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借来的身体,爱惜点总没错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20 19:00:01 字数:4207

“习惯了。不用在意。”

马晓雨说完这句话以后,走廊里安静了很久。

我站在浴室门口,手指还抓着睡衣领口。热气从身后慢慢涌出来,贴在背上,可我却觉得有点冷。

什么叫习惯了?

这种事情是可以习惯的吗?

我想问。

非常想问。

可马晓雨坐在墙边,透明的身体被浴室灯光照得几乎要散开。她的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没有躲闪,也没有解释。

好像那些伤只是校服上沾到的粉笔灰,拍一拍就能过去。

我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

“……我会小心的。”

马晓雨抬眼看我。

我又重复了一遍。

“你的身体,我会小心用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。

总之,我重新关上浴室门。

然后开始了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洗澡。

真的。

比八百米还漫长。

比期末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漫长。

比张甜甜讲她暑假减肥计划但实际每天吃三顿烧烤还漫长。

我站在花洒下面,努力把视线固定在墙砖上,心里默念:

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。

马晓雨同学对不起。

情况特殊,事出有因。

我董欣怡以田径队荣誉保证,绝对没有任何不良企图。

只是人类不洗澡会馊。

而且现在使用权暂时在我这边。

我闭着眼睛摸索洗发水,结果拿成了沐浴露。挤出来以后才发现味道不对,又手忙脚乱冲掉。长发湿了以后沉得惊人,贴在背上,像背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色围巾。

我以前洗头三分钟解决。

现在三分钟过去,我甚至还没把头发完全打湿。

长发女生,好伟大。

我以前真的低估了你们。

洗完以后,我又和吹风机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搏斗。

吹干一半,另一半还湿。

吹左边,右边又贴到脖子上。

低头吹发尾,头发糊到脸上。

抬头吹刘海,热风差点吹进眼睛。

最后我看着镜子里头发半干不干、脸色苍白、表情绝望的马晓雨,认真思考了三秒:要不明天直接扎起来算了。

不。

问题是我不会扎长发。

我只会扎运动鞋鞋带。

世界为什么突然给我安排这么高难度的任务?

等我终于换好睡衣,从浴室里出来时,整个人已经比训练完还累。

马晓雨还坐在走廊边。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下意识站直,像被老师检查仪容仪表。

“我没乱看。”

说完觉得不对,又补充:

“也不是完全没看,毕竟我得确认有没有摔倒有没有撞到,但是我真的尽量闭眼了。”

这句话越说越奇怪。

我闭嘴。

马晓雨沉默两秒。

“哦。”

她的反应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。

我:“……”

很好。

尴尬的人只有我。

这让我更尴尬了。

回到房间以后,我站在床边,开始进行今晚的第二项心理挑战。

睡觉。

用马晓雨的身体,睡马晓雨的床。

理论上,这听起来没什么问题。毕竟身体是她的,床也是她的,所有权高度统一。

问题在于,意识是我的。

我的脑子清楚地知道,这不是我的房间,不是我的床,不是我的身体。

更麻烦的是,真正的马晓雨就坐在房间角落里。

透明的。

安静的。

像一位冷静旁观我人生崩盘全过程的裁判。

我抱着被子,看向她。

“那个……你平时睡哪边?”

马晓雨指了指床。

“床上。”

“我知道床上,我是说靠墙还是靠外?”

“中间。”

“哦。”

我低头看床。

单人床。

中间。

好。

没有更多细分空间了。

我掀开被子,动作小心到像在拆炸弹。躺下去的时候,我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训练用木板。

床很软。

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很干净。

干净到让我更加不自在。

我把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那片白色的天花板没有我家的水渍兔子,只有一条很细的裂纹,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。

我盯着那条裂纹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

马晓雨坐在书桌旁边,身体透过椅背,像一幅颜色太浅的画。

她不用睡觉。

或者说,现在的她不知道能不能睡觉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心里又有点堵。

“马晓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……要不要闭眼休息?”

她看着我。

“我不困。”

“可你一直坐着也很奇怪吧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又来了。

没关系。

方便。

习惯了。

不用在意。

我发现马晓雨的常用词都很让人生气。

不是那种想吵架的生气,而是像伸手去抓一团雾,抓不到,于是只能攥紧手心的那种。

我翻了个身。

头发被我压住,扯得头皮一疼。

“嘶。”

我立刻坐起来,把头发从背后拨出来。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我面无表情地把长发全部甩到枕头另一边。

“你们长发人士睡觉前为什么不写一份使用说明书?”

她说:“习惯就好。”

“不要再说习惯了。”

我忍不住小声嘀咕。

马晓雨没说话。
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我闭上眼睛,努力睡觉。

可是越想睡,大脑越清醒。

校门口的刹车声一遍遍从脑子里响起。镜子里的马晓雨,事故现场透明的马晓雨,空冰箱,泡面,书柜最下层那个牛皮纸本子,还有浴室灯光下那些淤青,全都挤在一起。

最后又变成一个问题。

我的身体在哪里?

爸妈知道了吗?

我妈现在是不是在医院?

我爸是不是也在?

张甜甜她们会不会来找我?

陈明月会不会哭?

我是不是还活着?

我越想,胸口越闷。

不是马晓雨身体本来就弱的那种闷。

是我的恐惧终于在安静下来以后找到了入口。

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,假装这样可以挡住那些念头。

没用。

“董欣怡。”

黑暗里,马晓雨忽然叫我。

我睁开眼。

“干嘛?”

“你在发抖。”

我一愣。

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紧紧抓着被角。

被子被我攥出一道皱痕。

我松开手。

“没有。”

这两个字说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。

马晓雨没有拆穿我。

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我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
“明天去学校,应该能听到你的消息。”

我转头看她。

她说话时依旧没什么起伏。

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提到“我的消息”。

我忽然没那么想吐槽她了。

“嗯。”

我低声说。

“明天去学校。”

我闭上眼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意识终于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希望醒来以后,一切都变回来了。

希望我睁开眼,看到的是我家的天花板和那块水渍兔子。

希望我妈在门外喊我起床。

希望我迟到,狂奔去学校,被张甜甜笑话头发翘起来。

希望马晓雨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,安安静静写题。

希望今天只是一个离谱到可以拿去投稿校园怪谈社的梦。

可是第二天早上,我睁开眼,看见的还是那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。

以及一缕垂到脸上的黑色长发。

我:“……”

很好。

梦没有醒。

世界继续疯。

我坐起来,头还有点沉,但比昨天好一点。马晓雨坐在窗边,透明的身体被晨光穿过,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。

她看见我醒了,说:

“早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……早。”

这竟然是我们之间第一次像正常人一样说早安。

我下床的时候,脚踩到地板,膝盖还是有点疼。昨天走太多路,加上本来就有淤青,这具身体显然对我进行了强烈抗议。

我洗漱完,站在卫生间镜子前,努力把头发弄顺。

失败。

再努力。

继续失败。

最后我找到一根黑色发圈,凭借给运动毛巾打结的经验,艰难地把头发扎成一个勉强能看的低马尾。

镜子里的马晓雨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点。

只是脸色依旧白。

我卷起袖口,看见手腕上那圈淤青。

昨天洗澡时看到的肩膀、胳膊、膝盖上的痕迹,又一处处浮现在脑子里。

我盯着手腕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走进厨房,找了条干净毛巾。

马晓雨跟在后面。

“你做什么?”

“热敷。”

我把水烧热,倒进盆里,又把毛巾浸进去。热气慢慢升起来,扑到脸上,带着一点水壶里的金属味。

马晓雨站在门口。

“没必要。”

我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怎么没必要?”

“过几天会消。”

“过几天会消,不代表现在不用管。”

“上学会迟到。”

“那就快一点。”

我坐到餐桌边,把热毛巾敷在手腕上。

温热一点点渗进皮肤里,疼痛被唤醒,又慢慢散开。可能是因为这不是我的身体,所以感觉更奇怪。像我正隔着一层玻璃,照顾一个我还不熟悉的人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我。

她似乎不能理解。

或者说,她从来没见过有人会为了这种“不严重”的淤青,特意烧水,拧毛巾,坐下来热敷。

我换了一块地方,把毛巾敷到小臂上。

“你真不用这样。”她说。

“我都说了,要小心用。”

“这不是你的身体。”

“所以才要小心啊。”

我抬头看她。

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,穿过她的肩膀,落在地砖上。她透明得几乎没有颜色,却还是站在那里,像在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。

我把毛巾重新放进热水里,认真拧干。

然后说:

“借来的身体,爱惜点总没错。”
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
她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轻到如果不是我正好看着她,大概会错过。

我也没有继续说。

有些话说太重会像演讲。

我不擅长演讲。

我擅长跑步。

擅长把接力棒接住,然后往前冲。

可现在我能做的,只有把热毛巾敷在她的手腕上。

过了一会儿,马晓雨垂下眼睛。

“随便你。”

还是这三个字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次听起来没有昨天那么冷。

简单吃过早饭——准确来说,是我把昨天剩下的鸡蛋煎了一个,差点煎糊,最后勉强配着白开水咽下去——我们准备去学校。

出门前,我站在玄关,低头看鞋。

马晓雨提醒:

“学生证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钥匙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作业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沉默两秒。

“在哪?”

她看了我一眼,穿过我,飘到客厅。

“书包第二层,蓝色文件夹。”

我打开一看。

果然在。
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
“是你不熟。”

“也对。”

我背起书包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。

像是某个新手玩家第一次操作别人的满级账号,旁边站着账号本人进行语音导航。

只不过这个满级账号体力条很短,社交技能点很低,隐藏剧情看起来还很沉重。

路上,我努力学习马晓雨的走路方式。

不能太快。

不能抬头挺胸。

不能看到熟人就挥手。

不能走到田径队储物柜前。

尤其最后一点,要反复提醒自己。

马晓雨飘在我旁边。

她不用避开行人。路过的学生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她也没有任何反应。我一开始看得头皮发麻,后来强迫自己别看。

否则我可能会忍不住对空气喊“小心”,然后被所有人当成怪人。

到校门口时,上课前的人流正往里走。

我低着头,跟着人群进校。

陈明月从旁边经过,看到我,随口打了声招呼:“马晓雨,今天好点没?”

我僵了一下。

然后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很好。

标准马晓雨式回应。

陈明月笑了笑,和宋小雨一起往楼上跑。

我松了口气。

马晓雨在旁边说:“她人很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认识她?”

我差点脱口而出“废话”。

但想到现在身份问题,只能压低声音:

“董欣怡认识。”

马晓雨看了我一眼。

我忽然意识到,这句话有点奇怪。

董欣怡认识。

马晓雨不认识。

可现在说话的人,是马晓雨的脸,董欣怡的意识。

我到底是谁?

这个问题刚冒出来,就被上课铃声打断了。

我们走到高二三班门口。

教室里很吵。

有人补作业,有人背单词,有人趴着睡觉。黑板左上角写着今天的值日生名字,窗边的风吹动窗帘,粉笔灰在光里轻轻飘。

一切都很熟悉。

熟悉到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。

我走进教室,抬脚就朝自己的座位走去。

靠走廊第三排。

我的位置。

张甜甜正坐在旁边啃包子,看到有人走过来,抬头的瞬间还没反应过来。

下一秒,耳边传来马晓雨很轻的声音:

“那不是我的座位。”

我脚步一僵。

糟了。

全班至少有三个人抬头看了过来。

张甜甜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,含糊不清地说:

“马晓雨?”

我站在原地。

前方是我自己的座位。

身后,是马晓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。

而我,顶着马晓雨的脸,停在了董欣怡的课桌旁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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