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经死了。
不然怎么解释眼前这一幕?
校门口的阳光里,站着一个半透明的马晓雨。
不。
准确来说,是“另一个马晓雨”。
她站在路边,离我大概三四步远。黑色长发垂在肩上,校服裙摆被风轻轻吹动——不对,风好像并没有真的吹动她。她整个人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玻璃影子,阳光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。
没有影子。
没有脚步声。
连存在感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可她确实在那里。
和我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。
我蹲在地上,仰头看着她。
她低头看着我。
两张马晓雨的脸,在校门口车祸现场,大眼瞪小眼。
如果不是情况实在太可怕,我甚至想吐槽一句:这画面放进校园怪谈里,标题大概可以叫《放学后不要在事故现场照镜子》。
可是我笑不出来。
我撑着膝盖站起来,结果这具身体很不争气地晃了一下。我扶住旁边的路灯杆,才没当场跪回去。
“你……”
我的声音卡了一下。
因为我看见她以后,脑子里有太多问题同时涌出来,挤在喉咙口,谁也不肯排队。
最后我一口气全倒了出去。
“你为什么变成这样?!”
她眨了一下眼。
很慢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在你身体里?!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的身体呢?!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死了?!”
她安静地看着我。
风从校门口吹过,卷起地上一片枯黄的梧桐叶。那片叶子擦过她的鞋尖,穿了过去,继续往前滚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。
然后抬起头,说:
“不知道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如果现在我手里有接力棒,我一定会把它塞进她手里,让她至少对人生表现出一点冲刺精神。
“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,你除了不知道还知道什么?”
我崩溃地抓了一把头发。
抓完才想起来,这是她的头发。
于是我又默默松手,把被我抓乱的长发往后拨了拨。
马晓雨看着我的动作,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。
“我知道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我立刻抬头:“什么?”
“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。”
“……”
谢谢。
这件事我已经被镜子打击过三次了。
她说得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好像不是自己变成了透明人,也不是自己的身体被别人占了,而是早上发现自动贩卖机里喜欢的饮料卖完了。
我盯着她。
“你不害怕吗?”
马晓雨偏了偏头。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你现在这样啊!”我指着她,从头到脚比划了一下,“你看起来像……像……”
我卡住。
说鬼不太礼貌。
说幽灵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马晓雨替我接了下去。
“像地缚灵?”
她语气淡淡的。
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“你不要这么自然地接受这种设定啊!”
“那我要怎么办。”她问。
我愣住。
她没有反问得很激烈,也没有委屈。只是很平地问我,好像真的不知道除了接受以外还有什么选项。
我张了张嘴。
正常来说,遇到这种事应该尖叫、哭、报警、求救、疯狂否认现实,或者至少蹲在地上抱头说“这一定是梦”。
可是这些选项对她来说,好像都不存在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透明的,安静的,没有影子。
像早就习惯了别人看不见她。
我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。
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恐慌盖过去。
“等一下,先整理一下。”
我抬起手,努力让自己冷静。
这通常是我们接力赛前的习惯。越紧张,越要把事情拆开。第一棒是谁,第二棒接哪里,第三棒什么时候加速,最后一棒我从哪里开始冲。
虽然现在这个情况比接力赛复杂一百倍。
不,一万倍。
“首先。”我指了指自己,“我,董欣怡,现在在你身体里。”
马晓雨点头。
“其次。”我指向她,“你,马晓雨,现在变成了……透明状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次,我的身体不知道在哪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等于没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要什么都嗯啊!”
我真的快疯了。
她却像没听出我的崩溃一样,垂下眼睛,看向路面。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就是刚才我蹲着看的地方。
被冲洗过的路面,砖缝里残留着一点暗色。很小,很淡,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。
我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。
“昨天……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车祸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是车祸。”我声音发干,“我是问后来呢?救护车来了没有?我——董欣怡,我的身体被送去哪了?你看见了吗?”
她摇头。
“我醒来的时候,就在这里了。”
“醒来?”
“嗯。”她看着那块地面,“我站在那里。你蹲在这里。或者说,你用我的身体蹲在这里。”
“不是,我是刚刚才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是说我醒来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车也不在了。血迹被冲掉了一部分。校门口还没开。”
我背后一凉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天还没亮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表情还是很淡。好像在事故现场站了几个小时并不是一件值得特别说明的事。
“你就一直站着?”
“坐过。”她说,“路牙上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校门口旁边有一段低矮的路牙,灰白色,上面落着几片枯叶。那里车来车往,人流经过,如果她坐在那里,所有人都会从她身边走过。
不。
不是从她身边。
是穿过她。
因为她现在碰不到任何东西。
我突然想起刚才那片叶子穿过她鞋尖的画面。
“你碰不到东西?”
她抬起手,伸向旁边的路灯杆。
手指穿了过去。
没有任何阻碍。
就像那根路灯杆根本不存在,又像不存在的是她。
我看得头皮发麻。
她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“碰不到。”
“别人也看不见你?”
“应该看不见。”她说,“早上有值周老师从我身上走过去了。”
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那你怎么这么冷静?”
这句话几乎是冲出口的。
她抬眼看我。
我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变成这样了啊!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张没加载完的人物立绘,还是透明度调到百分之三十的那种!别人看不见你,碰不到你,你自己的身体被我占了,我的身体不知道在哪,你不觉得很可怕吗?”
马晓雨安静地听完。
然后说:
“可怕。”
我一顿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差点被路边车流声盖过去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?
为什么不像我一样慌?
为什么像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?
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转头看向校门口。
现在是上课时间,校门口很安静。保安室里有人在看报纸,偶尔抬头看一眼路面。树影落在地上,风一吹,就轻轻晃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反正是不是我,也没什么差别。”
我愣住。
那句话很轻。
轻到不像一句抱怨,更不像求救。
它只是一个结论。
像她早就想过很多次,最后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删掉,只留下这一句最短的答案。
反正是不是我,也没什么差别。
我张了张嘴。
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如果是张甜甜这么说,我会立刻拍她后背,骂她脑子进水。
如果是陈明月这么说,我大概会问她是不是失恋了。
如果是我自己这么说,我妈肯定会拎着锅铲冲进房间,问我晚饭是不是不想吃了。
可这句话从马晓雨嘴里说出来,像一滴水落进很深的井里。
没有回声。
我第一次认真看她。
不是看镜子里的那张漂亮脸,也不是看眼前这个透明得像幽灵的身影。
而是看“马晓雨”这个人。
她站在阳光里,明明全身都被照着,却好像一点也没有变暖。
我忽然想起她房间里冷清的书桌,空得不像有人生活过的冰箱,还有手腕上那些被袖子盖住的淤青。
胸口那种不舒服又冒了上来。
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远处传来下课铃声。
第一节课结束了。
校园里慢慢有声音浮起来。教学楼那边有人推开窗,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校门口的保安抬头看了一眼。
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事故现场。
用马晓雨的身体。
和透明的马晓雨面对面说话。
如果有人路过,大概只能看见马晓雨一个人站在校门口,对着空气表情崩坏。
这也太像心理问题了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我压低声音,“不然别人会以为我——以为你脑子出问题。”
马晓雨点头。
“去哪里?”我问。
问出口后,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荒唐。
我不能回自己家。
我现在是马晓雨。
我不能去找爸妈。
我没有手机密码,没办法联系任何人。
我甚至不能直接冲进医院问“董欣怡还活着吗”,因为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同班同学。
学校也不能待太久。
我不知道马晓雨平时怎么说话,怎么上课,怎么跟人相处。再待下去,迟早露馅。
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大。
大到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又忽然变得很小。
小到我只剩下眼前这个透明的少女,和身上这具不属于我的身体。
我看着马晓雨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路边的梧桐叶滚到她脚边,又穿过她的鞋,停在我脚尖前。
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,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普通的问题。
然后她说:
“回我家吧。”
“你家?”
“嗯。”
我愣住。
她说得很自然。
可是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从醒来到现在,我一直在想我的身体、我的家、我的爸妈、我的朋友。可现在,我没有办法回到任何一个地方。
我的身体不在这里。
我的家不能进去。
我的爸妈不能相认。
我的朋友不能打招呼。
而马晓雨的家——那个冷清得像没人住过的房子——竟然成了我现在唯一能回去的地方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不。
看着她的手。
细白,冰凉,袖口下藏着淡淡的淤青。
我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“……好。”
我说。
用马晓雨的声音。
“先回你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