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现马晓雨的衣柜也像样板间,是在给绿萝找喷壶的那天。
事情的起因很简单。
窗台上的小绿萝正式上任后,马晓雨作为“绿萝监护人”,每天都会看它三次。
早上看一次。
放学回来后看一次。
晚上睡前还要看一次。
她明明碰不到它,浇不了水,也不能摸叶子,却比我这个真正负责动手的人认真得多。
“土有点干。”她说。
我蹲在窗台前,用手指碰了碰花盆里的土。
“好像还行?”
“表面干了。”
“那要浇水吗?”
“少一点。”
我拿起杯子。
马晓雨立刻说:“太多。”
我停住。
“你还没看到我倒多少。”
“你刚才的动作看起来像要倒半杯。”
“……”
这人透明以后,观察力是不是更恐怖了?
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水。
绿萝叶子轻轻晃了晃。
我看着它,忽然觉得,如果我们家——不对,马晓雨家以后真的多几样东西,也许会变得更像有人住。
于是我开始翻找有没有喷壶。
书桌下面没有。
床头柜没有。
阳台没有。
最后我打开了衣柜。
然后,我沉默了。
马晓雨的衣柜比她的书柜更整齐。
衣服一件一件挂着,颜色从浅到深排列。白色、米色、灰色、深蓝。下面的抽屉里叠着几件毛衣和校服备用衬衫,也都是类似颜色。
没有亮色。
没有图案夸张的衣服。
没有那种一看就知道“这是我很喜欢所以舍不得扔”的旧外套。
没有朋友送的围巾。
没有发夹。
没有多余的包。
甚至连袜子都叠得像参加军训。
我站在衣柜前,忽然有一种打开了某个服装店基础款陈列区的感觉。
不是不好看。
马晓雨的衣服都很干净,也很适合她。
可是太少了。
也太像“能穿就行”。
我伸手拨了拨衣架。
“你衣服就这些?”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换季的呢?”
“下面抽屉。”
我拉开抽屉。
里面仍然是白色、灰色、深蓝。
很好。
颜色家族非常团结。
我蹲在衣柜前,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:
“你没有特别喜欢的衣服吗?”
马晓雨看向衣柜。
“都差不多。”
“怎么会差不多?”
我拿起一件灰色外套,又拿起一件深蓝外套。
“这两件哪里差不多?”
“都能穿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马晓雨同学,衣服除了能穿以外,还有很多功能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好看,比如心情好,比如今天想穿这件,比如虽然没有原因但就是喜欢。”
她安静了几秒。
“没有。”
我拿着衣服的手顿住。
她说“没有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。
不是故意逞强。
也不是装作不在意。
就是很认真地告诉我:没有。
她的衣柜里没有“喜欢”。
只有合适。
方便。
能穿。
我忽然觉得手里的灰色外套有点重。
明明它很轻。
我把衣服挂回去,关上衣柜门。
“走。”
马晓雨看我。
“去哪?”
“买衣服。”
她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你已经欠‘没必要’三个字很多出场费了。”
“会花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生活费不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我转头看她。
“因为这具身体需要衣服。”
“有衣服。”
“需要喜欢的衣服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我补充:
“就算现在没有喜欢的,也可以先从‘看起来不讨厌’开始。”
马晓雨站在衣柜旁边,透明的身体被傍晚的光照得很淡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随便你。”
好。
又是随便你。
但这一次,我自动翻译成:可以。
于是我们出门去了商场。
严格来说,是我出门。
马晓雨同行。
因为她不需要走斑马线,不需要买票,也不需要避开自动扶梯上的人群。她甚至可以直接穿过商场玻璃门。
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,她还是尽量走门。
原因很简单。
“你从玻璃门穿过去真的很吓人。”
“别人看不见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你可以不看。”
“你怎么不说我可以闭眼走路?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没有反驳。
我们到了最近的一家商场。
灯光很亮。
人很多。
店铺里放着轻快的音乐,空气里混着香水、奶茶和烤面包的味道。周围都是三三两两逛街的人,有女生挽着朋友试外套,有妈妈给女儿挑围巾,也有情侣站在橱窗前讨论颜色。
我站在一楼女装区门口,忽然有点紧张。
这件事比想象中难。
我以前买衣服的标准只有三个:能跑,耐脏,不影响行动。
现在突然要替一个漂亮得像文学少女的人挑衣服,压力比接力决赛还大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不是我的身体。
我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手拿一件就进试衣间,觉得不好看就吐槽,觉得太贵就跑,觉得舒服就买。
每碰一件衣服,我都觉得自己像在使用别人的东西。
不对。
我本来就在使用别人的身体。
这句话一想出来,整个人就更僵硬了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店门口的模特。
“你不进去?”
“我在观察。”
“观察什么?”
“观察哪家店看起来不会把我钱包当场击穿。”
她沉默。
最后,我们选了一家看起来价格还算正常的小店。
导购姐姐很热情。
“妹妹想看点什么?新到的毛衣可以试试,很适合你这种气质。”
我立刻僵住。
我这种气质。
不。
这不是我的气质。
这是马晓雨的气质。
我下意识看向马晓雨。
马晓雨也在看我。
导购姐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,发现那里空无一人,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。
我立刻咳了一声。
“我……随便看看。”
从现在开始,禁止对空气眼神交流。
否则我很快会成为商场怪谈。
我在衣架前慢慢挑。
太亮的不行。
不是因为不好看,而是太不像马晓雨。突然穿一件鲜红色毛衣去学校,陈明月大概会以为她被什么东西附身。
虽然实际情况也差不多。
太可爱的也不行。
有毛球、有蝴蝶结、有大图案的,都让我不太敢碰。不是觉得不好,而是我不知道马晓雨会不会喜欢。
她现在站在旁边,表情淡淡的,看起来像逛商场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。
但我知道有关系。
我拿起一件米白色毛衣。
款式简单,料子摸起来很软,领口不高不低,袖口有一点细小的纹路。颜色比马晓雨衣柜里的白色柔和一点,又不会太突兀。
“这个呢?”
我压低声音问。
马晓雨看了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
“可以是喜欢还是不讨厌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讨厌。”
好。
重大进步。
从“都差不多”进化到了“不讨厌”。
我把毛衣抱在手里,又挑了一件深蓝色外套。
外套颜色还是深蓝,但没有她原来那件那么冷。布料柔软一些,袖口也舒服,穿起来应该不会显得太单薄。
导购姐姐走过来:“可以试一下哦。”
我抱着衣服,整个人再次僵住。
试衣间。
新的难关出现了。
我看向马晓雨。
她也看向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在外面等。”
她说:“这是我的身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一个人可以?”
“不可以也必须可以。”
我抱紧衣服,表情庄严得像要上考场。
“我会尽量闭眼。”
导购姐姐:“?”
糟糕。
我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。
我立刻补救:
“我是说,我很快。”
导购姐姐的表情更微妙了。
我决定停止解释。
越解释越像可疑人员。
试衣间里,我以最快速度换好衣服。
过程依然尴尬。
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错位感,但每一次换衣服时,我都还是会在心里疯狂默念:
马晓雨同学对不起。
情况特殊。
我没有乱看。
我真的只是在保证衣服穿正。
请世界恢复正常之后不要拿这段记忆审判我。
换好以后,我低头整理袖口。
米白色毛衣很软,贴着皮肤不会扎。深蓝色外套也合身,肩线刚好。镜子里的人长发垂在肩上,脸色还是偏白,但整个人比原来柔和了一点。
不像平时那么冷。
也不像随时要消失。
我看着镜子,忽然有点愣神。
这张脸是马晓雨的。
可是表情是我的。
我站在她的身体里,替她穿上新衣服。
这件事如果讲给以前的我听,我一定会觉得荒唐。
可现在,我却觉得很认真。
因为我不是在打扮自己。
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夸好看。
我只是忽然觉得,这具身体不该一直只有“能穿就行”。
它会疼。
会饿。
会累。
会因为走太久而喘不过气。
会在晚上蜷在一张很整齐的床上。
会被马晓雨用“习惯了”轻轻带过。
所以它也应该有一件柔软一点的毛衣。
一件不会太沉的外套。
一点不是因为方便,而是因为合适和好看的选择。
我拉开试衣间门。
马晓雨站在外面。
导购姐姐也站在旁边。
“哇,很适合你。”导购姐姐笑着说,“这个颜色显得很温柔。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我看着马晓雨。
镜子里只有我。
只有马晓雨的身体。
可是镜子外,真正的马晓雨站在我身后。
透明的。
安静的。
我忽然有点紧张。
比站上接力决赛起跑线还紧张。
“好看吗?”
我问她。
导购姐姐以为我在问她,立刻说:“好看呀,真的很适合。”
可我的视线没有离开马晓雨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不喜欢,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。
然后她低下眼睛。
很轻地说:
“……好看。”
我心里忽然松了一下。
像跑完最后一棒,听见终点处有人喊“赢了”。
虽然这只是买衣服。
虽然好看的人也不是我。
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。
“那就这两件。”
马晓雨抬头。
“会不会贵?”
“我刚才看过价签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没到让我当场倒地的程度。”
“还是贵。”
“偶尔一次。”
“以后生活费会紧。”
“那就少吃几次泡面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立刻改口:
“不是少吃饭,是买便宜一点的菜。放心,我还没蠢到为了衣服饿肚子。”
马晓雨没说话。
但她的表情看起来依然不太赞同。
结账时,我付钱付得心在滴血。
真的。
每一张钞票离开钱包,都像一名英勇士兵奔赴战场。
可是拿到购物袋的时候,我又觉得这钱花得不亏。
米白色毛衣和深蓝色外套叠在袋子里,颜色安安静静的,却比马晓雨衣柜里原本那些衣服多了一点温度。
回家路上,我没有绕到奶茶店。
预算已经发出红色警报。
马晓雨走在旁边。
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,低声说:
“其实不用买。”
“买都买了。”
“可以退。”
“不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说好看。”
她怔了一下。
我拎着袋子往前走,假装自己刚才只是随口一说。
但其实不是。
如果她没有说好看,我可能真的会犹豫。
可她说了。
很轻。
很慢。
像从很远的地方伸出手,碰了一下那个叫“喜欢”的东西。
虽然她可能还不确定。
但没关系。
不讨厌也好。
好看也好。
总比“都差不多”更靠近一点。
回到家后,我把新衣服拿出来,挂进衣柜。
原本整齐的白色、灰色、深蓝之间,多了一件米白色毛衣。
颜色不算鲜艳。
甚至很安静。
可它挂在那里时,整个衣柜好像不再那么冷了。
像是一面没有表情的墙上,忽然多了一点柔软的光。
我又把旧衣服一件件整理好。
该挂的挂好,该叠的叠好。虽然我的叠衣技术依旧不如马晓雨,但至少已经不是刚开始那种“布料团结大会”的水平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看着我。
“左边那件袖子没叠进去。”
“哦。”
“那件外套肩膀歪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毛衣不能这样挂,容易变形。”
我停住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叠起来,放上层。”
我照做。
把米白色毛衣小心叠好,放进上层抽屉最显眼的位置。
深蓝色外套挂在衣柜里。
衣柜里第一次出现一点柔软的颜色。
不是特别明显。
但我看得见。
马晓雨也看得见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窗台上的绿萝被傍晚的光照着,叶子轻轻垂下来。茶几上还有今天早上洗过的两只碗,已经晾干了。
马晓雨忽然低声说:
“你不用为我花钱。”
我关衣柜门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站在我身后,透明的身体几乎要和房间的光融在一起。
我转过身。
“我不是为你花钱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我补充:
“我是为这具身体花钱。”
“它现在归我负责。”
这句话说完以后,我自己也沉默了一下。
归我负责。
听起来像一句很普通的话。
可是说出口的时候,我忽然意识到,我好像真的已经这么想了。
这具身体不是我临时借来过关的工具。
不是让我上学、走路、说话、吃饭的外壳。
它是马晓雨。
是她过去一直独自带着走过那些日子的身体。
所以我不能随便用。
不能随便饿着。
不能随便让它受伤。
也不能只让它穿“能穿就行”的衣服。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衣柜里那件深蓝色外套上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说:
“随便你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嗯,随便我。”
窗外的夕阳慢慢暗下去。
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点亮绿色。
衣柜里多了一点米白和深蓝。
这间房间还是很安静。
可是我忽然觉得,它好像正在一点一点,被某些很小的东西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