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我当你的学生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27 19:00:02 字数:4628

月考这件事,是数学老师在周一早自习后宣布的。

他说得很平静。

“这周四、周五月考,大家好好准备。”

全班发出一阵非常整齐的哀嚎。

除了我。

我没有哀嚎。

不是因为我很镇定。

而是因为我大脑当场停止工作了。

月考。

这周四、周五。

也就是说,我要用马晓雨的身份考试。

马晓雨是谁?

年级前列。

老师眼里的稳定选手。

同学眼里的笔记供应商。

数学老师点名讲题时,会下意识叫起来的优秀学生。

而我是谁?

董欣怡。

田径队最后一棒,四百米接力可以冲,八百米可以咬牙,体育课可以满血复活。

但是数学压轴题?

抱歉。

那是另一个物种。

我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,手里的笔慢慢停住。

如果身体互换是玄学,那考试排名就是现实。

玄学还可以说“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”。

可如果马晓雨月考从年级前列掉到几十名开外,那就不是玄学了。

那叫大型身份暴露预告片。

数学老师一定会皱着眉把我叫去办公室。

班主任会问:“马晓雨,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好?”

陈明月可能会说:“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然后所有人都会发现,马晓雨不再像马晓雨。

我越想越绝望。

窗边的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粉笔灰的味道。黑板上的“月考安排”四个字,像四块巨石,精准地砸在我的头上。

马晓雨站在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
她看了看黑板,又看了看我。
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
我压低声音:

“你知道吗?这比身体互换还可怕。”

她安静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身体互换可以说是玄学。”

我盯着桌上的数学练习册,声音沉重得像在宣布世界末日:

“考试排名掉出前十,那是现实灾难。”

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
“你可以复习。”

我缓缓转头看她。

“马晓雨同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你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像医生对一个快要断气的人说,你可以呼吸。”

她看着我。

“呼吸确实有用。”

“……”

很好。

她最近越来越会把天聊死了。

当天放学后,我没有去操场,没有去医院,也没有路过奶茶店进行所谓市场经济观察。

我回到马晓雨家,放下书包,换好鞋,洗手,吃饭。

饭是番茄鸡蛋面。

这次我终于没有把鸡蛋弄焦。

虽然番茄切得大小不一,面煮得有点软,但至少看起来比泡面更像人类文明。

茶几上照旧摆了两副碗筷。

一副我的。

一副空的。

马晓雨已经不再问“为什么”。

她只是坐在茶几对面,看着我吃。

准确来说,她还是没办法真正坐下,只是让身体停在那里。

我夹起一筷子面,努力咽下去。

“我宣布,从今天开始,进入月考战备状态。”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“你以前也这样复习?”

“不。”

“那你以前怎么复习?”

我沉默两秒。

“看情况。”

“什么情况?”

“如果考试前一天没有训练,就看一会儿书。如果有训练,就睡觉。”

马晓雨安静了。

我从她的安静里听出了很多内容。

比如:你怎么还活着。

比如:你的老师辛苦了。

比如:你对知识的尊重在哪里。

我放下筷子。

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“我只是在想,从哪里开始补。”

“……”

这比批评我还可怕。

吃完饭后,我把碗洗了。

空碗也照例冲了一遍。
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,没说话。

我把两只碗放到沥水架上时,忽然觉得这动作已经有点习惯了。

摆出来。

吃饭。

收回去。

一起洗。

一起晾干。

明明其中一只碗从来没有真正盛过东西。

可它还是每天都在。

像一个被这个房子慢慢记住的位置。

洗完碗,我坐到书桌前。

窗台上的绿萝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绿。米白色毛衣叠在衣柜上层,深蓝色外套挂在里面。房间还是安静的,却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让人喘不过气。

然后我翻开数学练习册。

三分钟后。

我陷入沉默。

五分钟后。

我开始怀疑人类为什么要发明函数。

十分钟后。

我觉得自己也许不该责怪车祸和身体互换。

真正想毁灭我的,可能是第二问的分类讨论。
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,看着题目。

我握着笔,盯着纸面。

题目上的每个字我都认识。

组合在一起以后,它们开始背叛我。

“已知函数……”

好的,知道了。

“若对任意实数……”

谁?

任意谁?

“求参数范围……”

不求行不行?

我撑着额头,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觉得这题对我有敌意。”

马晓雨说:

“题没有情绪。”

“它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它有。不然它为什么长这样?”

马晓雨看了我一会儿,平静地说:

“你这样做不出来。”

我抬头看她。

“我知道,但你能不能说得委婉点?”

“你现在的思路是错的。”

“这也没有委婉到哪里去!”

“那我换一种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继续这样写,会全错。”

“……”

谢谢。

更痛了。

我趴到桌上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
“马晓雨,你知道吗?我第一次发现,田径场真是个善良的地方。”

她问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跑道至少是直的。数学题会拐弯。”

“操场也有弯道。”

“但操场的弯道不会问我参数范围。”

马晓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
我怀疑她可能在认真思考这句话有没有逻辑。

最后她说:

“先设函数。”

我从手臂里抬起半张脸。

“什么?”

她指着题目。

“把条件代进去。这里不能直接用你刚才的方法,要先整理成关于参数的不等式。”

我看着她透明的手指。

她碰不到纸。

指尖穿过桌面和练习册,停在题目上方。

可她讲得很清楚。

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
“先看定义域。”

我拿起笔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求导。”

“又求导。”

“这题需要。”

“数学题为什么总是需要这么多东西?”

“因为你要得分。”

“……”

非常现实。

我按照她说的写。

一开始很痛苦。

因为马晓雨讲题的方式太冷静。

她不会像张甜甜那样一边骂题目一边算,也不会像数学老师那样用粉笔敲黑板,喊“这一步很关键”。

她只是安静地说:

“这里变形。”

“这里分类。”

“这里注意端点。”

“这里显然。”

我立刻打断:

“等一下。”

马晓雨停住。

我指着纸上的某一行,语气严肃:

“哪里显然?”

她看向我。

我继续问:

“它凭什么显然?”
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
马晓雨说:“因为把前面结果代进去就能看出来。”

“我看不出来。”

“那就算。”

“你们学霸是不是都喜欢把‘我已经看懂了但你还没有’称作显然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可能。”

我差点被她的诚实噎住。

“以后禁止随便说显然。”我说,“至少在我面前禁止。”

“那说什么?”

“说‘这一步我们慢慢来’。”

她点头。

“这一步我们慢慢来。”

不知道为什么,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有一种非常生硬的温柔。

我差点笑出声。

但我忍住了。

因为题还没做完。
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我和马晓雨正式展开了补课。

她讲,我写。

她说到关键地方,我就停下来问。

她说“显——”的时候,自己顿了一下,改口:

“这一步我们慢慢来。”

我握着笔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“哪里好笑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在笑。”

“我只是觉得马老师进步很快。”

她垂下眼睛。

“不准叫马老师。”

“那马晓雨老师?”

“也不准。”

“马同学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马同学,这一步我还是不会。”

她看了一眼题目。

“刚才讲过了。”

“学生基础薄弱,请老师再讲一遍。”

她沉默片刻。

然后真的又讲了一遍。

这一次,她说得更慢。

把每一步拆开。为什么要设这个量,为什么要分类,为什么端点不能漏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窗外落下来的月光,不急,也不响。

我听着听着,忽然发现——

她不是不会讲题。

她讲得很好。

只是以前没人听。

在学校里,别人找马晓雨借笔记。

“马晓雨,英语笔记借我看一下。”

“马晓雨,数学错题本能不能拍个照?”

“马晓雨,老师刚才讲到哪了?”

大家需要她整理好的结果。

需要她写得清楚的字。

需要她已经完成的答案。

可是很少有人坐在她面前,拿着笔,认真地听她讲为什么。

我低头看着纸上的步骤。

字迹还是不太像她。

虽然我已经努力放慢,努力把每个字写得端正,但和马晓雨原本的字比起来,还是像训练场旁边混进了一只慌张的猫。

可是这些字下面,都是她刚刚一点一点讲出来的思路。

不是借来的笔记。

是现在的声音。

我忽然问:

“你以前给别人讲过题吗?”

马晓雨安静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人问?”

“他们会借笔记。”

“只借笔记?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师呢?”

“老师会让我说答案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讲下一题。”

她说得很平静。

我手里的笔停住。

房间里只剩下台灯轻轻的电流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,叶子边缘有一点亮光。

马晓雨站在桌边。

透明的身体被台灯光照穿。

她看着练习册,像只是说明了一个普通事实。

“以前没有人听我讲过。”

我抬头看她。

她没有看我。

她的视线落在题目上。

语气也还是淡淡的。

可是我忽然觉得,那句话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人难受。

以前没有人听我讲过。

她会做题。

会思考。

会整理笔记。

会把复杂的过程写得清楚又漂亮。

可是对别人来说,她好像只是一个“结果”。

一份笔记。

一个正确答案。

一个安静的位置。

一个不需要被问“为什么”的人。

我慢慢放下笔。

马晓雨这才看向我。

“怎么了?”

我看着空气里透明的少女。

她的脸依然是那样平静。

可我已经开始知道,马晓雨的平静不一定是真的没事。

有时候,那只是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得很远。

远到别人看不见。

我说:

“那以后我当你的学生。”

马晓雨怔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说,以后我当你的学生。”

我坐直身体,认真看着她。

“你讲题,我听。”

“我不会就问。”

“你说得太快,我就让你慢点。”

“你说显然,我就问它凭什么显然。”

“总之,你负责讲。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练习册,又抬头补充:

“我负责努力不要考崩。”
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
她站在那里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。

那表情很细微。

细微到别人可能根本发现不了。

但我发现了。

她像是听见了一句完全没想过的话。

不是“你笔记借我”。

不是“答案是什么”。

不是“马晓雨你来说一下”。

而是:

你讲,我听。
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
久到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郑重,正想用玩笑补一句“当然学费只能用泡面支付”时,马晓雨低下眼睛。

“你会觉得无聊。”

“我数学基础这么危险,哪有资格无聊?”

“我讲得可能不好。”

“刚才讲得很好。”

“你听不懂。”

“听不懂就再讲。”

她看着我。

我也看着她。

过了一会儿,我拿起笔,敲了敲练习册。

“所以,马同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题第三问,学生完全没懂。”

马晓雨看着我,又看了看题。

然后她走近了一点。

透明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方。

“这里开始。”

她说。

“这一步我们慢慢来。”

那天晚上,我们学到很晚。

桌上摊满试卷、练习册、草稿纸和红笔。我的字从一开始努力伪装马晓雨,逐渐变成“能看懂就行”的求生字体。

马晓雨一开始还会提醒我字迹。

后来发现比起字迹,能把题做出来更重要,于是暂时放弃了这个战场。

这是她今晚做出的最伟大让步。

十一点半时,我终于趴在桌上。

“我不行了。”

马晓雨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
“还有两题。”

“没有还有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人类的极限已经到了。”

“你刚才那题错了。”

“让它错着吧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我闭着眼睛,把脸埋在手臂里,声音闷闷的:

“马晓雨,你知道吗?你现在特别像那种传说中会在深夜出现的学习恶灵。”

她说:“我本来就是透明的。”

“重点不是透明,是恶灵。”

“我没有害你。”

“你让我做数学题。”

“这是为了考试。”

“数学题和害我之间只有一张试卷的距离。”

马晓雨安静了一下。

我以为她要继续讲题。

结果她说:

“明天继续。”

我猛地松了一口气。

“谢谢马老师放过学生。”

“不准叫马老师。”

“好的,马老师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趴在桌上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。

台灯的光落在草稿纸上,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投下一点小小的影子。衣柜里新买的深蓝色外套安静挂着,茶几上那副空碗筷已经洗好收起,明天早上还会被拿出来。

这一切都很奇怪。

我变成了马晓雨。

真正的马晓雨透明地站在我旁边。

而我们正在为了不要让她的月考成绩崩掉,进行深夜补课。

如果我以前听见这种故事,一定会觉得这人编得太离谱。

可现在,我趴在她的书桌上,忽然觉得这一刻竟然有点真实。

因为题是真的难。

困是真的困。

马晓雨的声音也是真的在这里。

我闭着眼,含糊地说:

“马老师,饶命。”

旁边很久没有声音。

我努力睁开一条缝。

马晓雨站在台灯旁边。

透明的侧脸被光照得很淡。

她低头看着摊满试卷的书桌,嘴角很轻、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
几乎看不见。

可是我看见了。

她好像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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