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除了你之外,没有人知道我还在这里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6/15 12:00:02 字数:4802

回去的路上,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

医院门口的灯光被远远甩在身后。

街道已经暗下来,路边店铺一间一间亮起招牌。便利店的玻璃门自动开合,发出“欢迎光临”的电子音。烤红薯摊前有人排队,白色热气从铁桶边缘冒出来,带着一点焦甜的味道。

如果是以前,我大概会买一个。

捧在手里,烫得左右手来回倒,剥开皮以后,一边吹一边咬。然后拍照发给张甜甜,配字:今日训练补给。

张甜甜会回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。

陈明月可能会说:“你不是说减糖吗?”

我会理直气壮地回复:“红薯是粗粮。”

可现在,我只是从那个摊子旁边走过去。

脚步很慢。

不是因为不想快。

是因为这具身体快不起来。

医院那一趟像是把白天剩下的力气都抽干了。腿软,胸口闷,肩膀被书包带压得发酸。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,灌进领口,冷得我缩了一下。

马晓雨走在我旁边。

透明的。

安静的。

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说“累了就休息”,也没有问我要不要停下。

我知道她在。

但她也很安静。

安静得像刚才那间病房还跟在我们身后。

我妈红肿的眼睛。

我爸站在窗边的背影。

床头柜上的向日葵。

仪器规律的声音。

病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董欣怡。

还有我握住自己的手时,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那一瞬间。

我原本以为,至少会有什么发生。

哪怕不是立刻换回来。

哪怕只是头晕一下,眼前一黑,手指发麻,心跳加快。只要有一点点异常,我都能告诉自己:有希望。

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
我的手碰到了我的手。

温的。

真实的。

然后就只是那样。

世界没有给我任何回应。

我第一次不只是害怕。

而是开始感到一种更冷的东西。

如果一直换不回来呢?

如果我一直待在马晓雨的身体里呢?

如果病床上的董欣怡一直不醒呢?

如果我妈每天坐在床边,一遍一遍擦我的手,等一年,两年,等到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呢?

如果我爸一直站在窗边,假装自己很冷静,假装所有事情都有办法,可其实什么办法都没有呢?

如果有一天,大家都不得不接受“董欣怡醒不过来”这件事呢?

我停住脚步。

红灯亮着。

路口车流从眼前经过,车灯一盏一盏拖出明亮的线。有人站在我旁边等红灯,低头看手机。有人牵着小孩,小孩手里拿着一只塑料小风车,被风吹得哗啦啦转。

所有人都在往自己的地方去。

回家,吃饭,写作业,见朋友,和家人吵架,再和好。

只有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。

绿灯亮了。

人群往前走。

我慢了半拍,才跟上去。

马晓雨也跟着我。

她穿过斑马线的时候,车灯从她身体里透过去,照在路面上。她的轮廓淡得像随时会被晚风吹散。

我忽然想起病房里那一幕。

她伸手,想碰病床上的我。

可是她的手穿过去了。

她碰不到我。

我也回不到自己那里。

我们两个都像被世界放错了位置。

一个用别人的身体走路。

一个透明得没有影子。

我低下头,看见自己脚下有影子。

那是马晓雨身体的影子。

细细的,被路灯拉长,落在地上。

而真正的马晓雨,没有。

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,影子这种东西也会让人难过。

回到马晓雨家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

街巷里很安静。二层小楼立在昏暗的路灯下,窗户黑着,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盒子。

我拿钥匙开门。

咔哒。

门开了。

里面没有人说“回来了”。

没有饭菜味。

没有电视声。

没有拖鞋声。

只有一片安静的黑。

我站在玄关,忽然更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。

我今天去了我家。

我进不去。

现在我回到马晓雨家。

这里可以进去。

可这里也不像家。

我换鞋的时候,脚差点踩空。扶住鞋柜以后,才想起这双备用拖鞋早上还积着灰。现在被我穿了一天,鞋面上多了一点路上的灰尘。

真奇怪。

这栋房子里,今天终于有了一点被人走动过的痕迹。

我打开灯。

客厅亮起来。

沙发还是沙发。

茶几还是茶几。

餐桌还是餐桌。

所有家具都在原来的位置上,安静、整齐、没有情绪。

马晓雨穿过门,站在客厅中央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我把书包放下。

胃里空得难受。

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,我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。中午那几块饼干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医院里撑着没感觉,现在一回到安静的地方,身体才开始抗议。

我走进厨房。

打开冰箱。

三颗鸡蛋已经少了一颗,过期牛奶还在,青菜看起来比昨天更像即将告别世界。冷冻层那几只速冻饺子孤零零地躺着。

我关上冰箱,打开橱柜。

泡面。

仍然是一排泡面。

我盯着它们看了两秒,拿出两包红烧牛肉味。

撕开包装的时候,我才后知后觉地停了一下。

两包。

我为什么拿了两包?

马晓雨又不能吃。
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面饼。

包装袋发出很轻的塑料声。
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,透明的身影被客厅灯光照得很淡。

她大概也看见了。
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
我也没有把其中一包放回去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没有。

我烧水,开火。

锅底慢慢冒出细小的气泡,后来变成咕嘟咕嘟的沸腾声。调料包倒进去,红褐色的汤在水里散开,熟悉的香味很快充满厨房。

我把两块面饼都放进去。

它们漂在汤面上,慢慢变软。

鸡蛋还剩两个。

我犹豫了一下,全都打了进去。

一锅面。

两包。

两个蛋。

看起来很多。

我盯着锅里的面,忽然有点想笑。

董欣怡,你真行。

世界观崩塌,身体互换,自己昏迷,父母守病床,透明同学站在旁边,而你现在在这里煮双蛋双份泡面。

如果人生是一部轻小说,这个剧情转折未免太不讲道理。

可笑意还没到嘴角,就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我关火,把面盛出来。

只盛了一碗。

很大一碗。

热气往上冒,眼前一下子被白雾遮住。

我端着碗走到客厅,把它放在茶几上。

然后我坐下。

茶几对面空着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
她看着那碗面,没有表情。

我拿起筷子,刚准备吃,动作停住。

茶几太空了。

不是房间空,不是客厅空。

是我对面太空了。

明明她就在这里。

可没有人看得见她。

没有人会给她留位置。

没有人会问她饿不饿。

连我刚才煮了两包面,最后也只盛出了一碗。

我放下筷子。

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

马晓雨问:“你做什么?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我打开碗柜。

里面的碗整整齐齐地摞着,大部分看起来很少用。筷筒里插着几双筷子,其中一双颜色稍深,大概是她平时用的。

我拿出一个空碗。

又拿了一双筷子。

回到客厅,把它们放在茶几对面。

正对着我。

碗是空的。

筷子整齐地搁在碗边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但位置有了。

马晓雨看着那副碗筷。

“你放那个干什么?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我坐回去,拿起筷子,低头搅了搅面。

泡面被我煮得有点软了。

汤面上浮着鸡蛋和调料油,热气不断往上冒,模糊了我眼前的灯光。

我说:

“假装你也在吃。”
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
我也没有抬头看她。

因为我有点不敢看。

我怕她觉得我很蠢。

也怕她说“没必要”。

更怕她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“我又吃不了”。

这些都是事实。

可是人不能只靠事实活着吧。

至少我不能。

如果事实是她吃不了,那我就假装她在吃。

如果事实是她碰不到,那我就给她留一个位置。

如果事实是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她在这里,那我就记得。

哪怕只是空碗筷。

哪怕很傻。

我夹了一筷子面。

太烫了。

烫得舌尖发麻。

可我还是咽了下去。

胃里终于有了点热意。

热气往上升,眼睛也跟着发酸。

我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
“马晓雨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但我知道她在听。

我继续说:

“我不知道怎么换回去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以后,房间里的安静忽然变得很重。

我吸了口气。

“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。”

“也不知道我爸妈要等多久。”

“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”

“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体里。”

我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面。

面条软软地沉下去,又浮起来。
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这大概是我这两天说过最没用的一句话。

可也是最真的一句。

我不想再假装自己只是遇到了一个可以靠努力解决的麻烦。

不是比赛落后。

不是考试考砸。

不是训练受伤。

不是和朋友吵架。

那些事情我都能冲过去。

咬牙,跑,追,改,练。

可现在不行。

我不知道往哪里跑。

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。

我只能坐在马晓雨家的客厅里,用她的身体吃一碗煮软的泡面,对面摆着一副没人能用的空碗筷。

我握紧筷子。

“但是……”

声音有点哑。

我清了清嗓子。

“在找到办法之前,我会好好用你的身体。”

“我会吃饭。”

“会睡觉。”

“会尽量不让它受伤。”

“会去学校。”

“会打听我自己的情况。”

“也会……”

我抬起头,看向她。

马晓雨站在茶几旁边。

透明的,安静的,像一阵快要散掉的雾。

可是她的目光落在那副空碗筷上。

没有移开。

我看着她,说:

“也会记得你在这里。”

马晓雨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像有人在结冰的水面下碰了一下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我也没有逼她说。

我低头继续吃面。

泡面已经有点坨了,味道也不算好。两包面煮在一起,调料放得太多,咸得我嗓子发紧。可我还是一口一口吃。

因为身体饿。

因为我需要做点正常的事。

因为如果我停下来,我可能会真的哭出来。

房间里只有我吃面的声音。

还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。

马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床边。

其实这里是客厅,床在楼上。可她像是习惯性想找一个不占地方的位置,于是坐到了沙发最边缘,又因为碰不到沙发,身体微微陷进去一点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透明的手指轻轻蜷起。

像是想握住什么。

很久以后,她说:

“……随便你。”

声音还是淡淡的。

但这一次,我没有生气。

我甚至觉得有点想笑。

因为她说随便你。

可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副空碗筷。

我装作没发现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我说。

“从今天起,这个位置归你。”

她抬头看我。

“我坐不了。”

“归你,又不是让你真的坐。”

“也吃不了。”

“假装一下不行吗?”

她沉默了两秒。

“很奇怪。”

“人生都变成这样了,多一副碗筷哪里奇怪?”

她看着我。

我也看着她。

过了一会儿,她移开视线。

“随便你。”

又是这句。

但我觉得,这一次它好像比刚才更轻了一点。

像一扇门没有打开。

只是门缝比之前大了一点点。

吃完面以后,我把碗洗了。

那只空碗没有用过。

我本来可以直接放回柜子里。

可是洗完自己的碗以后,我还是把那只空碗也拿起来,用清水冲了一遍。
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。

我说:“仪式感。”

她说:“没有意义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哪里有?”

“我说有就有。”

她不说话了。

我把两只碗一起放到沥水架上。

一只有泡面汤的味道。

一只干干净净。

并排放着,水珠从碗沿往下滑。

晚上洗澡的时候,我比昨天熟练了一点。

至少没有把沐浴露当洗发水用。

虽然吹头发依旧是一场战争,但我勉强取得了阶段性胜利。头发没有完全炸开,也没有糊住脸。

上楼前,我看了一眼茶几。

那副空碗筷已经被我重新摆好。

碗口朝上,筷子横放在旁边。

马晓雨也在看。

我没有说话。

她也没有。

夜里,我躺在马晓雨的床上。

身体累到几乎一沾枕头就要睡着,可脑子还清醒着。

天花板上的细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。窗帘没拉严,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淡淡的线。

马晓雨坐在床边。

透明的轮廓在黑暗里更淡了。

“你不睡吗?”我问。

“睡不了。”

“闭眼也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过了一会儿,她真的闭上了眼睛。

我看着她。

明明是她的房间,她的床,她的身体。

现在却变成了我躺在这里,她坐在旁边。

这个世界真的很不讲理。

但今天晚上,楼下茶几上有一副空碗筷。

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什么改变。

至少它在那里。

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证明。

证明除了我以外,没有人知道马晓雨还在这里。

可我知道。

我翻了个身,头发这次没有压到。

很好,有进步。

困意慢慢涌上来。

睡着前,我听见自己很轻地说:

“晚安,马晓雨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说:

“晚安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不久后,呼吸慢慢平稳。

夜深了。

楼下客厅里,茶几安静地摆着。

一副用过的碗筷已经洗净,另一副从未被真正使用过。

马晓雨睁开眼。

她没有睡。

她穿过房门,慢慢走下楼。

客厅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。茶几上的那副空碗筷被照出很淡的轮廓。

她站在茶几旁边,看了很久。

很久以前,也许就是昨天以前,也许更早,她曾经很平静地想过一件事。

所有人都能被爱。

有人会被朋友喊名字。

有人会被父母等回家。

有人昏迷不醒,也会有人守在病床边,一遍一遍擦她的手。

有人只是跑过终点,就会被许多声音接住。

所有人都能被爱。

除了你。

她以前一直觉得,这句话很正确。

正确到不需要难过。

像一条写在生活背面的规则。

可是今晚,茶几对面多了一副碗筷。

空的。

没人用过。

也盛不了任何东西。

可它在那里。

像有人在这个世界上,给“除外的她”留了一个位置。

马晓雨低头看着那只空碗。

过了很久,她伸出手。

透明的指尖穿过碗沿。

什么都碰不到。

她慢慢收回手。

然后在茶几旁边坐下。

月光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那副碗筷上。

她想,也许被人记得,就是这种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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