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董欣怡的课桌旁边。
不对。
准确来说,是我站在“我自己的课桌”旁边。
但现在,全班同学看见的是——马晓雨站在董欣怡的座位旁边,低着头,沉默不语,表情僵硬得像刚被班主任点名背课文。
张甜甜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。
她看着我,我看着她。
时间在这一刻变得非常漫长。
大概有三秒。
也可能有三年。
最后,张甜甜把包子咽下去,迟疑地问:
“马晓雨……你找董欣怡?”
我:“……”
救命。
我该怎么回答?
说“不是,我就是董欣怡本人,只是今天借用一下马晓雨同学的身体”吗?
那我下一秒就会被送进办公室,接受班主任、年级主任、校医林老师以及可能被紧急召唤来的心理老师四方会诊。
我站在原地,脑子疯狂运转。
这时,耳边响起马晓雨很轻的声音。
“说拿错作业。”
她站在我旁边。
透明的,安静的。
除了我以外,没人看得见。
我立刻低下头,用尽量小的声音说:
“我……拿错作业了。”
张甜甜眨了眨眼。
“哦。你和董欣怡还会拿错作业啊?”
她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,表情微微僵了一下。
董欣怡出车祸了。
这个事实在她脸上一闪而过。
她没有继续问,只是把桌上的几本本子翻了翻。
“她桌上好像没你的。”张甜甜声音低了一点,“可能老师收走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我点头。
然后用此生最自然的速度,转身,往靠窗倒数第三排走去。
背后没有人继续盯着我。
至少我希望没有。
走到马晓雨的位置前,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这张课桌很干净。
真的很干净。
桌面上没有刻字,没有贴纸,没有被圆珠笔戳出来的小洞,也没有我桌上那种“地理课画的小人”“数学课算错的草稿”“张甜甜无聊时写的董欣怡是笨蛋”之类的历史遗迹。
课本按科目顺序放在左上角,笔袋横着摆在右边,桌洞里的书也整整齐齐。
干净到我甚至不太敢坐。
我拉开椅子,坐下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就是马晓雨每天坐的位置。
靠窗,倒数第三排。
从这里看出去,能看见操场的一角,也能看见校门口那排梧桐树。阳光斜着落进来,桌面有一半是亮的,一半是暗的。
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角度。
我以前只知道马晓雨坐在这里。
像一道背景。
像点名册上一个正确但很少被读出来的名字。
现在,我坐在这里。
用她的身体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,看了看自己的座位,没有说话。然后她走到教室后排,靠近物品柜的位置,安静地坐了下来。
说是坐,其实她的身体轻轻穿过柜门,像坐在一层看不见的空气上。
我看得眼皮一跳。
“你平时就坐那儿?”我压低声音。
她看向我。
“现在只能坐那里。”
也是。
她碰不到椅子。
碰不到桌子。
碰不到书。
也碰不到这具原本属于她的身体。
我握住手里的笔,指尖有点发凉。
上课铃响了。
第一节是语文。
老师抱着试卷进来,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昨天发下去的阅读题,先讲第三篇。”
我翻开练习册。
马晓雨在旁边轻声提醒:“蓝色夹子里。”
我从桌洞里抽出蓝色文件夹。
果然在里面。
她又说:“笔记本第二本。”
我照做。
很好。
如果没有马晓雨本人提供实时导航,我大概连今天该上什么课都找不到。
语文老师讲得很快,我努力跟着记笔记。
然后问题出现了。
马晓雨的字很好看。
细、稳、清楚,每个字像从格子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我的字不能说丑。
只能说很有运动精神。
笔画充满速度感,横竖撇捺像在操场上进行折返跑。有时候写快了,我自己都要靠上下文猜。
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前一天马晓雨留下的字,再看了看自己刚写下的一行。
沉默。
这两种字迹放在一起,效果堪比优等生旁边突然坐了个刚学会握笔的猴子。
我立刻停笔。
“怎么了?”马晓雨问。
我小声说:“你的字也太难模仿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。
“慢一点。”
“我已经很慢了。”
“再慢一点。”
于是接下来的十分钟,我写每一个字都像在绣花。
语文老师讲完一题,已经翻到下一页。我还停留在上一题的第二行。
这就是优等生的世界吗?
不仅脑子要快,手还要稳。
太不公平了。
课间的时候,有个男生走过来,敲了敲我桌子。
我抬头。
他叫李泽,坐在前两排,平时成绩不错,但英语作文总喜欢找马晓雨借。
“马晓雨,昨天英语笔记能借我看一下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还没来得及回答,马晓雨已经在后面说:
“第三本,绿色封皮。”
我从桌洞里抽出那本绿色笔记本,递过去。
李泽接过来,说了声“谢了”,转身就走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没有问我身体怎么样。
没有问我昨天为什么早退。
也没有像陈明月那样说一句“不舒服就去医务室”。
他只是来借笔记。
借完就走。
这当然没什么不对。
同学之间本来就这样。
可是我坐在马晓雨的位置上,看着他离开,忽然意识到:对很多人来说,马晓雨的存在大概就是一本很好用的笔记。
需要的时候想起。
用完以后放回原处。
下节课是数学。
数学老师一进来,就把粉笔拍在讲台上。
“昨天那道压轴题,全班做对的不超过五个。来,马晓雨,你说一下思路。”
我:“……”
为什么?
为什么偏偏是今天?
为什么偏偏是数学?
我握着笔,缓缓站起来。
全班回头看我。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那道题我昨晚根本没看。
不是我不想看,是我昨晚忙着处理“自己变成别人”“别人变成透明人”“空冰箱”“洗澡尴尬”“淤青热敷”等一系列人生重大危机,完全没有时间和数学压轴题培养感情。
数学老师看着我。
“怎么了?没做?”
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不是恶意。
只是觉得少见。
毕竟马晓雨没做题这种事,大概比班主任上课迟到还稀奇。
我喉咙发紧。
马晓雨站在后排,声音很轻却很稳:
“先设函数。把条件代进去,求导。第二问要分类讨论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用马晓雨的声音,把她一句一句说的话重复出来。
一开始有点卡。
后来慢慢顺了。
数学老师点了点头。
“嗯,思路是对的。坐下吧。”
我坐下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我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她摇头。
“那是我的作业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平淡,但我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有点想笑。
也是。
现在我的人生全靠马晓雨本人远程代打。
中午前的课过得像一场潜入游戏。
任务目标:扮演马晓雨。
失败条件:暴露身份。
辅助角色:透明马晓雨。
当前难度:地狱。
我差点犯错无数次。
英语课上,老师提到田径队昨天训练请假,我差点下意识抬头反驳:“我们没有请假,是训练取消了。”
幸好马晓雨及时说:“别说。”
我硬生生把话咽回去,差点呛到自己。
课间操时间,班里有人往操场走,我的腿已经自动跟了半步。等我反应过来时,人已经站起来了。
马晓雨问:“你去哪?”
我低头看自己。
对哦。
马晓雨不用去田径队。
马晓雨大概也不会在课间跑去操场看跑道。
我又坐了回去。
陈明月从门口经过,怀里抱着一叠作业本。她看见我,又停了一下。
“马晓雨。”
我抬头。
她走过来,把一本练习册放到我桌上。
“这是早上老师让你补交的。你身体还行吗?”
她问得很自然。
我点头。
“嗯。”
陈明月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真的怪怪的。”
我后背一紧。
“有吗?”
说出口后,我差点咬到舌头。
这句话不像马晓雨。
太顺了。
太像董欣怡。
陈明月挑了挑眉。
幸好上课铃在这时响了。
她抱着作业本往外走,边走边说:
“不过人怪点也挺好,平时你也太安静了。”
她走后,我趴在桌上,心脏还在狂跳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平时很安静吗?”
我转头看她。
这是什么问题?
你对自己的安静程度没有概念吗?
但看着她那张透明的脸,我又说不出吐槽的话。
“挺安静的。”我说,“安静到有时候像背景。”
她听完,低下眼睛。
“嗯。”
只是一个嗯。
没有生气。
没有失落。
像确认了一个很早就知道的事实。
我的心情忽然变得有点复杂。
午休的时候,教室里比早上更吵。
有人趴着睡觉,有人去小卖部,有人围在后排聊天。窗外阳光变亮,操场上的跑道被照得发红。
我坐在马晓雨的位置上,打开饭盒。
不对。
马晓雨没有饭盒。
她桌洞里只有一包饼干和一盒纯牛奶。
我盯着它们看了几秒。
“你中午就吃这个?”
马晓雨说:“方便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又来了。
我发誓,总有一天我要让她知道世界上除了“方便”还有“正常吃饭”这个选项。
我撕开饼干包装。
刚咬一口,后排有人开始压低声音聊天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董欣怡还没醒。”
我的动作停住。
饼干卡在嘴里,忽然没了味道。
那几个声音从后排传来。
“在人民医院吧?”
“好像是。陈明月她们说放学去看看。”
“昨天那车太吓人了,我听说直接送急救了。”
“别乱说,老师不是说情况稳定吗?”
“稳定也没醒啊。”
我握着饼干的手慢慢收紧。
塑料包装发出很轻的响声。
窗外的光像被什么挡了一下,教室暗了一瞬。也可能不是光暗了,是我眼前忽然有点发黑。
董欣怡还没醒。
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。
又一遍。
还没醒。
所以我的身体在医院。
所以我还活着。
可是我醒不过来。
爸妈是不是在那里?
妈妈是不是一直守着我?
爸爸有没有吃饭?
张甜甜她们放学会去看我?
陈明月会不会站在病房外面骂我跑那么快干什么?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马晓雨的手。
细白的手指握着笔,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。
我听着别人用第三人称谈论我。
“董欣怡”。
那个名字明明是我的。
可现在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像在说一个不在这里的人。
不。
我确实不在这里。
坐在高二三班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人,是马晓雨。
哪怕里面的人是我。
我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。
这具身体本来就容易喘,现在更像胸口被什么压住。
我低头,假装在翻书。
笔尖落在纸上,却写不出字。
马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。
她没有说话。
我也没有看她。
可我能感觉到她在那里。
透明的,没人看得见的她,站在我身边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
“你还活着。”
我咬住嘴唇。
“可是我醒不过来。”
我的声音很轻。
轻到几乎不像我。
马晓雨沉默。
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。
毕竟,她自己看起来也不像被谁安慰过。
午休后,下午的课变得很漫长。
老师讲了什么,我几乎没听进去。
黑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变换。
粉笔灰落在讲台边。
教室里的风扇转出单调的声音。
有人在课本下面偷偷写纸条。
有人被老师点名后站起来回答问题。
一切都和昨天以前一样。
只有我不一样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教室一下子活了过来。
张甜甜收拾书包,宋小雨凑过去说:“我们去医院吧,陈明月说在校门口集合。”
陈明月从前门探头进来。
“快点啊,晚了探视时间过了。”
王璐背着书包跑过去。
“我买了水果,不知道能不能带进去。”
“先去了再说。”
她们一边说,一边往外走。
我坐在马晓雨的位置上,听着她们讨论要去看“董欣怡”。
我想站起来,跟过去。
可是我不能。
马晓雨和董欣怡不是那种会一起去医院探病的关系。
至少在别人眼里不是。
我就算去了,也只能以“马晓雨”的身份站在病房外。
看别人看我。
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发紧。
教室里的人慢慢走空。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课桌上,把桌角染成橘色。
马晓雨站在后排物品柜旁边。
今天一整天,她都在那里。
别人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拿书包,放扫帚,取运动器材。她一次都没有躲。
一开始我以为她是习惯了。
后来我发现,不是。
她只是知道躲也没用。
这个认知让我很不舒服。
我收拾好书包,站起来。
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。
一个真正没人看得见。
一个看起来像别人。
我低声说:
“我要回家看看。”
马晓雨抬起头。
她看着我,像是没立刻明白这句话。
“你的家?”
我握紧书包带。
脑子里浮现出我家门口的鞋柜,沙发上乱放的衣服,厨房里我妈的声音,还有那块天花板上的水渍兔子。
我点头。
“嗯。”
我说。
“我的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