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镜子里的少女不属于我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17 19:00:02 字数:4401

我决定去学校。

这个决定听起来很正常。

毕竟,我是高中生。高中生早上醒来,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同班同学之后,应该做什么?

报警?

去医院?

给爸妈打电话?

把头埋进被子里尖叫三分钟?

以上选项都很有道理。

但是问题在于——我现在拿着马晓雨的手机,不知道密码;身上穿着马晓雨的校服,脸也是马晓雨的脸;如果我冲进派出所大喊“警察叔叔我是董欣怡但我现在变成了马晓雨”,大概会被非常温柔地送去精神科。

至于回我家。

我连自己现在到底在哪儿都还没完全弄清楚。

所以,学校。

至少学校里有认识马晓雨的人,也有认识董欣怡的人。还有医务室,有镜子,有老师,有可能知道昨天车祸情况的人。

而且——

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马晓雨,那么马晓雨本人呢?

她在哪里?

想到这里,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不,是马晓雨的校服裙。

裙摆很整齐,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干净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。外套挂在椅背上,也叠得很平。

我站在床边,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两秒。

“马晓雨同学,你平时是活在纪律检查表里吗……”

我小声吐槽。

然后很快闭嘴。

因为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马晓雨的声音。

软软的,轻轻的,吐槽都没有杀伤力。

我认命地穿上外套,背起书包。

书包比我的轻很多。

我的书包里常年塞着运动水壶、护膝、几本皱巴巴的练习册,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田径队接力棒备用胶带。马晓雨的书包里只有课本、笔袋、整理得非常干净的笔记本。

拉链一拉,规整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参加学习经验交流会。

我走到门口,穿鞋。

低头的时候,头发又滑了下来。

一大把。

挡住视线。

我差点一脚踩空。

我,董欣怡,田径部女子四百米接力最后一棒,人生第二次被头发袭击。

第一次是五分钟前。

这东西到底怎么管理?

我随手把头发拨到肩后,结果没走两步,又滑回来了。

“……”

长发女生好厉害。

真的。

我以前一直觉得头发长只是洗起来麻烦,现在才知道,它还会在你系鞋带的时候试图谋杀你。

出门以后,我才发现马晓雨家离学校不算近。

早上的空气有点凉,街边早餐铺冒着白色热气。油条下锅的声音噼里啪啦,豆浆机嗡嗡响,有小学生背着大书包从我旁边跑过去,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。

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。

可是我走了不到五分钟,胸口就开始发闷。

不是那种跑完八百米后的累。

那种累是热的,是肌肉酸胀,是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是喘到肺都疼但心里很爽。

现在这种不一样。

像身体里有一团湿冷的棉花,吸满了水,压在胸口。每走一段路,腿就发软,呼吸也跟不上。

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停下来。

“不是吧……”

我喘了几口气。

这身体也太弱了。

从马晓雨家到学校这段距离,换成我自己的身体,跑过去都不需要热身。现在只是正常走路,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人生。

更可怕的是,我还不能表现得太奇怪。

因为我是马晓雨。

马晓雨应该不会扶着电线杆一脸“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这么废”的表情喘气。

于是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站直。

走。

慢一点也得走。

到学校门口时,预备铃还没响。

校门口和往常一样吵。有人叼着包子冲刺,有人被值周老师拦下来检查校牌,有人一边跑一边喊“作业借我抄一下”,旁边立刻有人骂“你昨天不是说写完了吗”。

我下意识往田径队平时集合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操场入口那边,有几个熟悉的人影。

张甜甜一手拿着豆浆,一手把外套往腰上一系,正跟宋小雨说话。她笑得很大声,马尾甩来甩去。
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
差点就走过去了。

真的只差一点。

我的身体,或者说我的习惯,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

以前每天早上,我看到张甜甜她们,都会过去打个招呼。哪怕不训练,也要互相吐槽一下作业和早饭。

我甚至已经抬起了手。

然后我看见自己袖口下那截细白的手腕。

动作僵住。

不行。

现在过去,张甜甜只会看到马晓雨突然热情地冲她挥手。

那画面光是想想就很恐怖。

张甜甜可能会当场把豆浆喷出来。

我硬生生把手收回来,低下头,从她们旁边绕过去。

路过的时候,我听见张甜甜说:“昨天校门口那事儿你们听说没?吓死人了。”

我的脚步猛地慢了一下。

宋小雨声音压低:“听说了。好像是咱们班班那个董欣怡吧?”

我的心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。

我想停下来听。

可前面有人推着自行车进校,我被人流往前带了几步。再回头,张甜甜她们已经走向操场方向。

董欣怡。

她们说的是我。

所以车祸是真的。

不是梦。

不是我脑子撞坏以后编出来的奇怪剧情。

昨天校门口,真的发生了车祸。

那我的身体呢?

我还活着吗?

我站在教学楼门口,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。

直到有人从旁边经过,轻轻撞了我一下。

“不好意思。”

那人看了我一眼,又愣了一下。

“马晓雨?”

我抬头。

陈明月。

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另一只手夹着几本作业本。亚麻色的卷发垂在肩上,发尾微微翘着。她是那种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的女生,说话直,笑声亮,和谁都能聊两句。

我以前和她挺熟。

不如说,她和董欣怡挺熟。

但她和马晓雨,应该不熟。

至少从她现在这个表情看,她大概只是觉得“咦,这个平时像影子一样的同学今天怎么站在门口发呆”。

陈明月上下打量我一下,忽然笑了。

“你今天走路怎么这么有精神?”

我:“……”

完了。

我暴露了吗?

走路有精神也能被看出来吗?

马晓雨平时到底是怎么走路的?幽灵飘行吗?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比如“早上好”。

比如“没有吧”。

比如“你看错了”。

但是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排队转了一圈,最后全都被我按了回去。

马晓雨话少。

马晓雨不主动聊天。

马晓雨面对陈明月,大概率只会点头。

于是我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非常马晓雨。

至少我自认为非常马晓雨。

陈明月眨了眨眼,像是想再说什么,可上课铃预备声响了。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作业本:“我先去办公室交东西了。”

走出两步,她又回头补了一句:

“你脸色不太好,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啊。”

我愣住。

她说完就跑了,卷发在身后一晃一晃。

我站在原地,心情复杂。

陈明月不是特意关心我。

大概只是顺口。

她本来就是这种人,看见谁脸色不好都会说一句。

可偏偏这句话落在我现在这具身体上,有一种奇怪的重量。

不舒服就去医务室。

对。

医务室。

我本来就是要去那里。

我没有直接回教室,而是转身去了教学楼后面的医务室。

一路上,我低着头,尽量避开人群。

这很难。

因为我的习惯是抬头走路,看到熟人就打招呼,心情好还会边走边哼歌。但现在不行。马晓雨不会那样。马晓雨应该安静,低调,不引人注意。

可问题在于,一个原本安静低调的人突然努力表演安静低调,反而更像做贼。

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。

路过田径部储物柜时,我又差点出事。

那排储物柜在体育馆侧门旁边。我的柜子在最左边第三个,里面放着护膝、备用跑鞋和一条已经洗到发白的毛巾。

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那边走了两步。

走到一半,才猛地停住。

不对。

那不是马晓雨的储物柜。

我现在如果过去打开董欣怡的柜子——先不说我有没有钥匙——被人看见以后,合理解释大概只有“马晓雨暗恋董欣怡暗到想偷她的护膝”。

这个谣言太可怕了。

我立刻转身。

结果转得太急,眼前一黑,差点撞上墙。

“……”

身体弱就算了,转弯都不能太用力。

马晓雨同学,你这身体平时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?

医务室门半掩着。

我敲了敲门。

里面传来校医林老师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林老师四十多岁,戴着细框眼镜,正在整理药箱。她抬头看见我,表情没有太大变化。

“马晓雨?哪里不舒服?”

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总不能说:老师,我全身上下最大的不舒服是我不是马晓雨。

于是我低声说:“有点头晕。”

这倒也不算撒谎。

我从醒来到现在,整个人都晕得很。

林老师让我坐下,量了体温,又看了看我的脸色。

“没发烧。是不是早饭没吃?”

我沉默。

马晓雨早饭吃没吃,我不知道。

董欣怡今天早饭也没吃,因为董欣怡今天醒来就变成了马晓雨。

这个回答显然也不能说。

林老师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饼干和一杯温水。

“先垫一下。你们这些孩子,天天不好好吃早饭。”

我接过饼干。

“谢谢老师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很像马晓雨。

不像我。

林老师去旁边接电话,我趁机站起来,走到医务室角落那面镜子前。

镜子不大,边缘有一点旧,贴着一张“注意手卫生”的小标语。

我站在镜子前。

镜子里的马晓雨也站在那里。

比早上卫生间里看见时更清楚。

校服穿在她身上很好看。白衬衫、深蓝色外套、细长的脖颈,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。她的眼睛因为疲惫显得更黑,脸色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
是一个漂亮到有点不真实的女生。

但不是我。

完全不是我。

我抬起手,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。

我皱眉,她也皱眉。

我张了张嘴,想叫自己的名字。

“董……”

声音卡住。

因为镜子里那张脸,不适合这个名字。

董欣怡应该是短发,晒得黑一点,笑起来露牙,跑完步满头汗,校服拉链永远不好好拉。

而不是现在这样,白得像一碰就会碎,安静得像一张被夹在书里的旧照片。

我忽然觉得很害怕。

之前的荒唐和吐槽像一层薄薄的壳,被这面镜子轻轻敲裂了。

这不是梦。

这不是玩笑。

我真的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。

而我的身体——

我闭上眼。

校门口的画面再次涌上来。

刹车声。

尖叫。

矿泉水瓶从手里滑落。

车灯在眼前放大。

身体被撞出去的一瞬间,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。

然后天空旋转。

教学楼、梧桐树、校门口的牌子,全都倒过来,又碎开。

疼。

那种疼不是摔一跤,也不是训练拉伤。

是整个人被从身体里撞出去的疼。

我猛地睁开眼,手指死死抓住洗手台边缘。

所以我没有记错。

车祸是真的。

昨天傍晚,我在校门口被车撞了。

可现在,我站在医务室里,穿着马晓雨的校服。

那董欣怡的身体呢?

在医院?

在急救室?

还是……

我不敢往下想。

林老师打完电话回来,看见我脸色更白了,皱起眉:“马晓雨,你要不要回教室休息?还是我给班主任打个电话?”

“不用。”

我立刻摇头。

摇完又后悔。

头更晕了。

“我……我去一下厕所。”

“行,别逞强。”

我低着头离开医务室。

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一点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扶着墙走了一段,才慢慢缓过来。

现在必须去车祸现场。

不是因为我胆子大。

而是因为如果不亲眼确认,我大概会被脑子里的画面逼疯。

校门口离教学楼不远。

我一路避开人群,从侧楼梯下去。快到门口时,保安正在和一个老师说话,没注意到我。我趁着上课铃响后人少,走到昨天傍晚出事的地方。

斑马线旁边的路面已经被冲洗过。

水迹干了一半,颜色比周围深一点。地上没有碎玻璃,也没有明显血迹,一切都被处理得很干净。

干净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是路边砖缝里,还残着一点暗色。

很小。

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
我蹲下去。

风从校门外吹过来,掀起我的长发。发丝扫过脸颊,很痒。我却没有心情去拨。

我盯着那一点暗色。
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。

这里。

就是这里。

矿泉水瓶滚到旁边。

有人尖叫。

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
车头撞上来的时候,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爆炸,而是一声闷响。

很重。

像整个世界突然砸在身上。

我抬手按住胸口。

这具身体的心跳很快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像在替我害怕。

“董欣怡……”

我用马晓雨的声音念出自己的名字。

陌生得让我想哭。
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很轻。

轻到像风吹过玻璃。

“你看得见我?”

我整个人僵住。

慢慢回头。

校门口的阳光里,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少女。

黑色长发,白皙的脸,和我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。

她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,身体淡得像清晨快要散开的雾。阳光穿过她的肩膀,落在地上,没有影子。

她看着我。

声音平静得不像活人。

“你看得见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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