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考第一天,我早上醒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害怕。
是想逃。
非常想。
想逃到操场,逃到小卖部,逃到学校后门那条街,甚至逃到花店门口,蹲下去和绿萝讨论人生。
总之,哪里都行。
只要不是考场。
可惜现实没有给我这个选项。
我睁开眼,看见的依然是马晓雨房间的天花板。那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,像一行写歪了的公式。
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待在那里。
叶子很绿。
看起来完全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因为月考感到痛苦。
我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滑到脸侧。
马晓雨站在窗边。
她正在看绿萝。
最近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它。虽然碰不到,也不能浇水,但她看得比班主任看早自习还认真。
我揉了揉脸。
“早。”
马晓雨转头看我。
“早。”
我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她问: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今天看起来很平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今天月考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紧张吗?”
“我不用考。”
“……”
很好。
无法反驳。
我抱着被子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马晓雨同学,我现在比第一次参加市级比赛还紧张。”
她安静了一下,说:
“那次你紧张吗?”
“紧张啊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跑了第一。”
“那这次也可以。”
我看着她。
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,可能是在鼓励我。
从马晓雨嘴里说出来,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逻辑不太充分但她愿意相信的结论。
我忽然没那么想逃了。
当然,只是没那么想。
该害怕还是害怕。
早饭依然是简陋组合。
麦片,鸡蛋,热水。
这次鸡蛋没有焦。
准确来说,是在马晓雨精准到可怕的火候指挥下,没有焦。
“现在翻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如果碎了算谁的?”
“算你的。”
“……”
透明人不仅指导实体人做饭,还拒绝承担厨房事故责任。
我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,摆到茶几上。
两副碗筷。
一边有食物。
一边空着。
现在我已经不觉得这个动作别扭了。甚至如果哪天早饭忘了摆,我大概会觉得茶几缺了一角。
马晓雨站在对面,看着那副空碗筷。
她已经不说“没必要”。
偶尔还会提醒我筷子没摆正。
这进步非常惊人。
虽然她本人可能完全不承认。
吃完早饭,我把两只碗一起冲干净。
出门前,马晓雨检查了一遍书包。
“准考号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黑笔。”
“三支。”
“2B铅笔。”
“两支。”
“橡皮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尺子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草稿纸不能自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要提前交卷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看清题。”
“马老师,你现在像我妈。”
马晓雨安静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。”
我手上动作一顿。
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拉链拉好。
“我知道。”
这句话出来以后,玄关安静了几秒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错话了。
可马晓雨只是看着我,把话题接回去:
“还有,别写太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的字会变成董欣怡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致命一击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属于马晓雨。
可是写快了以后,字迹就会暴露出里面那个董欣怡。
这两天补课时,马晓雨已经多次指出这个问题。
她的原话是:“像你的字。”
我当时还挺感动。
结果她下一句是:“不太像人类认真写的字。”
谢谢。
这位老师的评价体系非常残酷。
去学校的路上,我一直在背公式。
背到一半,又开始背马晓雨的行为规范。
走路不要太快。
看到陈明月不要挥手。
不要对张甜甜吐槽。
进考场后先写名字。
名字写马晓雨。
不是董欣怡。
千万不是董欣怡。
想到这里,我差点停下脚步。
马晓雨看向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突然发现,考试第一步就很危险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写名字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痛苦地说:
“我怕我一紧张写成董欣怡。”
马晓雨沉默。
然后她说:
“那你进考场前先在心里念三遍我的名字。”
“马晓雨,马晓雨,马晓雨?”
“嗯。”
“感觉像咒语。”
“有用就行。”
我想了想。
也对。
现在我们的人生已经够像咒语现场了,不差这一个。
学校门口比平时更紧张。
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痛苦。有人拿着小册子疯狂背单词,有人边走边问选择题答案,还有人试图用“反正考完就周末了”这种毫无说服力的话安慰自己。
高二三班被分成几个考场。
马晓雨的考场在本班教室。
这算好消息。
至少环境熟悉。
坏消息是,环境再熟悉,试卷也不会因此变得善良。
我走进教室。
桌椅已经按照考试座位拉开。原本热闹的班级变得陌生,每张桌子之间都有距离,像所有人都被暂时分开,独自面对命运。
我找到马晓雨的位置。
靠窗第三列。
坐下。
把文具摆好。
深呼吸。
然后在草稿纸角落写下:
马晓雨。
写完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。
还好。
没有写错。
可是手心已经开始出汗。
监考老师走进来,发卷。
试卷从前往后传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。
我的心跳也格外清楚。
拿到数学试卷时,我差点想闭眼。
不能闭。
闭眼也不会变成体育理论测试。
我翻开卷子。
第一题。
还行。
第二题。
也还行。
第三题。
嗯,好像见过。
我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开头没有直接把我送走。
我开始写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一开始,我写得很慢。
不是因为不会。
是因为我要控制字迹。
每个字都尽量端正,尽量像马晓雨,尽量不要露出董欣怡那种“赶着去终点线”的气质。
写到选择题第五题时,我卡住了。
这题看起来很眼熟。
马晓雨昨晚讲过类似的。
她说过什么来着?
先看定义域。
再代条件。
然后……
然后什么?
我盯着题目,脑子忽然一片空白。
越急越想不起来。
手心的汗又冒出来,笔杆有点滑。
就在这时,我下意识抬头。
教室前门的玻璃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
马晓雨。
透明的。
安静的。
她站在走廊里,隔着门玻璃看着我。
没人看得见她。
监考老师从讲台走下来,没有看她。
走廊里路过的老师从她身边经过,也没有停。
她就站在那里,像一层被光照得很淡的影子。
可是我看得见。
她没有说话。
也不能说。
考试的时候,她不能站到我身边提醒。就算她能,估计我一边写卷子一边听空气讲题,很快也会被监考老师请出去接受人类精神状态评估。
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门玻璃后面。
看着我。
奇怪的是,我忽然没那么慌了。
我低下头。
重新看那道题。
先看定义域。
再把条件代进去。
这一步我们慢慢来。
我在心里默念她昨晚讲过的话。
然后,笔动了起来。
第一天上午数学,我看了门口四次。
第一次是第五题卡住。
第二次是填空题计算到一半怀疑自己算错。
第三次是大题第二问遇到分类讨论,差点当场放弃做人。
第四次是最后检查时,我突然不确定名字有没有写错,又抬头看了一眼。
马晓雨一直在那里。
姿势几乎没变。
如果不是透明人也会眨眼,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被固定在门口了。
考试结束铃响,我放下笔的时候,感觉整个人都要瘫在桌上。
监考老师收卷。
卷子被一张张拿走。
我坐在座位上,手指还有点僵。
门外的马晓雨终于动了。
她穿过门走进来。
虽然我已经看过很多次她穿墙穿门,但在考场这种严肃环境里看见,还是很有冲击力。
我压低声音:
“你刚才一直站着?”
“嗯。”
“腿不酸吗?”
她看着我。
“我没有感觉。”
“哦。”
我差点忘了。
她现在连酸痛都没有。
这句话本来该让我松口气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反而有点难受。
下午考语文。
语文相对安全。
至少阅读理解不会突然要求我求参数范围。
但作文很危险。
因为写作文的时候,我很容易写出董欣怡式的句子。
比如“人生就像接力赛”。
这种比喻在董欣怡身上合理,但从马晓雨的笔下出现,就有点可疑。
所以我写得异常克制。
写完以后,我甚至觉得自己像在模仿马晓雨写作文。
不对。
我本来就在模仿马晓雨。
想到这里,我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马晓雨站在那里。
这一次,她没有看试卷。
而是看着我。
我忽然很想问她:你以前考试时,有没有人等你?
这个问题当然不能现在问。
也许以后可以。
第一天结束后,我回到家,整个人瘫在书桌前。
马晓雨看了看我。
“今天还要复习。”
我趴在桌上,声音虚弱:
“马老师,学生已经燃尽了。”
“不准叫马老师。”
“那马同学,学生需要补充能量。”
“晚饭后继续。”
“你真的很严格。”
“明天还有两科。”
“……”
现实总是擅长给人补刀。
晚饭是鸡蛋青菜面。
茶几上两副碗筷。
我吃完面,洗完碗,开始复习英语和物理。
马晓雨讲物理时依然冷静。
冷静到让我觉得牛顿如果活着,可能会请她去当代言人。
她说:“受力分析先画图。”
我说:“我脑子已经受力不均了。”
她说:“那更应该画图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她真的不会被我的废话干扰。
这是一种很强大的能力。
第二天考试,我看门口的次数少了。
上午英语,我看了两次。
一次是听力前,耳机还没放声音,我紧张到手指发冷。
马晓雨站在门玻璃后面。
她看着我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我不知道她点头是什么意思。
大概是“别慌”。
也可能是“注意听”。
反正我把它理解成鼓励。
第二次是作文写到一半,我突然想不起一个单词。
我抬头看向门口。
她当然不能告诉我。
但她在那里。
于是我换了一个简单词。
能表达意思就行。
下午物理,我只看了一次。
不是因为题简单。
物理一点都不简单。
它依然像一群看不见的力在围攻我。
但我开始知道,门口会有人。
只要我抬头,就能看见她。
这件事本身,竟然比我想象中更有用。
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场结束铃响起时,我放下笔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结束了。
活下来了。
虽然不知道成绩会怎样,但至少我没有在试卷上写成董欣怡,也没有因为对着空气求助被监考老师带走。
这已经是阶段性胜利。
走出考场时,马晓雨站在走廊边。
我看着她,忽然说:
“你知道吗?”
她问:“什么?”
“第一天我看了你四次。”
她安静地看着我。
我继续说:
“第二天三次。”
“最后一场只看了一次。”
马晓雨低下眼睛。
“题比较简单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
“因为我开始知道,你会在那里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后,走廊里的声音好像远了一点。
同学们在讨论答案,有人哀嚎,有人对题,有人已经开始计划周末怎么放松。
我们站在走廊边。
一个是顶着马晓雨脸的董欣怡。
一个是真正的马晓雨,却没人看得见。
她看着我。
很久以后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成绩出来是在下周一。
那天早上,我刚走进教室,就看见黑板旁边贴了成绩单。
人群围在那里。
我的心脏立刻提到嗓子眼。
月考成绩单。
这五个字的杀伤力,不亚于体育比赛前裁判举起发令枪。
我站在人群外,手指发凉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她比我平静得多。
当然,她平静也没用。
如果成绩崩了,承担现实后果的人是我。
不对,是她的名字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挤过去看。
第一名,陆子航。
第二名,陈明月。
第三名……
我的眼睛往下扫。
第八名。
第十名。
第十二名。
然后——
第十三名,马晓雨。
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。
第十三。
不是前十。
但也没有崩。
没有掉到二十名以后。
没有让老师立刻怀疑人生。
我整个人差点当场跪谢数学题不杀之恩。
张甜甜从旁边挤过来,看见成绩单,嘀咕:“马晓雨这次第十三啊?有点少见。”
我的后背瞬间绷紧。
陈明月也看了一眼,轻声说:
“她前几天身体不舒服嘛,已经很好了。”
我在心里给陈明月点了一百个赞。
真的。
陈明月,你不愧是班级良心。
张甜甜点头:“也是。她脸色一直不太好。”
我低着头,悄悄退出人群。
一直走到走廊尽头,才终于扶住墙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活下来了。”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成绩单方向。
“第十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我平时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立刻双手合十,“对不起马老师,我尽力了。”
“不准叫马老师。”
“好的马老师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说:
“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你预想我第几?”
马晓雨平静地说:
“二十以后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谢谢。
有被鼓励到。
我深吸一口气,微笑:
“马晓雨同学,你知道吗?有些话可以不说得这么诚实。”
“但是第十三很好。”
她补了一句。
很轻。
我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我,认真地说:
“你保住了。”
保住了。
保住了马晓雨的名字没有突然跌落到让所有人怀疑。
保住了她在班里的位置。
保住了老师眼里那个安静优秀的学生形象。
也保住了我们继续调查和等待的时间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个第十三名比我以前任何一次体育比赛名次都更重。
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成绩。
是马晓雨讲题讲到深夜,我困到趴在桌上,她还说“这一步我们慢慢来”的结果。
是门玻璃后面那个没人看得见的人,站了两天的结果。
也是我第一次用别人的身份,努力保护她留下来的东西。
我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我补充:
“不过下次可不可以不要预想我二十以后?”
她想了想。
“看你复习情况。”
“……你真的很严格。”
“嗯。”
她承认得毫无心理负担。
下午放学后,我们回到家。
我一进门就把书包甩到沙发旁边。
当然,是轻轻甩。
这具身体不适合太大动作,而且马晓雨看见我乱扔书包会皱眉。
果然,她提醒:
“书包。”
“我知道,我只是让它短暂休息。”
“地上脏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我把书包拎起来,放到椅子上。
然后照例上楼看绿萝。
这已经变成回家后的固定流程。
换鞋。
放书包。
看绿萝。
再决定今天吃什么贫穷但努力的晚饭。
我走到窗台前,刚想问马晓雨今天要不要浇水,忽然停住。
绿萝最靠里的那根枝条上,多了一点嫩绿。
很小。
小到如果不仔细看,很容易错过。
我弯下腰,凑近看。
那是一片新叶。
还没有完全展开,边缘微微卷着,比其他叶子颜色浅很多,像刚从光里探出来。
我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马晓雨!”
她从门口看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快来看!”
她走近。
我指着那片新叶,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:
“它长新叶了!”
马晓雨站在窗台边。
夕阳正好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绿萝上。那片新叶被光照得透明一样,叶脉细细的,亮得像一小块刚醒来的春天。
她看了很久。
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她没看清,正要再指一遍时,她轻声说:
“真的长了。”
我看向她。
她的眼睛停在那片新叶上。
声音很轻。
像怕惊动它。
也像在说别的什么。
我没有接话。
只是站在旁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片小小的新叶。
窗台上需要一点绿色。
现在,它真的开始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