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前从来不知道,煎鸡蛋是一件这么考验人生信念的事。
真的。
别看它只是一个鸡蛋。
圆圆的,白白的,安静地躺在冰箱里,看起来比数学压轴题温顺多了。
可当我把它敲进锅里的那一刻,它立刻用实际行动告诉我:董欣怡,你对厨房的理解太浅了。
“滋啦——”
油花炸开的声音把我吓得往后一退。
锅里的鸡蛋边缘迅速鼓起来,白色的蛋清像被吓到一样到处蔓延,蛋黄孤零零地待在中间,看起来无助又倔强。
我手里拿着锅铲,站在灶台前,表情凝重。
这不是煎鸡蛋。
这是我和早餐之间的决斗。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。
透明的。
安静的。
一副旁观人类文明衰退过程的表情。
我瞥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
她说: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只是看着。”
“你那种看着,就像已经在心里给这颗鸡蛋写悼词了。”
马晓雨沉默两秒。
“边缘焦了。”
我立刻低头。
果然,鸡蛋边缘已经出现了一圈非常可疑的褐色。
我赶紧用锅铲去铲。
结果鸡蛋粘锅了。
我:“……”
很好。
这场决斗,我方暂时落后。
我试图把它完整翻面。
失败。
鸡蛋碎成了一个很有艺术感的形状。
像地图。
也像我的人生。
马晓雨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可以少放油。”
我立刻抬头抗议:
“透明人不要指导实体人做饭。”
她看向锅里。
“可是实体人做得不好吃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一刀很轻。
但很准。
我低头看着锅里那颗被我煎成灾后现场的鸡蛋,深吸一口气,决定维护厨师最后的尊严。
“这不是不好吃。”
我把鸡蛋盛到盘子里,认真宣布:
“这是焦香风味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她的沉默非常有力量。
我假装没看见。
今天早饭的最终成果是:一个边缘焦香风味鸡蛋,一杯热水,一碗麦片。
麦片是我在橱柜深处找到的,包装还有半袋,日期还没过期。这个发现让我十分感动,感动到差点给麦片包装鞠躬。
感谢它还活着。
感谢它拯救了我和这具身体。
我把麦片倒进碗里,加热水,搅了搅。
它看起来不太美味。
但至少比昨天的“人生低谷味泡面”更像早餐。
我端着盘子走到客厅。
茶几上,昨晚那副空碗筷还在那里。
碗口朝上。
筷子横着。
像从昨天夜里一直等到现在。
我站在茶几前,忽然停了一下。
说实话,我昨晚把它放在那里时,并没有想太多。
那时候我太累了,太害怕了,也太难过了。去医院看见自己的身体,叫自己的妈妈“阿姨”,握住自己的手却什么都没有发生——那些事情像一团乱七八糟的线,把我的脑子缠得很紧。
所以我只是本能地觉得,马晓雨明明在这里。
却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位置。
没有碗。
没有影子。
没有人知道她在。
于是我给她摆了一副碗筷。
很傻。
但我当时只能做到这个。
可现在,天亮了。
人在清醒的时候,总会开始怀疑自己昨晚的行为是不是太夸张。
比如半夜给朋友发长篇消息。
比如考试前突然决定重新做人。
比如对一个透明人说“假装你也在吃”。
我看着那副碗筷,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走进厨房,又拿了一副新的出来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摆早饭。”
我把一只空碗放在茶几对面,又把筷子整齐摆好。
然后把自己的麦片和鸡蛋放在这边。
一边有食物。
一边没有。
看起来确实很奇怪。
但奇怪就奇怪吧。
我坐下,拿起勺子。
马晓雨站在茶几旁边,没有动。
她看着那只空碗,过了一会儿才问:
“你每天都要这样?”
“对。”
我回答得很快。
她抬头看我。
“我吃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碰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坐不了。”
“这个我也知道。”
我舀了一勺麦片。
热气扑到脸上,有点烫。麦片泡得太稀,口感像热水里迷路的纸片。我努力咽下去,决定以后有钱一定买点正常早餐。
马晓雨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为什么?”
我动作停住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其实不难。
也很难。
因为我总不能说:因为我看见你站在客厅里,明明就在这里,却像被整个世界划掉了,所以我心里很难受。
也不能说:因为我昨天在医院看见我妈守着我,忽然明白被人等着是一件多重的事,而你以前好像从来没人等。
更不能说: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救你,也不知道怎么救我自己,所以只能先用一只碗假装我们两个都还在生活里。
这些话太长了。
说出来也太沉。
不适合配麦片和焦香风味鸡蛋。
所以我想了想,只说:
“因为你在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茶几旁边,透明的手指垂在身侧。
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地板上。她没有影子。可是那副空碗筷在茶几上留下了很淡的一圈影子。
像是替她证明了什么。
我低头继续吃麦片。
吃了两口,又夹了一点鸡蛋。
焦得非常有存在感。
我面无表情地咀嚼。
马晓雨忽然说:
“鸡蛋真的焦了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刚才那一点感动瞬间碎掉。
“我知道!”
“苦。”
“你又吃不到,为什么能评价?”
“闻得到一点。”
“那你闻到的是焦香。”
“焦味。”
“马晓雨同学,做人要给厨师留一点尊严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我现在不是人?”
我咬着勺子,愣了一下。
这话题转得太突然,我差点没接住。
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,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可我想起昨晚她在荷塘边说的那句话。
我本来就是。
我放下勺子。
“是人。”
我说。
“所以更应该体谅厨师。”
马晓雨看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不知道是认可前半句,还是后半句。
但我决定把它当作两者都有。
吃完早饭,我把自己的碗洗了。
那只空碗明明没有用过,可我还是顺手拿起来,冲了一遍。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它没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洗?”
“流程。”
“什么流程?”
“摆出来,收回去,洗一下,明天再摆。”
她沉默。
我把碗放进沥水架,和我的碗并排放着。
“这样才像吃过饭。”
其实它没有吃过。
但我想让这件事变得像真的。
至少在这个房子里,早上有两副碗筷被拿出来过。
有一个人吃了很糟糕的鸡蛋。
有另一个人站在旁边评价鸡蛋焦了。
然后碗被洗干净,放回去。
这就很像生活了。
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上学前,我站在玄关换鞋。
马晓雨在旁边提醒:“作业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学生证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钥匙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英语听写本。”
我动作一顿。
“……还有这个?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今天第一节英语。”
我立刻转身冲回客厅。
冲到一半又停下。
不能冲。
这身体不支持突然加速。
我改成快走,找到书包第二层,果然翻出一本英语听写本。
我抬头看她。
“马晓雨,你简直是人形备忘录。”
她说:“我不是人形。”
“重点是备忘录。”
“也不是备忘录。”
“好好好,透明马老师。”
“不要这样叫。”
“那马老师?”
她沉默。
我觉得她大概更不喜欢这个。
但没办法,谁让她现在确实承担了班级导航、作业提示、学习辅导、身份维持等多项重要工作。
没有她,我第一天就会在学校原地暴露。
去学校的路上,我比之前走得稳了一点。
这具身体还是容易累,但我已经学会了分配体力。走路不要太快,台阶不要两级一跨,看到认识的人不要下意识挥手,尤其不要在听见操场哨声时自动转头。
这些听起来很简单。
实际做起来非常困难。
因为我的身体习惯还停留在董欣怡时代。
而现在,我必须过马晓雨的生活。
进教室前,我深吸一口气。
今日任务:
一,维持马晓雨人设。
二,不要冲向自己的座位。
三,不要对张甜甜说“你包子又掉渣了”。
四,不要在体育老师经过时自动进入运动模式。
五,活着放学。
很好。
目标清晰。
高二三班依旧吵。
陈明月在收作业,宋小雨趴在桌上补英语听写,张甜甜一边喝牛奶一边跟王璐说昨天去医院的事。
我走到马晓雨的位置坐下。
靠窗倒数第三排。
这个位置我已经坐过几天,却还是不太习惯。
从这里看我的座位,很近。
近到张甜甜一转头就能看见。
也远。
远到我不能走过去坐下。
马晓雨坐在后排物品柜前,透明的身体半陷进柜门里。虽然我已经看了很多次,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不舒服。
她真的不躲。
别人从她身边走过,或者干脆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她也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我把笔袋拿出来。
“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坐?”
我压低声音。
她看向我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那里会有人穿过去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又来了。
我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我看着有关系。”
马晓雨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起身,换到了靠窗的墙边。
那里没人会经过。
我看着她。
她低头看书柜旁边的地面,好像只是随便换了个位置。
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。
这一天过得比想象中平稳。
当然,这里的“平稳”是指没有立刻暴露身份,没有被老师抓去办公室,没有在全班面前喊出“我是董欣怡”。
至于其他小型危机,依然不断发生。
英语课上,老师让同桌互相听写。
我的同桌叫周佳宁,是个戴眼镜的女生,平时和马晓雨交流不多。她小声念单词,我努力写,写到第三个时发现自己拼错了。
马晓雨在窗边提醒:“少了一个r。”
我立刻补上。
周佳宁看了我一眼。
我僵住。
她问:“你刚才说话了吗?”
我迅速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周佳宁疑惑地看了我两秒,又低头继续念。
我松了口气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神情无辜。
我用眼神警告她:下次提醒小声点。
她看懂没有我不知道。
反正下一次她真的小声了很多。
数学课上,我继续和“显然”搏斗。
马晓雨说这里显然可以化简。
我觉得它显然不显然。
但为了维持学霸人设,我只能表面平静,内心跪地。
课间,李泽又来借笔记。
我把绿色封皮的英语笔记递给他。
他拿了就走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我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事情。
马晓雨在班里的存在感,真的很低。
她像一盏不会坏的台灯。
平时没人注意。
需要光的时候,伸手打开。
用完以后,也不会有人对台灯说谢谢太久。
可今天,陈明月从门口经过时停了一下。
“马晓雨。”
我抬头。
她抱着一摞作业本,看着我。
“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一点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有吗?”
糟。
又是董欣怡式反应。
我立刻低下头,补救般地说:
“可能……睡得还可以。”
陈明月笑了笑。
“那挺好。你之前脸色真的吓人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我坐在座位上,心里有点复杂。
精神一点。
也许是因为我吃了早饭。
虽然鸡蛋焦了,麦片难喝,但至少比空腹上学好。
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睡得比前一晚沉。
也许是因为——
我回头看向窗边。
马晓雨站在那里。
透明的,不被任何人看见。
但她在。
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今天好像没有像第一天那样,一直觉得这个教室恐怖又陌生。
不是因为我适应了马晓雨的人生。
而是因为我知道,只要我回头,她就在某个地方。
她会提醒我作业在哪里,笔记是哪一本,哪些话不能说。
这很奇怪。
明明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的人是我。
明明需要被救的人也是我。
可现在,我竟然会因为一个透明少女在旁边,而觉得稍微安心一点。
放学后,我没有立刻去医院。
医生不可能每天都让陌生同学探视,我也不能总跟着陈明月她们。更重要的是,这具身体今天已经很累了。
马晓雨说:“回家吧。”
我本能地问:“你家还是我家?”
问完,两个人都安静了。
过了几秒,我自己先说:
“先回你家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走在回去的路上。
夕阳把人行道照得暖黄。学生三三两两从学校出来,有人骑车,有人买奶茶,有人站在路边等家长来接。
我从奶茶店门口经过,闻见甜味。
好想喝。
但是马晓雨的生活费预算在我脑子里响起警报。
五百块一个月。
董欣怡,冷静。
你现在不是那个可以买奶茶然后回家蹭饭的人。
我咬牙走过去。
马晓雨看了我一眼。
“想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看了三眼。”
“那是观察市场经济。”
“哦。”
她这个“哦”还是完全没有相信。
我叹气。
“等以后有钱再买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有必要。”
我认真说,“奶茶是高中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”
马晓雨想了想。
“我没喝过。”
我猛地转头看她。
“什么?”
“没喝过。”
“你一次都没喝过?”
“嗯。”
我站在奶茶店门口,表情像听见有人说自己从没见过太阳。
“马晓雨同学。”
我严肃地说。
“这件事先记下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记什么?”
“等我们解决预算问题,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奶茶。”
“我喝不了。”
“那就假装。”
她沉默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“反正碗筷都能假装,奶茶也可以。”
她没有反驳。
回到马晓雨家的时候,门一打开,屋子里依然很安静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我没有第一时间觉得“好冷”。
我站在玄关换鞋,先往客厅里看了一眼。
茶几。
空碗筷已经收起来了。
厨房沥水架上,两只碗并排放着。
窗帘半拉着,屋子里有傍晚的光。
马晓雨穿过门,站在客厅里。
我看见她,忽然松了一口气。
这动作太自然了。
自然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以前回到这里,我第一反应是:这房子怎么这么不像有人住。
现在我第一反应变成了:马晓雨在哪里?
她就在这里。
所以好像也没那么空。
晚上,我翻遍冰箱和橱柜,最终得出一个结论:今天依然只能吃泡面。
不过为了提升生活质量,我加入了最后两颗鸡蛋中的一颗,以及那把快要不行的青菜。
“这叫营养升级版。”我说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“青菜叶子黄了。”
“黄叶也是叶。”
“可以不吃。”
“那不行,不能浪费。”
“你昨天不是说它快告别世界了?”
“所以今天是送它最后一程。”
马晓雨看着锅。
我发现她现在偶尔会对我的胡说八道保持沉默,而不是立刻反驳。
这也算进步。
面煮好后,我端到茶几上。
然后走回厨房。
拿出第二只碗。
第二双筷子。
摆在对面。
这一次,我没有犹豫。
马晓雨坐在茶几旁边——依然不是真的坐下,只是让身体停在那个位置附近。
她看着那副碗筷。
“很奇怪。”
我夹起一筷子面。
热气扑上来,镜片……不对,我没有戴眼镜。总之热气扑得我眼睛有点湿。
我吹了吹面条,说:
“奇怪就奇怪。”
马晓雨看我。
我把面送进嘴里,烫得差点原地升天,但还是努力维持表情。
然后补上后半句:
“反正以后都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