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护士站问到床号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
不是EICU 3床了。护士低头翻着登记本,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,然后报出一个新的编号。住院部六楼,普通病房,23床。她说“普通病房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念天气预报。但我的心跳在她说出“普通”那两个字的时候颤了颤。不是EICU了。不是那间冷白色的、门上有小窗户的、进去要穿隔离衣的EICU。是普通病房。普通意味着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。但也意味着我还在那里。无法醒来。
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,就是意识还没有恢复。我点了点头,说谢谢。声音从嘴里出去,马晓雨的声音,清亮柔软尾音上翘。护士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登记本了。
电梯门关上。厢壁是不锈钢的,映出我模糊的倒影。马晓雨的脸,马晓雨的校服,马晓雨的书包带子斜挎在胸前。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4,5,6。叮一声,门开了。
住院部六楼的走廊比急诊部安静得多。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运动鞋踩在地板砖上,轻微的、有节奏的摩擦声。消毒水的味道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窗台上盆栽的泥土气息,混着一点医院特有的、我说不上来的味道——不是药味,是床单浆洗过的棉布味,是走廊尽头开水房飘出来的水蒸气味,是很多人在同一个地方住了很久之后空气里沉淀下来的那种味道。
走廊两侧的病房门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。开着的门里,能看见病床上隆起的被子轮廓,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一闪一闪。有一间病房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,戏曲频道,咿咿呀呀的,声音拧得很小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和吊兰,叶子上落着薄薄一层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砖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我踩着光斑走过去。
23床。门开着一条缝。
推开之前,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。门缝很窄,视野被切成竖直的一条。病房里两张床,靠窗那张空着,床单铺得平平的,枕头鼓鼓的。靠门这张——妈妈坐在病床边,背对着门。她的头发扎起来了。低马尾,用一根深色的皮筋,有几缕碎发从皮筋里滑出来,贴在脖子上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,肩膀的位置被什么液体洇湿了一小片,颜色比别处深。
上次见她,头发是散着的。散着,披在肩膀上,发尾打结了她也没有拢。眼睛红肿着,手里攥着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巾。这次她把头发扎起来了。我看着她后脑勺那根深色的皮筋,看着她灰色开衫上那一小片洇湿的痕迹,看着她坐得直直的背影。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轻轻动了一下。
我敲了敲门。指节敲在门板上,声音不大。
妈妈转过头。看见是我…看见是马晓雨,她的表情动了一下。不是上次那种硬挤出来的笑。上次她的嘴角往上扯,但眼睛没有弯,笑意停在嘴唇上就散掉了。这次不一样。她的眉毛先动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一点,然后嘴唇才弯起来。是真的看见认识的人的那种动。是“你来了”写在整个脸上。
“马晓雨同学,你又来了啊。”她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声。
病床上,我躺在那里。
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。颧骨凸出来了一点,脸颊凹下去了一点,下巴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尖。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位置,从左手换到了右手。透明的敷料贴在针口上,边缘有点卷起来了。白色的胶布固定着输液管,管子里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坠。被子盖到胸口,白色的,医院那种浆洗得发硬的被子,被角掖在肩膀下面,掖得很紧。起伏很浅。每一次被子隆起来又落下去的幅度都很小,像水面被极轻的风吹了一下。窗外的光照在脸上。睫毛没有动。上一次来的时候,我透过EICU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,那根透明的输液管也在滴,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也在跳。那时候我觉得病床上躺着的人是一件被小心安放的物品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我看着她凸出来的颧骨、凹下去的脸颊、被妈妈剪短的指甲,觉得那是我的脸。那是我十七年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脸。现在它闭着眼睛,睫毛一动不动,在午后的阳光里睡着。睡了很久了。
我走过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,椅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垫,包着深绿色的革。坐下去的时候,革面微微陷下去一点。还留着妈妈坐过的温度。我握住“自己”的手。那只手比记忆中小。不是尺寸,是分量。握在手心里,轻飘飘的,像握住一把裹着皮肤的骨头。比记忆中凉。不是冰,是那种不活动的人才会有的凉。血液流得很慢,热量从皮肤表面一点一点散失,没有人运动,没有人把手指收拢握拳,没有人把手揣进口袋里取暖。指甲剪得很短。贴着指尖的肉剪的,边缘修得很整齐,弧度圆圆的。不是我自己会剪的那种长度。我剪指甲总是留一点白边,因为剪太短了会不舒服。这是妈妈剪的。她能剪出这么整齐的弧度,大概是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,一次一次地修,一点一点地剪。剪完左手剪右手,剪完大拇指剪食指,剪完还用小锉刀把边缘磨光滑。因为怕指甲长了划伤自己,因为怕指甲缝里藏污垢,因为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。我握着那只手。手背上的皮肤有一点干,指关节的纹路比记忆中深。我把手指收拢,把那只凉的手包在掌心里。
马晓雨的手,握着董欣怡的手。隔着一个人。
马晓雨站在病房角落。
透明的。靠着墙,和那盆蒙了灰的绿萝站在一起。她的目光从病床上移到我身上,又从我身上移到妈妈身上。最后落在我握着“自己”手的那只手上。
妈妈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,然后拉开抽屉找水果刀。抽屉滚轮滑出来的声音很轻。刀是折叠的,刀刃从刀柄里掰出来,咔哒一声。她开始削。削得很慢。刀刃切入果皮,红色的皮被削起来,卷成窄窄的一条,露出来里面浅黄色的果肉。刀在她手里移动得很小心,不像削苹果,像在操作很精密的仪器。但苹果皮还是断了好几次。第一断在削到三分之一的时候,刀刃偏了一点,皮断了,落在她膝盖上。她捏起来放在床头柜上,继续削。第二断在削到一半的时候,皮从刀刃上滑下来,断成两截。第三断快削完了,只剩最后一圈的时候,断了。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。苹果表面坑坑洼洼的,有些地方削得深了,果肉凹进去一小块;有些地方还留着一点点红色的皮,没削干净。
“来,吃个苹果。”
我接过来。苹果在手里,凉凉的,削过皮的果肉有一点滑。咬了一口。咔嚓。很甜。汁水在嘴里炸开,从牙齿缝里渗出来,漫到舌头上。是那种熟透了的甜,不带一点酸。牙齿咬进果肉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脆。果肉在嘴里嚼碎,变成细碎的颗粒,混着甜味的汁水。我咽下去。喉咙动了一下。忽然很想哭。眼眶开始发热,鼻根开始发酸。视野里,手里被咬了一口的苹果,浅黄色的果肉断面,边缘已经开始氧化,变成淡淡的褐色。那圈褐色在果肉上慢慢扩散。像苹果也在难过。但忍住了。
因为妈妈还在我面前。如果我哭了,肯定会让她操心,可能还会跟我一起掉眼泪。我不想让她再这么操心了。
因为马晓雨站在角落里看着。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上,落在妈妈膝盖上那几截断掉的苹果皮上。如果我哭了,她大概又会说对不起。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她只会用“对不起”来接住别人的眼泪。我不想让她再说对不起了。
我把苹果又咬了一口。嚼碎。咽下去。甜味还在嘴里。
临走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。不是黑,是那种深蓝色的、还没有完全暗透的暮色。病房里的灯还没开,家具和墙壁的边缘开始模糊。妈妈送我到病房门口。我走出门,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,冷白色的,照得地板砖反光。我已经走出几步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。
“马晓雨同学——”
我回头。
妈妈站在病房门口。门框把她框住,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着她。她的头发从皮筋里滑出来更多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侧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不是因为手脏,是因为不知道手该放哪里。
“谢谢你总来看欣怡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走廊很安静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。“等她醒了,带你们一起出去玩。阿姨请客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笑。是嘴角真的弯上去了,眼睛也弯了。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薄很薄的光,像冬天午后的太阳,照在身上不暖,但知道它在那里。她在想那个画面——欣怡醒了,和这个叫马晓雨的同学一起出去玩。她在用那个画面撑着自己。
我点了点头。脖子很僵硬,点下去的那一下像生锈的门轴。然后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。一步,两步。没有回头。因为回头的话,她会看见我眼眶红了。
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暗了。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,在深蓝色的暮色里画出一条一条的光带。医院门口的街道上人不多,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我身边经过,车铃铛响了一声。马路对面是一家药房,绿色的灯箱招牌亮着。公交站台的遮雨棚下面空荡荡的,站牌上贴着几路车的线路图,纸边卷起来了。
我走到站台旁边,蹲下来。背靠着站牌的柱子。柱子是金属的,冰凉,隔着米白色毛衣传到背脊上。蹲下来的时候,膝盖顶着胸口,校服裙摆在膝盖上绷紧。我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还是忍不住哭了很久。
不是那种放声大哭。是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流进袖子里。米白色毛衣的袖口被泪水洇湿,颜色变深了一小片。哭得喘不过气来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。声音从棉花里挤出来,破碎的,闷住的。路过的人大概都在看。一个穿米白色毛衣的高中女生,蹲在公交站台旁边,脸埋在手臂里,肩膀一抖一抖。我没有抬头。眼泪流进袖子里,毛衣的纤维吸饱了水,贴着手腕的皮肤。
她站在旁边。透明的。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右手边。没有声音。没有说对不起,没有说没事,没有说别哭了。只是站着。公交站台的遮雨棚把路灯的光切成两半,一半照在我弓起的背上,一半落在地上。她的轮廓在那片光里,一动不动的。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。从我开始哭的时候,大概。她就站在那里了。没有走开,也没有靠近。只是站着。
等我哭完。眼泪流干了,眼眶周围干涩的,眼皮发烫。鼻子堵着,只能用嘴呼吸。我抬起手,用袖子擦眼睛。袖子是那件新买的米白色毛衣,上周和她一起去买的。袖口那粒扣子她说过缝得不太牢,回去要钉一下。我还没有钉。现在袖口被泪水浸湿了,那粒扣子的线会不会松掉。我把眼睛擦干,袖口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然后听见她的声音。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我抬起头。路灯的光在我模糊的视野里化成一片橘黄色的光晕。
声音很轻。落在公交站台的遮雨棚下面,落在我湿掉的袖口上,落在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只手掌的距离里。我看着她。眼泪又涌上来,但我没有让它掉下来。她看着我。橘黄色的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透明的轮廓染成暖色。她站在我旁边。没有说对不起,没有说没事。她说的是“我会陪着你”。这是她安慰人的方式。沉默却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