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她的家像没有人住过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19 19:00:01 字数:5062

回马晓雨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
我现在算不算逃课?

严格意义上来说,算。

更严格一点来说,是我用马晓雨的身体,在上课时间,从学校跑回了马晓雨家。

这句话不管拆成哪一部分都很糟糕。

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没那么像犯罪现场,我回教学楼前先去医务室找林老师,说自己头晕得厉害,想回家休息。林老师看了我一眼,可能是因为我现在这张脸实在很像随时会倒下的优等生,没多问,只让我给班主任发消息。

问题是我不知道马晓雨手机密码。

最后只好说手机没电。

林老师叹了口气,用医务室电话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。

我站在旁边,低着头,听她说:“马晓雨身体不舒服,先让她回去休息吧。”

马晓雨本人就站在医务室门口。

透明的。

安静的。

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被安排好去向,表情没有一点变化。

我看了她一眼。

她也看了我一眼。

然后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好像我们两个正在合伙偷走她的一天。

离开学校的时候,门卫大叔看了一眼假条,又看了一眼我。

“身体不舒服啊?”

我点头。

他皱了皱眉:“脸色确实不好。回去路上慢点。”

我又点头。

他打开侧门。

我走出去。

马晓雨跟在我旁边,没有声音,也不用过门。她的身体穿过铁门的那一瞬间,我还是没忍住停了一下。

她回头看我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我别开视线。

只是亲眼看见一个人从铁门里穿过去,心脏需要一点适应时间。

从学校到她家,大概要走二十多分钟。

如果是我自己的身体,二十分钟算什么?热身都不够。我甚至可以顺手跑两圈再回家。

但现在,我走到第一个红绿灯时,已经开始怀疑这具身体是不是把电量设置成了省电模式。

胸口闷,腿发软,肩上的书包也像被偷偷塞了两块砖。

我停在路边,扶着栏杆喘气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,透明的裙摆和路边梧桐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路人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“你平时每天都这么走?”

我喘着气问。

她说:“嗯。”

“你不累吗?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又是这个词。

习惯。

她好像很喜欢用这个词,把所有不对劲的东西都轻轻盖过去。

我本来想说“这不是能习惯的事吧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因为我突然想起来,现在累到扶栏杆的人是我。

而这具身体,是她平时每天都在用的。

我没有资格替她说“不该习惯”。

到家门口的时候,我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。

马晓雨家的房子在一条安静的老街后面。两层小楼,外墙是偏旧的米白色,窗户很干净,院门也没坏。单看外表,甚至算得上体面。

可不知道为什么,它看起来很冷。

不是冬天那种冷。

是明明有门有窗有墙,却让人觉得里面没有人在等的那种冷。

我从书包里翻出钥匙。

钥匙串很简单,只有两把钥匙和一个黑色塑料牌,没有任何挂件。我的钥匙串上有一只小跑鞋,是张甜甜去年运动会后随手送我的,丑得很有特色。我妈几次说要帮我换掉,我都没舍得。

马晓雨的钥匙串没有声音。

我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
咔哒。

门开了。

屋子里没有灯。

窗帘拉着一半,客厅被灰白色的光罩住。空气里没有饭菜味,没有洗衣液味,也没有任何能让人立刻联想到“家”的味道。

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冷掉的灰尘气息。

我站在门口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
马晓雨已经走到客厅里了。

不,她不用走。

她只是轻轻穿过门,站在里面,回头看我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语气很自然。

像这真的是一个可以随时回来的地方。

我换鞋。

门口鞋柜里只有两双拖鞋。一双明显是她的,浅灰色,摆得整整齐齐。另一双大概是备用的,放在鞋柜最下层,鞋面上有一层薄灰。

我把那双备用拖鞋拿出来,拍了拍。

灰尘飞起来。

我打了个喷嚏。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“那双没人穿。”

“看出来了。”

我吸了吸鼻子,把拖鞋踩上。

客厅家具很齐全。

沙发,茶几,电视柜,餐桌,椅子,全都有。甚至还有一台饮水机,桶装水剩下半桶。可这些东西摆在那里,像商场样板间里被规定好位置的道具。

茶几上没有零食袋,没有遥控器随手乱放的痕迹,没有喝了一半的杯子。餐桌干净得过分,椅子也都推在桌下,整齐得像从来没人坐过。

我忽然想起我家客厅。

沙发上永远有我妈叠到一半的衣服,我爸的报纸会霸占茶几一角,电视遥控器三天两头失踪。有时候我跑完步回家,运动包往地上一扔,我妈就会隔着厨房喊:“董欣怡!你再乱丢试试!”

那样的家很吵。

也很乱。

可你一进去就知道,有人在里面生活。

马晓雨家不一样。

这里什么都有。

就是不像有人住。

我把书包放在沙发边,问:“你家人呢?”

“我一个人住。”

她回答得很快。

快到像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,不需要经过心里。

“一个人?”我愣住,“这整栋房子,就你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爸妈呢?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
客厅安静了一下。

墙上的钟表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
滴答。

滴答。

她说:“不在这里。”

这四个字很短。

短到我没办法继续追问。

我只好换了个问题:“那你平时吃什么?”

马晓雨看向厨房。

我顺着她的视线走过去。

厨房不大,但也不算小。灶台擦得很干净,干净到像很少开火。锅挂在墙上,锅底没有什么油烟痕迹。砧板立在旁边,刀也插在刀架里。

我打开冰箱。

冷气扑出来。

然后我沉默了。

冰箱里只有几样东西。

一盒过期两天的牛奶,三颗鸡蛋,一小把看起来快要失去灵魂的青菜,还有几瓶调料。冷冻层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速冻饺子,袋口被夹子夹着,里面剩下五六个。

我关上冰箱,又打开橱柜。

泡面。

一排泡面。

红烧牛肉味、老坛酸菜味、香辣排骨味,还有几包袋装面。旁边放着一瓶老干妈,瓶口擦得很干净。再旁边是几袋挂面和半袋大米。

我转头看她。

“你平时就吃这个?”
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,透明的身体被走廊里的光穿过,边缘淡得几乎要和墙壁融在一起。

她说:“方便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吐槽“高中生的身体不是靠方便就能活下去的”,还是该先问“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人养”。

最后我只憋出一句:

“难怪这身体走二十分钟就快关机。”

马晓雨没有反驳。

也没有不好意思。

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不。

是透明状态下的手。

她现在连泡面都碰不到。

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重。

明明真正被这具身体折腾的人是我,可这具身体原本属于她。那些疲惫、虚弱、淤青,还有空冰箱,全都不是今天才有的。

它们只是今天终于被我看见了。

我清了清嗓子,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。

“那什么,虽然我厨艺不能说惊天地泣鬼神,但煮个面还是会的。”

说完我又顿了一下。

“当然,前提是你家锅能用。”

马晓雨说:“能。”

“你用过?”

“偶尔。”

“偶尔是多久一次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两周前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撸起袖子。

很好。

董欣怡,今天你的任务是拯救一口两周没工作的锅。

我翻了半天,终于找到一包红烧牛肉面,又从冰箱里拿出一颗鸡蛋。青菜看起来有点可怜,但还能抢救。我把锅接上水,开火。

火苗“啪”地一下蹿起来。

厨房里终于有了声音。

水慢慢烧开,锅底冒出细小的气泡。泡面饼放进去,调料包撕开,一股熟悉的香味立刻飘出来。鸡蛋打进去,蛋白在汤里散开,又慢慢凝住。我把青菜也丢进去,象征性地表示这顿饭拥有营养价值。
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锅里的面。

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。

但我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她好像看得很认真。

我拿了一个碗。

想了想,又拿了第二个。

拿到一半,我的动作停住。

我转头问:“你要不要……”

话出口的瞬间,我就卡住了。

厨房里安静下来。

锅里的泡面还在咕嘟咕嘟冒泡。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我也看着她。

她不能吃。

她甚至碰不到碗。

这个事实明明刚才已经知道了,可真正到吃饭的时候,它突然变得特别具体。

具体到我手里多拿的那个碗,变成了一个很尴尬、也很难过的东西。

我慢慢把第二个碗放回去。

“抱歉。”

我说。

“我忘了。”

马晓雨摇头。

“没关系。”

她说得很平静。

越平静,我越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
我把面盛出来,端到餐桌上。

餐桌很大。

至少对一个人来说太大了。

我坐在一边,碗里的热气往上冒,模糊了眼前的视线。马晓雨站在对面,没有坐下。大概是因为坐和站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,反正都碰不到椅子。

我拿起筷子。

面条很烫。

我吹了吹,吃了一口。

普通泡面。

甚至因为青菜太老,有一点奇怪的苦味。

如果在以前,我大概会一边吃一边给张甜甜发消息吐槽:“救命,我煮出了人生低谷味泡面。”

可是现在,我坐在马晓雨家的餐桌前,用马晓雨的身体吃着马晓雨橱柜里的泡面。

对面站着透明的马晓雨。

她不能吃。

也没人会问她饿不饿。

我忽然觉得这碗泡面一点都不好笑。

“你不饿吗?”

我问。

问完又想骂自己。

她现在这样怎么饿?

可马晓雨却认真想了想,说:“没有感觉。”

“以前呢?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你就吃泡面?”

“方便。”

又是方便。

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。

“方便不是万能理由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我吃完面,把碗洗了。

厨房水龙头有点松,关上的时候还滴了两下水。我拧紧,水声终于停住。

然后马晓雨带我上楼。

她的房间就在二楼靠东的位置。

早上醒来的时候,我只顾着崩溃,现在重新看,才发现这个房间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像一个高中女生的房间。

书很多。

一整面书柜,从上到下塞满了书。小说、习题册、词典、作文素材、推理小说、世界名著。书脊排列整齐,像站队。

可除了书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玩偶。

没有海报。

没有便利贴。

没有朋友送的小摆件。

没有照片摆在桌面上。

没有乱七八糟却很有生活气的小东西。

床铺整齐。

书桌干净。

窗台空着。

连垃圾桶里都只有几张揉过的草稿纸。

我走到书柜前,随手扫了一眼。

最下层靠里面的位置,有一本包着牛皮纸的本子,露出一点边角。和周围整齐摆放的书不一样,它像是被刻意塞到了最深处,不想被人发现。

我蹲下去,想看清楚一点。

马晓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:

“那个不要动。”

我手停在半空。

回头。

她站在书桌旁边,透明的眼睛看着我。

声音还是轻的。

但这次不是平淡。

是非常明确的拒绝。

我立刻把手收回来。

“抱歉,我不碰。”

她看了我一会儿,才移开视线。
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我站起身,忽然意识到:这个房间不是没有东西。

它只是把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藏起来了。

藏在书柜最下层。

藏在袖口下面。

藏在“方便”和“习惯了”后面。

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和早上我醒来时看见的那道光差不多。细细的,冷冷的,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块。

我坐在床边,叹了口气。

“所以,我们现在要怎么办?”

马晓雨坐在书桌旁边。

说是坐,其实她的身体轻轻陷进椅子里,又像没有真正碰到椅子。这个画面看久了,还是很诡异。

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
我已经懒得吐槽她的“不知道”了。

“至少今天先撑过去。”我说,“明天去学校打听一下我的情况。也许我在医院,也许……”

后面的话我没说。

也许什么?

也许醒了?

也许没醒?

也许情况很糟?

我不敢说。

马晓雨看着我,忽然问:“你害怕吗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废话。”

我说,“我当然害怕啊。”

说完,我又有点后悔。

因为她看起来比我更应该害怕。

可马晓雨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好像她问这个问题,只是为了确认一个事实。
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
因为折腾了一整天,又用这具体力差得离谱的身体走了太多路,我很快累得眼皮打架。

可真正的问题来了。

晚上怎么办?

我总不能不睡。

但这是马晓雨的身体,马晓雨的床,马晓雨的房间。

虽然我现在就在她身体里,可“洗澡换衣服睡觉”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还是让我整个人都尴尬得想原地消失。

“那个……”

我站在衣柜前,努力让自己显得正直可靠,“我需要洗澡。”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能不能……回避一下?”

我说完立刻补充:“虽然这是你的身体,但现在操作系统是我,总之这件事很复杂!我不是占便宜,我只是需要基本隐私!”

马晓雨安静了两秒。

“我去门外。”

“谢谢!”

她穿过门出去了。

对。

穿过门。

我看着那扇完全没被打开过的门,心情更复杂了。

我从衣柜里找出睡衣。衣服都叠得很整齐,颜色也很素。浅灰,白色,米色。像马晓雨这个人,安静到连衣柜都没有什么情绪。

浴室在走廊尽头。

我抱着睡衣进去,关门。

热水打开,雾气慢慢升起来。

我站在镜子前,解开校服扣子。

动作很慢。

不是因为害羞而已。

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沉重感。

这不是我的身体。

早上我还只是慌乱,现在却开始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:这具身体不是一件临时借来的衣服。它会累,会冷,会饿,会疼。它有自己的习惯,自己的病弱,自己的伤。

我把衬衫脱下来。

镜子里的肩膀露出来。

然后我停住了。

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,有一块淡淡的淤青。不是特别深,却很明显。再往下,手臂内侧还有几处旧痕。颜色有的已经变浅,有的还没有完全散开。

早上我看见过手腕和膝盖。

但现在,浴室明亮的灯光下,那些痕迹比早上更清楚。

我伸手碰了碰肩膀那块淤青。

有一点疼。

很轻。

却是真的疼。

我盯着镜子里的身体,喉咙慢慢发紧。

这些不是车祸造成的。

至少不全是。

我拉开浴室门。

马晓雨坐在门外走廊上。

透明的身体靠着墙,双腿曲起。她听见声音,抬头看我。

我抓着衣领,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。

“这些伤怎么来的?”

走廊里很安静。

楼下的钟表声隔着地板传上来。

滴答。

滴答。

滴答。

马晓雨看着我,或者说,看着我身上属于她的那些痕迹。
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
声音很轻。

“习惯了。”

她说。

“不用在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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