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欣怡睡着了。
她睡在我的床上。
准确来说,是我的身体睡在我的床上。
可是呼吸是她的。
这句话很奇怪。
身体是我的。
头发是我的。
手指是我的。
脸也是我的。
可那个人闭着眼,微微侧过身,呼吸一起一伏的时候,我却知道,那不是我。
是董欣怡。
她睡觉的时候不太安分。
明明刚才还说自己累得马上就能昏过去,现在睡着了,手指还是抓着被角。长发被她压在肩膀下面,她大概不习惯,所以睡梦里皱了一下眉,又很小声地哼了一声。
我坐在床边看着她。
没有伸手。
反正也碰不到。
窗帘没有完全拉严,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落下一条细细的亮线。
那条亮线和以前一样。
房间也和以前一样。
书柜在墙边。
窗帘是浅灰色的。
床单是浅蓝色的。
书桌上放着台灯和习题册。
天花板上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,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。
全都没有变。
可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我看着董欣怡。
她用我的脸睡着,用我的身体呼吸。那具身体今天走了很久的路,去过学校,去过她家,也去过医院。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,看见了她的父母,看见了她的朋友。
然后她回到这里。
回到我的家。
我的房间。
我的床。
我以前总觉得,这间房子很安静。
安静到有时候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,听见水龙头没拧紧时滴水的声音,听见楼下偶尔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可是今晚,这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很轻。
不规律。
不像钟表那样准确。
但比钟表好听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透明的。
手指边缘被月光照得很淡,像一层快要化掉的冰。我试着把手放在被子上,指尖穿了过去,没有任何感觉。
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。
门。
桌子。
墙。
书。
碗。
自己的身体。
董欣怡的身体。
全都碰不到。
一开始,我以为自己会害怕。
后来发现,也还好。
因为碰不到这件事,和以前也没有差太多。
以前也没有谁会碰我。
没有人会突然拉住我的手。
没有人会拍我的肩膀。
没有人会在我生病时摸我的额头。
没有人会在我回家的时候说“回来啦”。
所以现在碰不到世界,好像也只是把原本的东西变得更明显了。
只是这样而已。
我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楼下还有一点泡面的味道。
红烧牛肉味。
调料包的味道很重,热汤的味道也还没有完全散掉。董欣怡煮了两包面,打了两个鸡蛋,最后只盛了一碗。
她吃得很慢。
吃到后来,面都软了。
她一边吃,一边说了很多话。
她说不知道怎么换回去。
她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
她说会好好用我的身体。
她还说——
会记得我在这里。
我不知道那句话该怎么回答。
所以我说,随便你。
这是我最习惯的回答。
方便。
习惯了。
不用在意。
随便你。
这些话很好用。
它们像门。
可以把很多东西关在里面。
可是今晚,董欣怡好像没有被那扇门挡住。
她只是把一副碗筷放在了茶几对面。
空的。
没有面。
没有汤。
也没有人能用。
可她说:“假装你也在吃。”
真奇怪。
明明什么都没有解决。
身体没有换回来。
董欣怡还在医院昏迷。
她的父母还在等她醒来。
我还是透明的。
我还是碰不到任何东西。
这间房子也依然很冷。
可是茶几上多了一副碗筷。
就好像这个房间里,终于有了一个不属于孤独的错误。
我站起来。
脚没有踩到地板。
但我还是像平时一样,慢慢走出房间。
楼梯很暗。
我不用扶栏杆,也不会摔倒。身体穿过楼梯边缘的时候,我还是停了一下。
以前我很怕黑。
很小的时候怕。
后来就不怕了。
不是因为黑暗变得不可怕。
是因为害怕没有用。
一个人住在房子里,如果每一次听见风吹窗户都害怕,就没办法睡觉。如果每一次打开门,看见里面没有灯都难过,就没办法回家。
所以后来,我学会了先开灯。
学会了把门锁好。
学会了烧水。
学会了泡面。
学会了告诉自己,没关系。
再后来,就真的好像没关系了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。
那副空碗筷还在那里。
董欣怡洗过了。
明明没有用过,她还是拿去冲了一遍,和她自己的碗一起放到沥水架上。后来又重新拿出来,摆在茶几对面。
碗口朝上。
筷子横着。
像真的有人会坐在那里。
我走过去,在那副碗筷前停下。
以前茶几上不会有这些东西。
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,大多数时候也不坐在这里。泡面可以直接端到书桌前吃。写题写累了,就吃两口。汤凉了也没关系。反正只是为了不饿。
可董欣怡坐在茶几旁边的时候,好像吃饭忽然变成了一件需要对面也有人的事。
我低头看着那个空碗。
伸出手。
透明的指尖穿过碗沿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触感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把手收回来。
这明明很正常。
可是我忽然觉得,有一点点不甘心。
只有一点点。
像水面上浮起来的一小粒气泡,还没来得及破掉,就又沉下去了。
我在茶几旁边坐下。
当然,我没有真的坐到地板。
只是让自己保持一个坐着的姿势。
这个动作也没有意义。
可董欣怡今天做了很多没有意义的事。
给我留碗筷。
问我冷不冷。
给我的淤青热敷。
对着我的身体说会小心用。
用很糟糕的厨艺煮了两包泡面。
在自己快要哭出来的时候,还记得说晚安。
也许没有意义的事情,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意义。
我看着那副空碗筷,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。
放学后的教室。
所有人都三三两两离开。
有人约奶茶。
有人抱怨作业。
有人被朋友拖去操场。
有人接到父母电话。
有人冲过终点,被很多声音喊着名字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收拾书包。
手机没有消息。
也没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走。
那时候我想,原来所有人都能被爱。
除了我。
我一直以为这是很正确的事。
像数学题的答案。
像每个月的转账短信。
像冰箱里只有鸡蛋和过期牛奶。
像一个人回家,开灯,烧水,吃泡面,写作业,睡觉。
没有什么值得反驳的。
可是今晚,有人把一只空碗放在我面前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救我。
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她自己。
她甚至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但她说,她会记得我在这里。
我看了那只碗很久。
没有移开视线。
原来,被人记得是这种感觉。
不是很热烈。
也不是忽然照亮整间房子的光。
它更像一副空碗筷。
安静地摆在那里。
告诉我,即使我吃不了,碰不到,也没有影子。
这里还是有我的位置。
我抬起头。
窗外的月光很淡。
这间房子依然很冷。
可是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。
我想。
也许,除了我之外,并不是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