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决定去学校。
这个决定听起来很正常。
毕竟,我是高中生。高中生早上醒来,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同班同学之后,应该做什么?
报警?
去医院?
给爸妈打电话?
把头埋进被子里尖叫三分钟?
以上选项都很有道理。
但是问题在于——我现在拿着马晓雨的手机,不知道密码;身上穿着马晓雨的校服,脸也是马晓雨的脸;如果我冲进派出所大喊“警察叔叔我是董欣怡但我现在变成了马晓雨”,大概会被非常温柔地送去精神科。
至于回我家。
我连自己现在到底在哪儿都还没完全弄清楚。
所以,学校。
至少学校里有认识马晓雨的人,也有认识董欣怡的人。还有医务室,有镜子,有老师,有可能知道昨天车祸情况的人。
而且——
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马晓雨,那么马晓雨本人呢?
她在哪里?
想到这里,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不,是马晓雨的校服裙。
裙摆很整齐,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干净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。外套挂在椅背上,也叠得很平。
我站在床边,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两秒。
“马晓雨同学,你平时是活在纪律检查表里吗……”
我小声吐槽。
然后很快闭嘴。
因为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马晓雨的声音。
软软的,轻轻的,吐槽都没有杀伤力。
我认命地穿上外套,背起书包。
书包比我的轻很多。
我的书包里常年塞着运动水壶、护膝、几本皱巴巴的练习册,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田径队接力棒备用胶带。马晓雨的书包里只有课本、笔袋、整理得非常干净的笔记本。
拉链一拉,规整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参加学习经验交流会。
我走到门口,穿鞋。
低头的时候,头发又滑了下来。
一大把。
挡住视线。
我差点一脚踩空。
我,董欣怡,田径部女子四百米接力最后一棒,人生第二次被头发袭击。
第一次是五分钟前。
这东西到底怎么管理?
我随手把头发拨到肩后,结果没走两步,又滑回来了。
“……”
长发女生好厉害。
真的。
我以前一直觉得头发长只是洗起来麻烦,现在才知道,它还会在你系鞋带的时候试图谋杀你。
出门以后,我才发现马晓雨家离学校不算近。
早上的空气有点凉,街边早餐铺冒着白色热气。油条下锅的声音噼里啪啦,豆浆机嗡嗡响,有小学生背着大书包从我旁边跑过去,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。
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。
可是我走了不到五分钟,胸口就开始发闷。
不是那种跑完八百米后的累。
那种累是热的,是肌肉酸胀,是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是喘到肺都疼但心里很爽。
现在这种不一样。
像身体里有一团湿冷的棉花,吸满了水,压在胸口。每走一段路,腿就发软,呼吸也跟不上。
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停下来。
“不是吧……”
我喘了几口气。
这身体也太弱了。
从马晓雨家到学校这段距离,换成我自己的身体,跑过去都不需要热身。现在只是正常走路,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人生。
更可怕的是,我还不能表现得太奇怪。
因为我是马晓雨。
马晓雨应该不会扶着电线杆一脸“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这么废”的表情喘气。
于是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站直。
走。
慢一点也得走。
到学校门口时,预备铃还没响。
校门口和往常一样吵。有人叼着包子冲刺,有人被值周老师拦下来检查校牌,有人一边跑一边喊“作业借我抄一下”,旁边立刻有人骂“你昨天不是说写完了吗”。
我下意识往田径队平时集合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操场入口那边,有几个熟悉的人影。
张甜甜一手拿着豆浆,一手把外套往腰上一系,正跟宋小雨说话。她笑得很大声,马尾甩来甩去。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差点就走过去了。
真的只差一点。
我的身体,或者说我的习惯,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
以前每天早上,我看到张甜甜她们,都会过去打个招呼。哪怕不训练,也要互相吐槽一下作业和早饭。
我甚至已经抬起了手。
然后我看见自己袖口下那截细白的手腕。
动作僵住。
不行。
现在过去,张甜甜只会看到马晓雨突然热情地冲她挥手。
那画面光是想想就很恐怖。
张甜甜可能会当场把豆浆喷出来。
我硬生生把手收回来,低下头,从她们旁边绕过去。
路过的时候,我听见张甜甜说:“昨天校门口那事儿你们听说没?吓死人了。”
我的脚步猛地慢了一下。
宋小雨声音压低:“听说了。好像是咱们班班那个董欣怡吧?”
我的心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。
我想停下来听。
可前面有人推着自行车进校,我被人流往前带了几步。再回头,张甜甜她们已经走向操场方向。
董欣怡。
她们说的是我。
所以车祸是真的。
不是梦。
不是我脑子撞坏以后编出来的奇怪剧情。
昨天校门口,真的发生了车祸。
那我的身体呢?
我还活着吗?
我站在教学楼门口,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。
直到有人从旁边经过,轻轻撞了我一下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
那人看了我一眼,又愣了一下。
“马晓雨?”
我抬头。
陈明月。
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另一只手夹着几本作业本。亚麻色的卷发垂在肩上,发尾微微翘着。她是那种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的女生,说话直,笑声亮,和谁都能聊两句。
我以前和她挺熟。
不如说,她和董欣怡挺熟。
但她和马晓雨,应该不熟。
至少从她现在这个表情看,她大概只是觉得“咦,这个平时像影子一样的同学今天怎么站在门口发呆”。
陈明月上下打量我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今天走路怎么这么有精神?”
我:“……”
完了。
我暴露了吗?
走路有精神也能被看出来吗?
马晓雨平时到底是怎么走路的?幽灵飘行吗?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比如“早上好”。
比如“没有吧”。
比如“你看错了”。
但是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排队转了一圈,最后全都被我按了回去。
马晓雨话少。
马晓雨不主动聊天。
马晓雨面对陈明月,大概率只会点头。
于是我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非常马晓雨。
至少我自认为非常马晓雨。
陈明月眨了眨眼,像是想再说什么,可上课铃预备声响了。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作业本:“我先去办公室交东西了。”
走出两步,她又回头补了一句:
“你脸色不太好,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啊。”
我愣住。
她说完就跑了,卷发在身后一晃一晃。
我站在原地,心情复杂。
陈明月不是特意关心我。
大概只是顺口。
她本来就是这种人,看见谁脸色不好都会说一句。
可偏偏这句话落在我现在这具身体上,有一种奇怪的重量。
不舒服就去医务室。
对。
医务室。
我本来就是要去那里。
我没有直接回教室,而是转身去了教学楼后面的医务室。
一路上,我低着头,尽量避开人群。
这很难。
因为我的习惯是抬头走路,看到熟人就打招呼,心情好还会边走边哼歌。但现在不行。马晓雨不会那样。马晓雨应该安静,低调,不引人注意。
可问题在于,一个原本安静低调的人突然努力表演安静低调,反而更像做贼。
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。
路过田径部储物柜时,我又差点出事。
那排储物柜在体育馆侧门旁边。我的柜子在最左边第三个,里面放着护膝、备用跑鞋和一条已经洗到发白的毛巾。
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那边走了两步。
走到一半,才猛地停住。
不对。
那不是马晓雨的储物柜。
我现在如果过去打开董欣怡的柜子——先不说我有没有钥匙——被人看见以后,合理解释大概只有“马晓雨暗恋董欣怡暗到想偷她的护膝”。
这个谣言太可怕了。
我立刻转身。
结果转得太急,眼前一黑,差点撞上墙。
“……”
身体弱就算了,转弯都不能太用力。
马晓雨同学,你这身体平时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?
医务室门半掩着。
我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校医林老师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林老师四十多岁,戴着细框眼镜,正在整理药箱。她抬头看见我,表情没有太大变化。
“马晓雨?哪里不舒服?”
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总不能说:老师,我全身上下最大的不舒服是我不是马晓雨。
于是我低声说:“有点头晕。”
这倒也不算撒谎。
我从醒来到现在,整个人都晕得很。
林老师让我坐下,量了体温,又看了看我的脸色。
“没发烧。是不是早饭没吃?”
我沉默。
马晓雨早饭吃没吃,我不知道。
董欣怡今天早饭也没吃,因为董欣怡今天醒来就变成了马晓雨。
这个回答显然也不能说。
林老师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饼干和一杯温水。
“先垫一下。你们这些孩子,天天不好好吃早饭。”
我接过饼干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声音很轻。
很像马晓雨。
不像我。
林老师去旁边接电话,我趁机站起来,走到医务室角落那面镜子前。
镜子不大,边缘有一点旧,贴着一张“注意手卫生”的小标语。
我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马晓雨也站在那里。
比早上卫生间里看见时更清楚。
校服穿在她身上很好看。白衬衫、深蓝色外套、细长的脖颈,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。她的眼睛因为疲惫显得更黑,脸色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是一个漂亮到有点不真实的女生。
但不是我。
完全不是我。
我抬起手,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。
我皱眉,她也皱眉。
我张了张嘴,想叫自己的名字。
“董……”
声音卡住。
因为镜子里那张脸,不适合这个名字。
董欣怡应该是短发,晒得黑一点,笑起来露牙,跑完步满头汗,校服拉链永远不好好拉。
而不是现在这样,白得像一碰就会碎,安静得像一张被夹在书里的旧照片。
我忽然觉得很害怕。
之前的荒唐和吐槽像一层薄薄的壳,被这面镜子轻轻敲裂了。
这不是梦。
这不是玩笑。
我真的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。
而我的身体——
我闭上眼。
校门口的画面再次涌上来。
刹车声。
尖叫。
矿泉水瓶从手里滑落。
车灯在眼前放大。
身体被撞出去的一瞬间,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。
然后天空旋转。
教学楼、梧桐树、校门口的牌子,全都倒过来,又碎开。
疼。
那种疼不是摔一跤,也不是训练拉伤。
是整个人被从身体里撞出去的疼。
我猛地睁开眼,手指死死抓住洗手台边缘。
所以我没有记错。
车祸是真的。
昨天傍晚,我在校门口被车撞了。
可现在,我站在医务室里,穿着马晓雨的校服。
那董欣怡的身体呢?
在医院?
在急救室?
还是……
我不敢往下想。
林老师打完电话回来,看见我脸色更白了,皱起眉:“马晓雨,你要不要回教室休息?还是我给班主任打个电话?”
“不用。”
我立刻摇头。
摇完又后悔。
头更晕了。
“我……我去一下厕所。”
“行,别逞强。”
我低着头离开医务室。
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一点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扶着墙走了一段,才慢慢缓过来。
现在必须去车祸现场。
不是因为我胆子大。
而是因为如果不亲眼确认,我大概会被脑子里的画面逼疯。
校门口离教学楼不远。
我一路避开人群,从侧楼梯下去。快到门口时,保安正在和一个老师说话,没注意到我。我趁着上课铃响后人少,走到昨天傍晚出事的地方。
斑马线旁边的路面已经被冲洗过。
水迹干了一半,颜色比周围深一点。地上没有碎玻璃,也没有明显血迹,一切都被处理得很干净。
干净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是路边砖缝里,还残着一点暗色。
很小。
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我蹲下去。
风从校门外吹过来,掀起我的长发。发丝扫过脸颊,很痒。我却没有心情去拨。
我盯着那一点暗色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。
这里。
就是这里。
矿泉水瓶滚到旁边。
有人尖叫。
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车头撞上来的时候,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爆炸,而是一声闷响。
很重。
像整个世界突然砸在身上。
我抬手按住胸口。
这具身体的心跳很快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替我害怕。
“董欣怡……”
我用马晓雨的声音念出自己的名字。
陌生得让我想哭。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轻到像风吹过玻璃。
“你看得见我?”
我整个人僵住。
慢慢回头。
校门口的阳光里,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少女。
黑色长发,白皙的脸,和我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,身体淡得像清晨快要散开的雾。阳光穿过她的肩膀,落在地上,没有影子。
她看着我。
声音平静得不像活人。
“你看得见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