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门玻璃后面的人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4/28 19:00:02 字数:5279

月考第一天,我早上醒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害怕。

是想逃。

非常想。

想逃到操场,逃到小卖部,逃到学校后门那条街,甚至逃到花店门口,蹲下去和绿萝讨论人生。

总之,哪里都行。

只要不是考场。

可惜现实没有给我这个选项。

我睁开眼,看见的依然是马晓雨房间的天花板。那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,像一行写歪了的公式。

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待在那里。

叶子很绿。

看起来完全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因为月考感到痛苦。

我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滑到脸侧。

马晓雨站在窗边。

她正在看绿萝。

最近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它。虽然碰不到,也不能浇水,但她看得比班主任看早自习还认真。

我揉了揉脸。

“早。”

马晓雨转头看我。

“早。”

我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
她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今天看起来很平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今天月考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不紧张吗?”

“我不用考。”

“……”

很好。

无法反驳。

我抱着被子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“马晓雨同学,我现在比第一次参加市级比赛还紧张。”

她安静了一下,说:

“那次你紧张吗?”

“紧张啊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跑了第一。”

“那这次也可以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,可能是在鼓励我。

从马晓雨嘴里说出来,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逻辑不太充分但她愿意相信的结论。

我忽然没那么想逃了。

当然,只是没那么想。

该害怕还是害怕。

早饭依然是简陋组合。

麦片,鸡蛋,热水。

这次鸡蛋没有焦。

准确来说,是在马晓雨精准到可怕的火候指挥下,没有焦。

“现在翻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

“现在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如果碎了算谁的?”

“算你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透明人不仅指导实体人做饭,还拒绝承担厨房事故责任。

我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,摆到茶几上。

两副碗筷。

一边有食物。

一边空着。

现在我已经不觉得这个动作别扭了。甚至如果哪天早饭忘了摆,我大概会觉得茶几缺了一角。

马晓雨站在对面,看着那副空碗筷。

她已经不说“没必要”。

偶尔还会提醒我筷子没摆正。

这进步非常惊人。

虽然她本人可能完全不承认。

吃完早饭,我把两只碗一起冲干净。

出门前,马晓雨检查了一遍书包。

“准考号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黑笔。”

“三支。”

“2B铅笔。”

“两支。”

“橡皮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尺子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草稿纸不能自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不要提前交卷。”

“我也知道。”

“看清题。”

“马老师,你现在像我妈。”

马晓雨安静了一下。

“我不是。”

我手上动作一顿。

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拉链拉好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这句话出来以后,玄关安静了几秒。

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错话了。

可马晓雨只是看着我,把话题接回去:

“还有,别写太快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的字会变成董欣怡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致命一击。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属于马晓雨。

可是写快了以后,字迹就会暴露出里面那个董欣怡。

这两天补课时,马晓雨已经多次指出这个问题。

她的原话是:“像你的字。”

我当时还挺感动。

结果她下一句是:“不太像人类认真写的字。”

谢谢。

这位老师的评价体系非常残酷。

去学校的路上,我一直在背公式。

背到一半,又开始背马晓雨的行为规范。

走路不要太快。

看到陈明月不要挥手。

不要对张甜甜吐槽。

进考场后先写名字。

名字写马晓雨。

不是董欣怡。

千万不是董欣怡。

想到这里,我差点停下脚步。

马晓雨看向我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突然发现,考试第一步就很危险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写名字。”

她看着我。

我痛苦地说:

“我怕我一紧张写成董欣怡。”

马晓雨沉默。

然后她说:

“那你进考场前先在心里念三遍我的名字。”

“马晓雨,马晓雨,马晓雨?”

“嗯。”

“感觉像咒语。”

“有用就行。”

我想了想。

也对。

现在我们的人生已经够像咒语现场了,不差这一个。

学校门口比平时更紧张。

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痛苦。有人拿着小册子疯狂背单词,有人边走边问选择题答案,还有人试图用“反正考完就周末了”这种毫无说服力的话安慰自己。

高二三班被分成几个考场。

马晓雨的考场在本班教室。

这算好消息。

至少环境熟悉。

坏消息是,环境再熟悉,试卷也不会因此变得善良。

我走进教室。

桌椅已经按照考试座位拉开。原本热闹的班级变得陌生,每张桌子之间都有距离,像所有人都被暂时分开,独自面对命运。

我找到马晓雨的位置。

靠窗第三列。

坐下。

把文具摆好。

深呼吸。

然后在草稿纸角落写下:

马晓雨。

写完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。

还好。

没有写错。

可是手心已经开始出汗。

监考老师走进来,发卷。

试卷从前往后传。

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。

我的心跳也格外清楚。

拿到数学试卷时,我差点想闭眼。

不能闭。

闭眼也不会变成体育理论测试。

我翻开卷子。

第一题。

还行。

第二题。

也还行。

第三题。

嗯,好像见过。

我松了一口气。

至少开头没有直接把我送走。

我开始写。
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
一开始,我写得很慢。

不是因为不会。

是因为我要控制字迹。

每个字都尽量端正,尽量像马晓雨,尽量不要露出董欣怡那种“赶着去终点线”的气质。

写到选择题第五题时,我卡住了。

这题看起来很眼熟。

马晓雨昨晚讲过类似的。

她说过什么来着?

先看定义域。

再代条件。

然后……

然后什么?

我盯着题目,脑子忽然一片空白。

越急越想不起来。

手心的汗又冒出来,笔杆有点滑。

就在这时,我下意识抬头。

教室前门的玻璃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

马晓雨。

透明的。

安静的。

她站在走廊里,隔着门玻璃看着我。

没人看得见她。

监考老师从讲台走下来,没有看她。

走廊里路过的老师从她身边经过,也没有停。

她就站在那里,像一层被光照得很淡的影子。

可是我看得见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也不能说。

考试的时候,她不能站到我身边提醒。就算她能,估计我一边写卷子一边听空气讲题,很快也会被监考老师请出去接受人类精神状态评估。

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门玻璃后面。

看着我。

奇怪的是,我忽然没那么慌了。

我低下头。

重新看那道题。

先看定义域。

再把条件代进去。

这一步我们慢慢来。

我在心里默念她昨晚讲过的话。

然后,笔动了起来。

第一天上午数学,我看了门口四次。

第一次是第五题卡住。

第二次是填空题计算到一半怀疑自己算错。

第三次是大题第二问遇到分类讨论,差点当场放弃做人。

第四次是最后检查时,我突然不确定名字有没有写错,又抬头看了一眼。

马晓雨一直在那里。

姿势几乎没变。

如果不是透明人也会眨眼,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被固定在门口了。

考试结束铃响,我放下笔的时候,感觉整个人都要瘫在桌上。

监考老师收卷。

卷子被一张张拿走。

我坐在座位上,手指还有点僵。

门外的马晓雨终于动了。

她穿过门走进来。

虽然我已经看过很多次她穿墙穿门,但在考场这种严肃环境里看见,还是很有冲击力。

我压低声音:

“你刚才一直站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腿不酸吗?”

她看着我。

“我没有感觉。”

“哦。”

我差点忘了。

她现在连酸痛都没有。

这句话本来该让我松口气。

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反而有点难受。

下午考语文。

语文相对安全。

至少阅读理解不会突然要求我求参数范围。

但作文很危险。

因为写作文的时候,我很容易写出董欣怡式的句子。

比如“人生就像接力赛”。

这种比喻在董欣怡身上合理,但从马晓雨的笔下出现,就有点可疑。

所以我写得异常克制。

写完以后,我甚至觉得自己像在模仿马晓雨写作文。

不对。

我本来就在模仿马晓雨。

想到这里,我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
马晓雨站在那里。

这一次,她没有看试卷。

而是看着我。

我忽然很想问她:你以前考试时,有没有人等你?

这个问题当然不能现在问。

也许以后可以。

第一天结束后,我回到家,整个人瘫在书桌前。

马晓雨看了看我。

“今天还要复习。”

我趴在桌上,声音虚弱:

“马老师,学生已经燃尽了。”

“不准叫马老师。”

“那马同学,学生需要补充能量。”

“晚饭后继续。”

“你真的很严格。”

“明天还有两科。”

“……”

现实总是擅长给人补刀。

晚饭是鸡蛋青菜面。

茶几上两副碗筷。

我吃完面,洗完碗,开始复习英语和物理。

马晓雨讲物理时依然冷静。

冷静到让我觉得牛顿如果活着,可能会请她去当代言人。

她说:“受力分析先画图。”

我说:“我脑子已经受力不均了。”

她说:“那更应该画图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她真的不会被我的废话干扰。

这是一种很强大的能力。

第二天考试,我看门口的次数少了。

上午英语,我看了两次。

一次是听力前,耳机还没放声音,我紧张到手指发冷。

马晓雨站在门玻璃后面。

她看着我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我不知道她点头是什么意思。

大概是“别慌”。

也可能是“注意听”。

反正我把它理解成鼓励。

第二次是作文写到一半,我突然想不起一个单词。

我抬头看向门口。

她当然不能告诉我。

但她在那里。

于是我换了一个简单词。

能表达意思就行。

下午物理,我只看了一次。

不是因为题简单。

物理一点都不简单。

它依然像一群看不见的力在围攻我。

但我开始知道,门口会有人。

只要我抬头,就能看见她。

这件事本身,竟然比我想象中更有用。

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场结束铃响起时,我放下笔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结束了。

活下来了。

虽然不知道成绩会怎样,但至少我没有在试卷上写成董欣怡,也没有因为对着空气求助被监考老师带走。

这已经是阶段性胜利。

走出考场时,马晓雨站在走廊边。

我看着她,忽然说:

“你知道吗?”

她问:“什么?”

“第一天我看了你四次。”

她安静地看着我。

我继续说:

“第二天三次。”

“最后一场只看了一次。”

马晓雨低下眼睛。

“题比较简单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为什么?”

我想了想,说:

“因为我开始知道,你会在那里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后,走廊里的声音好像远了一点。

同学们在讨论答案,有人哀嚎,有人对题,有人已经开始计划周末怎么放松。

我们站在走廊边。

一个是顶着马晓雨脸的董欣怡。

一个是真正的马晓雨,却没人看得见。

她看着我。

很久以后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成绩出来是在下周一。

那天早上,我刚走进教室,就看见黑板旁边贴了成绩单。

人群围在那里。

我的心脏立刻提到嗓子眼。

月考成绩单。

这五个字的杀伤力,不亚于体育比赛前裁判举起发令枪。

我站在人群外,手指发凉。
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
她比我平静得多。

当然,她平静也没用。

如果成绩崩了,承担现实后果的人是我。

不对,是她的名字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挤过去看。

第一名,陆子航。

第二名,陈明月。

第三名……

我的眼睛往下扫。

第八名。

第十名。

第十二名。

然后——

第十三名,马晓雨。

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。

第十三。

不是前十。

但也没有崩。

没有掉到二十名以后。

没有让老师立刻怀疑人生。

我整个人差点当场跪谢数学题不杀之恩。

张甜甜从旁边挤过来,看见成绩单,嘀咕:“马晓雨这次第十三啊?有点少见。”

我的后背瞬间绷紧。

陈明月也看了一眼,轻声说:

“她前几天身体不舒服嘛,已经很好了。”

我在心里给陈明月点了一百个赞。

真的。

陈明月,你不愧是班级良心。

张甜甜点头:“也是。她脸色一直不太好。”

我低着头,悄悄退出人群。

一直走到走廊尽头,才终于扶住墙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“活下来了。”
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成绩单方向。

“第十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比我平时低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立刻双手合十,“对不起马老师,我尽力了。”

“不准叫马老师。”

“好的马老师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

然后说:

“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
我抬起头。

“你预想我第几?”

马晓雨平静地说:

“二十以后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谢谢。

有被鼓励到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微笑:

“马晓雨同学,你知道吗?有些话可以不说得这么诚实。”

“但是第十三很好。”

她补了一句。

很轻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她看着我,认真地说:

“你保住了。”

保住了。

保住了马晓雨的名字没有突然跌落到让所有人怀疑。

保住了她在班里的位置。

保住了老师眼里那个安静优秀的学生形象。

也保住了我们继续调查和等待的时间。

我忽然觉得,这个第十三名比我以前任何一次体育比赛名次都更重。

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成绩。

是马晓雨讲题讲到深夜,我困到趴在桌上,她还说“这一步我们慢慢来”的结果。

是门玻璃后面那个没人看得见的人,站了两天的结果。

也是我第一次用别人的身份,努力保护她留下来的东西。

我笑了一下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我补充:

“不过下次可不可以不要预想我二十以后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看你复习情况。”

“……你真的很严格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承认得毫无心理负担。

下午放学后,我们回到家。

我一进门就把书包甩到沙发旁边。

当然,是轻轻甩。

这具身体不适合太大动作,而且马晓雨看见我乱扔书包会皱眉。

果然,她提醒:

“书包。”

“我知道,我只是让它短暂休息。”

“地上脏。”

“好好好。”

我把书包拎起来,放到椅子上。

然后照例上楼看绿萝。

这已经变成回家后的固定流程。

换鞋。

放书包。

看绿萝。

再决定今天吃什么贫穷但努力的晚饭。

我走到窗台前,刚想问马晓雨今天要不要浇水,忽然停住。

绿萝最靠里的那根枝条上,多了一点嫩绿。

很小。

小到如果不仔细看,很容易错过。

我弯下腰,凑近看。

那是一片新叶。

还没有完全展开,边缘微微卷着,比其他叶子颜色浅很多,像刚从光里探出来。

我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马晓雨!”

她从门口看过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快来看!”

她走近。

我指着那片新叶,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:

“它长新叶了!”

马晓雨站在窗台边。

夕阳正好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绿萝上。那片新叶被光照得透明一样,叶脉细细的,亮得像一小块刚醒来的春天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她没看清,正要再指一遍时,她轻声说:

“真的长了。”

我看向她。

她的眼睛停在那片新叶上。

声音很轻。

像怕惊动它。

也像在说别的什么。

我没有接话。

只是站在旁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片小小的新叶。

窗台上需要一点绿色。

现在,它真的开始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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