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陌生的窗帘渗进来,薄薄的、灰蓝色的,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蒙在整个房间里。窗帘的布料很薄,边缘有一道淡淡的折痕。我睁开眼,愣了几秒,才从天花板的裂纹中想起来这是在马晓雨家。裂纹从灯座的一角延伸出去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,尽头隐没在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处。昨晚睡得早,现在天还没完全亮透,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,稀稀落落的,像是还没睡醒。
我坐起身,朝她看过去。她的姿势已经从躺卧恢复成了一开始的坐姿,背靠着床头,双腿曲起,双手环抱着膝盖。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透明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光。她的眼神有些空洞无神,目光落在面前某一片空气里,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,又像什么都没在看。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判断她在想什么的神情——也许什么都没想,也许想着一些我永远无从知晓的事。
不过转念一想,她书柜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藏书量我是见识过的。书脊上的标题按高度排列,有几本的书脊已经微微泛白,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。这姑娘平时应该不是靠发呆度日,而是靠看书。现在这样,大概率是因为……碰不到书吧。
“会不会太无聊了?需要我读书给你听吗?”我忍不住开口。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。
她转过头,朝我这边看了看,然后轻轻摇了摇头。透明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,像鱼儿经过后的水藻。“不用了,这样就好。”
“那个……我昨天忘了问,是只有我能看得见你吗?”
“好像是这样。”她语气平缓,稍作回忆状,透明的睫毛低垂了一下,“昨天我在那里坐着的时候,也算是人来人往,并没有被人看到过。”
“好吧。”我叹了口气,声音从喉咙里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,“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理。要是无聊了,想做什么随时跟我说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了下头,便没有再作声。
我想起昨天在医务室醒来时,手腕、膝盖和后脑都隐隐作痛。昨晚脑子一直混沌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,没顾上细看。先翻了翻手腕——淤青在腕骨外侧,青紫色的,好似不小心打翻的颜料洇在宣纸上,边缘微微泛黄,是开始消退的迹象。又掀开被子瞧了瞧膝盖,果然,同样的青紫色洇在膝盖骨上,比手腕上的淡一些,如同隔夜的墨迹被水晕开了一道边。颜色倒不算太深,估计是陈老师在医务室处理过一轮了。但我还是决定起身,去弄块热毛巾敷一敷。
毕竟是借来的身体,爱惜点总没错。
我光脚踩在地板上,木质地板带着清晨的凉意,从脚底传上来。按下水壶开关,指示灯亮起暖橙色,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水烧开时咕嘟咕嘟地响。我倒了些热水在毛巾上,毛巾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,热气从指缝里冒出来。我用热毛巾轮流敷着手腕和膝盖,指腹轻轻打圈按摩,淤青处的皮肤摸起来比周围的稍微硬一点点,是皮下出血凝住的触感。
她的目光追着我的手看过来,安静地,怔怔地,像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透明的眼珠一动不动,依旧却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不好意思啊,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醒来就这样了。”我一边动作一边道歉,手指按在手腕淤青的边缘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却很空洞,“这几处应该是我自己弄的。昨晚我说了,在校门口失去意识了。估计是那时候磕的。不过也习惯了,不用在意也行的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我手上更放轻了几分力道,指尖几乎只是贴着皮肤滑过,“马晓雨同学,你皮肤这么好,怎么能放着不管。我现在算是你的……使用人吧?在找到还回去的方法之前,肯定要维护好才行。”
我感觉她似乎多了些情绪——说不清,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不是涟漪,连气泡都没有,只是水底的一粒沙子挪动了位置。她只是说了句“好吧,随便你”,便又偏过头去了。透明的侧脸对着我,睫毛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。
后来我又找了些学校的话题跟她聊——下周的月考、班主任上周说的换座位的事、体育课要测八百米——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两句,声音平淡,不带任何语气。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起身准备洗漱。
二楼卫生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。推开窗,晨光斜斜地打在洗手台上,瓷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反光,像一面蒙了水汽的镜子。巷子里传来隔壁人家收衣服的声音,衣架碰撞的轻响。昨天没带课业回来,所以洗漱好穿好校服就算是齐备了。我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——黑色的长发,发尾微微打卷,摸起来光滑而陌生。镜子里是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,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奇怪,像是在替别人整理仪容。我移开视线,不敢多看。
下楼的时候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马晓雨已经站在门口了,透明的身影逆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晨光,像一层极薄的烟雾。她安静地等着,没有催促,也没有不耐烦。
“那个……你早饭平时怎么弄?”我一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一边问。我不想一大早就泡面。
“有时候吃,有时候不吃。”她说,身影微微侧过来,“吃的话校门口有卖的。手机付就行。”
我锁好门。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。往学校走。初秋的早晨还算有点凉意,空气里有股湿润的青草气,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煎饼香。街道上人还不多,偶尔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去,收音机里放着戏曲,咿咿呀呀的声音从身边飘过。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,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,像被谁用极淡的颜料描了一道边。
“在外面不方便说话的时候,我用手机打字。”我跟她说,掏出手机晃了晃。“在教室的话,我用本子写。”
“好的。”她跟在我身后,脚步没有声音。
——
教室里的光线比走廊亮得多。晨光从南面的窗户涌进来,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排一排地铺在浅灰色的地砖上。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,在光柱里缓缓飘动,像水里悬浮的微粒。黑板上还留着昨天最后一节课的板书,白色粉笔写着几道二次函数的例题,没人擦。值日生的名字写在黑板右下角,是跟我玩的还不错的一个男生。
我习惯性地朝董欣怡的座位走。靠窗第四排,课桌的桌角有我去年贴的一张卡通贴纸——脚都已经迈出两步了,还差点跟路过的朋友打了个招呼。那是我田径队的队友李雯,她正拿着水杯往饮水机走,看见“马晓雨”走过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。还好反应够快,我硬生生拐了个弯,在马晓雨的位子上坐下来。心脏在胸腔里多跳了两下。
第一天就掉马,那可要闹笑话了——不是我的笑话,是她的。等我找到换回去的办法,总不能给她留下一堆烂摊子。
马晓雨进了教室后,就径直走到后排物品柜前的地上坐着。物品柜是铁皮的,刷着浅绿色的漆,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锈色。她靠着柜门坐下来,透明的身体与绿色的铁皮重叠了一小部分,继续发呆。阳光从她透明的身体里穿过,落在地上,连影子都没有。只有光。我看得有些出神——我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生活的。从昨晚到现在,她拢共没跟我说过几句话。而现在这个状态,没法跟任何人说话,也没法像从前那样看书或做别的什么,她居然真就能一直这么待着。
换我肯定不行。我喜欢运动,喜欢跑步时风从耳边刮过去的声音,塑胶跑道在脚下微微回弹的触感,喜欢那种放空大脑、只剩呼吸和脚步的畅快感。在家的时候看漫画、打游戏,周末约朋友出去玩,骑车去郊外,或者只是坐在奶茶店里聊一个下午。让我这么干坐着,不出十分钟我就得睡着。
但现在是她的身体坐在这里,我只能尽量收着自己。低着头,在本子上随意写写画画,不去跟任何同学对视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我成绩一般,中游水平,字也没她写得好——她的字在面前的作业本上,一笔一划,有点像楷体,工整但不算刻板——所以这会儿正试着临摹她的笔迹。横平竖直,撇捺收敛,慢慢地写。至于课业和考试怎么办……实在不行,让她站旁边给我报答案?
我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。她站在我旁边,透明的,用那种平淡的声音念出选择题的答案。这画面让我没忍住,轻轻笑出了声。
“马晓雨同学今天给人的感觉好像不太一样诶。”邻座一个打扮得花哨的女生看了过来,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,“是有什么好事吗?”
我赶紧低下头,用本子挡住半张脸。“啊……没什么,不好意思,打扰到你们了。”声音从本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。
她叫陈明月,是我们班少有的打扮得出彩的女生。染了一头亚麻色的长卷发,微微打着旋,光线下泛着暖调的棕。耳垂上有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,是学校里不允许但老师并不太管的的程度。跟她一起说话的三个人也各有各的风格——宋小雨个子不高,短发,做了个可爱的内扣造型,发尾往里弯着;王璐染了深色直长发,不如陈明月显眼但打理得很精致,头发垂在肩上有一种绸缎的光泽;张甜甜名字甜,人却是个高挑的御姐型,一头高马尾扎得利落,发绳是荧光橙色的,是校篮球队的。
城南一中说是重点高中,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一头扎在书堆里的书呆子。像她们这样的也有不少,只要成绩不掉队,或者不做什么太过出格的事,老师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陈明月上次月考还在年级前一百,张甜甜的数学甚至是班上前几。
我跟她们也算熟悉。之前跟朋友出去逛街时碰上,一起玩了半天,在奶茶店坐了一下午,还一起拍了张大头贴。在教室里遇见了,也点头打个招呼。但据我所知,她们跟马晓雨几乎没说过话。马晓雨的位置跟她们靠的并不远,但是我印象里,马晓雨没有跟谁这么愉快的聊过天。所以我只能把嘴闭上,尽量降低存在感。
她们很快又聊回去了,话题七拐八绕的,从某个男生的新发型聊到最近流行的手机游戏,又聊到下周的月考。声音细细碎碎的,像窗外的鸟叫。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。
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说起来,昨天班主任说董欣怡在路上出车祸了。我后来打听了下,听说还挺严重的,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。”是陈明月的声音,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窗外的光线好像暗了一瞬。一朵云飘过来,遮住了半边太阳,教室里的影子一下子变得模糊。
“啊,我也听说了。”宋小雨接话,“说是现场挺吓人的,不过有人及时打了120,人很快就被接走了。我表哥在市医院实习,他说昨天确实收了一个车祸的女生。”
“我们要不下午过去看看?”王璐问。
“嗯……我下午有点事,要不明天吧?”张甜甜的声音有些犹豫。
“什么事啊?交男朋友了?”宋小雨的声音里带着笑,尾音往上挑。
“才没有!”张甜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马尾辫随着转头的动作甩了一下,“是校队下午要开会,下周要选人去参加省赛。教练说了不能请假。”
“行吧行吧,你也是不容易。加油啊。”
上课铃响了。金属的震响在走廊里回荡,刺耳的,一遍又一遍,把所有的说话声都压了下去。她们各自回到座位上,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教室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翻书和挪椅子的声响,以及后排有人拧开水杯盖子的轻微塑料声。
我坐在马晓雨的位置上,看着不属于自己的手,指尖搭在桌沿,微微有点凉。指甲修剪得整齐,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。窗外那朵云慢慢移开了,阳光重新涌进来,照在手背上,暖的。但指尖还是凉的。
不管怎么说,下午先回家一趟看看。
班主任推开门走进来,晨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她腋下夹着教案,手里端着保温杯,杯口冒着热气。把东西放在讲台上,扫视了一圈教室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。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我把本子翻到空白页,低下头,慢慢写下今天的笔记。字迹还是不太像马晓雨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至少横平竖直了。
马晓雨还坐在后排的地上,透明的,安静的。阳光穿过她的身体,照在物品柜的绿色铁皮上。
她在发呆。或者说,在等待着什么。
也可能什么都没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