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时候,房子里很安静。
不是“所有人都还没醒”的那种安静。
那种安静里,通常会有别的声音藏在下面。有人翻身,有人咳嗽,有人踩着拖鞋去洗手间,有水龙头被拧开,有锅盖被轻轻碰响,有谁在厨房里小声抱怨今天又要上学。
但这里没有。
这里的安静,以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。
钟表走动的声音。
冰箱偶尔启动的声音。
窗外很远的地方,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。
除此之外,就没有了。
我坐在客厅里,看着茶几。
茶几上有一副碗筷。
空的。
碗口朝上,筷子横放在旁边。昨天晚上董欣怡摆在那里的时候,说:
“假装你也在吃。”
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这句话很奇怪。
因为我吃不了。
她煮的泡面再烫,再咸,再难吃,和我也没有关系。热气碰不到我,汤味也像隔着很远的玻璃。她把筷子放在那里,我拿不起来。她把碗摆在我面前,我也碰不到。
甚至我连真正坐下都做不到。
昨晚我试过。
我想坐在茶几对面,像一个正常人那样,坐在那副碗筷前面。可是身体轻轻往下的时候,沙发的边缘穿过我的腿,地板也没有接住我。
于是我只好保持一个“坐着”的姿势。
像一张没有贴牢的透明纸。
没有重量。
没有影子。
也没有用。
可那副碗筷还在那里。
不像我以前吃完泡面后立刻洗掉的碗。
也不像这间房子里其他东西。
这间房子里的东西,总是很快就会恢复原状。
喝过水的杯子会被洗干净,放回柜子。
写完的作业会被收进书包。
脱下来的衣服会被叠好,放回衣柜。
泡面桶会被扔掉,垃圾袋会被扎紧。
餐桌会被擦干净,像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吃过饭。
我很擅长把生活过的痕迹清掉。
因为没有人会看。
也没有人需要知道。
可是那副碗筷没有被收掉。
董欣怡昨晚明明洗了碗。她把自己用过的碗洗了,也把那只没有用过的空碗冲了一遍。水珠从碗沿往下滑的时候,她还说了一句“仪式感”。
我不知道仪式感是什么。
至少以前不知道。
除夕的时候,妈妈会打电话来,问钱够不够用。
我说够。
她就挂了。
生日的时候,手机软件会推送一句生日快乐。
我看见了。
然后删掉。
周末、节日、开学、考试结束。
那些日子和普通日子没有什么区别。都要吃饭,写作业,洗澡,睡觉。区别只是外面的声音会不会比平时更热闹一点。
可是昨天晚上,董欣怡把一只空碗放在我面前。
她说,假装你也在吃。
好奇怪。
明明我没有吃。
明明那只碗什么都没有盛。
可是它摆在那里以后,茶几的另一边,好像忽然变得不那么空了。
我想把视线移开。
没有必要一直看。
只是一副碗筷而已。
只是董欣怡一时兴起做的奇怪事情。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,会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,会在该安静的时候突然笑,会把煮得太软的泡面叫作“特殊口感”,也会对一个透明人说晚安。
她做事经常没有道理。
所以这副碗筷也不需要有道理。
我这样想。
可是过了一会儿,我发现自己还是在看它。
茶几旁边,月光已经变淡了。窗外的天从黑色慢慢变成灰蓝色。那只空碗被晨光照出一圈很浅的边,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。
像有人真的会坐在那里。
像这个位置不是随便空出来的。
楼上传来一点声音。
很轻。
床板好像响了一下,然后是被子摩擦的声音。
董欣怡翻身了。
如果是以前,这栋房子里不会有这种声音。
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,很少翻身。醒来也很安静。起床,叠被子,洗漱,烧水。每一个动作都尽量快,尽量轻,尽量不留下多余的响动。
可董欣怡不一样。
她睡觉会动。
会皱眉。
会压到头发以后小声哼一下。
会把被子抓皱。
会在梦里含糊地说一句听不清的话。
她明明用的是我的身体,却把这具身体睡出了另一种样子。
我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。
过了一会儿,楼上传来脚步声。
不太稳。
她还不习惯这具身体。下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,中间还停了一下,大概是头晕。
我想提醒她扶栏杆。
可话还没出口,她已经扶住了。
然后她打了一个很轻的哈欠。
“早……”
她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。
是我的声音。
可是语气完全不像我。
我没有回答。
董欣怡穿着我的睡衣,头发乱得很彻底。昨天晚上她花了很久才吹干,今天早上又睡成了一团。她一边揉眼睛,一边慢慢下楼,走到客厅时,先看见我,又看见茶几上的碗筷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还在看啊?”
我移开视线。
“没有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。
董欣怡盯着我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用的是我的脸。
这件事到现在还是很奇怪。
我的脸以前很少有这种表情。嘴角自然地弯起来,眼睛也跟着亮一点,好像笑这件事不需要理由。
她走到茶几旁边,低头看了看那副空碗筷,又看了看我。
然后她揉着眼睛说:
“早。今天早饭也给你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不用”这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。
因为确实不用。
我吃不了。
碰不到。
也坐不稳。
摆了也没有意义。
可是我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,看着她还没完全睡醒却已经自然地说出“也给你摆”的样子,忽然说不出来。
楼下的空气里,还有一点昨晚泡面的味道。
窗外天亮了。
茶几上,那副碗筷还在那里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最后只是低下眼睛。
没有说不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