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,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
医院门口的灯光被远远甩在身后。
街道已经暗下来,路边店铺一间一间亮起招牌。便利店的玻璃门自动开合,发出“欢迎光临”的电子音。烤红薯摊前有人排队,白色热气从铁桶边缘冒出来,带着一点焦甜的味道。
如果是以前,我大概会买一个。
捧在手里,烫得左右手来回倒,剥开皮以后,一边吹一边咬。然后拍照发给张甜甜,配字:今日训练补给。
张甜甜会回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。
陈明月可能会说:“你不是说减糖吗?”
我会理直气壮地回复:“红薯是粗粮。”
可现在,我只是从那个摊子旁边走过去。
脚步很慢。
不是因为不想快。
是因为这具身体快不起来。
医院那一趟像是把白天剩下的力气都抽干了。腿软,胸口闷,肩膀被书包带压得发酸。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,灌进领口,冷得我缩了一下。
马晓雨走在我旁边。
透明的。
安静的。
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说“累了就休息”,也没有问我要不要停下。
我知道她在。
但她也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刚才那间病房还跟在我们身后。
我妈红肿的眼睛。
我爸站在窗边的背影。
床头柜上的向日葵。
仪器规律的声音。
病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董欣怡。
还有我握住自己的手时,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那一瞬间。
我原本以为,至少会有什么发生。
哪怕不是立刻换回来。
哪怕只是头晕一下,眼前一黑,手指发麻,心跳加快。只要有一点点异常,我都能告诉自己:有希望。
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我的手碰到了我的手。
温的。
真实的。
然后就只是那样。
世界没有给我任何回应。
我第一次不只是害怕。
而是开始感到一种更冷的东西。
如果一直换不回来呢?
如果我一直待在马晓雨的身体里呢?
如果病床上的董欣怡一直不醒呢?
如果我妈每天坐在床边,一遍一遍擦我的手,等一年,两年,等到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呢?
如果我爸一直站在窗边,假装自己很冷静,假装所有事情都有办法,可其实什么办法都没有呢?
如果有一天,大家都不得不接受“董欣怡醒不过来”这件事呢?
我停住脚步。
红灯亮着。
路口车流从眼前经过,车灯一盏一盏拖出明亮的线。有人站在我旁边等红灯,低头看手机。有人牵着小孩,小孩手里拿着一只塑料小风车,被风吹得哗啦啦转。
所有人都在往自己的地方去。
回家,吃饭,写作业,见朋友,和家人吵架,再和好。
只有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。
绿灯亮了。
人群往前走。
我慢了半拍,才跟上去。
马晓雨也跟着我。
她穿过斑马线的时候,车灯从她身体里透过去,照在路面上。她的轮廓淡得像随时会被晚风吹散。
我忽然想起病房里那一幕。
她伸手,想碰病床上的我。
可是她的手穿过去了。
她碰不到我。
我也回不到自己那里。
我们两个都像被世界放错了位置。
一个用别人的身体走路。
一个透明得没有影子。
我低下头,看见自己脚下有影子。
那是马晓雨身体的影子。
细细的,被路灯拉长,落在地上。
而真正的马晓雨,没有。
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,影子这种东西也会让人难过。
回到马晓雨家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
街巷里很安静。二层小楼立在昏暗的路灯下,窗户黑着,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盒子。
我拿钥匙开门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里面没有人说“回来了”。
没有饭菜味。
没有电视声。
没有拖鞋声。
只有一片安静的黑。
我站在玄关,忽然更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。
我今天去了我家。
我进不去。
现在我回到马晓雨家。
这里可以进去。
可这里也不像家。
我换鞋的时候,脚差点踩空。扶住鞋柜以后,才想起这双备用拖鞋早上还积着灰。现在被我穿了一天,鞋面上多了一点路上的灰尘。
真奇怪。
这栋房子里,今天终于有了一点被人走动过的痕迹。
我打开灯。
客厅亮起来。
沙发还是沙发。
茶几还是茶几。
餐桌还是餐桌。
所有家具都在原来的位置上,安静、整齐、没有情绪。
马晓雨穿过门,站在客厅中央。
她没有说话。
我把书包放下。
胃里空得难受。
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,我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。中午那几块饼干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医院里撑着没感觉,现在一回到安静的地方,身体才开始抗议。
我走进厨房。
打开冰箱。
三颗鸡蛋已经少了一颗,过期牛奶还在,青菜看起来比昨天更像即将告别世界。冷冻层那几只速冻饺子孤零零地躺着。
我关上冰箱,打开橱柜。
泡面。
仍然是一排泡面。
我盯着它们看了两秒,拿出两包红烧牛肉味。
撕开包装的时候,我才后知后觉地停了一下。
两包。
我为什么拿了两包?
马晓雨又不能吃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面饼。
包装袋发出很轻的塑料声。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,透明的身影被客厅灯光照得很淡。
她大概也看见了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我也没有把其中一包放回去。
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没有。
我烧水,开火。
锅底慢慢冒出细小的气泡,后来变成咕嘟咕嘟的沸腾声。调料包倒进去,红褐色的汤在水里散开,熟悉的香味很快充满厨房。
我把两块面饼都放进去。
它们漂在汤面上,慢慢变软。
鸡蛋还剩两个。
我犹豫了一下,全都打了进去。
一锅面。
两包。
两个蛋。
看起来很多。
我盯着锅里的面,忽然有点想笑。
董欣怡,你真行。
世界观崩塌,身体互换,自己昏迷,父母守病床,透明同学站在旁边,而你现在在这里煮双蛋双份泡面。
如果人生是一部轻小说,这个剧情转折未免太不讲道理。
可笑意还没到嘴角,就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我关火,把面盛出来。
只盛了一碗。
很大一碗。
热气往上冒,眼前一下子被白雾遮住。
我端着碗走到客厅,把它放在茶几上。
然后我坐下。
茶几对面空着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她看着那碗面,没有表情。
我拿起筷子,刚准备吃,动作停住。
茶几太空了。
不是房间空,不是客厅空。
是我对面太空了。
明明她就在这里。
可没有人看得见她。
没有人会给她留位置。
没有人会问她饿不饿。
连我刚才煮了两包面,最后也只盛出了一碗。
我放下筷子。
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
马晓雨问:“你做什么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打开碗柜。
里面的碗整整齐齐地摞着,大部分看起来很少用。筷筒里插着几双筷子,其中一双颜色稍深,大概是她平时用的。
我拿出一个空碗。
又拿了一双筷子。
回到客厅,把它们放在茶几对面。
正对着我。
碗是空的。
筷子整齐地搁在碗边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位置有了。
马晓雨看着那副碗筷。
“你放那个干什么?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我坐回去,拿起筷子,低头搅了搅面。
泡面被我煮得有点软了。
汤面上浮着鸡蛋和调料油,热气不断往上冒,模糊了我眼前的灯光。
我说:
“假装你也在吃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我也没有抬头看她。
因为我有点不敢看。
我怕她觉得我很蠢。
也怕她说“没必要”。
更怕她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“我又吃不了”。
这些都是事实。
可是人不能只靠事实活着吧。
至少我不能。
如果事实是她吃不了,那我就假装她在吃。
如果事实是她碰不到,那我就给她留一个位置。
如果事实是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她在这里,那我就记得。
哪怕只是空碗筷。
哪怕很傻。
我夹了一筷子面。
太烫了。
烫得舌尖发麻。
可我还是咽了下去。
胃里终于有了点热意。
热气往上升,眼睛也跟着发酸。
我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马晓雨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但我知道她在听。
我继续说:
“我不知道怎么换回去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以后,房间里的安静忽然变得很重。
我吸了口气。
“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。”
“也不知道我爸妈要等多久。”
“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体里。”
我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面。
面条软软地沉下去,又浮起来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这大概是我这两天说过最没用的一句话。
可也是最真的一句。
我不想再假装自己只是遇到了一个可以靠努力解决的麻烦。
不是比赛落后。
不是考试考砸。
不是训练受伤。
不是和朋友吵架。
那些事情我都能冲过去。
咬牙,跑,追,改,练。
可现在不行。
我不知道往哪里跑。
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。
我只能坐在马晓雨家的客厅里,用她的身体吃一碗煮软的泡面,对面摆着一副没人能用的空碗筷。
我握紧筷子。
“但是……”
声音有点哑。
我清了清嗓子。
“在找到办法之前,我会好好用你的身体。”
“我会吃饭。”
“会睡觉。”
“会尽量不让它受伤。”
“会去学校。”
“会打听我自己的情况。”
“也会……”
我抬起头,看向她。
马晓雨站在茶几旁边。
透明的,安静的,像一阵快要散掉的雾。
可是她的目光落在那副空碗筷上。
没有移开。
我看着她,说:
“也会记得你在这里。”
马晓雨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有人在结冰的水面下碰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。
我也没有逼她说。
我低头继续吃面。
泡面已经有点坨了,味道也不算好。两包面煮在一起,调料放得太多,咸得我嗓子发紧。可我还是一口一口吃。
因为身体饿。
因为我需要做点正常的事。
因为如果我停下来,我可能会真的哭出来。
房间里只有我吃面的声音。
还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。
马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床边。
其实这里是客厅,床在楼上。可她像是习惯性想找一个不占地方的位置,于是坐到了沙发最边缘,又因为碰不到沙发,身体微微陷进去一点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透明的手指轻轻蜷起。
像是想握住什么。
很久以后,她说:
“……随便你。”
声音还是淡淡的。
但这一次,我没有生气。
我甚至觉得有点想笑。
因为她说随便你。
可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副空碗筷。
我装作没发现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我说。
“从今天起,这个位置归你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我坐不了。”
“归你,又不是让你真的坐。”
“也吃不了。”
“假装一下不行吗?”
她沉默了两秒。
“很奇怪。”
“人生都变成这样了,多一副碗筷哪里奇怪?”
她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她移开视线。
“随便你。”
又是这句。
但我觉得,这一次它好像比刚才更轻了一点。
像一扇门没有打开。
只是门缝比之前大了一点点。
吃完面以后,我把碗洗了。
那只空碗没有用过。
我本来可以直接放回柜子里。
可是洗完自己的碗以后,我还是把那只空碗也拿起来,用清水冲了一遍。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。
我说:“仪式感。”
她说:“没有意义。”
“有。”
“哪里有?”
“我说有就有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把两只碗一起放到沥水架上。
一只有泡面汤的味道。
一只干干净净。
并排放着,水珠从碗沿往下滑。
晚上洗澡的时候,我比昨天熟练了一点。
至少没有把沐浴露当洗发水用。
虽然吹头发依旧是一场战争,但我勉强取得了阶段性胜利。头发没有完全炸开,也没有糊住脸。
上楼前,我看了一眼茶几。
那副空碗筷已经被我重新摆好。
碗口朝上,筷子横放在旁边。
马晓雨也在看。
我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。
夜里,我躺在马晓雨的床上。
身体累到几乎一沾枕头就要睡着,可脑子还清醒着。
天花板上的细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。窗帘没拉严,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淡淡的线。
马晓雨坐在床边。
透明的轮廓在黑暗里更淡了。
“你不睡吗?”我问。
“睡不了。”
“闭眼也行。”
“嗯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真的闭上了眼睛。
我看着她。
明明是她的房间,她的床,她的身体。
现在却变成了我躺在这里,她坐在旁边。
这个世界真的很不讲理。
但今天晚上,楼下茶几上有一副空碗筷。
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什么改变。
至少它在那里。
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证明。
证明除了我以外,没有人知道马晓雨还在这里。
可我知道。
我翻了个身,头发这次没有压到。
很好,有进步。
困意慢慢涌上来。
睡着前,我听见自己很轻地说:
“晚安,马晓雨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
“晚安。”
声音很轻。
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闭上眼睛。
不久后,呼吸慢慢平稳。
夜深了。
楼下客厅里,茶几安静地摆着。
一副用过的碗筷已经洗净,另一副从未被真正使用过。
马晓雨睁开眼。
她没有睡。
她穿过房门,慢慢走下楼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。茶几上的那副空碗筷被照出很淡的轮廓。
她站在茶几旁边,看了很久。
很久以前,也许就是昨天以前,也许更早,她曾经很平静地想过一件事。
所有人都能被爱。
有人会被朋友喊名字。
有人会被父母等回家。
有人昏迷不醒,也会有人守在病床边,一遍一遍擦她的手。
有人只是跑过终点,就会被许多声音接住。
所有人都能被爱。
除了你。
她以前一直觉得,这句话很正确。
正确到不需要难过。
像一条写在生活背面的规则。
可是今晚,茶几对面多了一副碗筷。
空的。
没人用过。
也盛不了任何东西。
可它在那里。
像有人在这个世界上,给“除外的她”留了一个位置。
马晓雨低头看着那只空碗。
过了很久,她伸出手。
透明的指尖穿过碗沿。
什么都碰不到。
她慢慢收回手。
然后在茶几旁边坐下。
月光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那副碗筷上。
她想,也许被人记得,就是这种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