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考通知下来的时候,我正在吃早饭。
鸡蛋又煎得有点焦,边缘发黑,蛋白的边缘卷起来,变成焦黄色。我用锅铲把鸡蛋从锅里铲起来的时候,蛋黄破了,流了一锅,最后盛到盘子里已经不成形了。
班级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,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个不停。我放下筷子,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,点开屏幕。考试安排——九门,两天。班级群里的哀嚎从屏幕里溢出来,满屏的“完了”“没复习”“要死了”。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。
窗外,梧桐树的叶子比上周又黄了一圈。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那盘煎焦的鸡蛋上,把边缘照成更深的褐色。
董欣怡的话,考成什么样都无所谓。中游嘛,不上不下,稳稳地漂在班级中间那条宽阔的河道里。爸妈也不会说什么,爸爸只会“下次努力”,妈妈只会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,说“尽力就好”。但马晓雨是年级前列。常年在前五,偶尔掉到第七第八,下次又会悄无声息地升回去。她的名字挂在后黑板的成绩单上,像钉在那里一样。如果我考砸了,等于毁了她维持了那么久的排名。用她的身体,她的笔迹,她的名字。考出一个不属于她的成绩。
“怎么办?”我对着空气说。声音从嘴里出去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。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一下,不是风吹的,是窗户缝里渗进来的气流。
“……我可以教你。”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我看过去。她依旧站在那里,透明的轮廓在晨光里,和每一天早上一样。她的眼睛看着我。那双透明的眼睛里,没有“你行吗”的质疑,也没有“我帮你”的慷慨。只是一种很平的、很确定的东西。像在说一件本来就会发生的事。
从那天晚上开始。
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后,我把课本和练习册摊开在书桌上。她站起来,从床边走到书桌旁。透明的身影在台灯光里,从床边的阴影走进暖黄色的光圈。她站在我右手边,微微弯着腰,透明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,垂在脸侧。一科一科地讲。物理的受力分析。她在草稿纸上——不,她碰不了纸。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。透明的指尖划过空气,我只能靠她的语言和视线的方向来想象。她的手指停在某个位置。“这个力,斜向右上方。把它分解。”指尖在空气里画出一条看不见的虚线,从原点斜斜地划上去。我盯着那团空气,在她的声音里,那根不存在的线慢慢变得清晰。重力,竖直向下。支持力,垂直于斜面。摩擦力,沿斜面向上。她的手指在空气中一画,我就跟着在草稿纸上画一条。三条线交会在那个看不见的点上。受力分析图在纸上成形的时候,她的手指刚好停在最后一个箭头的末端。
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。她一步一步讲,声音平淡。每一步都刚好在我快要听不懂的时候停一下,不是刻意的停顿,是她的节奏本身就是那样的。像走路的人,走到拐角处会自然地慢下来,等后面的人跟上。等我消化完那一步,她再继续往下。函数,求导,令导数为零,判断单调性,画出大致图像。她的声音在台灯光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。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隔壁人家的电视机今晚开得很晚,隐约的对白声隔着墙壁传过来。厨房的水龙头今晚没有滴水。
我第一次发现她这么能讲。她的话并不算多,但每一句都刚好够用。不多解释,也不少解释。像她书架上那些书,没有一本是多余的,也没有一本缺席。一道题我卡住了。她讲第一遍,声音和刚才一样平。我没听懂,眉头皱起来。她讲第二遍,换了一种方式——从另一个角度切进去,用另一种思路拆解同一道题。我还是没懂,咬着笔杆。她讲第三遍,又换了一种方式。这次她放慢了速度,把第一步拆成两个更小的步骤。声音始终是平的,没有任何不耐烦。不是因为耐心。是因为她真的不在意讲几遍。讲一遍和讲三遍,对她来说没有区别。她只是在等我跟上来。
“以前没有人听我这么讲过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声音还是那样平。在台灯光里,在梧桐树的沙沙声里,在隔壁隐约的对白声里。这句话落下来,比它听起来重得多。没有抱怨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遗憾。只是在陈述一件事。以前没有人听她讲过。老师不需要听,只需要在试卷上填上正确的答案。同学不需要听,他们只需要在课间问她“这道题怎么做”,然后拿着答案走。没有人问过她“你为什么这样想”。没有人需要她讲第一遍、第二遍、第三遍。没有人等自己跟上。
我不知道怎么接。任何话都太轻了。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。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和函数图像,她的手指在空气里画过的那些看不见的线,现在都被墨水固定下来了。
“那以后我当你的学生。”我说。声音从嘴里出去,比预想的轻。像怕碰碎什么。
她没有说话。但透明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考试那天。
她站在考场门外,她的身体坐在考场里。教室比平时更安静,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。窗帘拉了一半,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我的影子落在分界线上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暗处。握着笔,手心微微出汗。笔杆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。我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,重新握紧。深呼吸。她的胸口起伏。吸气的时候,校服的布料在胸前绷紧了一点点,呼气的时候又松下来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听见前后左右翻试卷的哗啦声,听见某个角落有人转笔,笔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。
试卷发下来。纸张落在课桌上,带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。我扫了一眼题目,有不少题目,是昨天晚上她讲过类似的。受力分析,函数求导,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型,她用手指在空气里画过三遍。笔落下去的时候,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轻轻落了地。不是石头落地的闷响,是羽毛落在水面上的轻。甚至没有激起涟漪。只是终于碰到了可以承重的东西。
做题的间隙,我偶尔抬头。考场的前门有一扇小窗户,长方形的玻璃,嵌在门的上半部分。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,边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纹。透明的她就站在玻璃后面。走廊的光线比她身后暗一些,她的轮廓在玻璃那一侧,被教室里的日光灯从正面照着。比平时更清晰。她就站在那里。看着我。我抬第一次头的时候,她在。第二次,她在。第三次——我有一道选择题拿不准,抬起头,目光从试卷上移开,穿过一排排低着的头顶,穿过门上的那扇小窗。她还在。每一次抬头,她都在。我低下头继续写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的声音。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远。那道选择题,我选了她讲过的那个选项。
考完最后一科。铃声响起的时候,整个考场像被松开的弹簧。椅子拖动的声音,笔袋拉链的声音,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欢呼混在一起。我收拾好东西,把笔插进笔袋,准考证放进文件袋。走出考场的时候,走廊里全是人。对答案的、商量去哪儿的、趴在栏杆上长出一口气的。她站在走廊里。逆着放学的人流。透明的,一动不动。人从她身体里穿过去。抱着试卷的课代表从她胸口穿过,勾肩搭背的男生从她肩膀穿过,边走边翻书的女生从她身侧穿过。没有人看见她。没有人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个透明的轮廓。她站在那里,眼睛看着我。人群在她透明的身体里来来去去,像水流过桥墩。桥墩不动。她的眼睛不动。
“我觉得我能考进前二十。”我走到她面前,压低声音。
“前十五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。刚好能穿过走廊里所有的喧闹,落进我耳朵里。
成绩公布是三天后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后黑板上贴出了成绩单。人群围上去,黑压压的后脑勺。我从人群边缘往里看,目光沿着表格往下移。前十名里没有。前十五名——第十三名。马晓雨。总分比她上次月考低了十几分。
我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。旁边有人在讨论分数,有人在抱怨哪科考砸了。我转身走回座位。坐下来的时候,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课桌的桌面上,把木纹照得发亮。她站在后排物品柜旁边。透明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,和柜门的绿色铁皮重叠了一小部分。
放学。回到家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走廊里的安静把学校的喧闹完全隔开了。我走进房间,把书包放在书桌上,然后开始转圈。裙子飞起来,深蓝色的裙摆像伞一样撑开,又落下去。转了好几圈,停下来的时候有点晕。我扶住书桌。手指碰到花盆边缘。窗台上的绿萝——新叶子长出来了。嫩绿的,卷着,还没有完全展开。叶尖是浅绿色的,越往叶柄越深。从茎节处冒出来的时候是紧紧卷着的,像一支还没蘸墨的笔尖。现在最外面那层已经松开了,能看见里面更嫩的绿色。上次浇水的时候还没有这片叶子。三天。考一场试的时间,它长出了一片新叶。
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透明的视线落在绿萝的新叶上。窗外的光从叶片的背面透过来,把叶脉照成半透明的浅绿色,一条一条分得很清楚。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极轻。像那片新叶展开时,最外层松开的那一下。不是笑容。是比笑容更轻的东西。是嘴角自己弯上去了,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窗外,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过来,在窗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绿萝的新叶子在光斑里,嫩绿的,半透明的。她的嘴角那道弧度还在。没有消失。
我扶着书桌站稳。裙摆还在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