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25 23:00:01 字数:4258

体育祭的通知是在月考成绩下来的第二天。

体委拿着报名表在班里走了一圈。那张表被揉得有点皱,边缘卷起来,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名字。他从前排往后走,经过过道的时候,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走到我面前的时候,他把表放在桌上,手指点在空白的格子旁边。“马晓雨,你报什么?”

我张了张嘴。

八百米。4×100接力。这两个项目我每年都报。八百米跑第一组,4×100跑最后一棒。接力棒交到我手里的时候,跑道在脚下,风在耳朵两边,队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。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,快得像翻书。话已经到了舌尖,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的手腕。搁在课桌上,从校服袖口里露出来。跑八百米大概跑不完一圈。不是大概。是一定。马晓雨的身体,贫血,营养不良,走远一点都会喘。四百米都跑不下来,别说八百。

“我……我当后勤吧。”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,像别人的。轻的,不确定的,尾音往下沉。

体委愣了一下。笔尖悬在报名表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大概是因为马晓雨从来连后勤都不当,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坐在树荫下看书,运动会她请假,班级合照她站在最边缘。不是不想参与,是她的身体从来不允许她参与。但体委没说什么,笔尖落下去,在表格上写了几笔。后勤组,马晓雨。然后拿起报名表,继续往后走。我盯着课桌桌面。木纹在视线里变得很清晰,一条一条的,弯弯曲曲。

那天晚上做饭的时候,我切菜切得特别用力。土豆,先切成片,再改刀成丝。菜刀落在砧板上,咚咚咚的。刀起刀落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,沿着墙壁反射回来。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,有的像火柴棍,有的像牙签。没关系。我继续切。刀刃切入土豆的果肉,切进砧板的木纹里。咚咚咚。厨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,照在砧板上,把土豆丝照得发白。

她站在厨房门口。透明的轮廓逆着客厅照进来的光。没有说话。但她的目光落在我握刀的手上,落在砧板上那些粗细不匀的土豆丝上,落在我绷紧的手腕上。

“你不想跑吗?”她问。声音不大,刚好穿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间隙,落进我耳朵里。

“你的身体跑不了。”我没回头。刀继续落下去。土豆切完了,我开始切青椒。青椒的籽和白色的筋络在砧板上散开,刀刃压下去的时候发出更清脆的声响。抽油烟机嗡嗡地响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玻璃上映出厨房的灯光和我自己的影子。身为马晓雨的影子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菜刀继续落。咚咚咚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她说。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,比刚才更轻。像怕打扰什么。

我停下刀。刀刃停在半空,青椒切了一半,断面整齐地排列在砧板上。不是她的错。她的身体跑不了,不是她的错。贫血不是她的错,营养不良不是她的错,没有人照顾她吃饭不是她的错。但我没有说出口。因为如果说了,就变成我在安慰她。而明明是她比较难过——不,我甚至不知道她难不难过。她可能已经习惯了。习惯了不能跑,习惯了坐在树荫下看着别人跑,习惯了体委从她面前走过时惯例提一句“你报什么”就走开。习惯了。所以不难过。我只是自己很难过。这是最让我难过的地方。

我把刀放下。刀刃搁在砧板边缘,沾着青椒的汁液。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。

体育祭那天。

天气很好。秋天的阳光是金色的,从头顶偏南的方向照下来,不烫,落在皮肤上是温的。天空很高,蓝得很透,只有天边挂着几缕薄云,像被扯散的棉絮。操场上插满了彩旗,红的黄的蓝的绿的,沿着跑道边缘插了一圈。风一吹,旗面抖开,猎猎作响。喇叭里放着进行曲,一声大一声小,偶尔夹杂着电流的刺啦声。

我坐在班级的遮阳棚下面。深蓝色的棚顶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,系在铁架子上的绳子绷紧了又松,松了又绷紧。面前摆着一个纸箱,里面是矿泉水,塑料瓶身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。还有几块巧克力,金色包装纸的,边角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。后勤的工作就是看包、递水、守着这个纸箱子。有人跑完下来,递一瓶水过去。有人要上场了,把手机和钱包往箱子里一扔,说“帮我看一下”。

张甜甜从跑道上下来。刚跑完预赛,满头是汗。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,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。马尾比早上扎得更紧了,发绳是荧光橙色的,在阳光下格外扎眼。我递了一瓶水过去。她接过来拧开,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仰头灌了半瓶。喉结动了好几下,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,顺着下巴滴落。“谢了啊马晓雨。”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。她叫的是马晓雨。我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了,荧光橙色的发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

女子4×100米接力的时候,我站到了跑道边上。

操场上的气氛比之前更热了。各班的人从遮阳棚下面涌出来,挤在跑道两侧,把跑道边缘那条白线都踩模糊了。有人举着班牌,有人拿着空矿泉水瓶敲栏杆,有人扯着嗓子喊加油。我站在人群最前面,脚趾几乎碰到跑道边缘的白线。阳光把整条跑道照得发亮,红色的塑胶颗粒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空气里飘着汗水的气味、防晒霜的香味、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特有的微微发烫的味道。

第一棒是宋小雨。她蹲在起跑线上,短发别在耳后,露出整个侧脸。枪响。她弹出去,步子小而快。交接顺利,接力棒从她手里递出去的时候稳稳地落在第二棒手心里。第二棒是王璐。直道是她的强项,步子大,频率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吃得住地。她追了一个人。超过的时候,我们班的方阵里爆发出一阵喊声。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
第三棒传给张甜甜的时候,棒子掉了。

不是谁的错——交接的瞬间两个人的手没有完全对上。接力棒碰到张甜甜的指尖,弹了一下,在空中翻了一圈,落在塑胶跑道上。弹了两下,滚到跑道边缘。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。张甜甜弯腰捡起来,继续跑。但已经落了太远。她跑过弯道的时候,马尾辫甩得很用力,步子比任何时候都大。但追不上了。班级从第三掉到第六。她冲过终点的时候,把接力棒往地上一摔。塑料棒在塑胶跑道上弹了两下,不动了。她蹲在地上,被队友围着。宋小雨弯着腰拍她的背,王璐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另一根接力棒。

我站在跑道边,手里攥着矿泉水瓶。手指攥得太紧,指节发白,塑料瓶被捏得咯吱响。瓶身凹进去一块,里面的水晃动着,水面在我攥紧的力道下轻轻颤抖。那是我的最后一棒。我每年跑的那一棒。接过棒的时候会喊一声,声音从丹田往上顶,冲出喉咙。跑过弯道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,内侧的腿吃住力,外侧的腿迈出去。风从耳朵两边刮过去,把所有声音都带走,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冲过终点的时候把接力棒举过头顶。

现在跑道就在我脚边,白线被踩得模糊了,上面沾着鞋钉刮过的痕迹。我迈一步就能踩上去。但我迈不出去。因为这双腿不是我的。这双细的手腕,这具跑几步就喘的身体。不是我的。我只能站在白线外面,攥着一个矿泉水瓶,看着别人捡起掉落的接力棒。看着张甜甜蹲在地上。看着那根接力棒躺在塑胶跑道上,被阳光照得反光。

“明年。”
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很轻。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和叹息声里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但我听见了。

我转头。她站在我身边。透明的,逆着午后的阳光,轮廓被光染成一层极淡的金色。她也在看着跑道。看着张甜甜蹲在地上,被队友围着。看着那根被摔在跑道上的接力棒,看着上面反光的塑料表面。她透明的眼睛里有跑道的倒影——红色的,一条一条的白色分道线。她看着那条跑道,看得很认真。像在记它的长度、它的弯度、它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样子。

“明年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体育祭结束以后,人都走光了。

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。彩旗被拆了一半,剩下的在风里懒懒地晃。跑道上散落着空矿泉水瓶、撕开的巧克力包装纸、被踩断的发绳。风吹过来,金色的包装纸在地上翻滚,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看台上的座椅空着,一排一排的塑料椅背在夕阳里拉出整齐的影子。操场上只剩下被踩乱的草皮、跑道上的白线、和夕阳。

我把鞋脱了。运动鞋,白底蓝面,鞋带系得有点紧。我蹲下来解开,把鞋放在跑道边上,鞋尖对着跑道。袜子也脱了,卷起来塞进鞋里。然后光脚踩在塑胶跑道上。温的。白天晒了一整天,现在还温着。塑胶颗粒贴在脚底,粗粝的,微微发烫的。从脚心传上来,沿着小腿,沿着脊柱,一直传到头顶。我站在跑道上的时候,整个操场都是安静的。风把彩旗吹得猎猎响,远处食堂传来隐约的碗筷碰撞声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红色的跑道上,一直延伸到弯道那边。

然后我开始跑。四百米。用的她的身体。

跑得很慢。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,脚底踩在塑胶颗粒上,能感觉到每一颗颗粒的形状。腿抬起来,落下去。膝盖,脚踝,髋关节。这具身体的关节比我自己的僵硬。每一步的幅度都不够大,步频也提不起来。第一百米,呼吸就乱了。吸气的时候只能吸到一半,像有只手在喉咙口挡着。呼气的时候也排不干净,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第二百米,胸口像被一根带子勒住。不是跑步时正常的那种压迫感,是更紧的。从胸口正中间往两边勒,勒得肋骨生疼。喉咙里涌上铁锈味,甜的,腥的。和贫血晕倒时那种味道一样。第三百米,腿像灌了铅。不是形容。是真的重。大腿抬不起来,小腿往前甩的力气也没有了。每一步都是把整条腿从地上拔起来,往前挪一点,再放下去。膝盖在发抖。脚踝在发抖。脚底的水泡大概磨破了,每一步都有刺痛,从脚后跟传来,沿着跟腱往上走。第四百米。

我跑完了。

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,喘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。呼吸声从喉咙里涌出来,粗粝的,带着铁锈味的。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,从额角滑到颧骨,在下巴汇成一颗,滴在塑胶跑道上。一滴,又一滴。在红色的跑道表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我能尝到自己嘴唇上的咸味。腿在抖。不是大腿,是小腿。小腿肚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,隔着皮肤都能看见。心跳在耳朵里,咚咚咚,快得像擂鼓。这具身体的心脏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。肺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次吸气都有灼烧感。

她站在终点线后面。

透明的,逆着夕阳,轮廓被光染成金色。夕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穿过她透明的身体,在她边缘折出一层极淡的暖光。跑道上的白线从她脚下延伸出去,她正好站在终点线正中间。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。从我起跑的时候,大概。我迈第一步的时候,她大概就站在那里了。跑了四百米的距离,她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,从透明的一团光影变成一个明确的人形。她站在那里。终点线的白线穿过她透明的脚踝。她没有动。

“明年。”她说。第三次了。声音从终点线后面传来,逆着夕阳光。很轻,但很稳。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。“我希望能看用自己的身体跑。”

我直起身。汗水流进眼睛,涩得睁不开。睫毛粘在一起,视野里的一切都带着一层水光。夕阳在她身后,把她的轮廓染成橘红色。她的眼睛在光里,透明的,但里面有一点很亮的东西。不是泪。是比泪更轻、更确定的东西。是看见了“明年”的那个瞬间。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声音从喉咙里出来。沙哑的,带着喘息,带着铁锈味。但很稳。和她的一样稳。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照在我脸上,汗水在额头上发着光。风吹过来,彩旗猎猎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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