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依旧在马晓雨的床上醒来。
睁开眼还是一如既往地天花板。灰白色的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今天大概是阴天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油烟气,是昨晚做饭时残留的,还没有完全散尽。我侧过头,看向床边。马晓雨平躺在地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。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,或者是不是一夜都没有睡。
我一边看着她透明的侧脸,一边对于今天的行程犯起愁来。
又到了周一上学的日子。上周五我还是董欣怡,周一却是马晓雨。周六没能把身体换回来,昨天也没有。现在的董欣怡还躺在EICU的病床上,插着管子,被一堆机器维持着生命。而我却又在马晓雨的床上醒来,用她的身体穿她的校服,去她的教室坐在她的座位上。说实话,完全没有自信。周六那半天已经让我心惊胆战了,而今天要呆一整天。
起床收拾好昨天回来后一起做完的作业。说是一起做完,其实就是我做到不会的地方,她在旁边教我。透明的身影站在书桌旁边,微微弯着腰,食指指向题目,用那种平淡但清晰的声音讲解,这个公式要这样代,那个步骤不能省。我写字的时候她在旁边看,写错了她会说“这里”。声音不大,刚好能听见。呀,真是个优秀的老师。课业简单到感觉我也能拿满分了。开玩笑的。不过说真的,有她在旁边,那些之前觉得头疼的题目忽然变得不那么难了。
洗漱好后,去厨房简单煎了个鸡蛋。平底锅里倒一点油,油热了之后打一个鸡蛋下去,边缘立刻滋滋地卷起来,蛋白在热油里从透明变成乳白。翻面的时候蛋黄晃了一下,差点破了。用锅铲小心地托住,翻过来,再煎几秒。盛出来放在盘子里,旁边摆两片昨天买的面包。没有牛奶,倒了杯白开水,坐在茶几前吃完。马晓雨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搭话,只是全程看着,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吃完后洗了餐具,然后一起出门上学。
窄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人。上班族打着哈欠行色匆匆,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,狗在经过我脚边时停下来嗅了嗅,被老人拽了一下绳子又继续往前走了。初秋清晨的风吹过来,带着露水和桂花的味道。路上还有说有笑的我,快到校门口时,远远看见那几个烫金的大字“城南一中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反着光,就收起笑容,开始模仿马晓雨。
嘴唇抿起来。目光放低,不跟任何人对视。脚步放轻,不发出多余的声音。书包背在肩上,肩带调得刚刚好。走廊里遇见同班同学,微微点头,不说话。有人叫“马晓雨”,就转过头看一眼,然后继续走。保持那种淡淡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并不刻意冷淡的感觉。这是我印象里的马晓雨,而她本人就在身旁跟了一路,并没有指出哪有不像。
物理课,戴着眼镜的物理老师推了推镜框,目光扫过全班,忽然点名。“马晓雨,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。”我愣了一下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。题目在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旁边。是昨天作业里类似的题型,但我还是心里打鼓,不是很流畅的回答起来。马晓雨似乎察觉到我的停顿,从后排物品柜前的地上站起来,透明的身影快步在课桌之间的过道穿过,走到我旁边,在我耳边告诉我解题过程。声音很轻,透明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。
我跟着她说的复述出来。声音是马晓雨的,清亮,柔软,尾音微微上翘。物理老师点了点头,说“回答得不错”。我赶紧坐了下去,手心微微出汗。
课间我在做题的时候,又有一个同学过来问问题。“马晓雨,昨天作业最后那几道选择跟判断题你怎么选的?”我抬起头,是一个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女生,圆脸,戴眼镜,手里拿着作业本。我看了看她手指向的几道题目,马晓雨就已经走过来了。她站在那个女生看不见的地方,透明的目光扫过题目,然后开始讲。我跟着她的声音把答案复述出来。圆脸女生听完后点头地“哦”了一声,说了句谢谢就回去了。
其他时候我也是学着马晓雨的模样。低着头,看书或者做题。看的不是课外书,是课本或者参考书。我会带许多跟学习无关的东西来打发时间,或者跟朋友分享,马晓雨的课桌上永远只放着和学习有关的东西。
我做题时她偶尔会在旁边现场教学。我握着笔,看她透明的食指落在题目上,从第一步开始讲。笔尖跟着她的声音移动,公式、代入、计算、答案。字迹已经练得和她的很像了,横平竖直,工整但不刻板。
下午我已经模仿得稍微有点得心应手了。不像上周六那样时时刻刻提心吊胆,但也不觉得无聊。她讲题的时候,声音虽然平淡,但条理很清楚。每一步为什么要这样做,哪里容易出错,她都会讲到。听她讲题,比听老师讲课更有趣也更容易学。就是总觉得自己的神态、说话的语气,跟她越来越像了,让我有点难为情。这一点是不能跟她说的。
放学后则是一起绕道去菜场买点菜。从学校出来,往她家的方向走,在第二个路口左拐,就是那条老街。傍晚的菜场比早上热闹,下班的人顺路买菜回家,摊位前的还价声此起彼伏。我还是在那几个摊位前蹲下来,挑几样蔬菜,偶尔买一点肉。土豆、青菜、茄子、西红柿。肉的话,有时候是五花肉,有时候是鸡腿。然后一起回家做饭。
厨房的灯亮起来,抽油烟机嗡嗡地响。我在厨房里忙活,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,有时候会提醒“火可以小一点了”,或者“那个要加水了”。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茶几前,她在对面。我吃得很慢。
吃完后会一起做课业。我写,她在旁边看。写错了她会指出来,不会的她讲。作业写完的时候,基本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秋虫的叫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。
之后我会继续读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。从书架上把书抽出来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。书签是一张对折的空白便签纸,我前天随手夹进去的。我在书桌前坐下,照着台灯,开始读出声。读到波洛在车厢里来回踱步的时候,我放慢了语速;读到每个人都说谎的时候,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。她坐在床边,背靠着床沿,双腿曲起,双手环抱着膝盖。安安静静地听。有时候我读到某一段落,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她一眼。透明的轮廓在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一直都在。
周四晚上,我终于把整本书读完了。
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一点小雨。雨丝很细,打在窗户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,只是让窗外的路灯光变得模糊而湿润。波洛说完了他的两种推论,火车继续向前开。我合上书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。这本书封面边缘有些磨损,书名那几个字微微泛白。我只读完了一遍,但她以前应该读过很多遍。
把书放回书架后,我站在书架前,想着再选一本。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去。《无人生还》《福尔摩斯探案集》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……目光划到书架最下层的角落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本包着书封的书。
书封是浅棕色的牛皮纸,手工包上去的,边角折得很整齐,用透明胶带固定住,上面没有任何字。在一排印着书名的书脊之间,这本没有名字的棕色书脊显得格外安静。我蹲下来。手指碰到那本书的书脊时,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像手指碰到了一道没有上锁的门,门板在指尖下轻轻晃了一下。
轻轻抽出来,旁边几本书微微倾斜,靠在一起。拿在手里,正面也没有名字。就是干干净净的浅棕色牛皮纸封面,没有任何标记。有点好奇的我,翻开第一页。纸张有些旧了,边缘微微泛黄,带着一种被存放了很久的气息,不是霉味,是纸张老化了之后那种干燥的、淡淡的木质气味。
第一页上,没有标题,没有日期。只有两个字,写在正中间。工整秀丽的,一笔一划。
【笔记】
我心头一跳。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,纸在指尖微微颤动。
赶紧合上书。封面碰在封底上,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。
但是在把书放回去的时候又停住了。手指攥着那本包着牛皮纸的笔记本,悬在半空,犹豫不决。蹲在那里,腿有点麻了。窗外的小雨还在下,雨丝落在窗户上,模糊了外面的路灯光。厨房的水龙头似乎没有关紧,隔着一层楼,传来极轻微的、一下一下的滴水声。书架前很安静。
在心里纠结了一番后,我转头对着马晓雨。
她还坐在床边,姿势没有变。但她的目光正落在我手里的笔记本上。
我只觉得说话的声音有点不太自然地颤抖。“晓雨,这个日记……我能看看吗?”声音出口的时候,尾音往上飘了一下,显得底气不足。我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动了一下。“我觉得这几天在学校破绽太多了,想着再了解一些情况,加深点形象。”
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假。
是的,我说谎了。
实际上我只是想再多了解一点她。这几天在同一间屋子里生活,在同一张书桌上做作业,读同一本书,在同一间厨房里做饭,走同一条路去学校,但我对她还是知之甚少。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住。不知道她的父母在哪里,为什么只定期转钱。不知道她为什么说“习惯了”。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自己的身体那么不在意。不知道她透明地坐在后排物品柜前的地上发呆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不知道她听我念书的时候,透明的眼睛里有没有光。
而这本包着牛皮纸的笔记本,我不知道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,还是我的心理作用。手指摸到封面的时候,心是慌的。像站在一扇没有上锁的门前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不知道推开之后会看见什么。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小人。一个说,看吧,她放在书架上,没有锁起来,说明不是完全不能让人看的。另一个说,那是别人的日记,你怎么能随便翻阅。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。但我不确定——刚认识没几天,她能让我了解到什么程度。
她本来微微翘起的唇角平淡了下来。那道在最近几天偶尔会出现的弧度,像被一只手轻轻抹平了。眼中让我觉得多了很多不明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。是很多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混在一起,像一杯被搅浑了的水。
她就这么盯着我看了许久。
透明的眼睛一眨不眨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有。窗外的雨声变大了一点,雨丝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厨房的滴水还在继续,一下,一下。
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透明的下巴往下点了一下,幅度很小,像风把一片叶子吹得微微一沉。
“嗯。”
声音很轻。说完便转过头去了。透明的侧脸对着我,长发从肩头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看不见表情。
我呼出一口气。气息从嘴唇之间泄出去,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。这才发现后背居然起了汗。衬衫贴在背上,凉凉的。
不过她竟然真的同意了。心里涌上来一阵雀跃,但那种雀跃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沉的情绪压住了。她同意了,意味着我可以看了。但也意味着,我要看了。
拿着日记回到书桌前。坐下的时候,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。拧开台灯。暖黄色的光圈落在桌面上,在雨夜里圈出一小片亮堂的地方。我把日记放在光圈正中间。手指搭在牛皮纸封面上,能摸到纸面细微的纹理。停了几秒。然后翻开。
第二页。估计是幼稚园的马晓雨写的。字迹和现在完全不像,圆圆的,胖胖的,笔画歪歪扭扭,有的字太大,有的字太小,写错了就涂成一个黑疙瘩。旁边画着涂鸦:一个小人,圆脑袋,火柴棍一样的手脚,手里举着一朵花,花瓣是五条歪歪扭扭的线。还有两个大人,比小人高很多,头发画成一团乱线。三个小人之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。文字写的是“今天和爸爸妈妈去公园玩”,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,图案已经看不太清了。给人一种活泼淘气的小孩子的感觉。像任何一个小孩子都会写的那种日记。
我翻了几页。幼稚园的部分不多,只有十来页,每一页都有涂鸦,有贴纸,有写得歪歪扭扭的字。记录的无非是今天吃了什么,妈妈给买了什么东西,跟爸爸去了哪里。寻常的、温暖的、一个被爱着的小孩的日常。
后面似乎到了小学一年级。字迹整齐了一些,铅笔写的,每一笔都很用力,在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凹痕。涂鸦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加了“每日一句话”的标题。内容也还是差不多,今天学了什么,今天和谁一起玩了,今天妈妈做了什么菜。
直到我翻到了某一页。
手指在翻过前一页的时候就停住了。前一页还是二年级的内容,纸页的边缘还贴着半张没撕干净的卡通贴纸。下一页,纸张的质地没有变,但上面写的字,忽然不一样了。铅笔的字迹很用力,有几个字被橡皮擦过,纸面擦得起毛了,留下灰黑色的痕迹。文字不长,只有几行。但上面有些字迹被水滴化开的痕迹。
一滴一滴的,落在某些字上。铅笔的字迹遇到水,晕成一团模糊的灰黑色,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的样子。有的是一小团,有的是一长条,应该是水滴落下来之后,纸被倾斜过,水迹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。
这些痕迹让我无法与正常的水滴联想到一起。能想到的只有“泪水”两个字。
我喉咙动了动。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,没有继续往下翻。
这一页的日期,我看了一眼。和前一页之间,隔了将近两年。二年级的某一天,然后是四年级的某一天。中间被撕掉了。书脊的缝隙里,残留着几片被撕掉的纸页根部,边缘不整齐,是用力扯掉的痕迹。
从那往后,整个日记本的内容就显得非常灰暗。不是文字灰暗,文字还是那些文字,记录每天发生的事。但字迹变了。不再是那种用力的、一笔一划的铅笔字。变成了圆珠笔,字写得很轻,笔画连在一起,有些潦草。像是不太想写,但又不得不写。或者像是写了也没有人会看。内容也变了。“爸爸”“妈妈”这两个词越来越少出现,后来几乎没有了。取而代之的是“一个人”——今天一个人吃的晚饭,今天一个人在家,今天一个人。隔几页,就会出现水滴化开字迹的痕迹。那些被晕开的字,我凑近了看,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偏旁。
女字旁。或者“妈”字的三点水。
心里有点堵。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顶,顶到喉咙的位置,就卡在那里,不上不下的。喉咙干涩,吞咽的时候像有沙子在磨。眼睛也有点被迷住了,字迹在暖黄色的台灯光里化开,边缘模糊。我揉了揉眼睛,手指上沾了一点潮湿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雨声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说话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,隔着一层楼,那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了。
再次让我停住手的,已经是最后一篇。
纸张的边缘比前面的都更皱一些,被水浸泡过又晾干之后的那种皱,硬硬的,摸上去有不平整的波纹。上面的文字很平淡。写的是那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,老师说了什么,作业是什么。字迹是很工整的样子,一笔一划,和她现在的字迹已经很像了。内容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仿佛只是寻常的一天。
但纸页上有几滴深红色的液体干涸的痕迹。
不是水滴。不是泪水。颜色是深红的,氧化之后变成的那种暗红,像铁锈,像干涸了很久的血。凌乱的落在纸页的中间,盖住了一些字。那些字被红色浸透,笔画膨胀开来,模糊得认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我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,视野里的其他东西都暗了一瞬,只剩下那几滴深红色的痕迹。心脏像是被谁用手拽住了一样。不是痛,是一种被紧紧攥着、血液流不过去的感觉。
日记定格在小学六年级的某一天。
再往后翻,是一片空白。一页,两页,三页。浅黄色的纸张,上面一点墨迹都没有。像一条路走到这里忽然断了,前面是空的,没有桥,没有对岸。
我坐在椅子上,久久无法平静。
手指还搭在日记的最后一页上。纸页边缘那些不规则的波纹,摸上去粗粝而干燥。台灯的光照在那些空白的纸页上,纸面上有极淡的、被水浸泡过的痕迹,不是某一页,是后面所有空白页都有的,一层一层渗透过去的,像眼泪渗过了不止一页纸。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。厨房的水龙头大概是被气压顶住了,滴水很久没有传来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。
我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马晓雨。
她现在没有像刚才那样撇过头去,而是直直地盯着我。透明的眼睛在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里面映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、被雨水模糊了的路灯光。那点光在她透明的瞳孔里微微晃动,像深水里唯一亮着的东西。
半晌后,她缓缓开口。
“这就是我。”
声音很轻。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像那天在EICU的窗户外面,她出来之后说的那声“对不起”。透明的声音落在这个安静的、只亮着一盏台灯的房间里。
“挺无趣的,不是吗。”
不是疑问的语气。是陈述。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很多遍的事。
“不过虽然无趣,我也是想让你了解一下。”
我不知道有没有读懂她的眼神。
透明的眼睛里,那些混在一起的、复杂的东西,像那杯被搅浑了的水,现在慢慢地沉淀下来,分出了层次。最上面那层像是害怕。怕我看见之后会怎么样。怕我会像其他人一样,像她妈妈一样,像那些撕掉的日记页一样消失掉。中间那层像是恳求。求我不要只看见那些水滴和那两滴红色。求我看见那些涂鸦,看见那个举着花的小人,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。最下面那层像是期待。期待我看见了这些之后,还愿意继续站在这里。期待我会不会不一样。
似是在害怕,又似在恳求,亦是在期待。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更多。总之让我觉得非常复杂。
但我现在的心情,只剩下了心疼。
不是同情。同情是站在岸上看水里的人。我是站在水里。从那天在EICU的窗户外面,她穿过那扇门走进去又走出来,低着头跟我说“对不起”的时候,我就已经在水中了。只是现在水没过了胸口。
我起身。
椅子被往后推开,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。书桌上的台灯光晃了一下。我朝她走过去。三步。马晓雨的房间里,从书桌到床边,只需要走三步。
想抱住她。
想把她透明的、碰不到任何东西的、感觉不到饥饿和困倦的、坐在后排物品柜前的地上发呆的身体,抱住。想告诉她,不无趣。一点也不无趣。那个在书架前说起推理小说时眼睛会亮起来的她。那个在我做饭时站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看着的她。那个不厌其烦给我讲解各种知识的她。那个在我念书时坐在床边、头埋在膝盖里、透明的轮廓被灯光照亮的她。那个在我家门外、从巷子里走远之后终于露出灿烂笑容的她。
一点也不无趣。
但在半路停下了脚步。
我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。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的透明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暖边。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,拖在身后。她的位置空荡荡的,没有影子。我的手臂抬起来,手指张开,伸向她,然后停在半空。指尖离她透明的肩膀只有几厘米。能感觉到吗?我感觉不到。她透明的轮廓就在那里,像一层极薄的烟雾。我的手指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,但碰不到。她会像光穿过玻璃一样,穿过我的手指。我的手会落在她身后的空气里。我无法用她的身体,抱住透明的她。
手悬在半空。指尖微微颤抖。
窗外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透过窗帘的边缘,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极淡的银白色的光。
她透明的身影就在那片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