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受不了马晓雨的房间,是从第三天晚上开始的。
倒不是说它脏。
恰恰相反,它太干净了。
床铺每天早上都被我叠好——虽然前两次叠得像被野猪拱过,后来在马晓雨的远程指导下,勉强进步到了“可以见人”的程度。
书桌也很干净。
课本按科目摆放,笔袋放在右上角,台灯旁边是一本单词书,下面压着数学错题本。所有东西都有固定位置,移动超过三厘米,马晓雨都能立刻发现。
书柜更不用说。
整整一面墙的书。
从练习册到小说,从词典到作文素材,排列得像接受检阅的队伍。每一本都安静站着,没有谁歪出来,也没有谁被随手倒扣在桌上。
乍一看,这房间很适合拍“优秀高中生的一天”。
但住进去之后,我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。
没有乱放的发圈。
没有喝到一半的水杯。
没有贴在墙上的便利贴。
没有夹在书里的照片。
没有玩偶。
没有小摆件。
没有任何能让人看出“这个人喜欢什么”的东西。
就连窗台都是空的。
干干净净一条白色窗台,除了阳光,什么都没有。
我坐在书桌前,盯着那片空窗台看了很久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正在看我写数学题。
准确来说,是看我和数学题进行生命层面的搏斗。
“这里符号写错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刚才正准备知道。”
“上一行也错了。”
“……”
我放下笔,转头看她。
“马老师。”
她看向我。
我严肃地说:“人在被连续指出错误时,需要一点情绪缓冲。”
马晓雨安静了两秒。
“那你缓冲。”
我趴到桌上。
“我缓冲完了,还是不想写。”
“明天要交。”
“你们学霸的人生真可怕。”
“这是你的作业。”
“现在是你的名字要交。”
“也是你写。”
很好。
她最近越来越会反击了。
我重新拿起笔,写了两个字,又忍不住看向窗台。
空的。
真的太空了。
我以前的房间虽然经常被我妈批评“像被台风路过”,但它至少很热闹。运动鞋丢在门口,奖状塞在抽屉里,桌上有张甜甜送的奇怪贴纸,床头有我爸某次出差带回来的钥匙扣。窗台上还放着一排小玩意儿,其中有个陶瓷小猫,耳朵缺了一块,是我小时候摔的。
那些东西都没什么用。
但是它们摆在那里,就会让人觉得:这个房间属于某个人。
属于一个会忘记收杯子、会把发圈弄丢、会把作业压在零食袋下面的人。
而马晓雨的房间不像这样。
它太整齐了。
整齐到像随时可以退房。
我终于忍不住说:
“你这个房间太像样板间了。”
马晓雨看了看四周。
“没有吧。”
“有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哪里都像。”我指着床,“床像旅馆。”又指着书桌,“桌子像展示区。”最后指向窗台,“尤其这个窗台,空得很有设计感。”
马晓雨顺着我的手看过去。
“空着方便打扫。”
我一拍桌子。
“又是方便。”
她眨了一下眼。
“方便不好吗?”
“不是不好。”我说,“但是你不能什么都方便。吃饭方便,衣服方便,房间也方便。人生又不是收纳比赛。”
马晓雨安静地看着我。
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用力。
于是语气软下来一点。
“我的意思是,这里可以有一点……你喜欢的东西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我问:“你有什么喜欢的吗?”
马晓雨想了想。
想了很久。
久到我手里的笔都快转掉了。
最后她说:“书。”
我看向那面书柜。
“除了书。”
她又想了想。
这一次更久。
然后她说:“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两个字落下来,房间里忽然安静了。
我本来想吐槽她的人生分类是不是太简洁,想说“怎么可能没有喜欢的东西”,想随口举例奶茶、发夹、小蛋糕、跑步鞋、好看的本子。
可是我看着她的脸,忽然没说出来。
因为她不像在敷衍我。
她是真的想了。
也是真的没想出来。
一个人如果连“喜欢什么”都要想很久,那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难过。
我把视线重新移回作业本上,低声说:
“那以后慢慢找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夜色落下来,空窗台变成一块浅浅的灰白色。
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。
第二天下午放学,我路过学校后门那条街。
那条街我以前很少走。
因为从那里回家要绕一点,而且路上没有我常去的便利店。但现在我住在马晓雨家,路线变了,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。
街角有一家很小的花店。
店门口摆着几盆花,有的开得很热闹,有的叶子垂着,像快要下班。门边挂着风铃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
我原本只是随便看了一眼。
结果走过去三步,又退了回来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问:“怎么了?”
我盯着花店门口。
“你看那个。”
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。
一盆小绿萝放在木架最下层。
不大。
叶子也不算多。
比旁边那些开花的植物安静很多。可是它的叶子很绿,几片新叶微微卷着,像刚睡醒的小手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一眼就看中了它。
大概因为它看起来很好养。
也可能因为它不太贵。
更可能是因为它绿得很认真。
花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,正在给一束花剪枝。见我站在门口,笑着问:“小姑娘,要买花吗?”
我下意识想说不买。
毕竟预算。
五百块一个月的生活费像一位严厉班主任,在我脑子里敲黑板。
可是我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。
它真的很小。
小到不会给房间添麻烦。
也不会太夸张。
但如果放在那个空窗台上,大概刚刚好。
我问:“这个多少钱?”
老板说:“十五。”
十五。
我心里开始快速计算。
少喝一杯奶茶。
不对,我现在本来就没喝奶茶。
少买两次小零食。
不对,我也没买小零食。
那就……下周泡面选便宜一点的?
董欣怡,你真可怜。
但我还是蹲下来,把那盆绿萝抱起来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要买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
“会花钱。”
“十五块,还在可承受范围内。”
“你昨天说要省钱。”
“昨天的我没有遇见它。”
马晓雨沉默。
老板听见我对空气说话,微微一愣。
我立刻补救:“我在背英语单词。”
老板:“……”
她可能觉得现在高中生压力真的很大。
我付了钱,老板给我找了一个透明塑料袋,把小绿萝装进去。叶子从袋口探出来,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。
走出花店后,我低头看着它。
忽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成就感。
我,董欣怡。
在灵魂互换、身体失控、考试压力、医院探视等一系列巨大问题中,成功购买一盆绿萝。
虽然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。
但它很绿。
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。
马晓雨走在我旁边。
她看了那盆绿萝很久。
我故意问:“怎么样?”
“普通。”
“你这人夸东西真的很节省。”
“它就是普通绿萝。”
“但它是我们家的第一盆普通绿萝。”
说完,我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我们家。
这三个字不太对。
至少不应该这么自然地说出口。
我立刻咳了一声,改口:
“我的意思是,你家的第一盆绿萝。”
马晓雨没有接话。
我偷偷看她一眼。
她低着头,似乎还在看那几片叶子。
回到家时,天边还有一点夕阳。
我把书包放下,抱着绿萝直接上楼。
马晓雨跟在后面。
她虽然不用走楼梯,但这次没有直接穿上来,而是沿着楼梯旁边慢慢跟着我。这个变化很小,小到也许只是我想多了。
但我看见了。
房间门打开。
书桌、床、书柜、空窗台。
一切都和早上一样。
我把绿萝从袋子里拿出来,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。叶子露出来,带着一点花店里的湿润气味,和这个房间原本的干净味道格格不入。
非常好。
我要的就是格格不入。
我把它放到书桌上,靠近台灯的位置。
“怎么样?”
我叉着腰,像刚完成一项伟大装修工程。
“是不是瞬间有生活气息了?”
马晓雨看着那盆绿萝。
没有立刻说话。
我以为她又要说“没必要”或者“随便你”。
结果她看了一会儿,说:
“那里光不够。”
我愣住。
“什么?”
她指着书桌。
“这里白天也照不到多少太阳。绿萝虽然耐阴,但也不能一直放这里。”
我眨了眨眼。
这句话信息量不大。
但对马晓雨来说,意义非常大。
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房间里的东西提出意见。
不是“随便”。
不是“都可以”。
也不是“没必要”。
而是——那里光不够。
她不是在否定我买绿萝。
她是在认真考虑,这盆绿萝应该怎么活下去。
我看着她,忽然有点想笑。
不是嘲笑。
是胸口有点发软的那种笑。
我问:“那放哪里?”
马晓雨抬起手。
透明的指尖指向窗台。
“那里有阳光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窗台。
那条一直空着的白色窗台。
傍晚的光正从窗外斜斜照进来,落在上面。以前我总觉得那里空得让人心里发凉,现在看着那片光,忽然觉得它好像已经等了这盆绿萝很久。
我把绿萝抱起来,小心地放到窗台上。
位置刚刚好。
不挡窗户,也不占地方。
夕阳照在叶子上,叶脉透出一点亮绿色。几片叶子轻轻舒展开,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房间没有突然变得很热闹。
床还是整齐的。
书桌还是干净的。
书柜里的书还是站得很直。
天花板上的裂纹也没有消失。
可是窗台上多了一点绿色。
一点点。
不多。
却像在这个房间里轻轻呼吸。
我站在窗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好像真的比放书桌好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她也在看。
夕阳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绿萝叶子上。光把叶缘照得很亮,而她的影子依旧没有出现在地上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她好像比昨天更清楚了一点。
不是身体。
是存在感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选择的位置,看着那盆属于这个房间的新东西。
那一刻,她不像旁观者。
她像这个房间的主人。
真正的主人。
我转头看她。
“那以后它归你管。”
马晓雨看向我。
“我碰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浇不了水。”
“我来浇。”
“搬不了。”
“我来搬。”
“如果叶子黄了……”
“你提醒我。”
她安静下来。
我笑了笑,指着窗台上的绿萝说:
“你负责指挥,我负责动手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然后又看向那盆绿萝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窗外有风吹过,窗帘轻轻动了一下。绿萝的叶子也跟着晃了一点点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说:
“……可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很快移开视线,假装自己只是随手整理桌上的笔。
因为我怕自己笑得太明显。
可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那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绿萝监护人。”
马晓雨:“这个称呼很奇怪。”
“那绿萝老师?”
“更奇怪。”
“马晓雨同学,请尊重你新获得的职务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没有再反驳。
晚上写作业的时候,我坐在书桌前。
一抬头,就能看见窗台上的绿萝。
它安静地待在那里,被最后一点夕阳照着。叶子不多,但很精神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个房间好像没那么像样板间了。
因为样板间不会需要浇水。
不会担心光照够不够。
也不会有一个透明少女站在窗边,认真地看着一盆十五块钱的小绿萝,然后说——
那里有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