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23 23:00:01 字数:5475

手伸在半空。

指尖离她透明的肩膀只有几厘米。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暖边。我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地板上,拖得很长。她的位置空荡荡的,没有影子。我能看见自己手指的关节、指甲修剪的弧度、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。这双属于马晓雨的手,伸向马晓雨本人。

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了。但我知道碰不到。她会像光穿过玻璃一样穿过我的手指。我的手会落在她身后的空气里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
悬停了良久。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极窄的缝,漏下一线月光,正好落在她身上。她透明的轮廓在那片光里,像一张被遗忘在投影仪里的底片。我看着那片光,看着光里她一动不动的透明的肩膀。

最终我收回了手。
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很久。雨停之后,外面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——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,一下一下地滴水,隔着一层楼传上来,闷闷的。隔壁人家的电视机早就关了,只剩下墙壁里面某种我说不上来的、老房子夜晚才会发出的细微声响。书桌上,台灯的光圈之外,那本包着牛皮纸的日记摊开着。纸页边缘那些被水浸泡过又晾干的波纹,在阴影里看不分明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我看了你的日记,我……”说不出口。任何话都太轻了。轻到一出口就会被这间屋子的沉默吞掉,连回声都不会有。

最后我只是回到书架前,蹲下来。书架最下层那个角落,旁边的书微微倾斜着靠在一起。我把那本包着牛皮纸的日记插回原处,书脊与旁边的书脊对齐。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。能摸到牛皮纸细微的纹理,不太平整但很仔细的折痕。一定是她自己包的。和那些洗得发白的衬衫、冰箱里孤零零的老干妈、每个月定期到账的五百块钱一起,是这间屋子里又一个“只有自己”的痕迹。

然后我抽出了旁边那本。《无人生还》。书脊有些裂纹,封面边缘磨损了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板。“这本,明天开始读可以吗?”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放平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。像我没有看见那些被泪水晕开的字迹,没有看见那几滴暗红色的痕迹,没有看见日记后面大片大片的空白。

她点了一下头。透明的下巴轻轻往下沉了一次。动作很轻,像风把窗帘吹得微微一鼓。

“好,那我先去洗漱了。”我做了一个轻松的表情。嘴唇弯起来,眼睛眯一下。这个表情我用她的脸练习过很多次——在镜子前,在教室里,在陈明月跟我搭话的时候。但这一次做得不太好。嘴角的弧度大概不太对,因为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。

她又点了一下头。

我带上睡衣去了楼下。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。走到转角的时候,那声音在整栋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。我没有回头。

一楼的卫生间。关上门之后,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化妆镜上那道细细的水垢痕迹还在,从左上角斜到右下。镜前灯没有开,只有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着清冷的光。淋浴间的玻璃门上凝着薄薄的水雾,是早上洗澡时留下的,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尽。我拧开水龙头。水管里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声,然后冷水冲出来。我把手伸到水流下面。凉意从指尖蔓上来,顺着手背,沿着手腕上那些已经褪成淡褐色的淤青边缘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
说实话,有点想哭。

不是那种涌上来的、堵在喉咙口的哭。是更深处的。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升,还没有升到表面,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压力了。我低下头,让水流冲着手腕。水顺着指缝流下去,在手背汇成细细的一股,从骨节处滴落。水声哗哗的,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。

我想起日记里那些被水晕开的字迹。一滴一滴的。铅笔的字迹遇到水,晕成一团模糊的灰黑色。那些泪水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。是写着写着就掉下来了,还是写完之后合上日记本才哭的。那些被撕掉的页码里面写着什么。那几滴暗红色的痕迹,落在纸页正中间,盖住了哪几个字。六年级之后那片空白——是没有发生任何事的那种空白?还是发生了什么之后,再也写不下去的那种空白?只要细想大概就能明白,但现在我似乎还缺少细想的勇气。

水还在流。手指已经冰了。

我抬起头,在镜子里看了看这张脸。马晓雨的脸。眼眶有一点红,但还没有哭出来。嘴唇抿着,缺少血色的那种淡粉。水珠溅在镜面上,把那张脸切成一道一道的。我看着她——看着她这张明明已经用了好几周、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陌生的脸。

忍住了。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不是不想哭。是哭完之后眼眶会红,鼻尖会粉,洗冷水也要好一会儿才能消下去。她还在楼上。她会看见。她大概又会说对不起。

缓了好一会儿。我关了水龙头,快速洗了澡。热水冲在身上,浴室里蒸起白雾,把镜子蒙成一片模糊。洗完之后吹头发,热风把洗发水的味道蒸起来。吹到七八分干的时候,镜面上的水雾散了一些,露出一条一条的清晰痕迹。镜子里那张脸的眼眶已经不红了。

我抱着换下来的衣服上楼。这一次我走得更慢。不是因为累了,是因为不想那么快走到。

房间的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台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圈落在书桌上。那本《无人生还》放在光圈边缘,封面上的标题微微泛白。她坐在床边,姿势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——背靠着床沿,双腿曲起,双手环抱着膝盖。透明的轮廓在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像一张没有显影完全的照片。只有床头灯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,把她的边缘染成一层极淡的暖色。

“晚安。”我说。声音很轻,怕打碎什么。
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,但口型是“晚安”。

我爬上床。被子还是那种带着皂香和许久没有人睡过的凉意。我侧过身,面朝她。枕头里的荞麦壳在我翻身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台灯关了。房间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。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光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模糊的亮线。和第一天晚上一样。

但我睡不着。

黑暗中,听觉变得格外敏锐。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衣柜木头在夜晚温度下降时发出轻微的吱呀。她的位置没有声音。没有衣料的窸窣,没有翻身的响动,没有呼吸声。

我不敢翻身。怕床垫的震动传到地板上,怕荞麦枕头的沙沙声太响,怕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打断什么。是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只是觉得这个夜晚像一层很薄的冰,重一点就会碎。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
透明的轮廓在路灯光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的光里,几乎看不见。她环抱着膝盖,头微微低着,长发从肩头垂下来。那个姿势从第一天晚上起就没有变过。但今晚不一样。今晚她的轮廓比平时更安静。不是那种发呆的安静。是另一种。像风停了之后,水面还没有完全平下来。

我看着她透明的后颈。那是我今天伸手的方向。手指收回来了。但那几厘米的距离还在。在黑暗里,在床和地板之间,在我和她的轮廓之间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路灯光那一线亮条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点点。窗帘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她的轮廓始终没有动。但我知道她没有睡。因为她说过她不需要睡觉。只是闭上眼睛放空意识。

我闭上眼。又睁开。又闭上。

最后怎么睡着的,不记得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鸟叫吵醒的。窗外梧桐树上有几只麻雀,叫声稀稀落落的。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——今天大概是阴天。我睁开眼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是老样子。她还坐在床边。晨光在她透明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光。和每一天早上一样。

我们没有再提日记的事。

我起床,洗漱,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,我站在灶台前,看着窗外的窄巷。初秋清晨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露水和桂花的味道。

早饭依旧是煎鸡蛋,面包还有白开水。不过今天我准备了两副碗筷。

把碗端到茶几上的时候,我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摆在对面的位置。空的。筷子搁在碗口,对齐。和我的那副一模一样。

她看着我。透明的眼睛里有一点疑惑。眉头微微蹙起的那道浅纹,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。

我笑了一下。“假装你也在吃。”声音从嘴里出去的时候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,和一点我自己也没察觉的轻。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
她看着那副碗筷。透明的目光落在空碗上,落在对齐的筷子上。看了很久。没有移开视线。

我低头吃面包,又夹起煎鸡蛋放入口中,糊的,有点苦。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。

吃完,我们一起去上学。窄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人。我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。初秋早晨的凉意从领口灌进来,我把下巴缩进校服的领子里。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,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,像被谁用极淡的颜料描了一道边。空气里飘着远处早点摊的煎饼香,混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。

到了校门口,我依旧收起笑容。开始模仿马晓雨。低着头,步子放轻,不跟任何人对视。走廊里遇见同班同学,微微点头,不说话。她在旁边跟着。透明的,穿过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群。没有人看她。

上课的时候,她站在我旁边。不是后排物品柜前的地上了。是靠着我座位的过道。透明的身影就在我右手边,近到我能用余光看见她的轮廓。老师提问,我面露难色,她就低下头,在我耳边告诉我答案。声音很轻,透明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。我听不见她的呼吸,但能感觉到声音里的平静。

课间,陈明月过来找我说话。我以马晓雨的身份跟她浅聊了聊,不过也还是没有太过熟稔,只是比以前关系近了些。有人在走廊上叫陈明月,她跟我打了声招呼就走了。我转头看马晓雨,她在我右手边的位置,安静的看着陈明月走远。我想她应该并不讨厌。

放学。我们并排走出校门。离开人群之后,我才开口。“今天物理那道题,其实我还是没太懂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开始讲。声音不大,刚好能听见。从学校到她家的路,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移动,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响。我走得很慢,她也走得很慢。讲完物理题,又讲了一会儿别的。今天哪个男生出了糗,教室里又在流行什么热门电视剧。她话还是很少,但我说一句,她会回一句。有时候是一个字,有时候是两个字。偶尔是一整句。

傍晚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,落在地上。她的透明轮廓走过那些光斑的时候,光线没有变化。但她的声音在。在我的右手边,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。

周五晚上。我用从家里拿来的零花钱,去了趟学校附近的小商品店。那家店开在校门口往左拐的巷子里,门口摆着几排盆栽,绿萝、吊兰、发财树,塑料花盆摞在一起。老板娘坐在门口织毛衣,电视开着,放着今天同学在讨论的某部连续剧。我蹲在盆栽前面看了很久。绿萝有好几盆,大的小的。我挑了一盆最小的。叶子嫩绿的,有几片还卷着没有完全展开。塑料花盆是白色的,边沿有一道模具留下的细线。付钱的时候老板娘从毛衣上抬起眼,“给教室买的?”“家里养的。”我说。说出“家里”这个词的时候,心里动了一下。

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。我推开门,走廊里还是那股淡淡的、没什么人味的气息。进到房间。她坐在床边,和每天放学回来时一样。我把绿萝放在书桌上。白色的塑料花盆,嫩绿的叶子,在台灯的光圈里,是整间屋子最鲜亮的颜色。

她看了看绿萝。透明的目光在叶片上停了一下。然后看了看窗户。窗台被路灯光和暮色同时照着,一半暖黄,一半灰蓝。

“那盆绿萝,放在窗台会更好。”她说。声音还是那样平,但尾音没有往下沉。“有阳光的话会长得好些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房间里的东西提出意见。不是我问“你觉得呢”,不是我请她选。是她自己说出来的。她看见了这盆绿萝,她想到了它需要什么,她说了出来。

“……好。”我把绿萝挪到了窗台上。窗台边缘有一道窄窄的台面,刚好放得下一个最小的花盆。我把它摆在正中间。暮色从窗户照进来,绿萝的叶子在灰蓝色的光里,变成深绿色。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。我看着她。她的嘴角有极轻极轻的一点弧度。不是笑。是比笑更轻的东西。是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,放松下来的那个瞬间。

周末。我们一起去买了两件新衣服。是给这具身体买的。周六下午,学校附近那家服装店,玻璃门上贴着“秋装上新”。我推开门,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店里不大,衣服按颜色挂着。我没有往那些花哨的款式前面站。径直走到基本款那边。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圆领,棉混纺的,摸起来不算厚但很软。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,款式简单,袖口有一粒扣子。我把两件从衣架上取下来,站在镜子前比了比。

“试试吧。”我说。她站在我身后,透明的。试衣间很小,三面镜子,一盏暖黄色的顶灯。我换上那件米白色毛衣。领口有点宽,露出锁骨。袖子长了一点,刚好盖住手背,只露出指尖。我看着镜子里的脸。马晓雨的脸。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,发尾微微打着卷。米白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,嘴唇的缺少血色也不再那么明显。比之前那些洗得发白的衬衫看起来精神了很多。不是衣服本身有多好。是这件衣服被人认真地挑选过。

“好看吗?”我问。

我看着她身后。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。米白色毛衣,黑色长发,嘴唇微微张着。她的透明的身影站在我身后,应该在的位置,镜子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我。只有这具属于她的身体,穿着新买的衣服,在问她:好看吗。

镜子里,我身后那片空气安静了很久。

“……好看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从身后传来的方向刚好是镜子里她应该在的位置。像镜子本身在回答。

我看着镜子。看着那张她的脸。第一次听见她评价自己的脸,用了好看这个词。以前她说“不用在意”,说“习惯了”,说“无所谓”。现在她说好看。

我对着镜子里的她笑了一下。“那两件都买。”

走出服装店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染成暖色。我拎着纸袋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,露出银白色的背面。经过那家水果店的时候,草莓又贵了。我看了一眼,没买。下次吧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开口。“那件毛衣,”她说,“袖口那粒扣子,缝得不太牢。回去要钉一下。”

我转头看她。透明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。她看着前面的路,没有看我。但她的嘴唇那道极轻的弧度还在。从绿萝放在窗台上那一刻起,就没有完全消失过。

“……好。”我说。嘴角翘起来。纸袋拎在手里,一晃一晃的。初秋傍晚的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,和一点点凉。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移动,她的轮廓走过光斑,走过树影,走过路灯下飞虫撞着灯罩的微光。我走在前面,她跟在旁边。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。但她的声音还在耳边。说那粒扣子缝得不太牢。说回去要钉一下。像一个真的在布置自己生活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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