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马晓雨说。
她的声音落在荷塘边,轻得像一片枯叶碰到水面。
我坐在长椅上,半天没说话。
因为我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“嗯”这个字太短了。
短到像一道门缝。
我看见里面有东西,可门没有打开,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伸手去推。
公园里人不多。
傍晚过后,散步的人慢慢少了。远处广场上还有几个老人放着很轻的音乐,声音隔着树和风传过来,已经听不清旋律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,照在荷塘边的石板路上。
水面很暗。
秋天的荷叶已经不像夏天那样圆而绿了。大部分都垂下去,边缘卷起,颜色从绿色褪成黄色,又从黄色变成褐色。几根枯荷的茎斜斜立在水里,被风一吹,影子就在水面上晃一下。
我以前也来过这个公园。
不过大多数时候只是路过。
跑步训练结束以后,偶尔会从这边抄近路回家。那时候我总觉得这里太安静,不适合我。我的世界应该是操场、跑道、终点线、队友的喊声,还有便利店冰柜里会结霜的矿泉水。
荷塘这种地方,更像是语文作文里才会出现的背景。
什么“残荷听雨”。
什么“秋水无声”。
我以前看到这种句子,只会想:作者是不是作业太少了?
可是现在,我坐在这张长椅上,用马晓雨的身体慢慢喘气,看着满塘快要枯掉的荷叶,忽然觉得语文书也不是完全骗人。
有些安静,是真的会压在人身上的。
我缓过来一点,抬头看她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,光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石板路上。她整个人几乎没有颜色,像一层淡淡的水汽。风吹过荷塘,她的长发却没有真正被吹动,只是在边缘轻轻晃了一下。
我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。
“你冷吗?”
她看向我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冷不冷。”
问完我自己也觉得奇怪。
一个透明人会冷吗?
她连风都碰不到,树叶会穿过她的脚,路人会穿过她的身体。理论上,冷这种东西应该也碰不到她。
可是她站在荷塘边,看起来太单薄了。
比这具身体还单薄。
马晓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没有感觉。”
“哦。”
我点点头。
过了两秒,又觉得这个回答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放心。
没有感觉,不代表不冷。
也可能是冷到不知道怎么说。
虽然这个逻辑很不科学,但今天发生的事已经没有一样科学了。
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这个动作做完才想起来,现在冷的人其实是我。
或者说,是马晓雨的身体。
我问她冷不冷,用的是她的身体,穿的是她的外套,坐在她以前可能无数次路过的荷塘边。
这关系真够乱的。
如果有人现在让我写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我的一天》,我大概可以直接交白卷。因为阅卷老师不会相信,班主任也不会相信,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。
马晓雨在我旁边安静站着。
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忽然沉默。
也没有催我走。
我发现她好像很擅长等待。
不是那种耐心等朋友买奶茶的等待。
而是更久、更空、更没有目标的等待。
像一块石头。
像一张空椅子。
像她家那张干净得过分的餐桌。
我看着水面,开口问:
“你刚才说,以前放学也一个人这样走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每天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没人一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陈明月她们呢?”
“她们有自己的朋友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。
就像在说“今天阴天”或者“泡面在橱柜里”。
我皱了皱眉。
“那你家里人不来接你吗?”
马晓雨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水面,几片枯叶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很小的声响。
她说:“没人接。”
“你妈妈呢?”
“她不在这里。”
“外地工作?”
“嗯。”
“多久回来一次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你爸呢?”
这次,她沉默得更久。
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。
就在我准备说“算了不用回答”的时候,她开口了。
“也不在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也不在,是不住一起的意思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房子里就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她的回答越来越短。
可每一个“嗯”都像往我心里放了一块小石头。
不重。
但一直往下沉。
我想起那栋冷清的二层小楼。
想起门口只有一双常穿的拖鞋。
想起冰箱里三颗鸡蛋和过期牛奶。
想起橱柜里的泡面。
想起客厅里干净得像没人坐过的沙发。
想起书柜最下层那本被藏起来的牛皮纸本子。
“生活费呢?”
我问。
“我妈每个月转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百。”
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五百?”
她点头。
“一个月?”
“嗯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五百块。
不是说完全活不下去。
如果特别省,确实可以活。泡面、挂面、学校食堂最便宜的窗口、偶尔买鸡蛋,或许还能剩下一点。
可是一个高中女生,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,一个月只有五百块生活费。
她说得却像只是报了一个数字。
我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过。
“那她会给你打电话吗?”
“会。”
“经常?”
“每个月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每个月?”
“转账前后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问钱够不够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说够。”
“再然后?”
“挂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荷塘。
路灯照在她透明的侧脸上,光穿过去,照不到她眼睛里。
我忽然觉得很不对劲。
不是那种“这件事很奇怪”的不对劲。
是更深的。
像一个人把一整间屋子的灯都关掉,然后告诉你:没事,我看得见路。
可其实她已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。
“你真的觉得够吗?”我问。
“够。”
“泡面也算够?”
“能吃。”
“能吃和够是两回事吧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我有点急了。
“你生病怎么办?”
“很少生病。”
“那如果生病了呢?”
“睡一觉。”
“发烧呢?”
“吃药。”
“药从哪来?”
“家里有。”
“过期了怎么办?”
“再买。”
“钱不够怎么办?”
“少买别的。”
她回答得太顺了。
顺到不像临时想的。
像这些问题她早就自己问过自己,又早就给出过答案。每一个答案都很简单,很实用,没有一点多余情绪。
我却越听越难受。
“你以前一直这样?”
“嗯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她没有回答。
我看向她。
马晓雨站在荷塘边,透明的手垂在身侧。她的指尖穿过裙摆,像雾穿过雾。她低着头,看着水面上的枯叶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不太记得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我却听懂了另一层意思。
不是不记得。
是太久了。
久到已经没必要算。
我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明明刚才走路走到喘的人是我,明明这具身体到现在还在发出疲惫警告,可此刻让我喘不过气的,反而不是身体。
是马晓雨说话的方式。
她不是不难过。
她只是把难过说得像没发生过。
她说“方便”。
她说“习惯了”。
她说“不用在意”。
她说“够”。
她说“一开始会。后来就不会了。”
这些话听起来都很轻。
可如果真的轻,为什么我听完会觉得这么沉?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。
校服裤子下面,那块淤青还在隐隐作痛。
这是她的身体。
她每天带着这样的身体,背着书包,一个人走过这条路,一个人进那栋房子,一个人打开灯,一个人烧水,一个人吃泡面,一个人写作业,一个人睡觉。
然后第二天早上,再一个人来学校,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忽然想起序章……不,我想不起什么序章。
我只是想起昨天以前的自己。
我大概也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。
她坐在那里,我知道她叫马晓雨。
她成绩很好,我知道。
她话少,我知道。
她长得漂亮,我也知道。
然后呢?
没有然后。
对我来说,她只是班上的一个人。
一个安静的同学。
一个借笔记很好用的名字。
一个坐在窗边、不太会参与任何热闹的人。
我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。
没有想过她中午吃什么。
没有想过她放学回到什么样的家。
更没有想过,她是不是早就把“没有人等我”这件事,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。
我张了张嘴。
“那你不害怕吗?”
马晓雨转头看我。
我看着荷塘,又看向她。
“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。”
声音出口时,比我想象中轻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远处广场的音乐停了。
公园忽然更安静了。
路灯下有一只小飞虫绕着光转,飞了几圈,又撞到灯罩上。
马晓雨看着那只飞虫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一开始会。”
我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后来就不会了。”
她补完了后半句。
我想反驳。
想说怎么可能不会。
想说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当然会害怕。
夜里听见风吹窗户会害怕。
发烧时没人倒水会害怕。
放学回家打开门,屋里一片黑,会害怕。
逢年过节街上很热闹,自己家里很安静,也会害怕。
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停住了。
因为我忽然意识到,她不是不知道这些。
她知道。
她只是已经走过了那个“一开始”。
后来就不会了。
不是因为变勇敢了。
而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。
我咬住嘴唇。
这一次,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挺会说话的。
队友紧张时,我会拍她肩膀说“别怕,棒掉了我也给你追回来”。
张甜甜考砸时,我会说“没事,数学老师也不一定做得出来”。
陈明月心情不好时,我会陪她骂半小时天气和作业。
可马晓雨这种沉默,不是用两句玩笑能盖过去的。
她不是正在摔倒。
她像是已经在地上坐了很久,还抬头告诉我:这里也能坐。
我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不是我的。
可现在它们放在我的膝盖上,指尖冰凉,手腕还留着青紫。
我忽然有点想做点什么。
但我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给她做饭?
我只会煮泡面和煎得半生不熟的鸡蛋。
帮她找家人?
我连自己的家都回不去。
安慰她?
她看起来比我还平静。
最后,我只能干巴巴地说:
“以后……至少泡面不要天天吃。”
说完我就后悔了。
这是什么糟糕台词?
气氛都到这儿了,我居然说泡面。
我果然没有治愈系女主的天赋。
马晓雨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会做饭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比如?”
“煮泡面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硬着头皮补充:
“加蛋。”
她沉默。
我从她的沉默里听出了质疑。
“喂,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,加蛋泡面也是料理的一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绝对有。”
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到几乎可以当成错觉。
可我看见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刚才那是笑吗?
透明人也会笑吗?
不对,重点不是这个。
重点是——马晓雨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?
我还没来得及确认,她已经转开视线,重新看向荷塘。
“你不是要去医院吗?”
她说。
医院。
这两个字把我刚刚松动一点的心情重新拉紧。
对。
我要去医院。
我要亲眼看看我的身体。
也要看看我爸妈。
哪怕我不能进去,不能相认,不能叫他们,我也必须去。
只有亲眼看见,我才能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。
只有亲眼看见,我才能确定自己还在那里。
只有亲眼看见,我才不会在脑子里反复想最糟糕的可能。
我扶着长椅扶手,准备站起来。
结果刚一用力,眼前又黑了一下。
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啧。”
我赶紧坐回去。
这身体怎么回事。
刚才走路已经休息过了,现在站起来还要加载半天吗?
马晓雨看着我,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类似“担心”的表情。
虽然很淡。
淡得像水面上一圈很快就散开的涟漪。
但确实有。
她说:
“你身体撑不住的话,明天再去也可以。”
我愣住。
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,带着枯叶和水的味道。
我抬头看她。
马晓雨站在那里,透明、安静、没有影子。
可刚才那句话,确实是她主动说的。
不是“随便你”。
不是“没关系”。
不是“习惯了”。
也不是“不用在意”。
她说,你身体撑不住的话,明天再去也可以。
她在担心我。
或者说,她在担心她的身体。
也可能两者都有。
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点。
我看着她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不是很灿烂的笑。
毕竟我现在累得脸色发白,腿还软,笑起来大概也没什么气势。
但我还是笑了。
“你终于像个人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以后,空气静了一下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她没有生气。
也没有反驳。
只是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开始意识到这句话可能说得太随便,想补一句“我的意思是你终于会关心人了不是说你之前不像人”的时候,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。
比刚才荷叶碰到水面的声音还轻。
她说: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