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祭结束后的傍晚,操场忽然空了下来。
明明几个小时前,这里还吵得像全校学生集体准备攻打魔王城。
广播声、加油声、哨声、脚步声、接力棒交接时的喊声,全都挤在一起,热闹得连风都像是热的。
可现在,操场上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远处收拾东西。
观众席上的彩旗还没完全撤掉,被傍晚的风吹得哗啦啦响。跑道边散落着几只被踩扁的纸杯,矿泉水箱子空了一半,主席台上的音响已经关了,只留下电流断掉后的安静。
夕阳照在塑胶跑道上。
红色的跑道被晒了一整天,风吹过来的时候,还带着一点白天残留的热气和橡胶味。
这是我最熟悉的味道。
熟悉到只要一闻见,身体就会下意识想动起来。
可是现在,这不是我的身体。
我站在跑道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。
不是跑鞋。
是马晓雨平时穿的白色运动鞋,鞋底很干净,看起来不像经常跑步的人会穿出来的样子。
也对。
马晓雨本来就不是会在操场上跑很多圈的人。
她站在我旁边。
透明的。
没有影子。
夕阳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落在终点线附近。那条白线被光照得很亮,像还在等什么人冲过去。
我把手里的外套脱下来,叠了一下,放到跑道外侧的看台边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跑一圈。”
我说。
她安静了两秒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体育祭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没人计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用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,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因为今天受到刺激过大,终于彻底失去理智。
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算不算理智。
我只知道,如果现在不跑一圈,我可能会一直被刚才那场接力卡在心里。
张甜甜第一棒冲出去的背影。
陈明月第三棒稳定的交接。
刘可最后一棒拼命往前追。
全班喊着“三班加油”的声音。
还有那个本该属于董欣怡的位置。
我站在场边看完了整场比赛。
看着别人替我跑。
看着我的名字没有被喊出来。
看着跑道就在眼前,却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这感觉太难受了。
难受到我必须做点什么。
哪怕只是用这具身体,慢慢跑完一圈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这不是你的身体。”
她说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腕,又看了看自己的腿。
袖口下面还有没完全散掉的痕迹。膝盖在今天站了很久以后,已经开始隐隐发酸。这具身体走路都会累,跑步更不用说。
我当然知道。
所以我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然后我抬头看她。
“所以我慢慢跑。”
马晓雨没有立刻说话。
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。
她的校服裙摆没有真正被风吹起,只是边缘淡淡地晃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:
“如果撑不住呢?”
“那就停。”
我说完,又补了一句:
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马晓雨看了我很久。
最后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走到四百米起点。
以前我站在这里的时候,会做很多准备动作。
压腿。
活动脚踝。
小跳几下。
深呼吸。
检查鞋带。
把头发扎紧。
现在,我连热身都不敢太用力。
因为马晓雨的身体不是我的训练身体。它不熟悉跑道,不熟悉加速,不熟悉冲刺,也不熟悉那种心跳快到像要撞出胸口的感觉。
我慢慢弯腰,轻轻拉伸小腿。
刚压下去一点,大腿后侧就传来明显的紧绷感。
我:“……”
很好。
这具身体正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:请不要拿田径队标准要求一个长期吃泡面的高中女生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说:
“别太用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表情很痛。”
“那是热身的表情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马晓雨同学,有时候做人要给运动员一点面子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现在不是运动员身体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这句话没有恶意。
甚至很准确。
但还是像一颗小石子,落进胸口某个地方。
我直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我知道。
我当然知道。
这不是我的身体。
正因为知道,我才更想跑这一圈。
不是为了证明马晓雨的身体也能跑得和我一样快。
那是不可能的,也不公平。
我是想用它真正走到跑道上。
让这具身体也知道,原来终点线不是只能站在外面看。
我站到起点线后。
操场空旷,远处有人收起最后一面彩旗。夕阳把跑道染成很深的红色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没有发令枪。
没有队友。
没有观众。
没有谁喊我的名字。
我在心里数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然后迈出第一步。
很慢。
真的很慢。
慢到如果以前的董欣怡在旁边看,一定会忍不住说:“你这是跑步还是散步加速版?”
可是我没有加速。
我压着速度,尽量让呼吸平稳。
第一百米还好。
脚步落在跑道上的声音很轻,远不如以前有力。风从耳边经过,带动马晓雨的长发。我扎得不够紧,几缕头发很快散出来,贴到脸侧,痒得我想伸手拨开。
跑步的时候头发乱成这样,真是灾难。
长发运动员,伟大。
我以前真的低估了你们。
进入弯道时,身体开始抗议。
胸口发紧。
腿也慢慢沉了下来。
这不是比赛里那种“还能再冲一点”的累,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的虚弱。像这具身体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空气、心跳和脚步配合起来。
我放慢速度。
不能逞强。
这是马晓雨的身体。
借来的身体,爱惜点总没错。
这句话还是我说的。
不能打自己的脸。
我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。
第二百米的时候,我已经明显喘起来了。
操场在夕阳里安静得过分。
平时跑步的时候,旁边总会有人。队友的脚步声,教练的哨声,张甜甜乱七八糟的加油声。
可是现在没有。
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。
还有脚踩在跑道上的声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我忽然觉得,这具身体很陌生。
不只是镜子里陌生。
不是洗澡换衣服时那种尴尬的陌生。
而是在跑道上,真正感受到它和我的身体完全不一样。
我的身体会知道什么时候调整步幅。
知道弯道怎么压。
知道最后一百米该怎么冲。
知道疼到哪里还能继续,疼到哪里必须停下。
可马晓雨的身体不知道。
它只是在努力跟上我的意志。
像一个从来没跑过远路的人,被突然拉到跑道上,却还是没有立刻停下来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有点心疼它。
也心疼马晓雨。
她以前带着这样的身体,每天走那么远的路回家。
一个人。
背着书包。
走过学校,走过奶茶店,走过公园,走回那栋冷清的二层小楼。
那时候有没有人问她累不累?
应该没有。
就像她说自己“一开始会害怕,后来就不会了”。
不是不累。
只是没人问。
第三百米前,我差点停下。
真的差点。
胸口疼得明显,腿也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视线边缘有点发白,喉咙干得厉害。身体每一步都在提醒我:够了。
我放慢到几乎接近走路。
手扶了一下跑道边的栏杆。
远处传来马晓雨的声音。
“停下也可以。”
她站在终点附近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已经到了那里。
透明的身体站在白色终点线前。
像一个没有影子的终点裁判。
也像一个第一次站在终点等人的人。
她没有喊加油。
没有催我。
没有说“快点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告诉我,停下也可以。
奇怪的是,这句话反而让我能继续了。
因为她不是在要求我跑完。
她是在允许我停下。
所以我忽然更想跑完。
我抬起头,看着终点线。
“再一点。”
声音很轻。
不知道是对她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我松开栏杆。
继续往前。
最后一百米,我没有冲刺。
严格来说,我也冲不起来。
脚步很慢。
呼吸乱得一塌糊涂。
如果以前的我用这种速度跑完四百米,大概会羞愧到在终点线前给跑道道歉。
可是现在,我只想着一件事。
跑完。
不要快。
不要赢。
不要证明什么。
只是跑完。
用马晓雨的身体。
跑完这一圈。
终点线一点一点靠近。
马晓雨站在那里,透明的长发垂在肩侧。夕阳穿过她的身体,把终点线照得很亮。
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或者说,我看见了。
她在看我。
很认真地看着我。
不像旁观。
也不像等待别人路过。
她在等我。
这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冲过终点的时候,总有人会在那里。
队友。
老师。
张甜甜。
陈明月。
有时候还有我爸妈。
他们会接住我的名字。
“董欣怡!”
可今天,没有人喊。
只有马晓雨站在终点。
一个谁都看不见的透明少女。
她等着我跑完。
最后一步落下。
我跨过终点线。
没有欢呼。
没有计时。
没有排名。
我却像完成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比赛。
身体几乎立刻软下来。
我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喘气。
胸口发疼,喉咙也疼,腿抖得厉害。眼前的跑道被夕阳晃得有点模糊。
我低着头,不想让马晓雨看见我的眼睛。
可是眼睛还是发热。
太狼狈了。
四百米。
只是四百米。
以前对我来说,这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距离。
现在却像翻过一座山。
马晓雨站在我面前。
她没有伸手。
因为她碰不到我。
也碰不到这具原本属于她的身体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安静地陪着我喘气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
“明年。”
我没有抬头。
她继续说:
“用你自己的身体跑。”
风吹过操场。
观众席上的最后几面彩旗轻轻晃着。
我撑着膝盖,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。
明年。
又是这个词。
昨天,或者说刚才体育祭结束时,她也这样说。
明年你自己跑。
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这个词很远。
远得像一个不敢碰的未来。
可是现在,我刚刚用她的身体跑完一圈。
很慢。
很疼。
很狼狈。
却真的跑完了。
我忽然觉得,也许“明年”不是一个保证。
不是说一切一定会变好。
也不是说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。
它更像一个位置。
像茶几上的那副空碗筷。
像窗台上的绿萝。
像衣柜里那件米白色毛衣。
像门玻璃后面站着的人。
它们都没有解决问题。
但它们在那里。
告诉人,别现在就放弃。
我慢慢直起身。
腿还有点发软。
我看着马晓雨。
透明的她站在夕阳里,没有影子,却很清楚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因为喉咙还很紧。
很久后,我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我说。
“明年,用我自己的身体跑。”
回家的路上,我走得很慢。
非常慢。
慢到路边遛狗的大爷都从我们身边超过去了。
那只小狗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仿佛在说:人类,你怎么这么慢?
我低头看着它轻快的四条腿,心情复杂。
“连狗都比我快。”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“它不用考试。”
“这和考试没关系。”
“也不用跑四百米。”
“它每天都在跑。”
“但它不是用别人的身体跑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然后说:
“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准了。”
她看着前面。
“这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有时候可以委婉一点。”
“你以前也是这么说数学题的。”
“……”
很好。
马晓雨同学已经学会把我说过的话用回来攻击我。
成长速度惊人。
可是玩笑说完以后,沉默又落下来。
我是真的走不快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身体剩余电量的边缘。膝盖发软,小腿酸得明显,胸口那阵疼虽然淡了一点,却还没完全消失。
我不后悔跑那一圈。
但这具身体明显不太同意。
它正在以非常直接的方式向我提交抗议书。
走到一半,我不得不停下来,扶住路边栏杆。
马晓雨也停下。
她看着我。
路灯已经亮起来,光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地面上。她没有影子,但她站在那里,比白天很多人都要清楚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
“很疼吗?”
我怔了一下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关心身体。
她以前也问过我撑不撑得住,也提醒过我不要太用力。
可这一次不太一样。
她问得很轻。
像是在问我。
也像是在问自己的身体。
我低头看着手腕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“疼。”
我没有逞强。
也没有说还行。
因为真的疼。
胸口疼。
腿疼。
喉咙疼。
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地方也疼。
马晓雨沉默下来。
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,带起路边树叶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对不起。”
我愣住。
“什么?”
她低着眼睛。
“我的身体……很难用吧。”
那句话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我站在路灯下,扶着栏杆,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马晓雨没有看我。
透明的手指微微蜷起。
“让你疼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胸口那点疼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感觉。
不是跑步造成的。
是更深一点,更软一点,也更让人不知道怎么办的东西。
我想说这不是你的错。
想说是我自己要跑。
想说你的身体不是难用,它只是太久没有被好好照顾。
想说真正应该道歉的人不是你。
可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。
最后,我只是站在那里。
路灯把马晓雨的轮廓照得很淡。
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。
她不只是在为这具身体道歉。
她好像一直都在为自己的存在道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