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习惯了。不用在意。”
马晓雨说完这句话以后,走廊里安静了很久。
我站在浴室门口,手指还抓着睡衣领口。热气从身后慢慢涌出来,贴在背上,可我却觉得有点冷。
什么叫习惯了?
这种事情是可以习惯的吗?
我想问。
非常想问。
可马晓雨坐在墙边,透明的身体被浴室灯光照得几乎要散开。她的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没有躲闪,也没有解释。
好像那些伤只是校服上沾到的粉笔灰,拍一拍就能过去。
我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
“……我会小心的。”
马晓雨抬眼看我。
我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的身体,我会小心用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。
总之,我重新关上浴室门。
然后开始了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洗澡。
真的。
比八百米还漫长。
比期末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漫长。
比张甜甜讲她暑假减肥计划但实际每天吃三顿烧烤还漫长。
我站在花洒下面,努力把视线固定在墙砖上,心里默念:
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。
马晓雨同学对不起。
情况特殊,事出有因。
我董欣怡以田径队荣誉保证,绝对没有任何不良企图。
只是人类不洗澡会馊。
而且现在使用权暂时在我这边。
我闭着眼睛摸索洗发水,结果拿成了沐浴露。挤出来以后才发现味道不对,又手忙脚乱冲掉。长发湿了以后沉得惊人,贴在背上,像背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色围巾。
我以前洗头三分钟解决。
现在三分钟过去,我甚至还没把头发完全打湿。
长发女生,好伟大。
我以前真的低估了你们。
洗完以后,我又和吹风机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搏斗。
吹干一半,另一半还湿。
吹左边,右边又贴到脖子上。
低头吹发尾,头发糊到脸上。
抬头吹刘海,热风差点吹进眼睛。
最后我看着镜子里头发半干不干、脸色苍白、表情绝望的马晓雨,认真思考了三秒:要不明天直接扎起来算了。
不。
问题是我不会扎长发。
我只会扎运动鞋鞋带。
世界为什么突然给我安排这么高难度的任务?
等我终于换好睡衣,从浴室里出来时,整个人已经比训练完还累。
马晓雨还坐在走廊边。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下意识站直,像被老师检查仪容仪表。
“我没乱看。”
说完觉得不对,又补充:
“也不是完全没看,毕竟我得确认有没有摔倒有没有撞到,但是我真的尽量闭眼了。”
这句话越说越奇怪。
我闭嘴。
马晓雨沉默两秒。
“哦。”
她的反应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。
我:“……”
很好。
尴尬的人只有我。
这让我更尴尬了。
回到房间以后,我站在床边,开始进行今晚的第二项心理挑战。
睡觉。
用马晓雨的身体,睡马晓雨的床。
理论上,这听起来没什么问题。毕竟身体是她的,床也是她的,所有权高度统一。
问题在于,意识是我的。
我的脑子清楚地知道,这不是我的房间,不是我的床,不是我的身体。
更麻烦的是,真正的马晓雨就坐在房间角落里。
透明的。
安静的。
像一位冷静旁观我人生崩盘全过程的裁判。
我抱着被子,看向她。
“那个……你平时睡哪边?”
马晓雨指了指床。
“床上。”
“我知道床上,我是说靠墙还是靠外?”
“中间。”
“哦。”
我低头看床。
单人床。
中间。
好。
没有更多细分空间了。
我掀开被子,动作小心到像在拆炸弹。躺下去的时候,我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训练用木板。
床很软。
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很干净。
干净到让我更加不自在。
我把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那片白色的天花板没有我家的水渍兔子,只有一条很细的裂纹,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。
我盯着那条裂纹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马晓雨坐在书桌旁边,身体透过椅背,像一幅颜色太浅的画。
她不用睡觉。
或者说,现在的她不知道能不能睡觉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心里又有点堵。
“马晓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要不要闭眼休息?”
她看着我。
“我不困。”
“可你一直坐着也很奇怪吧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又来了。
没关系。
方便。
习惯了。
不用在意。
我发现马晓雨的常用词都很让人生气。
不是那种想吵架的生气,而是像伸手去抓一团雾,抓不到,于是只能攥紧手心的那种。
我翻了个身。
头发被我压住,扯得头皮一疼。
“嘶。”
我立刻坐起来,把头发从背后拨出来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我面无表情地把长发全部甩到枕头另一边。
“你们长发人士睡觉前为什么不写一份使用说明书?”
她说:“习惯就好。”
“不要再说习惯了。”
我忍不住小声嘀咕。
马晓雨没说话。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我闭上眼睛,努力睡觉。
可是越想睡,大脑越清醒。
校门口的刹车声一遍遍从脑子里响起。镜子里的马晓雨,事故现场透明的马晓雨,空冰箱,泡面,书柜最下层那个牛皮纸本子,还有浴室灯光下那些淤青,全都挤在一起。
最后又变成一个问题。
我的身体在哪里?
爸妈知道了吗?
我妈现在是不是在医院?
我爸是不是也在?
张甜甜她们会不会来找我?
陈明月会不会哭?
我是不是还活着?
我越想,胸口越闷。
不是马晓雨身体本来就弱的那种闷。
是我的恐惧终于在安静下来以后找到了入口。
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,假装这样可以挡住那些念头。
没用。
“董欣怡。”
黑暗里,马晓雨忽然叫我。
我睁开眼。
“干嘛?”
“你在发抖。”
我一愣。
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紧紧抓着被角。
被子被我攥出一道皱痕。
我松开手。
“没有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。
马晓雨没有拆穿我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我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明天去学校,应该能听到你的消息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说话时依旧没什么起伏。
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提到“我的消息”。
我忽然没那么想吐槽她了。
“嗯。”
我低声说。
“明天去学校。”
我闭上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意识终于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希望醒来以后,一切都变回来了。
希望我睁开眼,看到的是我家的天花板和那块水渍兔子。
希望我妈在门外喊我起床。
希望我迟到,狂奔去学校,被张甜甜笑话头发翘起来。
希望马晓雨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,安安静静写题。
希望今天只是一个离谱到可以拿去投稿校园怪谈社的梦。
可是第二天早上,我睁开眼,看见的还是那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。
以及一缕垂到脸上的黑色长发。
我:“……”
很好。
梦没有醒。
世界继续疯。
我坐起来,头还有点沉,但比昨天好一点。马晓雨坐在窗边,透明的身体被晨光穿过,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。
她看见我醒了,说:
“早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早。”
这竟然是我们之间第一次像正常人一样说早安。
我下床的时候,脚踩到地板,膝盖还是有点疼。昨天走太多路,加上本来就有淤青,这具身体显然对我进行了强烈抗议。
我洗漱完,站在卫生间镜子前,努力把头发弄顺。
失败。
再努力。
继续失败。
最后我找到一根黑色发圈,凭借给运动毛巾打结的经验,艰难地把头发扎成一个勉强能看的低马尾。
镜子里的马晓雨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点。
只是脸色依旧白。
我卷起袖口,看见手腕上那圈淤青。
昨天洗澡时看到的肩膀、胳膊、膝盖上的痕迹,又一处处浮现在脑子里。
我盯着手腕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进厨房,找了条干净毛巾。
马晓雨跟在后面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热敷。”
我把水烧热,倒进盆里,又把毛巾浸进去。热气慢慢升起来,扑到脸上,带着一点水壶里的金属味。
马晓雨站在门口。
“没必要。”
我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没必要?”
“过几天会消。”
“过几天会消,不代表现在不用管。”
“上学会迟到。”
“那就快一点。”
我坐到餐桌边,把热毛巾敷在手腕上。
温热一点点渗进皮肤里,疼痛被唤醒,又慢慢散开。可能是因为这不是我的身体,所以感觉更奇怪。像我正隔着一层玻璃,照顾一个我还不熟悉的人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我。
她似乎不能理解。
或者说,她从来没见过有人会为了这种“不严重”的淤青,特意烧水,拧毛巾,坐下来热敷。
我换了一块地方,把毛巾敷到小臂上。
“你真不用这样。”她说。
“我都说了,要小心用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身体。”
“所以才要小心啊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,穿过她的肩膀,落在地砖上。她透明得几乎没有颜色,却还是站在那里,像在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。
我把毛巾重新放进热水里,认真拧干。
然后说:
“借来的身体,爱惜点总没错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到如果不是我正好看着她,大概会错过。
我也没有继续说。
有些话说太重会像演讲。
我不擅长演讲。
我擅长跑步。
擅长把接力棒接住,然后往前冲。
可现在我能做的,只有把热毛巾敷在她的手腕上。
过了一会儿,马晓雨垂下眼睛。
“随便你。”
还是这三个字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次听起来没有昨天那么冷。
简单吃过早饭——准确来说,是我把昨天剩下的鸡蛋煎了一个,差点煎糊,最后勉强配着白开水咽下去——我们准备去学校。
出门前,我站在玄关,低头看鞋。
马晓雨提醒:
“学生证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钥匙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作业。”
“……”
我沉默两秒。
“在哪?”
她看了我一眼,穿过我,飘到客厅。
“书包第二层,蓝色文件夹。”
我打开一看。
果然在。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“是你不熟。”
“也对。”
我背起书包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。
像是某个新手玩家第一次操作别人的满级账号,旁边站着账号本人进行语音导航。
只不过这个满级账号体力条很短,社交技能点很低,隐藏剧情看起来还很沉重。
路上,我努力学习马晓雨的走路方式。
不能太快。
不能抬头挺胸。
不能看到熟人就挥手。
不能走到田径队储物柜前。
尤其最后一点,要反复提醒自己。
马晓雨飘在我旁边。
她不用避开行人。路过的学生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她也没有任何反应。我一开始看得头皮发麻,后来强迫自己别看。
否则我可能会忍不住对空气喊“小心”,然后被所有人当成怪人。
到校门口时,上课前的人流正往里走。
我低着头,跟着人群进校。
陈明月从旁边经过,看到我,随口打了声招呼:“马晓雨,今天好点没?”
我僵了一下。
然后点头。
“嗯。”
很好。
标准马晓雨式回应。
陈明月笑了笑,和宋小雨一起往楼上跑。
我松了口气。
马晓雨在旁边说:“她人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认识她?”
我差点脱口而出“废话”。
但想到现在身份问题,只能压低声音:
“董欣怡认识。”
马晓雨看了我一眼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句话有点奇怪。
董欣怡认识。
马晓雨不认识。
可现在说话的人,是马晓雨的脸,董欣怡的意识。
我到底是谁?
这个问题刚冒出来,就被上课铃声打断了。
我们走到高二三班门口。
教室里很吵。
有人补作业,有人背单词,有人趴着睡觉。黑板左上角写着今天的值日生名字,窗边的风吹动窗帘,粉笔灰在光里轻轻飘。
一切都很熟悉。
熟悉到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。
我走进教室,抬脚就朝自己的座位走去。
靠走廊第三排。
我的位置。
张甜甜正坐在旁边啃包子,看到有人走过来,抬头的瞬间还没反应过来。
下一秒,耳边传来马晓雨很轻的声音:
“那不是我的座位。”
我脚步一僵。
糟了。
全班至少有三个人抬头看了过来。
张甜甜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,含糊不清地说:
“马晓雨?”
我站在原地。
前方是我自己的座位。
身后,是马晓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。
而我,顶着马晓雨的脸,停在了董欣怡的课桌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