上。
铁轨上留下了几片黑色的煤块,我知道那是安吉拉所留下的,也许以后这条铁轨会有其他人经过,我不想安吉拉残留的煤块被压个粉碎,于是捡走了它们。
我和杨泽舟曾经遍历了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地方,可我们不但没有来过黑山,甚至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。我想不通这是叶子上的哪个部分。
既然想不通,就再深入看看它吧,这里离黑山还有一段距离,一个人走在路上,总是要尝试用脑中的幻想来对抗路途的寂寞,而一开始胡思乱想,就总会怀念过去和他一起经历的过往。
可是再怎么回忆,也没有能逆转时间的办法。我明白,怀念只是一种盐一般的情绪,为了防止过往变质过期,就要一点又一点地往生命里添加,只是加得越多,现实就越干瘪,渗出的眼泪就越苦咸。
我想安吉拉也一定无数次回忆过去,只是她自己在回忆里泡了太久。我不是也经常这样想念杨泽舟么,是不是以后也会像她那样?
一这么想,我的心里就愈发难受,一时间恨不得抛开所有思绪,只管把两条腿摆到山顶,好用现实里的风景冲淡自己的压抑。
离黑山越近,天空中的阴影也越深厚。而靠近黑山附近,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:大地被黑山的影子染得灰黑,空气被弥漫的煤灰扑成一片迷蒙,偶尔听见有矿车由远及近地经过,我才能分清哪边是黑山的方向。
幸好那些铁轨就像森林里的小径,为了不迷失在这片永恒的暮色里,我顺着最近的铁轨,慢慢向黑山靠拢。
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总感觉昨天早就结束了,今天也已经走完了,明天似乎也已经度过了,而我也终于来到了黑山脚下。
黑山庞大的山体如同另一块大陆,铁轨一路往上望不到头,左右看不见山沿,抬头不要说瞧见山顶,我只会认为山上有另一道地平线,置身于这样的境地,几乎会让人产生失衡的错觉。只有实实在在开始攀登时,我才意识到这的确是一座结结实实的矿山。
尽管黑山的辽阔致使了自身的坡度足够平缓,但也足够让矿车以不能延缓的速度向山外俯冲。
山上的铁轨已经逐渐密集,时常能听见矿车呼啸而过的声响。
如果说这里的人都来自黑山,那在黑山上的人应该还处于童年时期,事实也的确如此,来到黑山以后,我看见的每一个人都是孩子,他们不在乎矿车的快慢,也不在乎遇到了谁,毕竟他们遇到任何人都能打声招呼,他们看到的任何东西都能激发乐趣。
孩子们当然也想看看山下是什么样子,但可惜的是,黑山附近弥漫的煤灰像云一样遮住了视野,不过这没什么担心的,毕竟只要等自己长大了,只要等自己驶离黑山,真真切切来到山下,不就什么都能看清了么。
这就是黑山的乐趣,没有人能知晓自己的轨迹通往何处,孩子们站在高处,却被遮蔽了视线,大人们来到山下,却已经没有了登高望远的机会。不过就算知晓了又有什么用呢,毕竟铁轨没有任何一条分叉,又有谁不是一条路走到底?
而已经有人想清楚了这个道理,小泽就是其中之一。小泽并不像其他孩子一样,等不及向山下冲去,因为他的矿车已经翻在了路边.。我看见他时,他躺在侧倾的矿车里,正准备用两只手爬出车厢。
小泽说矿车的侧翻并不是意外。
“我已经决定好脱离这条铁轨,所以在下坡加速时不断摇晃车厢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擦拭脸上的血迹:“不过从山上摔下来的确有点痛。”
小泽和其他人一样,并不会走路,他说他要爬到山下,再爬离这座黑山。
“离开黑山以后呢?”
“去看看铁轨有没有尽头,如果有,就看看大家最后会驶向哪里,如果没有,我就重新爬上矿车。”
我可怜于这个小家伙的想法:“你知道这里离山脚还有多远吗?”
他沉默半晌: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想爬下去,两只手磨断了估计也到不了底,更何况你还想去其他地方。”
“那我宁愿累死在半路。”他盯着身后翻倒的铁皮矿车:“坐在上面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我不清楚,为什么小泽这么顾虑原来的生活方式,他明明还小,怎么会为未来担心害怕,他现在什么都不懂才对。
小泽为我解答了困惑。
“因为和大家不一样,我降生得要晚一些。”
“那又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问过其它孩子,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就是黑山,我不是。”他冷静地开始回忆仅有的几年人生记忆里最原始的那一抹:“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,是一片白,一片柔软又透明的白,而后是五彩的、斑斓又躁动的色块,最后才是黑山之中安静的黑。”
小泽坚定的不像一个孩子:“我不断回忆,想弄清楚最初的那块地方是哪里,只是越长大,记忆就越模糊,说来也可笑。小时候记得清楚,但是却没有深究的想法和智力,现在想深究,可却记不清楚了。”
“所以你一定要离开黑山,一定要去找到那个地方?”
“不,我已经知道那里是哪里,我永远都到不了那里。”他伸出右手食指,指向天空:“我记忆里的白色,就是云朵的白色,那些五颜六色的色块,其实就是透过云层看见的大地。我们,黑山的孩子,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我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他们,看来被堕的孩子们,都落在了黑山。
“和其它孩子不同,他们在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落进了黑山,而偏偏我知道的多一点,所以我不能忍受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地过完一生。我想帮他们找到脱离铁轨束缚的办法。”
“可按你现在的方式,别说拯救其它孩子,就连你自己也到不了山下。”
小泽不回答我。
我走到翻倒的矿车边,我还是第一次见识空旷的矿车,车里藏着一口熄灭的火炉。
“这个炉子是只有你有吗?”
小泽摇摇头:“每个人都有,不过没什么用,因为没有引燃它的初火,也没有支撑它燃烧的燃料。”
从前还在云上的时候,看见被抛弃的孩子,我总为他们感到难过,还以为他们都已经消失在了世间,想不到他们还活在黑山。
我不知道小泽是不是我曾经见过的被抛弃的孩子中的某一个,我为了避开他们的父母才离开山顶,现在却在黑山遇到了孩子们,我总想为这些可怜的孩子做些什么。
于是我替小泽推正了矿车,虽然它不在铁轨上。
“坐回车里吧,我有办法帮你一段路。”小泽点点头,翻进了矿车。
安吉拉的煤块被我倒进了火炉,取出男人给我的铁棍,插进煤堆,摩擦着为炉子生开了火。火一烧,烟一冒,他的矿车就逐渐开始加速。
小泽紧张地问我,如果煤烧完了又该怎么办。
“节约着来吧,下坡的时候熄了火,上坡的时候再点着炉子。”
他的确用铁棍拨开了煤堆,灭了炉火,却摇摇头:“这样不是长久的办法,没事,我一定能找到其它燃料。”
小泽调整着矿车的方向,毕竟他再也没有了铁轨的引导,他一边用肩撞动矿车,一边问我,黑山以外是什么样。
“你现在想去哪里都可以,有机会的话,自己去看看吧。”他点点头,又问我:
“除了轨道和矿车,我们还有其它区别吗?”
我想大家并没有什么区别,毕竟都有着不可预知的未来,都有着无法重踏的过去,都要结交同频的朋友,都渴望亲密的关系。
告别前,小泽说小泽是他的第二个名字。
“我依稀记得,天上的父母在扔下我之前,嘴里念着西陆。”他笑着说:“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,不过都无所谓了。”
我目送他滑向山下,直到矿车消失在雾霭般的煤灰里,而后转身继续向山顶走去。
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身边的孩子似乎离开了一轮又一轮,天空中的灰黑也散了一分又一分,地上的景色好像在一点一点缩水,曾经遮蔽视野的飞灰,也随着海拔的升高越来越微弱。
最终,我来到了山顶,山顶没有白天,因为抬头就是一片漆黑的空洞,天空似乎从这里开始坍缩,直到遥远的视野尽头,才能模糊看见一圈蓝天包裹着空洞。
我终于明白了黑山的来历:在我和杨泽舟最后一次见面时,我们曾经挖开的天空中的那个洞,在一天又一天的磨蚀里,越来越宽阔,于是在日积月累里坍成了脚下的黑山。
低头朝山下看去:那些铁轨被黑山的海拔拉成了长长的丝线,一根又一根穿梭在灰黄的大地上,银白的矿车反射着日光,漂亮得像一根灿烂的绣针。
在这密麻如网的人世中,你沿着纵向的丝,我沿着横向的线,彼此寻求着命运的交织,盼望用相逢织就的布,盖住孤单带来的寒冷。
那时,人们便能接受命中注定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