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18 19:00:01 字数:5570

上午半天很快就过去了。今天只有两节正课,物理和语文,最后一节是自习。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受力分析图,粉笔灰在空气中缓慢飘落。语文课讲的是《归去来兮辞》,老师的声音抑扬顿挫,像某种古老的吟唱。两节课老师们都没有点名。自习课上我坐在座位上继续练习着马晓雨的笔迹——横平竖直,一笔一划。窗外的阳光从上午的明亮渐渐转成午后的温吞,照在本子上的光斑不知不觉移动了两寸。大概是肌肉记忆,她的字我已经临摹得有六七分像了,至少外人看不出太大的破绽。

放学的铃声响起时,整栋教学楼像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,走廊里立刻充满了椅子拖动声、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说笑声。我默默收拾好课业,把本子和笔袋放进背带有点起毛,深蓝色的帆布包,背上后径自走出教室。马晓雨安静地跟在我身后,透明的身影穿过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群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就这样走出学校。

校门口的小卖部排着队,油炸淀粉肠的香味混着辣条的工业气息飘过来。我本来想买点什么,摸了摸裙兜里的手机,想了想还是算了。

我打算先回她家,把东西放好,换身便装就去我家。

初秋正午的阳光已经没有盛夏那么烈了,但照在身上还是暖的。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铺成断断续续的斑块,风一吹就晃动。空气里飘着不知道哪户人家炒菜的香味,葱姜爆锅的气味穿进我的鼻子,直达胃里,使得里面有些喧闹。

“今天没有暴露,真是太好了,一上午我都感觉心在打鼓。”我转头跟她搭话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。

“什么?”她可能是在思考着什么,被我突然打断了,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,像从很深的水底被忽然拉上来。

“今天陈明月不是找我搭话了嘛。你看,我跟她算是熟人,但是你跟她不熟吧。”我边走边说,鞋子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,“还有课间其他几个同学过来问昨天物理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。幸好你及时过来站我旁边告诉我怎么回复,我差点就要露馅了。你是没看见我当时的样子,手心都出汗了。”

“嗯……没什么。就算暴露了也没事,反正是不是我也……”她说话声渐渐变小,尾音像被风吹散的烟。然后她偏过头去,透明的侧脸对着我,目光落在路边的冬青丛上,不再言语。

大概是想说,这具身体里的是不是她都无所谓吧。

不管是话语还是态度,都向我传来这种颓废的感觉。像冬天打开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,里面涌出来的空气是凉的,带着灰尘和空置太久的气味。我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一下。我有点不太能接受她这种自轻的态度,虽然从她家那个冷冷清清的房子、冰箱里孤零零的老干妈、以及平时学校里孤单的身影都可以看出端倪,但我还是不太能接受。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我跟她认识不过一天,连朋友都算不上,没有立场去说什么。

我并不是自恋,但我对自己还是挺满意的。董欣怡这个人,成绩中游,不算拔尖但也不让父母操心;田径队里虽然不是最快的那个,但训练从不偷懒,接力赛的时候队友都愿意把最后一棒交给我;朋友不多,但都是能说得上话的,周末一起骑车去郊外,坐在河堤上喝汽水,聊些有的没的,相处起来很愉快。家里父母也对我很好,虽然不说有多富裕,但基本不愁吃穿。妈妈做饭很好吃,红烧肉会在锅里炖一个下午,整个厨房都是酱香味。爸爸话不多,但下雨天总会提前到学校门口等我。还会经常满足我任性的要求。

想到父母,我的心思也飘回了我家。昨天还在持续的日常突然就崩塌了,像一座桥从中间断开来。我现在站在断口的这一边,过不去。我家现在怎么样了?父母现在应该非常难过吧。妈妈是不是在哭?爸爸是不是沉默地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手里攥着那个他用了几年的保温杯?

我们就这么沉默着回到了她家。那条窄巷子在正午的光线下比晚上看起来温和一些,爬山虎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蔫,边缘卷起来。隔壁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,白色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晃。我掏出钥匙打开门,走廊里还是那股淡淡的、没什么人味的气息。

进门后我站在玄关拍了拍脸。手掌拍在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马晓雨站在我身后,透明的身影映在走廊尽头那面空白的墙壁上。

“我打算把校服换了。你平时外出都穿什么的?”我转头问她。

“我一般很少外出。”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平时都是校服跟睡衣。外出的话,衣柜里面有两套。”

我们一起上楼进了房间。房间还是早上的样子,被子有些凌乱,枕头也歪斜的靠在床头,书桌上的电热水壶安静地立在原处。我把书包放在书桌上,书包底部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。然后打开衣柜。

柜门拉开时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飘出来。里面挂着昨天剩下的那套浅灰色的睡衣,以及几件稍显单薄的衣服与裤子,颜色在黑白灰之间来回。我拿出一件淡灰色衬衫,摸起来洗过很多次,领口的标签磨得模糊了。一件蓝色牛仔裤,裤脚有一点磨白的痕迹。一件黑色外套,薄款的,袖口有一粒扣子松了线。换下校服把衣服穿好后,衬衫穿在身上有点宽大,下摆塞进裤腰里才算合身。外套的肩线刚好落在肩头。

校服与早上换下来的睡衣被我一起拿去卫生间泡上。水龙头拧开的时候,水管里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声,然后是冷水冲出来的声音。洗衣液的瓶子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,蓝色液体倒进水里,打出稀薄的泡沫。我把衣服按进水里,布料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。

在化妆镜前站定。镜子上有一道细细的水垢痕迹,从左上角斜斜地划到右下。镜子里的人穿着淡灰色衬衫和蓝色牛仔裤,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,发尾微微打着卷。衣服不是什么很贵的,反而都是些便宜货,洗过很多次的那种。但在那张脸的衬托下,竟然也显得很优雅。像一幅世界名作裱在朴素的相框里。

我又一次感觉到,马晓雨长得很漂亮。

对比印象中的自己——短头发,晒得有点黑的皮肤,我感觉自己确实算是普通。普通的长相,普通的成绩,普通的家庭。但那种普通是暖的,像冬天的热水袋,抱在怀里是踏实的。

我没有跟男孩子表白过,也同样没有被男孩子表白过。田径队里男孩子比较多,加上其他运动部也大多是男孩子,我跟他们基本上相处得都还可以,训练间隙一起坐在跑道边上喝水,接力赛交接棒的时候手掌拍手掌。但并没有过恋爱之类的氛围与情绪。他们大概也没把我当成那种对象。

班里倒是经常会有以陈明月同学为首的小团体,或者其他三三两两的小团体聊恋爱话题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爆发出被捂住的尖叫声。有时候她们也会问到我——“董欣怡你喜欢什么类型的?”——我都是笑着说没想过。是真的没想过。

现在我看着镜子里的脸,忽然对她们深有体会。感觉如果我是男生,大概会对这张脸一见钟情吧。白皙的皮肤,精致的五官,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,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在看人。笑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样子。我用她的身体笑,虽然也很美感,但是这并不是她。

这么想着,心里感觉有点痒痒的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微微发热的感觉,从胸口升起来。我赶紧移开视线,从镜子前转过身,回去房间。

“应该没什么要带的东西。我现在去我家,你要一起吗?还是呆在这里。”我看她还是坐在之前的位置发呆——背靠着床沿,双腿曲起,透明的身体与白色的墙壁重叠了一小部分。像一张贴在那里很久的剪纸。

“……一起去吧。”她简单思考了一下,透明的睫毛低垂,然后起身看向我。

“那就走吧。”我一边想着,她是不是不放心我用着她的身体东跑西跑啊,一边轻笑了声。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。然后带着她下楼出门。

这段路程才重复了两次,却已经给我一种奇异的熟悉感。窄巷子,梧桐树,早点摊收起来后留下的油渍痕迹,拐角处那户人家门口种着的月季。希望这就是最后一次了。我这么期待着,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咔哒一声锁好门。带着她朝我家走去。

因为方向并不相同,我们先去了学校,然后从学校出发去我家。路过校门口的时候,周末的校园空空荡荡,操场上只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初中生在踢球,喊叫声隔着铁栅栏传出来,被风吹散。

路上也还是要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——“今天物理课那道题其实我没太听懂”——要么就只是安静地一起走着。沉默并不让人感到沉闷,像两个人坐在同一辆公交车里,虽然不说话,但知道对方就在旁边。从我家到学校骑车也就十几分钟,不过步行的话要花上三四十分钟。我一般都是骑车通勤,一辆粉色的自行车,车铃是后来装的,声音清脆。偶尔也会跑步上下学,当作训练的一部分。

今天我们走了一个小时左右。这具身体的体力确实不行,走到后半程,大腿开始发酸,小腿像绑了沙袋,脚底板也疼。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——上一次大概是刚进田径队第一次跑五公里的那天。

终于见到了我熟悉的家。

一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,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,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,树冠从围墙上方探出来,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院子正门旁边是车库,卷帘门关着,上面贴着一张去年的春联,红纸已经褪成浅粉色。现在车库跟院子门都锁着。我走到门口,习惯性地伸手想从围栏旁边的老地方拿钥匙——那块松动的砖头后面——手指都已经碰到冰凉的砖面了,才忽然想起来。我现在是以马晓雨的身份过来的。

只能先按响门铃。

门铃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出来,叮咚一声,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。然后安静下来。

自己在自己家门口等家里人开门。这体验有些新奇,我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,转头看向马晓雨:“那个……稍等一下吧。”

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四周。透明的目光从枇杷树移到车库的春联,又移到二楼的窗户——那是我房间的窗户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

等了几分钟没有动静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连狗叫声都没有——我家没养狗。我又上前按了两声。门铃的声音再次在空房子里响起,却依旧没有回应。

“你是?”隔壁传出声音。

我转头,发现是住在隔壁的沈阿姨。她拎着一袋垃圾,大概是要出门丢掉。穿着一件碎花的上衣,头发用发夹随意地夹着。

“阿姨您好,我是董欣怡的同学。”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乖巧,“请问他们现在有人在家吗?”

“哦,你是她同学啊。”沈阿姨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,眉头皱起来,嘴唇抿了一下,声音也沉了下去,“唉!那个可怜孩子,现在还在医院呢,她爸妈也在医院,现在没人在家。”她说话的时候垃圾袋在手里轻轻晃着,发出塑料袋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
“谢谢阿姨,请问他们是在哪个医院?我想过去探望一下。”我向沈阿姨鞠了一躬。弯腰的时候,马晓雨的长发从肩头滑落,垂在脸侧。

“他们在县人民医院。我也是刚从那里回来的,给她爸妈送了点饭。”沈阿姨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那种邻居特有的、介于关心和八卦之间的复杂情绪,“你也有心了,不过董欣怡那孩子现在还没醒呢。医生说……唉,医生说再观察观察。”

“好的,谢谢阿姨。我就是过去看看,再见。”我再次向沈阿姨鞠躬道谢,然后直起身,示意马晓雨跟着我一起离开。

转过身的时候,我听见沈阿姨在后面又叹了口气,然后是她走回院子的脚步声,拖鞋踩在水泥地上,啪嗒啪嗒的。

“人民医院啊。”我走在巷子里,阳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的,缩在脚边。但没有马晓雨的影子。我看向她,“好像还挺远的。你累不累?”

因为经常跑步,这点路程对我来说没什么。但她这具身体让我感觉有点吃不消了。小腿隐隐发胀,脚后跟大概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刺痛感。应该是她平时太缺乏锻炼了。我有点好奇她现在这个状态,陪我走了这么久,会不会累。

“不累,不如说没有什么感觉。”她走在我旁边,透明的脚步踩过地上的光斑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移到我微微有些跛的右脚上,眼神里多了一点担忧,“那个,你没事吧。”

“啊哈哈……嗯,稍微有点。”我也没矫情,毕竟是她的身体。早上还信誓旦旦说要爱护的,现在整得浑身酸痛,要是今天换回去了,她明天早上怕是爬都爬不起来。“前面有个公园,我们在那边休息会吧。”

我带着她来到我经常过来玩的公园。

这个公园建在一座小山的缓坡上,入口处是一条林荫道,两侧种着法国梧桐。穿过林荫道,视野忽然开阔起来。跑道围绕着中心一片长满荷花的湖,湖水是深绿色的,荷叶铺了大半个水面,边缘有些已经开始发黄卷曲。九月的荷花已经不多了,只剩下几朵晚开的,粉色的花瓣在绿叶间显得孤零零的。跑道全长五公里,红色的塑胶地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。我得了空会偶尔来这里跑步,沿着湖一圈一圈地慢跑,跑到出汗,跑到大脑放空,只剩下呼吸和脚步声。

跑道外侧是一片小坡,坡上种着矮矮的冬青和几棵桂花树,现在桂花正开着,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甜香。前面有连廊和几个亭子,朱红色的柱子漆面有些斑驳。再往外就是广场,有围起来的篮球场和羽毛球场,还有乒乓球桌和一些健身器材。篮球场上几个初中生在打三对三,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,偶尔夹杂着“传球传球”的喊叫。

我带着她在跑道旁的一张木质长椅上坐下来。椅子被太阳晒得温热,隔着牛仔裤传过来。面前是那片荷塘,荷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,像许多把撑开的绿伞。

我也是偶尔会跟朋友一起约在这里玩。不过通常是在广场那边的球场,打羽毛球或者乒乓球,打到出汗了就去旁边的小卖部买冰水喝。现在想来,那边男孩子居多,她们跟我一起玩的心思大概也不算太多。田径队的几个女生倒是约过我几次,去逛街或者看电影,我也去过。但更多的时候,我还是喜欢一个人来这里跑步。

“你还在担心吗?”她稍皱起眉毛问我。透明的眉毛之间出现一道极浅的竖纹。

“主要是担心我爸妈,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。”我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马晓雨的牛仔裤膝盖处磨白的痕迹。“沈阿姨说我还没醒。那他们应该一直在医院守着。我妈肯定哭了,她一哭眼睛就肿,第二天都不消。我爸肯定不说话,他越不说话说明越难受。”

“是吗。”她语气又平淡下来。每次我提到我爸妈,她都是这个表情——不是冷漠,而是像一扇门轻轻地关上了。给我的感觉像是在逃避这个话题。不过一想到她家那个冷冷清清的房子,那些落灰的角落,我又觉得稍微能理解了。不是逃避,大概是这个话题对她来说,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说的。

她家的情况是我目前不了解、也无法问出口的问题。

于是我打岔转移话题,抬起头看向荷塘:“你看那朵荷花,都九月了还开着。”

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透明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。

荷塘中央,一朵晚开的荷花立在几片枯黄的荷叶之间,粉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。

她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。

然后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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