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马晓雨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我现在算不算逃课?
严格意义上来说,算。
更严格一点来说,是我用马晓雨的身体,在上课时间,从学校跑回了马晓雨家。
这句话不管拆成哪一部分都很糟糕。
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没那么像犯罪现场,我回教学楼前先去医务室找林老师,说自己头晕得厉害,想回家休息。林老师看了我一眼,可能是因为我现在这张脸实在很像随时会倒下的优等生,没多问,只让我给班主任发消息。
问题是我不知道马晓雨手机密码。
最后只好说手机没电。
林老师叹了口气,用医务室电话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。
我站在旁边,低着头,听她说:“马晓雨身体不舒服,先让她回去休息吧。”
马晓雨本人就站在医务室门口。
透明的。
安静的。
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被安排好去向,表情没有一点变化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
她也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我们两个正在合伙偷走她的一天。
离开学校的时候,门卫大叔看了一眼假条,又看了一眼我。
“身体不舒服啊?”
我点头。
他皱了皱眉:“脸色确实不好。回去路上慢点。”
我又点头。
他打开侧门。
我走出去。
马晓雨跟在我旁边,没有声音,也不用过门。她的身体穿过铁门的那一瞬间,我还是没忍住停了一下。
她回头看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我别开视线。
只是亲眼看见一个人从铁门里穿过去,心脏需要一点适应时间。
从学校到她家,大概要走二十多分钟。
如果是我自己的身体,二十分钟算什么?热身都不够。我甚至可以顺手跑两圈再回家。
但现在,我走到第一个红绿灯时,已经开始怀疑这具身体是不是把电量设置成了省电模式。
胸口闷,腿发软,肩上的书包也像被偷偷塞了两块砖。
我停在路边,扶着栏杆喘气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透明的裙摆和路边梧桐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路人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“你平时每天都这么走?”
我喘着气问。
她说:“嗯。”
“你不累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
又是这个词。
习惯。
她好像很喜欢用这个词,把所有不对劲的东西都轻轻盖过去。
我本来想说“这不是能习惯的事吧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我突然想起来,现在累到扶栏杆的人是我。
而这具身体,是她平时每天都在用的。
我没有资格替她说“不该习惯”。
到家门口的时候,我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。
马晓雨家的房子在一条安静的老街后面。两层小楼,外墙是偏旧的米白色,窗户很干净,院门也没坏。单看外表,甚至算得上体面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它看起来很冷。
不是冬天那种冷。
是明明有门有窗有墙,却让人觉得里面没有人在等的那种冷。
我从书包里翻出钥匙。
钥匙串很简单,只有两把钥匙和一个黑色塑料牌,没有任何挂件。我的钥匙串上有一只小跑鞋,是张甜甜去年运动会后随手送我的,丑得很有特色。我妈几次说要帮我换掉,我都没舍得。
马晓雨的钥匙串没有声音。
我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屋子里没有灯。
窗帘拉着一半,客厅被灰白色的光罩住。空气里没有饭菜味,没有洗衣液味,也没有任何能让人立刻联想到“家”的味道。
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冷掉的灰尘气息。
我站在门口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马晓雨已经走到客厅里了。
不,她不用走。
她只是轻轻穿过门,站在里面,回头看我。
“进来吧。”
语气很自然。
像这真的是一个可以随时回来的地方。
我换鞋。
门口鞋柜里只有两双拖鞋。一双明显是她的,浅灰色,摆得整整齐齐。另一双大概是备用的,放在鞋柜最下层,鞋面上有一层薄灰。
我把那双备用拖鞋拿出来,拍了拍。
灰尘飞起来。
我打了个喷嚏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那双没人穿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,把拖鞋踩上。
客厅家具很齐全。
沙发,茶几,电视柜,餐桌,椅子,全都有。甚至还有一台饮水机,桶装水剩下半桶。可这些东西摆在那里,像商场样板间里被规定好位置的道具。
茶几上没有零食袋,没有遥控器随手乱放的痕迹,没有喝了一半的杯子。餐桌干净得过分,椅子也都推在桌下,整齐得像从来没人坐过。
我忽然想起我家客厅。
沙发上永远有我妈叠到一半的衣服,我爸的报纸会霸占茶几一角,电视遥控器三天两头失踪。有时候我跑完步回家,运动包往地上一扔,我妈就会隔着厨房喊:“董欣怡!你再乱丢试试!”
那样的家很吵。
也很乱。
可你一进去就知道,有人在里面生活。
马晓雨家不一样。
这里什么都有。
就是不像有人住。
我把书包放在沙发边,问:“你家人呢?”
“我一个人住。”
她回答得很快。
快到像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,不需要经过心里。
“一个人?”我愣住,“这整栋房子,就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爸妈呢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客厅安静了一下。
墙上的钟表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她说:“不在这里。”
这四个字很短。
短到我没办法继续追问。
我只好换了个问题:“那你平时吃什么?”
马晓雨看向厨房。
我顺着她的视线走过去。
厨房不大,但也不算小。灶台擦得很干净,干净到像很少开火。锅挂在墙上,锅底没有什么油烟痕迹。砧板立在旁边,刀也插在刀架里。
我打开冰箱。
冷气扑出来。
然后我沉默了。
冰箱里只有几样东西。
一盒过期两天的牛奶,三颗鸡蛋,一小把看起来快要失去灵魂的青菜,还有几瓶调料。冷冻层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速冻饺子,袋口被夹子夹着,里面剩下五六个。
我关上冰箱,又打开橱柜。
泡面。
一排泡面。
红烧牛肉味、老坛酸菜味、香辣排骨味,还有几包袋装面。旁边放着一瓶老干妈,瓶口擦得很干净。再旁边是几袋挂面和半袋大米。
我转头看她。
“你平时就吃这个?”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,透明的身体被走廊里的光穿过,边缘淡得几乎要和墙壁融在一起。
她说:“方便。”
我看着她。
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吐槽“高中生的身体不是靠方便就能活下去的”,还是该先问“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人养”。
最后我只憋出一句:
“难怪这身体走二十分钟就快关机。”
马晓雨没有反驳。
也没有不好意思。
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不。
是透明状态下的手。
她现在连泡面都碰不到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重。
明明真正被这具身体折腾的人是我,可这具身体原本属于她。那些疲惫、虚弱、淤青,还有空冰箱,全都不是今天才有的。
它们只是今天终于被我看见了。
我清了清嗓子,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。
“那什么,虽然我厨艺不能说惊天地泣鬼神,但煮个面还是会的。”
说完我又顿了一下。
“当然,前提是你家锅能用。”
马晓雨说:“能。”
“你用过?”
“偶尔。”
“偶尔是多久一次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两周前。”
“……”
我撸起袖子。
很好。
董欣怡,今天你的任务是拯救一口两周没工作的锅。
我翻了半天,终于找到一包红烧牛肉面,又从冰箱里拿出一颗鸡蛋。青菜看起来有点可怜,但还能抢救。我把锅接上水,开火。
火苗“啪”地一下蹿起来。
厨房里终于有了声音。
水慢慢烧开,锅底冒出细小的气泡。泡面饼放进去,调料包撕开,一股熟悉的香味立刻飘出来。鸡蛋打进去,蛋白在汤里散开,又慢慢凝住。我把青菜也丢进去,象征性地表示这顿饭拥有营养价值。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锅里的面。
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。
但我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她好像看得很认真。
我拿了一个碗。
想了想,又拿了第二个。
拿到一半,我的动作停住。
我转头问:“你要不要……”
话出口的瞬间,我就卡住了。
厨房里安静下来。
锅里的泡面还在咕嘟咕嘟冒泡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她。
她不能吃。
她甚至碰不到碗。
这个事实明明刚才已经知道了,可真正到吃饭的时候,它突然变得特别具体。
具体到我手里多拿的那个碗,变成了一个很尴尬、也很难过的东西。
我慢慢把第二个碗放回去。
“抱歉。”
我说。
“我忘了。”
马晓雨摇头。
“没关系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。
越平静,我越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我把面盛出来,端到餐桌上。
餐桌很大。
至少对一个人来说太大了。
我坐在一边,碗里的热气往上冒,模糊了眼前的视线。马晓雨站在对面,没有坐下。大概是因为坐和站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,反正都碰不到椅子。
我拿起筷子。
面条很烫。
我吹了吹,吃了一口。
普通泡面。
甚至因为青菜太老,有一点奇怪的苦味。
如果在以前,我大概会一边吃一边给张甜甜发消息吐槽:“救命,我煮出了人生低谷味泡面。”
可是现在,我坐在马晓雨家的餐桌前,用马晓雨的身体吃着马晓雨橱柜里的泡面。
对面站着透明的马晓雨。
她不能吃。
也没人会问她饿不饿。
我忽然觉得这碗泡面一点都不好笑。
“你不饿吗?”
我问。
问完又想骂自己。
她现在这样怎么饿?
可马晓雨却认真想了想,说:“没有感觉。”
“以前呢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就吃泡面?”
“方便。”
又是方便。
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。
“方便不是万能理由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我吃完面,把碗洗了。
厨房水龙头有点松,关上的时候还滴了两下水。我拧紧,水声终于停住。
然后马晓雨带我上楼。
她的房间就在二楼靠东的位置。
早上醒来的时候,我只顾着崩溃,现在重新看,才发现这个房间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像一个高中女生的房间。
书很多。
一整面书柜,从上到下塞满了书。小说、习题册、词典、作文素材、推理小说、世界名著。书脊排列整齐,像站队。
可除了书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玩偶。
没有海报。
没有便利贴。
没有朋友送的小摆件。
没有照片摆在桌面上。
没有乱七八糟却很有生活气的小东西。
床铺整齐。
书桌干净。
窗台空着。
连垃圾桶里都只有几张揉过的草稿纸。
我走到书柜前,随手扫了一眼。
最下层靠里面的位置,有一本包着牛皮纸的本子,露出一点边角。和周围整齐摆放的书不一样,它像是被刻意塞到了最深处,不想被人发现。
我蹲下去,想看清楚一点。
马晓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:
“那个不要动。”
我手停在半空。
回头。
她站在书桌旁边,透明的眼睛看着我。
声音还是轻的。
但这次不是平淡。
是非常明确的拒绝。
我立刻把手收回来。
“抱歉,我不碰。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,才移开视线。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我站起身,忽然意识到:这个房间不是没有东西。
它只是把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藏起来了。
藏在书柜最下层。
藏在袖口下面。
藏在“方便”和“习惯了”后面。
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和早上我醒来时看见的那道光差不多。细细的,冷冷的,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块。
我坐在床边,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,我们现在要怎么办?”
马晓雨坐在书桌旁边。
说是坐,其实她的身体轻轻陷进椅子里,又像没有真正碰到椅子。这个画面看久了,还是很诡异。
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我已经懒得吐槽她的“不知道”了。
“至少今天先撑过去。”我说,“明天去学校打听一下我的情况。也许我在医院,也许……”
后面的话我没说。
也许什么?
也许醒了?
也许没醒?
也许情况很糟?
我不敢说。
马晓雨看着我,忽然问:“你害怕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废话。”
我说,“我当然害怕啊。”
说完,我又有点后悔。
因为她看起来比我更应该害怕。
可马晓雨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好像她问这个问题,只是为了确认一个事实。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因为折腾了一整天,又用这具体力差得离谱的身体走了太多路,我很快累得眼皮打架。
可真正的问题来了。
晚上怎么办?
我总不能不睡。
但这是马晓雨的身体,马晓雨的床,马晓雨的房间。
虽然我现在就在她身体里,可“洗澡换衣服睡觉”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还是让我整个人都尴尬得想原地消失。
“那个……”
我站在衣柜前,努力让自己显得正直可靠,“我需要洗澡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回避一下?”
我说完立刻补充:“虽然这是你的身体,但现在操作系统是我,总之这件事很复杂!我不是占便宜,我只是需要基本隐私!”
马晓雨安静了两秒。
“我去门外。”
“谢谢!”
她穿过门出去了。
对。
穿过门。
我看着那扇完全没被打开过的门,心情更复杂了。
我从衣柜里找出睡衣。衣服都叠得很整齐,颜色也很素。浅灰,白色,米色。像马晓雨这个人,安静到连衣柜都没有什么情绪。
浴室在走廊尽头。
我抱着睡衣进去,关门。
热水打开,雾气慢慢升起来。
我站在镜子前,解开校服扣子。
动作很慢。
不是因为害羞而已。
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沉重感。
这不是我的身体。
早上我还只是慌乱,现在却开始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:这具身体不是一件临时借来的衣服。它会累,会冷,会饿,会疼。它有自己的习惯,自己的病弱,自己的伤。
我把衬衫脱下来。
镜子里的肩膀露出来。
然后我停住了。
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,有一块淡淡的淤青。不是特别深,却很明显。再往下,手臂内侧还有几处旧痕。颜色有的已经变浅,有的还没有完全散开。
早上我看见过手腕和膝盖。
但现在,浴室明亮的灯光下,那些痕迹比早上更清楚。
我伸手碰了碰肩膀那块淤青。
有一点疼。
很轻。
却是真的疼。
我盯着镜子里的身体,喉咙慢慢发紧。
这些不是车祸造成的。
至少不全是。
我拉开浴室门。
马晓雨坐在门外走廊上。
透明的身体靠着墙,双腿曲起。她听见声音,抬头看我。
我抓着衣领,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。
“这些伤怎么来的?”
走廊里很安静。
楼下的钟表声隔着地板传上来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
马晓雨看着我,或者说,看着我身上属于她的那些痕迹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“习惯了。”
她说。
“不用在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