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单休息完,我们继续往医院走去。
我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医院,像一只脱了手的气球,早就不在这条路上、这具身体里了。所以这一路上也是沉默不语。街道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地往后退,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拉着,门口堆着几捆水管;水果店门口摆着切成两半的西瓜,红瓤上覆着一层保鲜膜,果蝇在上面打转。这些画面从视线里经过,但没有一样真正进入脑子里。
刚加快速度,之前通过休息缓解了的痛感又开始从脚底和小腿涌上来。每踩一步,脚后跟的水泡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,像有人用针尖一下一下地戳。这具身体实在是缺乏锻炼。我感到愧疚,为了自己的事,拖着别人的身体在烈日下走了这么远的路。但我还是想尽快前往医院。
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后,我们终于走到医院门口。
县人民医院的门诊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,墙面上有一道一道雨水淌过的痕迹。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和几辆出租车,进出的人流不算多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医院特有的神色——焦急的、木然的、疲惫的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混着中药的气味,从大门口就开始往鼻子里钻。
我稍微喘了口气。腿跟脚的痛感,以及空腹的饥饿感,一下子叠加着涌向大脑,让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。我有些站不稳,伸手扶住了门框。一脸愧疚地转头,对身旁的马晓雨道了声抱歉。
“已经到医院了,去旁边吃点东西休息下吧。”她蹙起眉头对我说道。透明的眉毛之间那道极浅的竖纹又出现了,比在公园时更深一些。
“好的。不过,钱没事吧。”我早上买早餐时看了一眼余额,不是很多,只有几百元。我不太清楚她的钱的来源,以及数额。从她经常不吃早餐,还有家里那些洗得发白的便宜衣服,以及那间空旷到让人心里发空的房子来看,花她的钱让我有种说不清的负罪感。像从一只已经很轻的碗里往外舀米。
我倒是还有不少零花钱,有一部分在书桌抽屉里一个铁皮盒子里,还有一部分在手机里,存了挺久的。但现在拿不到,那也就用不了。
“没事,我妈妈每个月会定期给我转钱。”她说着又露出了一种疏离感。透明的脸微微偏开,目光落在医院门口那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梧桐树上。
那是我无法探究到的地方。我无法继续追问。
在旁边的面馆点了一份鸡蛋面。面馆不大,七八张桌子,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,塑料封套边缘卷了起来。我坐在凳子上,趁着面还没到的间隙歇了口气,弯下腰把腿上酸痛的地方按摩揉搓了几下。小腿肚硬邦邦的,手指按下去一个坑,慢慢才弹回来。
马晓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。透明的身影逆着午后的光线,像一层极薄的烟雾,随时会被风吹散。面馆的玻璃门上贴着“冷气开放”四个字,红色的,有些褪色。她就在那几个字旁边站着,安安静静的。
看着她,我觉得跟她搞好关系也不错。虽然我不知道“朋友”具体可以干涉到什么程度,我和田径队那些家伙的相处方式大概不能直接套用在她身上。不过等身体换回来后,没事请她吃个饭之类的应该没问题。可以作为我使用了她的身体的感谢费。嗯……身体使用费。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总觉得不太妙,让我有点害羞。我低下头,用筷子戳了戳桌面。
这么思考着,老板把面端了过来。白瓷碗里盛着微微泛黄的面条,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,几片青菜叶和一个荷包蛋卧在最上面。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鸡蛋和葱花的香味。我确实是饿了,也顾不上烫,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就往嘴里送。
吃完面,感觉整个身体好多了。胃里有了热的东西,四肢重新有了力气,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慢慢松开了些。我付了钱,带着马晓雨回到医院。
在大厅问到我的身体正躺在EICU 3床,在急诊二楼。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头也没抬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报出床位号的时候语气平淡,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编号。我道了谢,往急诊方向走,脚步却越来越慢。
近乡情怯。
这个词以前在语文课上学过,我觉得自己大概理解了。但直到此刻,站在急诊部门口,看着透明玻璃门上隐隐映出的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,我才真正体会到那四个字的分量。不知道该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场景,我又该怎么面对。用这张脸,用这个身份,去见自己的父母。
马晓雨走到我的身边。
她什么也没有说。透明的身影就那样站在我的右手边,安静得像一道光。玻璃门上只映出我一个人的倒影,没有她。但我却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。
明明没有说话,我却感觉好像受到了鼓舞。像走在一条很黑的路上,旁边有个人虽然没有牵你的手,但脚步一直跟你保持一致。我感激地看了看她,深吸一口气,做了一些心理建设,然后推开门朝着急诊部内走去。
急诊部大厅有些不合时宜的热闹。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了不少人,一个额头上贴着纱布的孩子在母亲怀里哭,声音尖锐,母亲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低声哄着,自己眼眶也是红的。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旁边的家属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。导诊台的护士被人围着问问题,手里的电话同时响个不停。每一份喧嚣背后都可能伴随着一个破碎的家庭。这种热闹让我的心情愈发沉重,像有人往胸口里一块一块地加石头。
沉默地走进电梯。按下按钮的动作都仿若使我浑身无力,指尖在“2”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秒才按下去。电梯门缓缓合上,将大厅的吵闹声一点一点隔绝在外。门合拢的那一刻,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,只剩下电梯厢里低沉的机械运转声,和我的呼吸。
在我深吸一口气后,电梯到达了二楼。
门开了。走廊里的灯光比一楼暗一些,是那种冷白色的节能灯,照在浅绿色的墙裙上,让人脸色都显得灰败。消毒水的气味比大厅更浓,混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、属于重症病房特有的味道——凉的,甜的,让人胃部发紧。
我放慢脚步走出电梯。
走廊深处,EICU的门外,一张蓝色的塑料长椅上坐着两个身影。
母亲的头发散开了几缕,贴在脸颊上,她也没有去拢。她的眼睛红肿着,手里攥着一团纸巾,已经揉得皱巴巴的。父亲坐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另一只手握着那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,杯盖都没有拧开。他们两个人没有看对方,也没有说话。只是那样相互依偎着,像两棵被同一场风暴吹歪了的树。
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。
我的两位至亲。
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。那种痛不是被撞击的那种痛,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扯的、闷闷的、让你喘不上气的痛。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涌出来,模糊了视线。走廊的灯光在泪水里化成一团团冷白色的光晕,晃动着,看不清楚。
我撤回脚步。
退回到电梯旁边的角落。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蹲下来,双手捂住嘴,无声地哭了出来。手掌底下传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,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。肩膀一抖一抖的,校服的领口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。
马晓雨就站在旁边。她没有说话,没有动作。但也没有走开。
许久过后,我终于缓了过来。眼泪流干了,只剩下眼眶周围干涩的热和鼻腔里堵着的感觉。我去卫生间洗了洗脸。水龙头拧开,冷水冲在手心里,泼到脸上的时候让我打了个激灵。抬起头,镜子里马晓雨的脸,因为哭过而显得有些狼狈。眼眶微红,鼻尖也泛着一点粉色,嘴唇因为缺水而更加缺少血色。这张标致的脸现在略显难看。我只得尽量把刚才的影响洗去,用冷水敷了敷眼睛,又用纸巾把脸上的水迹擦干净。
然后沉默地伫立了一会。卫生间里排风扇嗡嗡地响,一个隔间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人。我在镜子前站了许久,久到眼眶的红色慢慢褪成浅粉,久到可以再次面对。
我走向爸妈。
“妈——”
差点脱口而出。那个字已经到了舌尖,我几乎能尝到它的形状。我硬生生把它咽了回去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叔叔,阿姨,你们好。我是董欣怡的同班同学,我叫马晓雨。今天下午休息,我就过来看看她。”
声音从嘴里出去的时候,平稳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像另一个人在说话。
爸妈抬起头看过来。爸爸的脸比记忆中瘦了一圈,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没有刮,灰白相间。他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,有一瞬间的困惑,然后他又低下头,沉默着,目光落在地板砖的接缝处。
妈妈扭过头擦了擦眼泪,再转过来的时候挤出一个很勉强的表情,嘴唇动了动,声音还有些哽咽。“马晓雨同学,谢谢你。不过医生说她现在还在危险期,没法进去探望。”说到“危险期”三个字的时候,她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“没关系的,我就是过来看一下。等下次可以探望了,我再过来。”我赶紧摆手道。毕竟我还在马晓雨的身体里,所以我的身体不可能醒过来的。要是真醒过来了,那我感觉就有点恐怖了——里面会是谁?
我怔怔地看着爸妈。他们瘦了。爸爸的白头发好像比上周多了,鬓角那里白了一小片。妈妈的眼角纹路变深了,像是被一夜之间刻上去的。
直到他们有些疑惑地看过来,大概是被一个“不太熟的同学”这样盯着看有些奇怪。我这才回过神,赶紧解释道:“叔叔阿姨,董欣怡肯定会好起来的。还请你们二位注意身体,如果她醒过来,发现你们身子垮了,反而不利于她休养。”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,每一个字都在割自己。
“马晓雨同学,谢谢你。”妈妈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对我说道。嘴角往上扯了扯,但没有到达眼睛。
“应该的。我想从窗户那里稍微看一下里面,可以吗?”
门上的小窗口位置有点高,长方形的一块玻璃,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的部分情况。我踮起脚应该可以看到一些。
“啊,好的。”妈妈往旁边让了让。
我暗示马晓雨跟我一起过去窗边。踮起脚,双手扒在门框上,看向里面。
EICU里比走廊亮堂,光线是冷白色的,照得所有东西都没有阴影。整齐的摆放着三张床,我的身体躺在最里面那张,3床。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被子,被子下面隆起的轮廓很瘦小。床边是监护仪,绿色的心电图波形一跳一跳的,旁边的数字我认不全。手臂上扎着输液管,透明的管子里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。脸上扣着氧气面罩,白色的带子勒在耳朵上。
明明我就站在这里踮着脚,扒着门框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而我却又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件被小心安放的物品。这实在是有些违和。像一面镜子碎成了两半,这一半映出的是马晓雨的脸,那一半映出的是我闭着眼睛的、苍白的脸。
我嘴唇翕动,心里默念着一些在小说或者漫画上看到的咒语——回来、回去、换回来——结果没有任何变化。窗户里,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继续一跳一跳的,病床上的人没有动。
“你进得去吗?”我小声地问。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旁边能听见。
“可以。”她回复的声音感觉比平时深沉了一些。不过我没有细想,全部的心思都在那扇窗户里面。
“你进去试一下,看能不能进到我的身体里面。”
马晓雨点了点头。透明的身影往前走了一步,穿过了那扇紧闭的门。门没有动,她的身体像水穿过纱布一样透了进去。
我趴在窗户上,看着她朝我的身体走去。她走到床边,透明的轮廓与白色的病床重叠了一部分。低下头,伸出手,去触摸病床上那具身体,手指却穿了进去。像光穿过玻璃,没有任何阻碍。病床上的身体没有动,监护仪上的波形没有变化,输液管里的药液继续一滴一滴地坠。
她又走到床尾,脚的位置。透明的身体慢慢躺下,试着与病床上的身体重叠。但还是一样径直穿了过去,透明的背部贴在了地面上,而病床上的身体依然安静地躺在原处。
她又试了好多处地方。手臂、胸口、额头。每一次都是穿过去,没有任何停顿。从窗户外面看过去,她透明的身影在白色的病房里来回移动,像一个找不到入口的人,在一间锁了门的房间外面反复转圈。监护仪始终发出稳定而冷漠的滴声。
马晓雨出来了。门没有开,她穿过门走了出来,透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低着头说。
我虽然很失落,那股情绪从胸口涌上来,酸涩的、沉重的,让我想蹲下来。但这并不是她的问题。是我把她牵扯了进来,借用了她的身体,使得她现在成了这个状态。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道歉,这同样也让我很难受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。
看得有点久了。窗玻璃上被我呼出的气息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我不舍地从窗户边退开,手指从门框上松开的时候,指尖冰凉。转身走向爸妈。
“叔叔阿姨,我先回去了。下次再来。”我向他们微微鞠躬。
妈妈点了点头,说路上小心。爸爸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,但点了一下头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白泛着黄。
我带着马晓雨往外走去。走廊很长,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一直铺到尽头。我的脚步声在地板砖上回响,只有一个人的。
走了许久,走出急诊部的门,走出医院的大院,走到来时的路上。午后的阳光比刚才更斜了一些,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,露出银白色的背面。
终于有了没能换回身体的实感。
那种感觉不是一下子来的。它是一点一点渗透的,像冷水从脚踝慢慢涨上来。先是走路的步伐越来越慢,然后是视线开始模糊,最后是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涌到了喉咙口。
心中涌现出的失落感与对马晓雨的愧疚感,让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。比刚才更凶,止不住。在路人惊讶的目光中,一个穿着淡灰色衬衫的女生,在路边边走边哭。我对身旁的马晓雨连声说抱歉。对不起,对不起,声音碎成了好几块。
在身旁的沉默中传出“没事”这两个字。
明明就在身旁,听起来却让人感觉有些遥远。像隔着一条河在说话。
我想起她从在医院就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默。在病房窗户前回复的那两声“可以”和“对不起”,声音也似现在这般遥远低沉。透明的侧脸在病房的冷白色灯光下,比平时更淡,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照片。
“你怎么了”这几个字,在嘴里徘徊了许久。嘴唇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但始终无法说出口。
只得以沉默来应对。
我们就这样一起走回了她家。
来的时候,沉默里还有荷塘、桂花、午后的光影。现在的沉默里什么都没有。像两个人坐在一辆没有开灯的车里,窗外的景色一直在退,但谁也看不清窗外是什么。
打开门的时候,我才想起,在面馆吃面的时候,明明想着回我家把零花钱拿过来的。我完全忘了。
叹了口气,跟她一起上楼。木质楼梯在脚下还是那样吱呀作响,扶手的漆面还是那样光滑发亮,但一切都感觉不太一样了。
我无力地躺在床上。马晓雨的床,马晓雨的枕头,皂香混着凉意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出去,尽头隐没在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处。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。
想向她搭话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嘴张开,又闭上。
这之后怎么办?明天周日还好,只要保持她的步调就行,虽然我也不清楚她的步调到底是什么。周一呢?以后呢?换不回来怎么办?我就要这样一直用马晓雨的身体活下去吗?那我的身体呢?躺在EICU里,一直不醒,然后呢?爸爸妈妈怎么办?
心里像是乌云在盘积,一层叠一层,越来越厚,压得胸口喘不过气。脑中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,又没有一个能抵达答案。像困在一条没有出口的走廊里,怎么走都是墙壁。
渐渐地,我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