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没有我的跑道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6/11 6:00:01 字数:4608

体育祭到来的那天,天气好得过分。

天很蓝。

云很白。

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亮,风吹过观众席上方的彩旗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广播里放着热血过头的运动会进行曲,听起来像全校师生马上要一起拯救世界。

如果是以前,我会很喜欢这一天。

不。

不是很喜欢。

是非常喜欢。

体育祭对董欣怡来说,约等于一年一度的主场作战。

早上进校门的时候,张甜甜会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董欣怡,今天靠你了啊。”

陈明月会把号码布递给我,顺便提醒我别一兴奋忘了吃早饭。

田径队的学妹会在跑道边喊“欣怡学姐加油”。

体育老师会在检录处远远冲我点头。

我会把头发扎紧,活动脚踝,拉伸小腿。

然后站上跑道。

听见发令枪响。

风从耳边掠过去。

身体知道该怎么跑,腿知道该怎么发力,心脏知道什么时候要咬牙冲出去。

那时候,我不用想自己是谁。

只要跑起来,所有人都会知道。

董欣怡在这里。

可是今年不一样。

今年,我穿着马晓雨的校服外套,站在班级后勤区,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。

表上写着:

高二三班物资登记。

矿泉水:三箱。

毛巾:十二条。

号码布:二十四张。

创可贴:一盒。

以及,我的任务:

负责登记、递水、收毛巾。

很好。

非常安全。

非常安静。

非常不董欣怡。
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笔,忽然有点想笑。
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
透明的。

安静的。

她看了看操场,又看了看我。

“你握笔太用力了。”

我低头。

果然,笔杆几乎要被我捏变形。

我松开一点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我只是对文具充满责任感。”

马晓雨没有拆穿我。

最近她偶尔会这样。

明明看出来了,却不说。

这让我有点不习惯。

因为以前她会很认真地指出:“你在嘴硬。”

现在她只是站在旁边,像是在等我自己承认。

可是有些事,我暂时不想承认。

比如,我很想跑。

特别想。

想得手心发痒,脚尖发麻。

开幕式后,各班开始准备项目。

操场瞬间热闹起来。

有人举着班牌跑错方向,被班主任拎回来。

有人穿着号码布到处找别针。

张甜甜一边啃面包一边喊:“谁看到我的发圈了?”

宋小雨抱着一箱水从我面前经过,差点绊到自己的鞋带。

陈明月拿着项目表,皱着眉安排顺序。

我站在后勤区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马晓雨。

安静。

稳重。

不乱跑。

不大喊。

不对每一个起跑姿势错误的人产生指导冲动。

这比月考还难。

真的。

月考只是在纸上控制自己。

体育祭是在整片操场上控制自己。

广播响起:

“请参加高二女子一百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。”

我条件反射地往检录处看。

那里已经排起了队。

女生们穿着运动服,有人在原地小跳,有人在压腿,有人紧张得不停喝水。

我看见田径队的学妹林悦。

她以前总跟在我身后训练,跑前喜欢把鞋带重新系两遍。现在她站在起跑区,低头系鞋带,动作还是一样。

我差点下意识喊:

“林悦,别系太紧!”

话到喉咙口,硬生生卡住。

我现在是马晓雨。

马晓雨不会在操场边对田径队学妹喊这种话。

马晓雨甚至不一定认识林悦。

我闭了闭眼,把声音咽回去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,轻声问:

“很难受?”

我看向跑道。

“还行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我又补了一句:

“真的还行。”

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假。

第一声发令枪响。

短跑预赛开始。

运动员冲出去的瞬间,整个操场都像被点燃了。班级方阵里爆发出加油声,彩旗在风里乱响,跑道上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
我的脚尖不自觉往前挪了一点。

只是很小的一点。

可马晓雨看见了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。

我立刻把脚收回来。

“我只是调整站姿。”

她说:“嗯。”

这个“嗯”依然完全没有相信。

上午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进行。

我负责给参赛同学递水,登记号码布,提醒他们把毛巾放回箱子里。

听起来简单。

实际很折磨。

因为跑道就在眼前。

哨声就在耳边。

每一次有人冲过终点,我的身体都会比脑子先反应。

我想冲过去扶人。

想提醒起跑姿势。

想判断节奏。

想在最后五十米喊“冲啊”。

想把接力棒握在手里。

可是我不能。

我只能站在后勤区。

用马晓雨的身体。

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刚跑完的同学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声音轻轻的。

很像马晓雨。

不像我。

张甜甜中午前跑完了二百米。

她冲过终点后,弯着腰喘气,被宋小雨扶回来。

我把毛巾递给她。

张甜甜接过去,一边擦汗一边说:

“谢谢啊,马晓雨。”

我手顿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她喝了一口水,又看向跑道,忽然叹气。

“要是欣怡在就好了。”

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宋小雨在旁边点头。

“对啊,她要是在,接力肯定稳。”

张甜甜咬着瓶口,声音低了一点:

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。”

我低下头,假装在登记水的数量。

笔尖落在纸上,却半天没有写出字。

欣怡。

她们说的是我。

可她们看着的不是我。

她们想念的董欣怡,在人民医院的病床上还没醒。

而真正听见这句话的人,站在她们面前,穿着马晓雨的身体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
这感觉太奇怪了。

比听别人讨论我的病情还奇怪。

因为这里是操场。

这里本来应该是我最像自己的地方。

可现在,我连因为这句话难过,都不能太明显。

我把水瓶数量写好。

“还有两瓶。”我说。

张甜甜没有发现异样。

她把毛巾搭在肩上,嘟囔:

“下午接力怎么办啊,最后一棒换成刘可,她也挺努力的,就是没欣怡快。”

刘可是班里的短跑替补,平时训练很认真,但不是田径队主力。

她已经很努力了。

我知道。

我甚至想走过去告诉她,交接棒的时候手臂再稳定一点,最后一百米不要太早冲,弯道出来再加速。

可是我不能。

因为马晓雨不该知道这些。

我只能站在原地,听着别人讨论“董欣怡的位置”。

那是我的位置。

现在空着。

下午,女子四百米接力开始前,操场气氛明显热起来。

这一直是高二三班的重点项目。

去年我们拿了年级第一。

准确来说,是我最后一棒追回来的。

那天张甜甜兴奋得差点把我勒死,陈明月笑着说“你再跑慢一点我们心脏都要停了”。体育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最后冲得不错。”

我记得很清楚。

记得接力棒落在掌心时的重量。

记得起跑前喉咙里那一点干涩。

记得风把头发往后扯。

记得终点线越来越近。

记得全班喊我的名字。

董欣怡——!

那时候我的名字不是一个被别人低声提起的病人。

不是医院病房门口牌子上的三个字。

它是操场上的声音。

是风里有人喊出来的东西。

现在,我站在跑道外。

手里拿着登记表。

广播响起:

“请参加高二女子四百米接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。”

张甜甜站起来,拍了拍自己的脸。

“走了。”

陈明月把外套递给宋小雨,低声说:“稳一点,不要抢。”

王璐给她们加油:“三班冲!”

刘可站在最后,脸色有点紧张。

她手里握着号码布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一软。

她不是抢了我的位置。

她只是替我站在那里。

替一个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的董欣怡,站到本该属于我的最后一棒上。

我把一瓶水递给她。

“加油。”

刘可愣了一下,接过水。

“谢谢。”

她可能没想到马晓雨会主动说加油。

连我自己也没想到。

马晓雨看了我一眼。

我没有看她。

我怕一看她,我就控制不住表情。

比赛开始前,四个人站到各自跑道旁。

张甜甜第一棒。

她握着接力棒,表情少见地认真。

发令枪响。

她冲了出去。

全班瞬间喊起来。

“三班加油!”

“张甜甜冲啊!”

“陈明月准备!”

我站在人群后面,手指紧紧抓着登记表边缘。

张甜甜跑得不算特别快,但很稳。第一棒交给宋小雨时,交接没有掉。宋小雨弯道跑得有点急,我忍不住往前一步。

“慢点——”

声音差点出来。

我立刻咬住嘴唇。

陈明月第三棒接得很好。

她一直是很稳的人,跑步也是。虽然不是最快,但节奏非常好。她冲出弯道时,三班排在第二。

只差一点。

只差一点就能追上前面。

最后一棒。

刘可开始助跑。

接力棒落到她手里。

我几乎屏住呼吸。

跑啊。

跑。

不要急。

先稳住。

等直道。

再加速。

我的脑子里全是这些声音。

可我一个字都不能喊。

刘可很努力。

真的很努力。

她咬着牙往前冲,手臂摆动,步子越来越快。可最后五十米,前面的女生开始拉开距离,后面的班级也慢慢追上来。

全场喊声越来越大。

我却觉得世界变得很安静。

跑道就在眼前。

接力棒就在别人手里。

终点线就在阳光下。

而我站在场边。

站在一个不属于我的位置上。

最后,三班第三个冲过终点。

成绩不差。

可是大家都知道,如果董欣怡在,也许会不一样。

刘可跑完以后,弯着腰喘气。张甜甜第一个跑过去抱住她。

“没事没事,第三也很好!”

陈明月也拍了拍她的背。

“你跑得很好。”

刘可点头,可眼眶有点红。

“对不起,我最后没追上。”

“你道什么歉啊。”宋小雨赶紧说,“你是临时上的,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
我站在后勤区,手里的登记表被我捏出了褶皱。

我想过去。

想告诉刘可:你跑得真的很好。

想告诉张甜甜:第三名也很棒。

想告诉陈明月:交接棒很稳。

想告诉她们:我在这里,我都看见了。

可是我不能。

因为对她们来说,我不在。

我的名字在病房里。

我的身体在床上。

我的位置在跑道上空着。

我的队友在终点线前喘气。

而我只是马晓雨。

一个负责递水和登记的同学。

我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
马晓雨的手。

细白,安静,不适合用力抓接力棒。

但现在它被我握得发紧,指节都有点发白。

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,我失去的不只是身体。

还有跑道。

还有队友。

还有名字。

还有被喊出来的那一刻。
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
她一直没有说话。

风从操场吹过来,吹起地上的纸屑,也吹起观众席上的彩旗。她的身体被阳光照得很淡,像一层快要消失的光影。

我知道她在看我。

可我不想抬头。

因为眼睛有点热。

我讨厌这种感觉。

如果是在比赛输了以后哭,还能说是因为不甘心。

可现在我连比赛都没参加。

我连输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董欣怡。”

马晓雨很轻地叫我。

我没有回答。

她也没有继续说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才低声说:

“你很想跑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我盯着跑道。

“嗯。”

声音出来时,比我想象中哑。

马晓雨沉默。

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。

或者说,她以前从来没有机会安慰别人。

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“没关系”。

也没有说“习惯了”。

更没有说“无所谓”。

她只是站在我旁边。

透明的。

安静的。

看着我看向那条没有我的跑道。

我忽然想,也许她也是第一次明白,原来被很多人爱着的人,也会因为回不去而疼。

被朋友惦记着,会疼。

被父母等着,会疼。

被队友缺席的位置提醒着,也会疼。

那些爱没有消失。

可我碰不到。

就像她碰不到这个世界一样。

体育祭结束时,夕阳已经低下去。

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。

广播里开始通知各班收拾物资。彩旗被取下来,号码布被收进袋子,矿泉水箱子空了一半。跑道上还留着一些脚印和被踩扁的纸杯。

我把毛巾清点好,登记表交给陈明月。

她看了一眼,说:“辛苦了,马晓雨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张甜甜经过时,还在和宋小雨讨论接力。

“等欣怡醒了,我一定要让她请我们喝奶茶。”

“为什么是她请?”

“因为她不在,害我们少了冠军。”

“你这逻辑也太强盗了吧。”

“那我请她也行。”

她们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
我站在跑道边,没有动。

马晓雨也没有催我。

夕阳落在红色跑道上,线道被照得发亮。白色终点线安静地横在那里。

我以前从没觉得终点线这么远。

明明只隔着几步。

却像隔着另一个世界。

我慢慢蹲下去,伸手碰了碰跑道。

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,还是温的。

指尖传来一点粗糙的触感。

这不是我的手。

可是它碰到了我的跑道。

我低头看着那条白线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就在这时,马晓雨开口了。

“明年。”

我怔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
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的身体几乎透明到要和光融在一起。

她看着跑道。

声音很轻。

“明年你自己跑。”

我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
明年。

这个词太远了。

远到现在的我根本不敢想。

我们连明天会怎样都不知道。

不知道身体什么时候能换回来。

不知道病床上的我什么时候会醒。

不知道马晓雨为什么会变透明。

不知道这个离谱的世界会不会忽然继续开更糟糕的玩笑。

可是她说,明年。

不是“如果”。

不是“也许”。

不是“等有办法”。

是明年你自己跑。

我低头看着跑道。

眼睛还是有点热。

但这次,我没有立刻忍住。

也没有哭出声。

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
然后轻轻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我说。

“明年,我自己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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