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,却不能说我是我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22 23:00:01 字数:4752

放学后的教室里,夕阳落在课桌边缘。

我站在马晓雨的座位旁边,手里抓着书包带。

“我要回家看看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以后,教室安静了一下。

其实教室本来就已经很安静了。人差不多都走光了,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课的板书,值日生忘了擦掉半边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卷起桌角的一张草稿纸,哗啦一声,又落下去。

马晓雨站在后排物品柜旁边。

她的身体被夕阳照得很淡,像一张快要褪色的照片。

“你的家?”

她问。

我点头。

“嗯。我的家。”

说完这几个字以后,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
不,是马晓雨的声音有点哑。

这很奇怪。

明明“我的家”这三个字,我从小到大说过无数次。

“我回家了。”

“我家今天吃红烧肉。”

“我妈让我早点回家。”

“我爸又把我运动鞋刷坏了。”

那些话以前轻得像呼吸一样,想说就说,从来不需要考虑资格。

可现在,我顶着马晓雨的脸,穿着马晓雨的校服,站在马晓雨的座位旁边,说“我的家”。

说出来的瞬间,反而像撒谎。

马晓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说:“远吗?”

“走路一个小时。”

“公交呢?”

“要绕路,还得转车。”

“你会累。”

我本来想立刻反驳。

毕竟我是谁?

董欣怡。

田径部女子四百米接力最后一棒,跑完八百米还能去小卖部抢最后一瓶冰可乐的人。走路一个小时这种事情,放在以前连热身都算不上。

但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
细白,袖口下面还藏着没完全散开的淤青。

这具身体不是以前的我。

我已经被它教育过好几次了。

比如走二十分钟会喘,转弯太急会头晕,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会发黑。

这具身体好像随时都在提醒我:你现在不是董欣怡。

至少身体不是。

我把书包背好。

“累也要去。”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她没有再劝。

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我们先回了她家一趟。

我总不能穿着校服去我家。

虽然理论上来说,马晓雨穿校服去同班同学家探望,也没什么问题。可我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换掉。

像是只要换上便服,就能更接近“回家”一点。

哪怕那衣服依然不是我的。

马晓雨的衣柜里衣服不多,颜色也都很浅。白色,米色,浅灰,深蓝。没有亮色,没有运动外套,没有印着奇怪英文的T恤。

我翻了半天,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色长裤。

穿上以后,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。

镜子里的女生长发垂在肩上,皮肤白,眼睛安静。衣服很合身,也很好看。

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陌生。
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,镜子里照不出她。

镜子里只有我。

或者说,只有她的身体。

“这件可以吗?”我问。

问完才发现,我好像在问她:我能不能穿你的衣服去我的家。

这个问题也很奇怪。

她说:“可以。”

“会不会不方便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你平时穿这个出门?”

“嗯。”

我又看了镜子一眼。

“感觉我像要去图书馆自习。”

马晓雨说:“你本来就应该去自习。”

“……”

她是透明人也不妨碍她吐槽我。

很好。

这说明我们之间的交流正在稳步朝正常高中女生方向发展。

只不过其中一个高中女生身体透明,另一个高中女生身体不是自己的。

出门前,我把学生证、钥匙、手机都放进口袋。

手机依旧打不开。

我试过很多密码,都不对。

马晓雨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变透明以后,好像想不起某些具体数字。不是完全忘记,而是像隔着一层雾。她能记得书在哪一层,作业放在哪个文件夹,冰箱里还有几颗鸡蛋,但手机密码这种东西,一想就模糊。

我怀疑这是世界在故意增加游戏难度。

走出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

夕阳从街道尽头铺过来,把路边的墙染成淡淡的橘色。冬天还没到,但傍晚的风已经有点凉。马晓雨走在我旁边,准确地说,是飘在我旁边。

她不用绕开电线杆,也不用避开路人。

有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
我看得心里发麻。

“你能不能稍微躲一下?”

她看我。

“躲了也没用。”

“我知道没用,但是看起来很吓人。”

“你怕?”

“废话,正常人看见同学被自行车穿过去都会怕吧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哦。”

然后她往路边挪了一点。

虽然还是透明的,但至少没有继续上演校园灵异现场。

我松了口气。

前二十分钟,我还能撑住。

再往后,胸口开始发闷。

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
这条路我以前走过很多次。

从学校到我家,先经过文具店,再经过一家卖炸鸡的小店,转过两个路口,会看到一个公交站。再往前是一条种满梧桐树的人行道,春天有新叶,夏天很阴凉,秋天落叶会铺满地。

以前我训练晚了,有时候也会走这条路回家。

那时候我会边走边给我妈发语音。

“妈,我快到了。”

“妈,今天晚饭吃什么?”

“妈,我想喝冰的。”

“妈,我真的不冷,你不要又给我塞秋裤。”

我妈通常会回一条语音。

背景里是抽油烟机的声音,还有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。

“冰什么冰,回来喝汤。”

我以前总觉得她啰嗦。

现在我想听她啰嗦一句都不行。

口袋里的手机不是我的。

我打不开。

也不能用马晓雨的号码给我妈打电话,然后说:“妈,是我。”

谁会信?

我走着走着,呼吸又乱了。

马晓雨停下来。

“要不要休息?”

我立刻说:“不用。”

非常坚定。

非常有气势。

然后我又往前走了大概三十米,扶住了路边的树。

“……”

马晓雨安静地看着我。

我也安静地看着树皮。

这棵树皮真粗糙。

很适合让我假装我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才停下来的。

“我只是看看这棵树长得怎么样。”我说。

马晓雨:“嗯。”

她这个“嗯”听起来完全没有相信的意思。

我靠着树喘气,胸口一起一伏。马晓雨站在旁边,透明的长发垂在肩头。傍晚有学生从我们身边经过,有人说笑,有人骑车,有人拿着烤肠。

没人看见她。

也没人知道我是谁。

我忽然觉得很荒唐。

我明明离家越来越近,却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
休息了几分钟,我继续走。

越靠近我家,那种不真实感越强。

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出现。

那家水果店还在,门口摆着苹果和橘子。老板娘正在给客人称香蕉。我以前训练完路过,总会买一个苹果,一边走一边啃。我妈嫌我不洗就吃,每次都骂我“你是猴子吗”。

再往前,是小区门口的保安亭。

保安张叔坐在里面,正在看手机。他认识我,也认识我爸妈。以前我回家晚,他会从窗口探出头:“欣怡,又训练啊?”

现在我从他面前经过。
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很普通的一眼。

陌生人之间的那种。

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。
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
原来一个人认不出你,是这么安静的事。

没有雷劈。

没有背景音乐。

也没有人突然冲出来说“真相只有一个”。

只是他看你一眼,然后把你当成路过的人。

我低头走进小区。

楼下那棵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,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。单元门旁边的公告栏里贴着物业通知,边角卷起来了。我家的楼在三单元,四楼。

我站在楼下,抬头看。

四楼窗户没亮。

可能爸妈都在医院。

我明明已经听同学说过了,可真正看到家里窗户黑着的时候,心还是往下沉了一下。

楼道里的灯有点坏,按一下才亮。昏黄的光一层一层往上亮起。我踩着台阶往上走。

这里我太熟了。

第二层墙角有一块掉漆,是去年搬家具时磕的。第三层楼梯扶手有点松,我爸说要找物业修,结果拖到现在也没修。四楼转角那户人家门口总放着两盆花,今天其中一盆蔫了。

每一样都没变。

每一样都在告诉我:你到家了。

可我不是用自己的脚走上来的。

不是用自己的手扶着楼梯。

不是用自己的脸站在这里。

到了家门口,我停住。

门上贴着去年春节的福字,已经有点褪色。门口鞋垫歪了一点,那是我上次出门太急踢歪的。我妈说让我摆正,我说回来再摆,结果一直没摆。

我盯着那个鞋垫。

忽然很想蹲下去把它摆正。

可是我没有动。

我只是站在门前。

马晓雨站在我身边。

她看着这扇门,眼神很安静。

我伸出手,按门铃。

叮咚。

声音从门后传进去。

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
我站在自己家门口,按自己家的门铃。

等自己的家人给“别人”开门。

我以前从来不用按门铃。

我有钥匙。

我的钥匙串上有一只丑丑的小跑鞋。

进门的时候,我会一边换鞋一边喊“我回来了”。

我妈有时在厨房,有时在阳台收衣服。

我爸会从客厅探出头,说:“洗手吃饭。”

明明门后是我的拖鞋。

我的杯子。

我的床。

我的书桌。

我的运动包。

我的家。

可是现在,我连喊一声“妈”都不行。

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回家也需要资格。

门里没有动静。

我又按了一次。

叮咚。

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
对面门忽然开了。

“谁啊?”

探出头的是沈阿姨。

她住我家对门,和我妈关系很好。平时最喜欢在楼道里拦住我问:“欣怡啊,又去跑步?女孩子不要晒太黑。”我每次都笑嘻嘻地说:“阿姨,我这叫健康。”

现在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我立刻站直。

“阿姨好,我是董欣怡的同学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时,我差点咬到舌头。

我是董欣怡的同学。

我竟然有一天会这样介绍自己。

沈阿姨仔细看了我两眼。

“哦哦,是同学啊。你是来看欣怡的?”

我点头。

“嗯。我想问问她……她在家吗?”

问出口的一瞬间,我就后悔了。

我当然知道她不在。

可我还是问了。

像是只要问一句,就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另一个答案。

比如:“在啊,刚回来。”

比如:“她在屋里睡觉呢。”

比如:“这孩子又把鞋乱丢,你快进去说说她。”

可是沈阿姨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点,也沉了一点。

“欣怡还在医院呢。人民医院。还没醒。”

还没醒。

这三个字从同学嘴里听到时,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。

从邻居嘴里听到时,它变成了一扇门。

一扇我进不去的门。

我抓紧书包带。

“这样啊。”

沈阿姨叹了口气。

“她爸妈这两天都在医院陪着呢,家里没人。你要看她的话,可能得去医院。不过医院也不一定让同学进去,昨天就有学生去了,也只在外面待了一会儿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谢谢阿姨。”

“你叫什么名字?我回头跟欣怡妈妈说一声,说她同学来过。”

我喉咙一下子卡住。

名字。

我能说什么?

说董欣怡?

不行。

说马晓雨?

可是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,就像在承认我现在只能是她。

我低下头。

“马晓雨。”

沈阿姨点点头。

“好,马同学。你也别太担心,欣怡那孩子身体好,肯定会醒的。”

她说“欣怡那孩子”的时候,语气很熟。

很自然。

像我还是那个会在楼道里蹦蹦跳跳跑上楼的人。

我用力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沈阿姨又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脸色也不好,早点回去吧。”

“好。谢谢阿姨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我站在我家门口。

门没有开。

里面没有人。

我抬手,想摸一摸门把手。

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。

这不是我的手。

如果现在门开了,如果我妈站在里面,她看到的也不是我。

她会看到一个叫马晓雨的女生,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声音很轻,礼貌地说“阿姨好”。

她不会抱住我。

不会骂我。

不会拍我的背说“你吓死妈妈了”。

她不会知道我就在她面前。

这个认知来得很慢。

像一根细细的线,慢慢勒紧喉咙。

我转身往楼下走。

刚走到三楼转角,眼眶忽然热了一下。

我立刻低下头。

不行。

不能哭。

至少不能在楼道里哭。

不能用马晓雨的脸,在我家门口哭得像个可疑人员。

我把嘴唇咬住,继续往下走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三步。

楼梯灯在背后灭了。

眼前暗了一瞬。

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。

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。远处有人牵着小孩回家,小孩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,边走边喊“妈妈等等我”。

妈妈。

我偏过头,狠狠眨了一下眼睛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
她一直没有说话。

从我按门铃,到沈阿姨开门,到我报出“马晓雨”这个名字,再到我转身离开,她都只是站在那里。

透明的,安静的。

像一个旁观者。

可是我知道她看见了。

她看见我站在自己家门口,却不能说我是我。

看见我明明被父母爱着,却回不到他们身边。

看见“被爱的人”也会有碰不到爱的时刻。

我们走出小区。

我本来想直接去医院。

可是刚走到附近的公园门口,腿就彻底软了。

不是形容。

是真的软。

我扶着公园门口的石柱,眼前一阵发黑。

马晓雨立刻停下。

“休息。”

这次不是问句。

我想说不用。

但身体已经替我回答了。

我慢慢走进公园,找到荷塘边的长椅,坐下。

秋天的荷塘没什么好看。

荷叶大多已经枯了,边缘卷起来,露出褐色的斑。水面很静,偶尔有风吹过,枯叶轻轻晃一下,又停住。远处的路灯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。

我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,慢慢喘气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
她的透明身影落在枯荷和昏黄灯光之间,几乎看不清。

我看着水面,看了很久。

然后问她:

“你以前放学,也会一个人这样走回家吗?”

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
风从荷塘上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
她看着那些枯黄的荷叶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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