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20 19:00:01 字数:8955

再一次面对天花板醒来,外面已经是深夜。

窗帘没有拉严,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。我盯着那道亮线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,叫声已经不似夏天那样聒噪,稀稀落落的,像在唱最后几遍。我才发现,我没换衣服,没有洗漱,把马晓雨放在一边,就这么穿着白天跑了一天的衣服,躺在床上睡着了。枕头上有一小片被口水洇湿的痕迹。

打开床头灯。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撑开了房间的黑暗,让眼睛有些刺痛。我眯着眼适应了几秒。床边,马晓雨平躺在地上,灯亮起来的时候,她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。透明的睫毛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,只有眼睑动作带来的那一丝极细微的光线变化。

“抱歉,把你吵醒了。”我连忙道歉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“没事。”她语气平淡,透明的眼睛看着天花板,“我之前也说了,我不需要睡觉,只是闭上眼睛放空意识而已。”

“睡觉有一部分是消除身体的疲惫,还有一部分是消除精神的疲惫吧。”我翻了个身,侧躺着,面朝她。被子的一角从床上垂下来,悬在半空。“白天拉着你走了一天,再怎么说也会累的吧。也不用勉强自己。”

嘴上这么说着,其实我心里也没什么底。她现在这个状态,透明、触碰不了任何东西、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,精神的疲惫到底存不存在,我完全不知道。只是看着她躺在那里,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,让我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。

“嗯,没关系。”她说。

又是这句话。没关系,不用在意,习惯了。她一直在说着这类对自己不负责的词。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随手放在桌边,别人提醒她小心,她说碎了也没事。让我觉得有些心疼。但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说什么。我只是一个暂时住在她身体里的人,等换回来之后,大概又会变回那个只在收发作业时碰过她作业本封面的同班同学。

“我去洗漱了。”

我从床上爬起来,打开衣柜。拿出另一套睡衣去了楼下。

一楼的卫生间还是那样,化妆镜上有一道细细的水垢痕迹,镜前灯没开,只有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着清冷的光。淋浴间不大,玻璃门上的水渍比昨天多了一些。

淋浴喷头喷下来的温水,落在脸上、肩膀上,顺着后背流下去。水声哗哗地响,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热水器的排气管在墙外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我站着没动,让水就这么浇着。温热的水流让有点睡懵的意识逐渐清醒。腿上还有些酸痛,小腿肚硬邦邦的,脚底的水泡被热水一激,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膝盖上的淤青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淡褐色,边缘更淡了,像泡了很多遍的茶叶渍。

回想着今天这一系列事情。从学校到医院,从医院到她家,从我家的门铃到EICU的窗户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气息从鼻子里出去的时候,在水声中几乎听不见。

“怎么办呢?”

轻轻吐出来的声音,被水声盖住了。花洒继续喷着水,白色的水雾升起来,模糊了玻璃门。我站在水下,没有动。

洗完后吹干头发。吹风机是那种最便宜的款式,白色的外壳有些发黄,出风口积了一层薄灰。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,吹在头发上,发丝在风里飞舞。马晓雨的头发很长,吹起来比我自己那短发费时多了。我举着吹风机,另一只手拨弄着头发,手腕举得有点酸。吹到七八分干的时候,我已经有点懒得动了。

我把换下来的衣服就放在盥洗盆里,淡灰色衬衫、蓝色牛仔裤,还有内衣,堆在一起。打算明天再动手洗。就这么上了楼。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,这次我没有刻意放轻脚步。

“马晓雨,我睡不着了。”我走进房间,站在书架前。书脊上的标题整齐地朝外,按高度排列。有些书脊已经微微泛白,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。“这些书可以看吗?有什么推荐的?”我看了一圈后转头看向她。

她没有说话,而是起身走了过来。

透明的身影从地上站起来,动作很轻,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。她走到我旁边,透明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臂,但没有,隔着一点距离。她看着书架,思考了一下。

“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不确定,透明的目光在书脊上慢慢移动。“我只有一些中外名著跟一些推理小说。这些不一定适合你。”

“没事没事,就是打发时间。”我连忙摆手。手腕的动作带动了空气,她的透明发丝轻轻晃动了一下。“名著的话,我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懂。不过推理小说的话,应该没问题,感觉会很有意思。”说完我冲她笑了一下。

“这几本是柯南·道尔的《福尔摩斯探案集》。”她抬起透明的食指,指向书架中层的一排书。书脊是深红色的,烫金的字已经有些斑驳。“这是阿加莎·克里斯蒂的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《无人生还》。”她的手指移向旁边,那里是几本浅色书脊的书,封面的图样从书脊上只能看见一小截。“这是东野圭吾的……”
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本本看过去。书页都不是很新,边角有些卷,有几本的书脊上甚至有了细小的裂纹,是反复翻阅后胶装开裂的痕迹。看起来似乎都翻过很多遍。她读过这么多遍啊。我有些出神地想着。

“唔……有没有什么适合新人阅读的。”我挠了挠头,马晓雨的长发从指缝里滑过去,触感光滑而陌生。“我平时会看一些轻小说或者网文之类的,对这些不太了解。”

“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节奏舒缓,逻辑清晰,挺适合新手阅读的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我转过头看她,透明的侧脸在书架的阴影里,轮廓被床头灯的光勾出一道极淡的边。“《无人生还》全程高能,不需要记复杂的人物关系,代入感极强……”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,透明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我从没见过的光。嘴角还有了一些弧度——极浅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,但在那张一向淡漠的脸上,已经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第一缕春水。

我听得有些愣神。

这是这两天我听到的,她说话最多的一次。多到让我想起,她其实也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。有自己的喜好,有自己喜欢的书,有在说起这些时眼睛会发光的东西。只是这些东西平时被埋得太深了,深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座沉默的冰山。

她似乎察觉到我一直在看着她。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,透明的嘴唇抿了一下,那一点弧度消失了。她转过头看向我,透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,和一丝极淡的、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的不安。

我急忙从书架上抽出一本,动作快得差点把旁边的书也带下来。“那就这个吧,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,就看这本好了。”我把书举在脸前,挡住自己有点发烫的脸颊,遮掩着莫名其妙的害羞。

“哦,好的。”她语气又恢复了平淡。转身返回床边坐下,背靠着床沿,双腿曲起,双手环抱着膝盖。

我拿着书坐在书桌前。拧开台灯,暖黄色的光圈落在摊开的书页上。书页的边缘有些泛黄,纸张摸起来有一种柔软触感。我看了一眼她,透明的身影坐在床边,安安静静的。然后清了清嗓子,翻开书,从第一页开始读出声。

“叙利亚的冬季,清晨五点钟,阿勒颇站台旁停着一辆在铁路指南上美其名曰托罗斯快车的火车,上面有一节厨房车、一节餐车、一节卧铺车厢和两节普通客车厢……”

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。窗外偶尔有车驶过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秋虫的鸣叫稀稀落落的。隔壁人家的电视机今晚没有开。只有我念书的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,落在这个冷清的房间的空气里。

我没有再回过头去看她。只是持续不断地读着手里的书。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纸张摩擦纸张,沙沙的,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着走。

我不知道她具体的情况,具体的感想。不知道她现在坐在床边,听着我念她的书,用着她的声音,是什么样的表情。只是单方面地觉得——她会寂寞。以及单方面地对她感到愧疚。想要为她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念一本书。

读到第八章的时候,声音有些哑了。我停下来,起身去倒了杯水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她的姿势没有变,头微微低着,看不清表情。我喝了水,回到书桌前,继续读。

再后来,我不记得自己读到了哪里。

——

我在一阵清脆的鸟鸣中醒来。

脸贴着书页,纸张被压得有些潮。口水洇湿了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第九页的一角,字迹微微晕开。我慢慢直起身,后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,脖子也落枕了,转动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。原来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台灯还亮着,在晨光里显得多余而暗淡。

窗外,天色已经亮了。不是清晨那种灰蓝色,而是透亮的、带着暖意的浅金色。窗帘没有拉严,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书桌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。鸟鸣从窗外的某棵树上传来,清脆的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调试一件乐器。

我转头看向马晓雨。

她还保持着坐姿,背靠着床沿,双腿曲起,双手环抱着双腿。头埋在膝盖处,透明的长发从肩头滑落,垂在两侧,像一道凝固的水流。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穿过窗帘的缝隙,落在她透明的身上。光线没有被她挡住,而是径直穿过,在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。但她透明的轮廓被那道光镀上了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暖意。像一张描图纸覆在了金色的底片上。

她好像是在睡觉。

我不知道透明的人到底需不需要睡觉。她昨晚说只是闭上眼睛放空意识。但现在,她抱着膝盖,头埋在膝盖里,透明的身体蜷缩成很小的一团——那个姿势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。安静地,柔软地,把所有的棱角都收起来的。

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这幅光景,让我心情一阵放松。像下了很久的雨之后,看见云层里漏出来的第一道光。不是解决了什么问题,只是忽然觉得,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她在一声极轻的嘤咛中抬起头。透明的睫毛颤了颤,然后眼睛睁开。她的目光还有些迷蒙,不像平时那样淡漠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。然后她的视线对上了我的。我们对视着。晨光在我们之间落下,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。

“早上好。”我打了声招呼。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她点头示意。透明的下巴轻轻点了一下。

“我去洗漱了。打算一会儿出门买点早餐,然后顺便去买点菜回来。”我边说边起身走出去。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,发出一声闷响。转身出门的时候,脚步有点快,脸有点泛红。刚才的对视让我有点心虚,好像看得有点入迷了。也不知道被她发现没有。

洗漱完,我把昨天泡在盥洗盆里的衣服洗了。洗衣液倒进水里,打出稀薄的泡沫。淡灰色衬衫在水里揉搓,布料在手指间摩擦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衬衫领口有一圈极淡的汗渍,我用指尖搓了好一会儿。洗完之后拧干,衣服攥在手里,水分从指缝里挤出来。晾在二楼阳台的晾衣杆上。

推开阳台门的时候,一阵凉爽的风迎面扑来。不是昨天那种还带着暑气的风,是真正的秋风,干爽的,带着一点点凉意,夹杂着远处不知道谁家飘来的桂花香。头顶是瓦蓝的天,几朵白云慢慢移动,影子在地面上滑过去。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好,湿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,滴落的水珠打在阳台的水泥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啪嗒声。

回房间的时候,我问她:“我准备好了。你是跟我一起去,还是在家待着?”

“一起去。”她起身走了过来。透明的身影从床边的阴影里站起来,走进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。光线穿过她,落在地上,没有影子。

我们并肩下楼。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,这一次是两个人在走,虽然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。走出门,锁好。钥匙在锁孔里转动,咔哒一声。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,窄巷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斑,爬山虎的叶子被照得透亮,叶脉清晰可见。隔壁人家的阳台上,昨天晾的白衬衫已经收了,换了件红色的T恤。

随便吃了点包子。早餐店不大,门口摞着几层蒸笼,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发面和肉馅的香味。我点了一屉小笼包和一碗豆浆,坐在塑料凳子上吃完了。马晓雨就站在旁边的树荫下等着,安安静静的。吃完后,她领着我去了附近的菜场。

菜场在一条老街上,两边是各种摊位。卖菜的大婶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几排蔬菜,叶子上还带着水珠,是她刚用喷壶喷上去的。卖肉的摊子挂着几扇猪肉,老板系着皮围裙,刀起刀落,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剁声。空气里混着蔬菜的青涩味、生肉的铁锈味、豆腐的豆腥味,还有鱼摊那边飘来的水腥气。地面有些湿滑,是刚才洒过水的痕迹。

我平时会给妈妈帮厨,偶尔也会自己做一点,所以还算是会做饭。我在菜摊前蹲下来,拿起一棵青菜,看了看菜叶有没有虫眼,又轻轻捏了捏菜帮。挑了两棵青菜、三个土豆、两个番茄。去旁边挑了点鸡蛋。又去肉摊称了一小块五花肉,肥瘦相间的那种,切成薄片炒回锅肉正好。摊主称重的时候,秤杆翘了一下,他报了个数,我从马晓雨的手机里扫码付了钱。我们一起回家。

把买来的肉先放进冰箱。打开冰箱门,白色的冷光漫出来。冷藏室里那瓶老干妈还在,现在旁边多了一袋青菜和一袋土豆胡萝卜。冷冻室还是结着薄薄的霜,我把五花肉用保鲜袋装好放了进去。然后开始做准备工作。

厨房的灶台很干净,几乎没什么使用过的痕迹。我把砧板放在台面上,洗了手,开始择菜。青菜一片一片掰开,在水龙头下冲洗,菜叶上的水珠在指尖滚落。土豆削皮,削皮刀刮过表皮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露出里面浅黄色的肉。五花肉从冰箱里拿出来,化冻了一会儿,切成均匀的薄片。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节奏的,哒、哒、哒。

她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。透明的身影逆着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的光线,轮廓被勾了一道极淡的边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走开。就那样站着,看着我的手在砧板和菜篮之间来回移动。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偶尔开启的声音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,和窗外传来的远处的鸟鸣。

“下午我打算再回家一趟。”我一边切着肉一边说到。刀刃划过五花肉的纹理,肥瘦相间的断面平整地分开。“我那边还有点零花钱。还有,我想再取点我的个人物品,可以吗?”我用刀面把切好的肉片铲起来,放到旁边的盘子里。肉片在盘子里铺开,叠成一层一层的。

“嗯。”她保持着看我做事的姿势,回复过来。透明的下巴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。

之后我们一边聊着一些简单的事,像是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比较好吃,或者班主任上次讲的那个冷笑话有多冷,田径队训练时谁总是跑最后一名之类的,一边做饭。油烟升起来的时候,抽油烟机嗡嗡地响。五花肉下锅,热油碰到肉片,滋啦一声,肉香一下子炸开来,填满了整个厨房。加入青菜翻炒,锅铲与铁锅碰撞,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菜叶在热油里迅速变软,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。调味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尝了一下咸淡,筷子尖蘸一点汤汁,点在舌尖上。

吃饭的时候,两菜一汤。一盘青菜炒肉,一盘炒土豆丝,一碗番茄蛋汤。我把菜端到客厅的茶几上,又拿了两副碗筷,然后愣了一下,默默把第二副碗筷放回厨房。她不能吃东西。

我坐在沙发上吃饭。马晓雨就坐在旁边,透明的,安静的。筷子碰到碗沿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电视没有开,房间里只有我咀嚼和下咽的声音,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汤很烫,我吹了吹才喝。番茄的酸味和蛋花的软滑在嘴里散开。我吃得很慢。

吃饱后,我把没吃完的菜用保鲜膜封好,放进冰箱。冰箱里的灯在我开门时亮起,照在青菜炒肉和炒土豆丝上,盘子的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。冷藏室终于不那么空旷。不再是只有一瓶开了封的老干妈。有一点颜色了,虽然只有青菜的绿,番茄的红。却有一点生活的痕迹了。我关上冰箱门,在那扇白色的门前站了一小会儿。

今天天气不像昨天那么热。我们出门的时候,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下来,已经不烈了,落在皮肤上是温的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,但边缘的黄色比昨天又多了一圈,像被谁用更浓的颜料描了一遍。天空很高,很蓝,有几缕薄云挂在天边,像被扯散了的棉絮。已经有了秋高气爽的感觉。

我们一起出门,再次往我家走去。

今天我们放慢了脚步。我刻意走得慢一些,让这具身体的腿脚不那么累。虽然昨晚洗完澡后做了按摩,也涂了从她家药箱里翻出来的跌打药膏,白色膏体涂在水泡和膝盖上,凉凉的。但腿还是有点酸,脚底的水泡结了薄薄一层痂,走路的时候还是有刺痛。这幅身体这两天也是跟着我受累了。所以我想着这几天多补充点营养,做点简单的运动。毕竟现在的身体不太健康——贫血,体力差,稍微走远一点就喘。我得负责。

一边散步一边闲聊。路过那家水果店的时候,我指着切成两半的西瓜说,夏天的时候我和朋友跑完步经常来买,老板会把西瓜切成小块装进塑料盒里,插两根牙签。路过五金店的时候,她说她家的门锁有时候会卡,大概需要上油了。我们聊得很轻,很慢,像两个人坐在同一辆很慢的自行车上,不需要用力蹬,让轮子自己往前滚。

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我家门口。

那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,米白色的瓷砖,枇杷树的树冠从围墙上方探出来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也和以前每一次放学回家时看到的一模一样。只是我现在是站在门外的那个人。

我左右看了看,确认了一下家里没人在——院子门锁着,车库的卷帘门关着,二楼我房间的窗帘还是拉着的。以及周围没有人在看。隔壁沈阿姨家的窗户关着,窗帘后面没有人影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只橘猫趴在墙头上晒太阳,尾巴慢悠悠地晃。

我迅速从围栏旁边那块松动的砖头后面摸出钥匙。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时,心跳快了一拍。插进锁孔,转动。锁芯发出熟悉的咔嗒声,门开了。动作一气呵成,像是演练过无数遍。

“明明是回自己家,总感觉是在做贼呢。”我推开院子门,转头对身旁的她轻笑道。铁门在轨道上滑动,发出低沉的隆隆声。

她没有回复,不过嘴角也翘起一丝弧度。透明的嘴唇弯起来的幅度比昨晚在书架前更明显了一点。我看见了。

进院子后,枇杷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那棵树是我上小学的时候爸爸种的,他说等我上大学那一年,枇杷就该结果了。我带着她穿过院子,走到正门前。正门的钥匙在另一串上,我找了一下,插进锁孔,转动,门开了。门板推开的时候,家里熟悉的气味涌出来——木质家具的味道、洗衣液的香味、还有一丝极淡的厨房里残留的油烟味。是家的味道。

我再次转头看向她。晨光?不,现在是午后了。午后的光从正门照进去,照亮了玄关的一小块地面,里面是楼梯和走廊,光线延伸进去,渐渐变暗。她就站在我旁边,透明的身影在门框里,像一个还没有被填进去的轮廓。

“欢迎来到我家。”

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,有一点颤抖。我说不清那是紧张、害羞,还是别的什么。只是看着她透明的眼睛,站在自己家的玄关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、从未体验过的感觉,像把两件从来没有放在一起过的东西,并排摆在同一个平面上。

她在看着我家的装饰。透明的目光从玄关的鞋柜移到客厅的沙发,又移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,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,我穿着红色的毛衣,站在爸妈中间,三个人都在笑。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小会儿。

我有点害羞,也有点窃喜。像把自己收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给重要的人看。怕她觉得不够好,又想让她看到所有的好。我向她介绍起来。

“这是客厅。沙发是我妈挑的,她说这个颜色耐脏。”米色的布艺沙发,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,是我冬天窝在上面看电视时盖的。“这是厨房。我妈做饭的时候不让人进去,嫌我碍手碍脚。”灶台上放着电饭煲和油盐酱醋,水槽里没有碗,妈妈出门前收拾过了。“这是我爸的书房,他不让我碰他那些书,其实就是几本武侠小说。”门虚掩着,能看见里面书桌上堆着的文件和一只没盖笔帽的钢笔。

带着她走到二楼。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。小学毕业照,扎着两个羊角辫,缺了一颗门牙还在笑。初中运动会,穿着田径服,手里举着接力棒。高中入学那天,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,头发刚剪短,看起来像个男孩子。我快步走过,有点不好意思让她看见这些。

我来到自己房间门前。门板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,是去年买的,边角有些翘起来了。握住门把手的时候,手心出了点汗。打开门,午后的阳光正从拉上的窗帘缝隙中挤进来,但还是有些昏暗。我随手打开了灯。

“这是我的房间。”

床是单人床,床单是浅粉色的,被子上印着小碎花,没有叠,是我早上起来时的样子。书桌上摊着上周没写完的作业,笔还夹在本子里。墙上贴着一张田径队的合影,我和几个队友穿着队服,站在跑道边,对着镜头比剪刀手。床头放着几个毛绒玩具,是我小时候就有的,一只熊和一只兔子,熊的耳朵被我揪掉过,妈妈缝回去了,缝得很丑但很结实。

也是一一介绍。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点小,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衬衫下摆。马晓雨在听。透明的目光随着我的手指移动,从书桌移到田径队的合影,又移到床头那两只毛绒玩具上。她没有说话,但她的眼睛,透明的、平时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,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,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
我来到书桌前。打开抽屉。右边最下面的那个抽屉,把手有点松,往外拉的时候会往下斜。里面是我的铁皮盒子,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。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些纸币和一些硬币。因为平时有跟朋友出去玩,奶茶、零食、偶尔看电影,所以存得并不是很多。不过也有个几千块。我把钱拿出来,纸币对折,塞进牛仔裤的兜里。硬币在盒子里哗啦响了一阵。然后找了一圈,没有看到我的手机。书桌上、抽屉里、枕头底下、被子下面,都没有。想着手机里面也还有点钱,有点遗憾这次拿不到了。大概是被爸妈收起来了,或者在车祸现场,又或者被带去了医院。

打开衣柜。柜门拉开的时候,里面熟悉的樟脑味飘出来。我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挂着,T恤、衬衫、外套、校服。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件最常穿的白色T恤,棉的,洗得有些薄了。我们俩虽然身高差不多,但只要考虑到胸部的差距,就只能选择几件稍微宽松的带上。我从衣架上取下几件宽松的T恤和一件卫衣,叠好。再拿上抱枕,那个抱枕是我午休时用的,枕套上有只猫的图案。把这些全都塞进旅行包里,拉链拉上的时候有些吃力,布料绷得紧紧的。旅行包是黑色的,背带有一边缝过,线是妈妈缝的,针脚不太整齐但很密。

我小心翼翼地出门。先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,巷子里还是空荡荡的,橘猫已经从墙头跳下去了,沈阿姨家的窗帘还是拉着的。然后下楼,穿过客厅,穿过玄关。每一步都走得很轻,怕惊动什么似的。马晓雨跟在我身后,也是轻飘飘的。

把大门锁好,把院子门锁好。钥匙插回那块松动的砖头后面。砖头放回去的时候,和周围的砖块严丝合缝。

然后走出去好远都没有被人发现。一直走到拐过巷子转角,看不见我家那棵枇杷树的树冠了,我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呼出来。

我们俩对视一眼。

都松了口气。她的透明的肩膀微微松下来,我紧绷着的后背也软了。然后,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——大概是我,因为她的嘴角先弯了一下——我们都笑了起来。

她笑了。

不是之前在书架前那种极浅的弧度,也不是在我家玄关那种微微翘起的嘴角。是真正的、灿烂的笑脸。透明的嘴唇弯起来,透明的眼睛眯成一条线,里面盛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、细碎的光。午后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她透明的长发被风带动,在空气里轻轻飘了几下。

像冰面下面冻了很久的水,忽然流了出来。像一幅素描被填上了第一笔颜色。

我呆在了原地。

真美好啊。

心里这么叹出声。没有说出口,只是看着她,手指攥着旅行包的背带,指节发白。她笑了几秒,大概是发现我一直在盯着她看,笑容慢慢收了起来,透明的嘴唇抿了抿,偏过头去。但那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,残留了一点点在嘴角,像水面上的涟漪散去之后,还剩下最后几圈。
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声音有点哑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透明的头低着,我看不见她的表情。但那个“嗯”和之前的那些“嗯”不太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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