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后的教室里,夕阳落在课桌边缘。
我站在马晓雨的座位旁边,手里抓着书包带。
“我要回家看看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以后,教室安静了一下。
其实教室本来就已经很安静了。人差不多都走光了,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课的板书,值日生忘了擦掉半边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卷起桌角的一张草稿纸,哗啦一声,又落下去。
马晓雨站在后排物品柜旁边。
她的身体被夕阳照得很淡,像一张快要褪色的照片。
“你的家?”
她问。
我点头。
“嗯。我的家。”
说完这几个字以后,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不,是马晓雨的声音有点哑。
这很奇怪。
明明“我的家”这三个字,我从小到大说过无数次。
“我回家了。”
“我家今天吃红烧肉。”
“我妈让我早点回家。”
“我爸又把我运动鞋刷坏了。”
那些话以前轻得像呼吸一样,想说就说,从来不需要考虑资格。
可现在,我顶着马晓雨的脸,穿着马晓雨的校服,站在马晓雨的座位旁边,说“我的家”。
说出来的瞬间,反而像撒谎。
马晓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远吗?”
“走路一个小时。”
“公交呢?”
“要绕路,还得转车。”
“你会累。”
我本来想立刻反驳。
毕竟我是谁?
董欣怡。
田径部女子四百米接力最后一棒,跑完八百米还能去小卖部抢最后一瓶冰可乐的人。走路一个小时这种事情,放在以前连热身都算不上。
但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细白,袖口下面还藏着没完全散开的淤青。
这具身体不是以前的我。
我已经被它教育过好几次了。
比如走二十分钟会喘,转弯太急会头晕,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会发黑。
这具身体好像随时都在提醒我:你现在不是董欣怡。
至少身体不是。
我把书包背好。
“累也要去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她没有再劝。
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们先回了她家一趟。
我总不能穿着校服去我家。
虽然理论上来说,马晓雨穿校服去同班同学家探望,也没什么问题。可我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换掉。
像是只要换上便服,就能更接近“回家”一点。
哪怕那衣服依然不是我的。
马晓雨的衣柜里衣服不多,颜色也都很浅。白色,米色,浅灰,深蓝。没有亮色,没有运动外套,没有印着奇怪英文的T恤。
我翻了半天,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色长裤。
穿上以后,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。
镜子里的女生长发垂在肩上,皮肤白,眼睛安静。衣服很合身,也很好看。
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陌生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,镜子里照不出她。
镜子里只有我。
或者说,只有她的身体。
“这件可以吗?”我问。
问完才发现,我好像在问她:我能不能穿你的衣服去我的家。
这个问题也很奇怪。
她说:“可以。”
“会不会不方便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平时穿这个出门?”
“嗯。”
我又看了镜子一眼。
“感觉我像要去图书馆自习。”
马晓雨说:“你本来就应该去自习。”
“……”
她是透明人也不妨碍她吐槽我。
很好。
这说明我们之间的交流正在稳步朝正常高中女生方向发展。
只不过其中一个高中女生身体透明,另一个高中女生身体不是自己的。
出门前,我把学生证、钥匙、手机都放进口袋。
手机依旧打不开。
我试过很多密码,都不对。
马晓雨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变透明以后,好像想不起某些具体数字。不是完全忘记,而是像隔着一层雾。她能记得书在哪一层,作业放在哪个文件夹,冰箱里还有几颗鸡蛋,但手机密码这种东西,一想就模糊。
我怀疑这是世界在故意增加游戏难度。
走出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
夕阳从街道尽头铺过来,把路边的墙染成淡淡的橘色。冬天还没到,但傍晚的风已经有点凉。马晓雨走在我旁边,准确地说,是飘在我旁边。
她不用绕开电线杆,也不用避开路人。
有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我看得心里发麻。
“你能不能稍微躲一下?”
她看我。
“躲了也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没用,但是看起来很吓人。”
“你怕?”
“废话,正常人看见同学被自行车穿过去都会怕吧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哦。”
然后她往路边挪了一点。
虽然还是透明的,但至少没有继续上演校园灵异现场。
我松了口气。
前二十分钟,我还能撑住。
再往后,胸口开始发闷。
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这条路我以前走过很多次。
从学校到我家,先经过文具店,再经过一家卖炸鸡的小店,转过两个路口,会看到一个公交站。再往前是一条种满梧桐树的人行道,春天有新叶,夏天很阴凉,秋天落叶会铺满地。
以前我训练晚了,有时候也会走这条路回家。
那时候我会边走边给我妈发语音。
“妈,我快到了。”
“妈,今天晚饭吃什么?”
“妈,我想喝冰的。”
“妈,我真的不冷,你不要又给我塞秋裤。”
我妈通常会回一条语音。
背景里是抽油烟机的声音,还有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。
“冰什么冰,回来喝汤。”
我以前总觉得她啰嗦。
现在我想听她啰嗦一句都不行。
口袋里的手机不是我的。
我打不开。
也不能用马晓雨的号码给我妈打电话,然后说:“妈,是我。”
谁会信?
我走着走着,呼吸又乱了。
马晓雨停下来。
“要不要休息?”
我立刻说:“不用。”
非常坚定。
非常有气势。
然后我又往前走了大概三十米,扶住了路边的树。
“……”
马晓雨安静地看着我。
我也安静地看着树皮。
这棵树皮真粗糙。
很适合让我假装我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才停下来的。
“我只是看看这棵树长得怎么样。”我说。
马晓雨:“嗯。”
她这个“嗯”听起来完全没有相信的意思。
我靠着树喘气,胸口一起一伏。马晓雨站在旁边,透明的长发垂在肩头。傍晚有学生从我们身边经过,有人说笑,有人骑车,有人拿着烤肠。
没人看见她。
也没人知道我是谁。
我忽然觉得很荒唐。
我明明离家越来越近,却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休息了几分钟,我继续走。
越靠近我家,那种不真实感越强。
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出现。
那家水果店还在,门口摆着苹果和橘子。老板娘正在给客人称香蕉。我以前训练完路过,总会买一个苹果,一边走一边啃。我妈嫌我不洗就吃,每次都骂我“你是猴子吗”。
再往前,是小区门口的保安亭。
保安张叔坐在里面,正在看手机。他认识我,也认识我爸妈。以前我回家晚,他会从窗口探出头:“欣怡,又训练啊?”
现在我从他面前经过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很普通的一眼。
陌生人之间的那种。
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。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原来一个人认不出你,是这么安静的事。
没有雷劈。
没有背景音乐。
也没有人突然冲出来说“真相只有一个”。
只是他看你一眼,然后把你当成路过的人。
我低头走进小区。
楼下那棵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,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。单元门旁边的公告栏里贴着物业通知,边角卷起来了。我家的楼在三单元,四楼。
我站在楼下,抬头看。
四楼窗户没亮。
可能爸妈都在医院。
我明明已经听同学说过了,可真正看到家里窗户黑着的时候,心还是往下沉了一下。
楼道里的灯有点坏,按一下才亮。昏黄的光一层一层往上亮起。我踩着台阶往上走。
这里我太熟了。
第二层墙角有一块掉漆,是去年搬家具时磕的。第三层楼梯扶手有点松,我爸说要找物业修,结果拖到现在也没修。四楼转角那户人家门口总放着两盆花,今天其中一盆蔫了。
每一样都没变。
每一样都在告诉我:你到家了。
可我不是用自己的脚走上来的。
不是用自己的手扶着楼梯。
不是用自己的脸站在这里。
到了家门口,我停住。
门上贴着去年春节的福字,已经有点褪色。门口鞋垫歪了一点,那是我上次出门太急踢歪的。我妈说让我摆正,我说回来再摆,结果一直没摆。
我盯着那个鞋垫。
忽然很想蹲下去把它摆正。
可是我没有动。
我只是站在门前。
马晓雨站在我身边。
她看着这扇门,眼神很安静。
我伸出手,按门铃。
叮咚。
声音从门后传进去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我站在自己家门口,按自己家的门铃。
等自己的家人给“别人”开门。
我以前从来不用按门铃。
我有钥匙。
我的钥匙串上有一只丑丑的小跑鞋。
进门的时候,我会一边换鞋一边喊“我回来了”。
我妈有时在厨房,有时在阳台收衣服。
我爸会从客厅探出头,说:“洗手吃饭。”
明明门后是我的拖鞋。
我的杯子。
我的床。
我的书桌。
我的运动包。
我的家。
可是现在,我连喊一声“妈”都不行。
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回家也需要资格。
门里没有动静。
我又按了一次。
叮咚。
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对面门忽然开了。
“谁啊?”
探出头的是沈阿姨。
她住我家对门,和我妈关系很好。平时最喜欢在楼道里拦住我问:“欣怡啊,又去跑步?女孩子不要晒太黑。”我每次都笑嘻嘻地说:“阿姨,我这叫健康。”
现在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我立刻站直。
“阿姨好,我是董欣怡的同学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时,我差点咬到舌头。
我是董欣怡的同学。
我竟然有一天会这样介绍自己。
沈阿姨仔细看了我两眼。
“哦哦,是同学啊。你是来看欣怡的?”
我点头。
“嗯。我想问问她……她在家吗?”
问出口的一瞬间,我就后悔了。
我当然知道她不在。
可我还是问了。
像是只要问一句,就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另一个答案。
比如:“在啊,刚回来。”
比如:“她在屋里睡觉呢。”
比如:“这孩子又把鞋乱丢,你快进去说说她。”
可是沈阿姨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点,也沉了一点。
“欣怡还在医院呢。人民医院。还没醒。”
还没醒。
这三个字从同学嘴里听到时,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。
从邻居嘴里听到时,它变成了一扇门。
一扇我进不去的门。
我抓紧书包带。
“这样啊。”
沈阿姨叹了口气。
“她爸妈这两天都在医院陪着呢,家里没人。你要看她的话,可能得去医院。不过医院也不一定让同学进去,昨天就有学生去了,也只在外面待了一会儿。”
我点头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我回头跟欣怡妈妈说一声,说她同学来过。”
我喉咙一下子卡住。
名字。
我能说什么?
说董欣怡?
不行。
说马晓雨?
可是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,就像在承认我现在只能是她。
我低下头。
“马晓雨。”
沈阿姨点点头。
“好,马同学。你也别太担心,欣怡那孩子身体好,肯定会醒的。”
她说“欣怡那孩子”的时候,语气很熟。
很自然。
像我还是那个会在楼道里蹦蹦跳跳跑上楼的人。
我用力点头。
“嗯。”
沈阿姨又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脸色也不好,早点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谢谢阿姨。”
门关上了。
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站在我家门口。
门没有开。
里面没有人。
我抬手,想摸一摸门把手。
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。
这不是我的手。
如果现在门开了,如果我妈站在里面,她看到的也不是我。
她会看到一个叫马晓雨的女生,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声音很轻,礼貌地说“阿姨好”。
她不会抱住我。
不会骂我。
不会拍我的背说“你吓死妈妈了”。
她不会知道我就在她面前。
这个认知来得很慢。
像一根细细的线,慢慢勒紧喉咙。
我转身往楼下走。
刚走到三楼转角,眼眶忽然热了一下。
我立刻低下头。
不行。
不能哭。
至少不能在楼道里哭。
不能用马晓雨的脸,在我家门口哭得像个可疑人员。
我把嘴唇咬住,继续往下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楼梯灯在背后灭了。
眼前暗了一瞬。
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。
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。远处有人牵着小孩回家,小孩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,边走边喊“妈妈等等我”。
妈妈。
我偏过头,狠狠眨了一下眼睛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她一直没有说话。
从我按门铃,到沈阿姨开门,到我报出“马晓雨”这个名字,再到我转身离开,她都只是站在那里。
透明的,安静的。
像一个旁观者。
可是我知道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我站在自己家门口,却不能说我是我。
看见我明明被父母爱着,却回不到他们身边。
看见“被爱的人”也会有碰不到爱的时刻。
我们走出小区。
我本来想直接去医院。
可是刚走到附近的公园门口,腿就彻底软了。
不是形容。
是真的软。
我扶着公园门口的石柱,眼前一阵发黑。
马晓雨立刻停下。
“休息。”
这次不是问句。
我想说不用。
但身体已经替我回答了。
我慢慢走进公园,找到荷塘边的长椅,坐下。
秋天的荷塘没什么好看。
荷叶大多已经枯了,边缘卷起来,露出褐色的斑。水面很静,偶尔有风吹过,枯叶轻轻晃一下,又停住。远处的路灯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。
我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,慢慢喘气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她的透明身影落在枯荷和昏黄灯光之间,几乎看不清。
我看着水面,看了很久。
然后问她:
“你以前放学,也会一个人这样走回家吗?”
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风从荷塘上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她看着那些枯黄的荷叶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