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祭到来的那天,天气好得过分。
天很蓝。
云很白。
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亮,风吹过观众席上方的彩旗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广播里放着热血过头的运动会进行曲,听起来像全校师生马上要一起拯救世界。
如果是以前,我会很喜欢这一天。
不。
不是很喜欢。
是非常喜欢。
体育祭对董欣怡来说,约等于一年一度的主场作战。
早上进校门的时候,张甜甜会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董欣怡,今天靠你了啊。”
陈明月会把号码布递给我,顺便提醒我别一兴奋忘了吃早饭。
田径队的学妹会在跑道边喊“欣怡学姐加油”。
体育老师会在检录处远远冲我点头。
我会把头发扎紧,活动脚踝,拉伸小腿。
然后站上跑道。
听见发令枪响。
风从耳边掠过去。
身体知道该怎么跑,腿知道该怎么发力,心脏知道什么时候要咬牙冲出去。
那时候,我不用想自己是谁。
只要跑起来,所有人都会知道。
董欣怡在这里。
可是今年不一样。
今年,我穿着马晓雨的校服外套,站在班级后勤区,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。
表上写着:
高二三班物资登记。
矿泉水:三箱。
毛巾:十二条。
号码布:二十四张。
创可贴:一盒。
以及,我的任务:
负责登记、递水、收毛巾。
很好。
非常安全。
非常安静。
非常不董欣怡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笔,忽然有点想笑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透明的。
安静的。
她看了看操场,又看了看我。
“你握笔太用力了。”
我低头。
果然,笔杆几乎要被我捏变形。
我松开一点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我只是对文具充满责任感。”
马晓雨没有拆穿我。
最近她偶尔会这样。
明明看出来了,却不说。
这让我有点不习惯。
因为以前她会很认真地指出:“你在嘴硬。”
现在她只是站在旁边,像是在等我自己承认。
可是有些事,我暂时不想承认。
比如,我很想跑。
特别想。
想得手心发痒,脚尖发麻。
开幕式后,各班开始准备项目。
操场瞬间热闹起来。
有人举着班牌跑错方向,被班主任拎回来。
有人穿着号码布到处找别针。
张甜甜一边啃面包一边喊:“谁看到我的发圈了?”
宋小雨抱着一箱水从我面前经过,差点绊到自己的鞋带。
陈明月拿着项目表,皱着眉安排顺序。
我站在后勤区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马晓雨。
安静。
稳重。
不乱跑。
不大喊。
不对每一个起跑姿势错误的人产生指导冲动。
这比月考还难。
真的。
月考只是在纸上控制自己。
体育祭是在整片操场上控制自己。
广播响起:
“请参加高二女子一百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。”
我条件反射地往检录处看。
那里已经排起了队。
女生们穿着运动服,有人在原地小跳,有人在压腿,有人紧张得不停喝水。
我看见田径队的学妹林悦。
她以前总跟在我身后训练,跑前喜欢把鞋带重新系两遍。现在她站在起跑区,低头系鞋带,动作还是一样。
我差点下意识喊:
“林悦,别系太紧!”
话到喉咙口,硬生生卡住。
我现在是马晓雨。
马晓雨不会在操场边对田径队学妹喊这种话。
马晓雨甚至不一定认识林悦。
我闭了闭眼,把声音咽回去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轻声问:
“很难受?”
我看向跑道。
“还行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我又补了一句:
“真的还行。”
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假。
第一声发令枪响。
短跑预赛开始。
运动员冲出去的瞬间,整个操场都像被点燃了。班级方阵里爆发出加油声,彩旗在风里乱响,跑道上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我的脚尖不自觉往前挪了一点。
只是很小的一点。
可马晓雨看见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。
我立刻把脚收回来。
“我只是调整站姿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这个“嗯”依然完全没有相信。
上午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进行。
我负责给参赛同学递水,登记号码布,提醒他们把毛巾放回箱子里。
听起来简单。
实际很折磨。
因为跑道就在眼前。
哨声就在耳边。
每一次有人冲过终点,我的身体都会比脑子先反应。
我想冲过去扶人。
想提醒起跑姿势。
想判断节奏。
想在最后五十米喊“冲啊”。
想把接力棒握在手里。
可是我不能。
我只能站在后勤区。
用马晓雨的身体。
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刚跑完的同学。
“辛苦了。”
声音轻轻的。
很像马晓雨。
不像我。
张甜甜中午前跑完了二百米。
她冲过终点后,弯着腰喘气,被宋小雨扶回来。
我把毛巾递给她。
张甜甜接过去,一边擦汗一边说:
“谢谢啊,马晓雨。”
我手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她喝了一口水,又看向跑道,忽然叹气。
“要是欣怡在就好了。”
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宋小雨在旁边点头。
“对啊,她要是在,接力肯定稳。”
张甜甜咬着瓶口,声音低了一点:
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。”
我低下头,假装在登记水的数量。
笔尖落在纸上,却半天没有写出字。
欣怡。
她们说的是我。
可她们看着的不是我。
她们想念的董欣怡,在人民医院的病床上还没醒。
而真正听见这句话的人,站在她们面前,穿着马晓雨的身体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这感觉太奇怪了。
比听别人讨论我的病情还奇怪。
因为这里是操场。
这里本来应该是我最像自己的地方。
可现在,我连因为这句话难过,都不能太明显。
我把水瓶数量写好。
“还有两瓶。”我说。
张甜甜没有发现异样。
她把毛巾搭在肩上,嘟囔:
“下午接力怎么办啊,最后一棒换成刘可,她也挺努力的,就是没欣怡快。”
刘可是班里的短跑替补,平时训练很认真,但不是田径队主力。
她已经很努力了。
我知道。
我甚至想走过去告诉她,交接棒的时候手臂再稳定一点,最后一百米不要太早冲,弯道出来再加速。
可是我不能。
因为马晓雨不该知道这些。
我只能站在原地,听着别人讨论“董欣怡的位置”。
那是我的位置。
现在空着。
下午,女子四百米接力开始前,操场气氛明显热起来。
这一直是高二三班的重点项目。
去年我们拿了年级第一。
准确来说,是我最后一棒追回来的。
那天张甜甜兴奋得差点把我勒死,陈明月笑着说“你再跑慢一点我们心脏都要停了”。体育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最后冲得不错。”
我记得很清楚。
记得接力棒落在掌心时的重量。
记得起跑前喉咙里那一点干涩。
记得风把头发往后扯。
记得终点线越来越近。
记得全班喊我的名字。
董欣怡——!
那时候我的名字不是一个被别人低声提起的病人。
不是医院病房门口牌子上的三个字。
它是操场上的声音。
是风里有人喊出来的东西。
现在,我站在跑道外。
手里拿着登记表。
广播响起:
“请参加高二女子四百米接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。”
张甜甜站起来,拍了拍自己的脸。
“走了。”
陈明月把外套递给宋小雨,低声说:“稳一点,不要抢。”
王璐给她们加油:“三班冲!”
刘可站在最后,脸色有点紧张。
她手里握着号码布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一软。
她不是抢了我的位置。
她只是替我站在那里。
替一个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的董欣怡,站到本该属于我的最后一棒上。
我把一瓶水递给她。
“加油。”
刘可愣了一下,接过水。
“谢谢。”
她可能没想到马晓雨会主动说加油。
连我自己也没想到。
马晓雨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有看她。
我怕一看她,我就控制不住表情。
比赛开始前,四个人站到各自跑道旁。
张甜甜第一棒。
她握着接力棒,表情少见地认真。
发令枪响。
她冲了出去。
全班瞬间喊起来。
“三班加油!”
“张甜甜冲啊!”
“陈明月准备!”
我站在人群后面,手指紧紧抓着登记表边缘。
张甜甜跑得不算特别快,但很稳。第一棒交给宋小雨时,交接没有掉。宋小雨弯道跑得有点急,我忍不住往前一步。
“慢点——”
声音差点出来。
我立刻咬住嘴唇。
陈明月第三棒接得很好。
她一直是很稳的人,跑步也是。虽然不是最快,但节奏非常好。她冲出弯道时,三班排在第二。
只差一点。
只差一点就能追上前面。
最后一棒。
刘可开始助跑。
接力棒落到她手里。
我几乎屏住呼吸。
跑啊。
跑。
不要急。
先稳住。
等直道。
再加速。
我的脑子里全是这些声音。
可我一个字都不能喊。
刘可很努力。
真的很努力。
她咬着牙往前冲,手臂摆动,步子越来越快。可最后五十米,前面的女生开始拉开距离,后面的班级也慢慢追上来。
全场喊声越来越大。
我却觉得世界变得很安静。
跑道就在眼前。
接力棒就在别人手里。
终点线就在阳光下。
而我站在场边。
站在一个不属于我的位置上。
最后,三班第三个冲过终点。
成绩不差。
可是大家都知道,如果董欣怡在,也许会不一样。
刘可跑完以后,弯着腰喘气。张甜甜第一个跑过去抱住她。
“没事没事,第三也很好!”
陈明月也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你跑得很好。”
刘可点头,可眼眶有点红。
“对不起,我最后没追上。”
“你道什么歉啊。”宋小雨赶紧说,“你是临时上的,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我站在后勤区,手里的登记表被我捏出了褶皱。
我想过去。
想告诉刘可:你跑得真的很好。
想告诉张甜甜:第三名也很棒。
想告诉陈明月:交接棒很稳。
想告诉她们:我在这里,我都看见了。
可是我不能。
因为对她们来说,我不在。
我的名字在病房里。
我的身体在床上。
我的位置在跑道上空着。
我的队友在终点线前喘气。
而我只是马晓雨。
一个负责递水和登记的同学。
我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马晓雨的手。
细白,安静,不适合用力抓接力棒。
但现在它被我握得发紧,指节都有点发白。
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,我失去的不只是身体。
还有跑道。
还有队友。
还有名字。
还有被喊出来的那一刻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她一直没有说话。
风从操场吹过来,吹起地上的纸屑,也吹起观众席上的彩旗。她的身体被阳光照得很淡,像一层快要消失的光影。
我知道她在看我。
可我不想抬头。
因为眼睛有点热。
我讨厌这种感觉。
如果是在比赛输了以后哭,还能说是因为不甘心。
可现在我连比赛都没参加。
我连输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董欣怡。”
马晓雨很轻地叫我。
我没有回答。
她也没有继续说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低声说:
“你很想跑。”
不是问句。
我盯着跑道。
“嗯。”
声音出来时,比我想象中哑。
马晓雨沉默。
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。
或者说,她以前从来没有机会安慰别人。
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“没关系”。
也没有说“习惯了”。
更没有说“无所谓”。
她只是站在我旁边。
透明的。
安静的。
看着我看向那条没有我的跑道。
我忽然想,也许她也是第一次明白,原来被很多人爱着的人,也会因为回不去而疼。
被朋友惦记着,会疼。
被父母等着,会疼。
被队友缺席的位置提醒着,也会疼。
那些爱没有消失。
可我碰不到。
就像她碰不到这个世界一样。
体育祭结束时,夕阳已经低下去。
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。
广播里开始通知各班收拾物资。彩旗被取下来,号码布被收进袋子,矿泉水箱子空了一半。跑道上还留着一些脚印和被踩扁的纸杯。
我把毛巾清点好,登记表交给陈明月。
她看了一眼,说:“辛苦了,马晓雨。”
我点头。
“嗯。”
张甜甜经过时,还在和宋小雨讨论接力。
“等欣怡醒了,我一定要让她请我们喝奶茶。”
“为什么是她请?”
“因为她不在,害我们少了冠军。”
“你这逻辑也太强盗了吧。”
“那我请她也行。”
她们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我站在跑道边,没有动。
马晓雨也没有催我。
夕阳落在红色跑道上,线道被照得发亮。白色终点线安静地横在那里。
我以前从没觉得终点线这么远。
明明只隔着几步。
却像隔着另一个世界。
我慢慢蹲下去,伸手碰了碰跑道。
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,还是温的。
指尖传来一点粗糙的触感。
这不是我的手。
可是它碰到了我的跑道。
我低头看着那条白线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就在这时,马晓雨开口了。
“明年。”
我怔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的身体几乎透明到要和光融在一起。
她看着跑道。
声音很轻。
“明年你自己跑。”
我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明年。
这个词太远了。
远到现在的我根本不敢想。
我们连明天会怎样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身体什么时候能换回来。
不知道病床上的我什么时候会醒。
不知道马晓雨为什么会变透明。
不知道这个离谱的世界会不会忽然继续开更糟糕的玩笑。
可是她说,明年。
不是“如果”。
不是“也许”。
不是“等有办法”。
是明年你自己跑。
我低头看着跑道。
眼睛还是有点热。
但这次,我没有立刻忍住。
也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我说。
“明年,我自己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