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27 19:00:02 字数:4913

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。不是一夜之间落光的,是一天一天、一片一片的。每天早上推开门,地上又多了一层。扫地的人把它们拢成一堆,点一把火,青烟从路边的枯叶堆里升起来,带着干燥的、微微发苦的气味。那气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久久不散,飘进巷子,飘进窗户缝隙,飘进每一次呼吸里。荷塘完全枯了。最后一片荷叶在上周沉进了水里,茎秆折断的声音没有人听见。现在水面平平的,灰绿色的,倒映着光秃秃的梧桐枝条和灰白色的天空。偶尔有一只水鸟踩上去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碰到岸边的枯草又折回来。

那盆绿萝倒是长得很好。

新叶子展开了,从卷着的嫩尖一点一点松开,像一只手慢慢摊开掌心。油亮油亮的,叶面反着窗外的天光。最早的那几片叶子已经垂到窗台下面了,藤蔓沿着窗框的边角往书架方向爬,嫩绿的尖端探在空气里,像在试探什么。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拉开窗帘,看看它有没有抽出新叶。今天没有。但昨天那片新叶又展开了几分,叶面上的光泽比昨天更亮了一点。

我已经完全适应了马晓雨的笔迹。

现在写字的时候不用刻意临摹了。不用在落笔之前想“她的横是这样写的,她的捺是这样收的”。手自己会写出来。工整的,一笔一划的,横平竖直,撇捺收敛。我自己以前的字不是这样的,我写出来的字偏大,笔画连在一起,写快了会潦草。现在手落在纸面上,自动就收敛了。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均匀了,每一行都平直地排列着,不再往右上角翘。像手记住了她写了十几年的节奏。

有时候我会恍惚——自己到底是董欣怡还是马晓雨。上课被叫起来回答问题。站起来的那一刻,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声。声音出来,清亮,柔软,尾音微微上翘。我已经习惯了那是“我的声音”。不再觉得是借来的,不再觉得嗓子里住着另一个人。就是我的声音。课间有同学过来问问题。圆脸的女生,戴眼镜,作业本摊开在我桌面上。“马晓雨,这道题怎么做?”我一边看题目一边想,如果是她,会怎么讲。从哪一步切入,用什么速度,在哪里停顿。然后按照她的方式讲出来。语速不快,每一步都刚好在对方快要听不懂的时候停一下。圆脸女生听完“哦”了一声,说“马晓雨你讲得真好懂”。我替她笑了笑。嘴角弯起来的弧度,是她笑的时候的样子。不是我自己那种露牙齿的笑。是嘴角往上弯一点点,眼睛不眯,只是嘴唇动。那个弧度现在长在我脸上了。

她的生活正在变成我的生活。或者说,我正在把她的生活,活成有我的样子。

冰箱现在总是有东西的。推开冰箱门的时候,冷白色的光漫出来,照亮的不再是一瓶孤零零的老干妈。鸡蛋在冰箱门内侧的蛋格里,白色的壳,一头尖一头圆,码得整整齐齐。牛奶在冷藏室第二层,大盒的,保质期到下周。青菜在保鲜抽屉里,叶子用打湿的厨房纸包着,能多放几天。一小块黄油在冷藏室最上层,银色锡纸包着,边角切掉了一块——前天做蛋炒饭的时候用的。我学会了用最少的钱规划每天的菜。不是像以前那样想吃什么买什么,是在货架前面站很久,拿起一样看看价格,放回去,再拿起另一样。周三晚上做番茄炒蛋,番茄切块,鸡蛋打散,油热了先炒蛋,盛出来,再炒番茄,番茄炒出汁了把蛋倒回去。酸甜的气味从锅底升起来。周四做青菜炒肉,肉切丝用淀粉抓过,青菜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,水汽和油烟一起腾起来。周五煮面,清汤面,加一个荷包蛋。蛋白在沸水里从透明变成乳白,蛋黄被蛋白裹住,鼓成一个小小的圆包。筷子挑起来,面条挂着汤,热气扑在脸上。

灶台上开始有油烟的痕迹了。白色瓷砖的缝隙里,有一小片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。抽油烟机每次都要开,嗡嗡地响,把油烟吸走,把声音填满厨房,不然二楼的睡衣都会染上味道。现在衣服晾在阳台上的时候,衣料里织进去的不只是洗衣液的皂香,还有葱花和蒜末在热油里炸过的气味。她还是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。透明的,靠着门框,和每天傍晚一样。

有一次我回头。锅里的油正热,青烟从锅底升起来。我转头是想看看盐罐在哪里,刚才明明放在灶台边上的。目光扫过厨房门口。她站在那里。不是在看灶台,不是在看锅里的油,不是在看砧板上切好的菜。是在看我。透明的眼睛正对着我的方向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不是那种发呆的空洞的看,是真正的“在看”。像在看我握着锅铲的手,看我被油烟熏得微微眯起的眼睛,看我炒菜时无意识抿住的嘴唇。我和她对视了一瞬。她透明的睫毛动了一下,目光移开了,落到灶台上。但那一瞬我看得很清楚。看了多久了。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站在厨房门口不再只是“待着”,而是“看着我”。我不知道。但那一瞬之后,锅里的油热过了头,青烟变浓了。我赶紧把菜倒进去。滋啦一声,水汽腾起来模糊了视线。她在水汽那边,轮廓被蒸汽晕成模糊的一团。

《无人生还》读完了。读最后几章的时候,整间屋子只有我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。凶手揭晓的那一段,我的声音自己低了下去,像怕被谁听见。书页上的字在台灯光里,一行一行的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。不是看书,是在看我读书的样子。我念到某一句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;念到紧张的地方,语速会变快;念到凶手独白的时候,声音会压得很低。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落在我翻书页的手指上,落在我念完一段停下来喝水的嘴唇上。我合上书的时候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这本书被她读过很多遍,封面边缘磨损了,书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。现在我也读完了。我们读过同一本书。不是她读她的我读我的,是我用她的声音,把她的书,念给她听。念完了。

“下一本读什么?”我问。她从床边看着我。透明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车声过去了好几辆,久到台灯光圈之外的黑暗里,绿萝的影子在窗台上轻轻晃了好几次。然后她说了另一个书名。声音不大。我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。打字的时候,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。她的目光落在我打字的手指上,落在那几行刚输入的备忘文字上。那是她选的书。是我们接下来要一起读的书。

某天晚上做完作业,我趴在窗台上看绿萝。作业本合上了,笔插回笔袋里。台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圈落在书桌上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深秋的夜风渗进来,带着外面枯叶被露水打湿后的气味。我下巴搁在手臂上,看着绿萝。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去,嫩绿的尖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叶片上,叶面的光泽变成银白色的。

她也凑过来。透明的轮廓从我旁边浮上来,和我并排趴在窗台上。她的透明的脸和绿萝的叶子叠在一起。叶子的绿色从她透明的脸颊里透出来——不是真的透出来,是光穿过她的轮廓,再照在叶子上,又反射回来。那层绿色在她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一片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绿意。像她也被那盆绿萝染上了颜色。

“你以前……一个人的时候,都做什么?”我问。声音很轻。窗台上的灰尘在月光里缓缓飘动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透明的睫毛低垂着,目光落在绿萝的叶子上。“发呆。”她说。

“不无聊吗?”

“无聊。”她说。声音平得像在说明天天气。“但是习惯了。”

我揪了一片发黄的叶子。叶柄从藤蔓上摘下来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、植物汁液的青涩气味。黄叶在手指间转。月光把叶片的纹理照得清晰,一条一条的,从叶柄辐射出去。“那现在呢?”我把黄叶放在窗台上。

她想了很久。久到绿萝的影子在月光里移动了一点点,久到隔壁人家的电视机从开着变成关掉,久到远处传来深夜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。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“……不太无聊了。”
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很轻。像怕说出口就会碎掉。我没有转头看她。继续趴在窗台上,看着绿萝。月光把她的轮廓和绿萝的影子一起投在窗台上。分不清哪一片是叶子,哪一片是她。嘴角弯了一下。她大概看见了。

周末收拾房间的时候,我在她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摸到一个东西。

硬纸片。指尖碰到的时候,触感和周围的纸张不一样——更厚,更硬,边缘有微微的毛糙,是照片纸被反复抚摸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质感。抽屉最深处,被几本旧练习册和杂物压在下面。我把它拿出来。是一张照片。

上面有三个人。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,和一个小女孩。男人站在左边,穿着那时候样式的衬衫,下摆扎进腰带里,领口的扣子开着。头发是偏分的,用发胶固定过,现在看起来有一点过时。手搭在女人肩上,手指微微收拢,不是虚搭着,是真的在搂。女人站在右边,头发很长,烫过大波浪,垂在肩膀上。笑着,眼睛弯弯的,弯到眼角挤出细纹。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腰收得很好,裙摆到小腿。她的头微微偏向男人那一边,但眼睛看着镜头。小女孩在中间。扎着两个羊角辫,皮筋是红色的。笑得最开心,嘴巴咧得很开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门牙的位置是一个黑洞,旁边那颗已经长出来一半了。她两只手分别拉着男人的手指和女人的手指,握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
马晓雨。六岁的马晓雨。

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。十一年前的某一天。字迹是女人的——笔画圆圆的,有点向右斜,“年”字那一竖拖得比较长,“日”字写得像个小小的方块。写得很用力,圆珠笔的油墨在笔画末端聚成深蓝色的小点。

我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张照片上。照片纸有一点泛黄,四角微微卷起来。男人的脸上有一道折痕,大概是被压过。女人的裙摆在折痕里断开了一点点。小女孩的笑脸正好在折痕和折痕之间,完完整整的。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男人会开始喝酒,不知道他会砸东西,不知道女人会走,不知道她会被一个人留在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,每个月收到五百块钱的转账。不知道她的日记会在四年级的某一天被泪水晕开字迹,不知道那两滴暗红色的痕迹会落在六年级的某一页上,不知道后面会是一片空白。她只知道那一天阳光很好,爸爸妈妈都在,她的手被两只大手握着,门牙缺了一颗,笑起来漏风。她笑得那么开心。

我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那个圆圆的、向右斜的字迹被盖住了。放回抽屉最深处。手指在照片纸上停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旧练习册重新压上去,杂物归位。抽屉合上的时候,滚轮滑过轨道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没有问。不是不想知道。是那个抽屉是她自己锁上的。她把它放在最深处,用练习册和杂物压住。她没有扔掉,也没有放在随时能看见的地方。她把它放在一个需要特意翻找才能到达的位置。那是她还没有准备好打开的东西。我等她。等她自己拿出来。等她说“这是我六岁的时候”。等她愿意给我看那个缺了门牙的笑脸。在那之前,那张照片会安静地待在抽屉最深处。和那本包着牛皮纸的日记一样。和她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样。

晚上读书的时候。新借的那本,书页在台灯光里摊开。读到一半,我停下来。声音断了,房间忽然很安静。窗外的风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吹得碰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

“我今天收拾抽屉的时候,”我说,“看见一张照片。”

她的透明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大的动作,是瞳孔——如果透明的人有瞳孔的话——在她透明的虹膜里轻轻收缩了一瞬。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我的侧脸上。

“我没有看。”我继续说。声音尽量放平。但尾音有一点飘——说谎的时候,尾音总是控制不住。我知道她听出来了。她听了我用她的声音说了那么久的话,一定听得出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。“但是如果你想说的话,我可以听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台灯光圈之外,她的轮廓在床边。窗外的风把梧桐枝条吹得晃了一下,影子在窗帘上划过又消失。我低头继续读书。声音重新填满房间的安静。读到下一段的第三行的时候。

“……那是我六岁的时候。”

声音从床边传来。很轻。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点一点浮上来的。

我停下读书。书页摊开在面前,字迹在台灯光里清晰着。我没有转头看她。也没有追问。窗外的风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吹得又晃了一下。绿萝的影子在窗台上轻轻摇。藤蔓的尖端在月光里画着看不见的弧线。她没有继续说。我也没有继续问。书页在手指间安静地等待着。台灯的光照在她透明的轮廓上,照在绿萝的叶子上,照在书页之间夹着的那张便签纸上——上面记着下一本要读的书名。是她选的。

六岁。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。缺了一颗门牙,笑起来漏风。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告诉我关于那张照片的事。三个字。“六岁”。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但那是她自己落下来的。我没有捞。让它在水面上漂着。等它什么时候想沉下去,或者漂到岸边。我低下头,继续读书。声音平稳,和刚才一样。她的轮廓在床边。窗外的风停了,梧桐枝条安静下来。绿萝的影子在窗台上也不再晃了。但我知道她没有移开目光。她还在看着这边。看着我读书的侧脸,或者看着台灯光圈里摊开的书页。或者只是听着我的声音。在那个声音里,六岁的她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,和现在这个坐在床边的透明的她,隔着十一年,同时存在着。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