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第二只碗,不是忘了收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24 23:00:01 字数:5127

我以前从来不知道,煎鸡蛋是一件这么考验人生信念的事。

真的。

别看它只是一个鸡蛋。

圆圆的,白白的,安静地躺在冰箱里,看起来比数学压轴题温顺多了。

可当我把它敲进锅里的那一刻,它立刻用实际行动告诉我:董欣怡,你对厨房的理解太浅了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油花炸开的声音把我吓得往后一退。

锅里的鸡蛋边缘迅速鼓起来,白色的蛋清像被吓到一样到处蔓延,蛋黄孤零零地待在中间,看起来无助又倔强。

我手里拿着锅铲,站在灶台前,表情凝重。

这不是煎鸡蛋。

这是我和早餐之间的决斗。
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。

透明的。

安静的。

一副旁观人类文明衰退过程的表情。

我瞥了她一眼。

“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

她说: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“我只是看着。”

“你那种看着,就像已经在心里给这颗鸡蛋写悼词了。”

马晓雨沉默两秒。

“边缘焦了。”

我立刻低头。

果然,鸡蛋边缘已经出现了一圈非常可疑的褐色。

我赶紧用锅铲去铲。

结果鸡蛋粘锅了。

我:“……”

很好。

这场决斗,我方暂时落后。

我试图把它完整翻面。

失败。

鸡蛋碎成了一个很有艺术感的形状。

像地图。

也像我的人生。

马晓雨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可以少放油。”

我立刻抬头抗议:

“透明人不要指导实体人做饭。”

她看向锅里。

“可是实体人做得不好吃。”

“……”

这一刀很轻。

但很准。

我低头看着锅里那颗被我煎成灾后现场的鸡蛋,深吸一口气,决定维护厨师最后的尊严。

“这不是不好吃。”

我把鸡蛋盛到盘子里,认真宣布:

“这是焦香风味。”
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
她的沉默非常有力量。

我假装没看见。

今天早饭的最终成果是:一个边缘焦香风味鸡蛋,一杯热水,一碗麦片。

麦片是我在橱柜深处找到的,包装还有半袋,日期还没过期。这个发现让我十分感动,感动到差点给麦片包装鞠躬。

感谢它还活着。

感谢它拯救了我和这具身体。

我把麦片倒进碗里,加热水,搅了搅。

它看起来不太美味。

但至少比昨天的“人生低谷味泡面”更像早餐。

我端着盘子走到客厅。

茶几上,昨晚那副空碗筷还在那里。

碗口朝上。

筷子横着。

像从昨天夜里一直等到现在。

我站在茶几前,忽然停了一下。

说实话,我昨晚把它放在那里时,并没有想太多。

那时候我太累了,太害怕了,也太难过了。去医院看见自己的身体,叫自己的妈妈“阿姨”,握住自己的手却什么都没有发生——那些事情像一团乱七八糟的线,把我的脑子缠得很紧。

所以我只是本能地觉得,马晓雨明明在这里。

却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位置。

没有碗。

没有影子。

没有人知道她在。

于是我给她摆了一副碗筷。

很傻。

但我当时只能做到这个。

可现在,天亮了。

人在清醒的时候,总会开始怀疑自己昨晚的行为是不是太夸张。

比如半夜给朋友发长篇消息。

比如考试前突然决定重新做人。

比如对一个透明人说“假装你也在吃”。

我看着那副碗筷,犹豫了一秒。

然后走进厨房,又拿了一副新的出来。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“你做什么?”

“摆早饭。”

我把一只空碗放在茶几对面,又把筷子整齐摆好。

然后把自己的麦片和鸡蛋放在这边。

一边有食物。

一边没有。

看起来确实很奇怪。

但奇怪就奇怪吧。

我坐下,拿起勺子。

马晓雨站在茶几旁边,没有动。

她看着那只空碗,过了一会儿才问:

“你每天都要这样?”

“对。”

我回答得很快。

她抬头看我。

“我吃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碰不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坐不了。”

“这个我也知道。”

我舀了一勺麦片。

热气扑到脸上,有点烫。麦片泡得太稀,口感像热水里迷路的纸片。我努力咽下去,决定以后有钱一定买点正常早餐。

马晓雨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为什么?”

我动作停住。

为什么?

这个问题其实不难。

也很难。

因为我总不能说:因为我看见你站在客厅里,明明就在这里,却像被整个世界划掉了,所以我心里很难受。

也不能说:因为我昨天在医院看见我妈守着我,忽然明白被人等着是一件多重的事,而你以前好像从来没人等。

更不能说: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救你,也不知道怎么救我自己,所以只能先用一只碗假装我们两个都还在生活里。

这些话太长了。

说出来也太沉。

不适合配麦片和焦香风味鸡蛋。

所以我想了想,只说:

“因为你在。”
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
她站在茶几旁边,透明的手指垂在身侧。

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地板上。她没有影子。可是那副空碗筷在茶几上留下了很淡的一圈影子。

像是替她证明了什么。

我低头继续吃麦片。

吃了两口,又夹了一点鸡蛋。

焦得非常有存在感。

我面无表情地咀嚼。

马晓雨忽然说:

“鸡蛋真的焦了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刚才那一点感动瞬间碎掉。

“我知道!”

“苦。”

“你又吃不到,为什么能评价?”

“闻得到一点。”

“那你闻到的是焦香。”

“焦味。”

“马晓雨同学,做人要给厨师留一点尊严。”

她看着我。

“我现在不是人?”

我咬着勺子,愣了一下。

这话题转得太突然,我差点没接住。

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,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
可我想起昨晚她在荷塘边说的那句话。

我本来就是。

我放下勺子。

“是人。”

我说。

“所以更应该体谅厨师。”

马晓雨看了我一会儿。

然后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不知道是认可前半句,还是后半句。

但我决定把它当作两者都有。

吃完早饭,我把自己的碗洗了。

那只空碗明明没有用过,可我还是顺手拿起来,冲了一遍。
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。

“它没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为什么洗?”

“流程。”

“什么流程?”

“摆出来,收回去,洗一下,明天再摆。”

她沉默。

我把碗放进沥水架,和我的碗并排放着。

“这样才像吃过饭。”

其实它没有吃过。

但我想让这件事变得像真的。

至少在这个房子里,早上有两副碗筷被拿出来过。

有一个人吃了很糟糕的鸡蛋。

有另一个人站在旁边评价鸡蛋焦了。

然后碗被洗干净,放回去。

这就很像生活了。

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
上学前,我站在玄关换鞋。

马晓雨在旁边提醒:“作业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学生证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钥匙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英语听写本。”

我动作一顿。

“……还有这个?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

“今天第一节英语。”

我立刻转身冲回客厅。

冲到一半又停下。

不能冲。

这身体不支持突然加速。

我改成快走,找到书包第二层,果然翻出一本英语听写本。

我抬头看她。

“马晓雨,你简直是人形备忘录。”

她说:“我不是人形。”

“重点是备忘录。”

“也不是备忘录。”

“好好好,透明马老师。”

“不要这样叫。”

“那马老师?”

她沉默。

我觉得她大概更不喜欢这个。

但没办法,谁让她现在确实承担了班级导航、作业提示、学习辅导、身份维持等多项重要工作。

没有她,我第一天就会在学校原地暴露。

去学校的路上,我比之前走得稳了一点。

这具身体还是容易累,但我已经学会了分配体力。走路不要太快,台阶不要两级一跨,看到认识的人不要下意识挥手,尤其不要在听见操场哨声时自动转头。

这些听起来很简单。

实际做起来非常困难。

因为我的身体习惯还停留在董欣怡时代。

而现在,我必须过马晓雨的生活。

进教室前,我深吸一口气。

今日任务:

一,维持马晓雨人设。

二,不要冲向自己的座位。

三,不要对张甜甜说“你包子又掉渣了”。

四,不要在体育老师经过时自动进入运动模式。

五,活着放学。

很好。

目标清晰。

高二三班依旧吵。

陈明月在收作业,宋小雨趴在桌上补英语听写,张甜甜一边喝牛奶一边跟王璐说昨天去医院的事。

我走到马晓雨的位置坐下。

靠窗倒数第三排。

这个位置我已经坐过几天,却还是不太习惯。

从这里看我的座位,很近。

近到张甜甜一转头就能看见。

也远。

远到我不能走过去坐下。

马晓雨坐在后排物品柜前,透明的身体半陷进柜门里。虽然我已经看了很多次,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不舒服。

她真的不躲。

别人从她身边走过,或者干脆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她也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
我把笔袋拿出来。

“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坐?”

我压低声音。

她看向我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那里会有人穿过去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又来了。

我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“我看着有关系。”

马晓雨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起身,换到了靠窗的墙边。

那里没人会经过。

我看着她。

她低头看书柜旁边的地面,好像只是随便换了个位置。

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。

这一天过得比想象中平稳。

当然,这里的“平稳”是指没有立刻暴露身份,没有被老师抓去办公室,没有在全班面前喊出“我是董欣怡”。

至于其他小型危机,依然不断发生。

英语课上,老师让同桌互相听写。

我的同桌叫周佳宁,是个戴眼镜的女生,平时和马晓雨交流不多。她小声念单词,我努力写,写到第三个时发现自己拼错了。

马晓雨在窗边提醒:“少了一个r。”

我立刻补上。

周佳宁看了我一眼。

我僵住。

她问:“你刚才说话了吗?”

我迅速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周佳宁疑惑地看了我两秒,又低头继续念。

我松了口气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,神情无辜。

我用眼神警告她:下次提醒小声点。

她看懂没有我不知道。

反正下一次她真的小声了很多。

数学课上,我继续和“显然”搏斗。

马晓雨说这里显然可以化简。

我觉得它显然不显然。

但为了维持学霸人设,我只能表面平静,内心跪地。

课间,李泽又来借笔记。

我把绿色封皮的英语笔记递给他。

他拿了就走。

没有多余的话。

我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事情。

马晓雨在班里的存在感,真的很低。

她像一盏不会坏的台灯。

平时没人注意。

需要光的时候,伸手打开。

用完以后,也不会有人对台灯说谢谢太久。

可今天,陈明月从门口经过时停了一下。

“马晓雨。”

我抬头。

她抱着一摞作业本,看着我。

“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一点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有吗?”

糟。

又是董欣怡式反应。

我立刻低下头,补救般地说:

“可能……睡得还可以。”

陈明月笑了笑。

“那挺好。你之前脸色真的吓人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。

我坐在座位上,心里有点复杂。

精神一点。

也许是因为我吃了早饭。

虽然鸡蛋焦了,麦片难喝,但至少比空腹上学好。

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睡得比前一晚沉。

也许是因为——

我回头看向窗边。

马晓雨站在那里。

透明的,不被任何人看见。

但她在。

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今天好像没有像第一天那样,一直觉得这个教室恐怖又陌生。

不是因为我适应了马晓雨的人生。

而是因为我知道,只要我回头,她就在某个地方。

她会提醒我作业在哪里,笔记是哪一本,哪些话不能说。

这很奇怪。

明明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的人是我。

明明需要被救的人也是我。

可现在,我竟然会因为一个透明少女在旁边,而觉得稍微安心一点。

放学后,我没有立刻去医院。

医生不可能每天都让陌生同学探视,我也不能总跟着陈明月她们。更重要的是,这具身体今天已经很累了。

马晓雨说:“回家吧。”

我本能地问:“你家还是我家?”

问完,两个人都安静了。

过了几秒,我自己先说:

“先回你家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们走在回去的路上。

夕阳把人行道照得暖黄。学生三三两两从学校出来,有人骑车,有人买奶茶,有人站在路边等家长来接。

我从奶茶店门口经过,闻见甜味。

好想喝。

但是马晓雨的生活费预算在我脑子里响起警报。

五百块一个月。

董欣怡,冷静。

你现在不是那个可以买奶茶然后回家蹭饭的人。

我咬牙走过去。

马晓雨看了我一眼。

“想喝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刚才看了三眼。”

“那是观察市场经济。”

“哦。”

她这个“哦”还是完全没有相信。

我叹气。

“等以后有钱再买。”

“没必要。”

“有必要。”

我认真说,“奶茶是高中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”

马晓雨想了想。

“我没喝过。”

我猛地转头看她。

“什么?”

“没喝过。”

“你一次都没喝过?”

“嗯。”

我站在奶茶店门口,表情像听见有人说自己从没见过太阳。

“马晓雨同学。”

我严肃地说。

“这件事先记下。”

她看着我。

“记什么?”

“等我们解决预算问题,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奶茶。”

“我喝不了。”

“那就假装。”

她沉默。

我继续往前走。

“反正碗筷都能假装,奶茶也可以。”

她没有反驳。

回到马晓雨家的时候,门一打开,屋子里依然很安静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我没有第一时间觉得“好冷”。

我站在玄关换鞋,先往客厅里看了一眼。

茶几。

空碗筷已经收起来了。

厨房沥水架上,两只碗并排放着。

窗帘半拉着,屋子里有傍晚的光。

马晓雨穿过门,站在客厅里。

我看见她,忽然松了一口气。

这动作太自然了。

自然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以前回到这里,我第一反应是:这房子怎么这么不像有人住。

现在我第一反应变成了:马晓雨在哪里?

她就在这里。

所以好像也没那么空。

晚上,我翻遍冰箱和橱柜,最终得出一个结论:今天依然只能吃泡面。

不过为了提升生活质量,我加入了最后两颗鸡蛋中的一颗,以及那把快要不行的青菜。

“这叫营养升级版。”我说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
“青菜叶子黄了。”

“黄叶也是叶。”

“可以不吃。”

“那不行,不能浪费。”

“你昨天不是说它快告别世界了?”

“所以今天是送它最后一程。”

马晓雨看着锅。

我发现她现在偶尔会对我的胡说八道保持沉默,而不是立刻反驳。

这也算进步。

面煮好后,我端到茶几上。

然后走回厨房。

拿出第二只碗。

第二双筷子。

摆在对面。

这一次,我没有犹豫。

马晓雨坐在茶几旁边——依然不是真的坐下,只是让身体停在那个位置附近。

她看着那副碗筷。

“很奇怪。”

我夹起一筷子面。

热气扑上来,镜片……不对,我没有戴眼镜。总之热气扑得我眼睛有点湿。

我吹了吹面条,说:

“奇怪就奇怪。”

马晓雨看我。

我把面送进嘴里,烫得差点原地升天,但还是努力维持表情。

然后补上后半句:

“反正以后都这样。”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