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马晓雨说完这句话以后,荷塘边安静了很久。
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枯黄的荷叶轻轻晃着。远处路灯的光落在水里,被风揉碎成一片一片。
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站在旁边的她。
透明的,没有影子,碰不到任何东西。
可她刚才说——
我本来就是。
我忽然有点说不出话。
因为那句话听起来不像反驳。
更像是一个被人忘了很久的事实,终于被她自己轻轻捡了起来。
我本来就是人。
不是座位上的背景。
不是别人借笔记时才想起的名字。
不是一个月五百块转账短信后面沉默的收款人。
不是空房子里的透明影子。
我本来就是。
我低下头,手指抓着长椅边缘。冰凉的木头硌着掌心,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然后我站起来。
这一次,我动作很慢。
慢到像一个刚学会使用身体的新手玩家。先扶住椅背,确认腿没有立刻软下去,再把书包往肩上挪了挪,最后抬头看向公园外的路灯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还去?”
“去。”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反正现在这张脸本来就很白。”
“……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我知道这句玩笑不好笑。
但如果不说点什么,我怕自己会先撑不住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必须去。”
说完,我又补了一句:
“我想看看我自己。”
这句话也很奇怪。
一个人说“我要去看看我自己”,正常情况下大概只能出现在哲学课、心理咨询室,或者恐怖电影里。
而现在,它出现在一个秋天傍晚的公园荷塘边。
马晓雨没有再劝。
她只是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人民医院离公园不算特别远。
但对现在的我来说,这段路长得像没有尽头。
一路上,我几乎每走十分钟就要停下来一次。起初我还要嘴硬,说自己是在看路边店铺招牌,后来连这个借口都懒得编了。
身体就是撑不住。
承认这一点并不会让路变短。
但至少能让我少浪费一点力气在逞强上。
马晓雨跟在我旁边。
她依然不需要等红灯,不需要绕开行人,也不需要小心脚下的台阶。但奇怪的是,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穿过去。
我停下来的时候,她也停下。
我扶着路边树干喘气时,她站在我旁边。
路人走过来,她会往旁边让一点,哪怕对方根本碰不到她。
我看见了。
但我没有说。
有些变化太轻了,说出口反而会把它吓回去。
医院大楼出现在视线里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人民医院门口灯光很亮,白得有点刺眼。救护车停在急诊门前,偶尔有人匆匆进出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也有外面小摊卖粥和烤红薯的气味,混在一起,让人胃里有点发紧。
我站在医院门口,忽然走不动了。
明明刚才那么坚持要来。
可真正站在这里,我反而不敢进去了。
因为只要进去,就会知道答案。
我的身体到底怎么样。
爸妈现在是什么样。
我还能不能回去。
这些问题一直悬在空中,像没落下来的接力棒。只要还没落地,我就还能假装自己有机会接住。
可医院门口的白光告诉我:别装了。
进去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“董欣怡。”
她叫我的名字。
用很轻的声音。
我转头看她。
她说:“你在发抖。”
我低头。
手指果然在抖。
袖口下面,马晓雨的手腕细细的,青紫色痕迹在灯光下比白天更明显。那只手现在属于我使用,可它抖起来的时候,我却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害怕。
“我没事。”
我说。
说完自己都不信。
于是我又改口:
“有事也得进去。”
马晓雨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嗯。”
医院大厅里人很多。
挂号窗口前排着队,有人拿着化验单皱眉,有小孩趴在家长肩上哭,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滚动声。
我站在导诊台前,差点忘了自己该怎么说话。
护士抬头看我。
“小姑娘,哪里不舒服?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我想问一下……昨天车祸送来的病人。”
护士看着我。
“名字?”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我说:
“董欣怡。”
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,我心口猛地缩了一下。
用马晓雨的声音,说董欣怡。
真奇怪。
太奇怪了。
护士低头在电脑上查了一下。
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“同学。”
我握紧书包带。
“我是她同班同学。”
护士的表情温和了一点,但还是摇头。
“住院信息不能随便透露给非家属。你可以联系她家属,或者让老师带你来。”
“我就想知道她在哪个病房。”我忍不住往前一步,“我不进去,我就在外面看一眼。”
护士有些为难。
我知道她是按规定办事。
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脸色苍白、声音很轻、可能身体也不太好的女高中生。
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再等老师、等家属、等一个合理身份。
我就是董欣怡。
病房里躺着的那个人是我。
我想看一眼我自己,为什么还要经过别人同意?
这句话几乎冲到嘴边。
可我不能说。
说了也不会有人信。
就在我快要控制不住声音的时候,旁边忽然有人叫我。
“马晓雨?”
我回头。
是陈明月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水果袋,旁边站着宋小雨和张甜甜。王璐也在,怀里抱着一束小小的向日葵。张甜甜眼眶有点红,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的人,现在安静得不像她。
我整个人僵住。
陈明月看见我,明显也很意外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“我……”
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张甜甜吸了吸鼻子:“你也是来看欣怡的?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“欣怡”的时候,声音有点哑。
我认识她这么久,很少见她这样。
张甜甜这个人,哪怕考试考砸了,也能一边哭一边骂数学老师出题没人性。可现在她拎着水果袋,站在医院大厅里,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得很紧。
我忽然很想说:别哭啊,我在这儿呢。
可是我不能。
我只能点头。
“嗯。”
陈明月看了看我,又看向导诊台。
“我们刚问过了。她在住院部三楼,不过阿姨说不能进去太久。你要一起吗?”
我几乎立刻点头。
“好。”
护士看了我们一眼,大概以为我们是一起的,也没有再拦。
我跟着她们往住院部走。
马晓雨跟在我旁边。
她看着陈明月她们,又看了看我。
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也许她在想,原来董欣怡有这么多人来看。
也许她在想,原来朋友会拎着水果和花,红着眼睛到医院。
也许她什么都没想。
电梯里很安静。
张甜甜低头看着脚尖,宋小雨拿纸巾擦眼角。王璐抱着那束向日葵,花瓣被电梯灯照得很黄,很亮。陈明月站在最前面,紧紧握着手机。
电梯数字一点点往上跳。
1。
2。
3。
叮。
门开了。
住院部三楼比大厅安静很多。
走廊里灯光柔和,墙壁是浅绿色。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明显。护士站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话,远处某间病房里传来仪器规律的提示音。
我跟着陈明月她们往前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病房号越来越近。
最后,陈明月停在一扇门前。
门没有完全关上,留着一条缝。
我站在门外。
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。
“欣怡。”
很轻。
轻得像怕吵醒谁。
我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。
不是身体上的疼。
是那种一句话直接砸进胸口,把里面所有强撑的东西都砸裂的疼。
我妈坐在病床边。
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。平时她总嫌我出门不梳头,说女孩子要精神一点,可现在她自己的头发也有些乱。她眼睛红肿,脸色很差,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,正在擦病床上那个人的手。
我爸站在窗边。
他背对着门,肩膀比平时塌了一点。平时我爸总是喜欢说“没事”“问题不大”“你妈瞎操心”,可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都没有动。
病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短发。
小麦色皮肤。
脸色苍白。
手背上贴着胶布,安静得不像我。
我看见了我自己。
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不是“原来我真的在这里”。
也不是“我还活着”。
而是很荒唐地想——
我睡着的时候,原来是这个样子吗?
太安静了。
一点都不像董欣怡。
董欣怡应该会翻身,会踢被子,会被我妈骂睡相差。
董欣怡应该会在早上闹钟响三遍以后,闭着眼摸手机。
董欣怡应该会跑,会笑,会大声说话。
董欣怡不应该这样躺着。
不应该像一件被放在病床上的东西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陈明月小声敲门。
“阿姨。”
我妈抬起头。
看见门口站着几个女生,她努力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比哭还让我难受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陈明月把水果放在旁边。
“阿姨,欣怡今天怎么样?”
“医生说情况稳定。”我妈说,“就是还没醒。”
还没醒。
我又听到这三个字。
这次,是我妈亲口说的。
张甜甜眼泪一下子掉下来,又赶紧用手背擦掉。
“她平时身体那么好,肯定很快就醒了。”
我妈点头。
“嗯。她会醒的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像是在回答张甜甜,也像是在告诉自己。
王璐把向日葵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们买了花。欣怡喜欢亮一点的颜色。”
我爸终于转过身。
他看见我们,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我站在最后面。
一步都动不了。
我妈的视线落到我身上。
“这位同学是……”
陈明月回头看我。
“阿姨,她也是我们班的,马晓雨。”
我妈看着我。
她的眼睛很红。
我张了张嘴。
差一点。
真的只差一点,我就要喊出来了。
妈。
我在这里。
我醒着。
我没有跑掉。
我就在你面前。
你看看我。
可是喉咙像被一只手死死按住。
我不能喊。
我只能用马晓雨的声音,很轻很轻地说:
“阿姨。”
这个称呼出口的一瞬间,我几乎站不稳。
阿姨。
我叫自己的妈妈,阿姨。
我妈却对我笑了一下。
很勉强,很疲惫,但还是温柔的。
“谢谢你来看欣怡。”
我低下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不能哭。
至少不能现在哭。
不能在她面前,用别人的脸哭得太奇怪。
我妈又低头看向病床上的我。
“欣怡平时朋友多。她要是知道你们都来看她,肯定高兴。”
我听着这句话,眼眶热得发疼。
我高兴。
我真的高兴。
可是我更想醒过来。
我想坐起来,跟张甜甜说你别哭了丑死了。
想跟陈明月说你怎么又买这么贵的水果。
想问王璐向日葵是不是小区门口那家花店买的。
想让我爸别站着了,坐一会儿。
想让我妈回家睡一觉。
我想做很多事。
可病床上的董欣怡一动不动。
门口的“马晓雨”也什么都不能说。
陈明月她们没有待太久。
护士提醒探视时间有限,她们只能把东西放下,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。张甜甜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,眼眶还是红的。
我却没有动。
陈明月看了我一眼,小声问:
“马晓雨,你走吗?”
我还没回答,我妈先说:
“让她再待一会儿也没事。小姑娘脸色不太好,坐一下吧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我妈对我说,小姑娘。
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。
我用力点头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陈明月她们离开后,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我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她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病床上的我,又看着我妈和我爸。
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。
一个人不醒,另一个人就一直守着。
一只手不动,就有人一遍遍擦。
一句话听不到,也有人不停地说。
明明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回应,还是等。
我妈低声对病床上的我说话。
“你同学来看你了。”
“张甜甜哭得跟什么似的,你醒了记得笑她。”
“陈明月买了水果,王璐买了花。”
“还有一个马同学,很安静的女孩子,也来看你了。”
我坐在旁边,手指抖得厉害。
我妈说:
“大家都等你醒。”
大家都等你醒。
我听见旁边的马晓雨呼吸似乎停了一下。
不,她现在可能根本不需要呼吸。
可我就是感觉到,她整个人静住了。
她看着病床。
看着我妈。
看着那个被等待的董欣怡。
也许她第一次知道,原来一个人躺在那里,什么都做不了,也会有人等她。
不是因为她有用。
不是因为她成绩好。
不是因为她会回答问题,能借笔记。
只是因为她是她。
原来被爱是这个样子。
沉重。
具体。
让人没有办法轻易说“无所谓”。
我坐了很久。
直到我妈起身去护士站问情况,我爸也跟了出去。
病房里只剩下我,马晓雨,还有病床上的董欣怡。
门虚掩着。
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的脚步声。
我慢慢站起来。
走到病床边。
从外面看自己的感觉太奇怪了。
我伸出手,停在半空。
病床上的我闭着眼,脸色很白,眉毛还是我的眉毛,嘴唇有点干。短发贴在额头边,看起来比平时乖很多。
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安静。
“这就是我啊。”
我小声说。
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自己。
马晓雨站在另一边。
她也看着病床上的我。
我低头,看向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那是我的手。
以前接过接力棒,握过矿泉水瓶,拍过张甜甜肩膀,也被我妈拽着剪过指甲。
现在它安静地放在那里。
我咬了咬牙,伸手握过去。
在碰到的瞬间,我屏住呼吸。
会不会换回来?
会不会只要碰到自己的身体,就能回去?
会不会下一秒我睁开眼,就躺在病床上,看见妈妈,看见爸爸,看见马晓雨站在旁边?
我的指尖落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温的。
真实的。
可是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没有光。
没有晕眩。
没有交换。
没有奇迹。
我还是站在病床边。
用马晓雨的身体。
握着董欣怡的手。
而病床上的董欣怡依旧沉睡。
我不死心,又握紧了一点。
“回来啊……”
我小声说。
“拜托。”
没有反应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然后她慢慢伸出手。
她的手穿过病床边缘,停在我的手旁边。
她似乎想碰自己的身体。
不。
那是我的身体。
可现在,这些界限已经乱得让我分不清。
她的透明指尖落下去。
穿过了我的手。
也穿过了病床上的董欣怡。
没有任何阻碍。
她碰不到我。
也碰不到世界。
我握不到真正属于我的生活。
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声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。
没有醒。
换不回来。
我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病床上的董欣怡依旧安静地躺着。
像一个怎么也叫不醒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