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感冒的人不可以逞强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6/21 10:00:02 字数:4282

我是在第二次打喷嚏的时候,意识到事情不太妙的。

第一次可以解释。

早晨风冷,鼻子不适应,打个喷嚏很正常。

第二次也可以解释。

洗脸水太凉,刺激到了,人体总要有点反应。

第三次……

“阿嚏!”

我站在玄关,手里还抓着书包带,整个人因为这个喷嚏往前晃了一下。

马晓雨站在楼梯旁边,安静地看着我。

我抬起头,努力让自己显得非常健康。

“没事。”

她说:“我还没问。”

“我提前回答。”

“你声音变了。”

“这是早晨限定声线。”

“鼻音很重。”

“那叫成熟。”
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我。

那种眼神很平静,但压迫感很强。

像数学老师看见学生把“显然”写成“看心情”。

我清了清嗓子,结果喉咙有点疼。

不严重。

就是那种很细、很干、吞咽时会提醒你“恭喜,你可能要感冒了”的疼。

我假装没感觉。

毕竟董欣怡的人生信条之一:

只要还能站起来,就不能算病。

当然,这条信条在我自己的身体里比较适用。

现在这个身体……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
细白,袖口下的旧痕已经淡了很多。最近吃饭比以前规律,睡觉也比一开始好,脸色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像随时要被医务室收编。

但它依然不是我的身体。

是马晓雨的。

而且是一个早上连续打了三次喷嚏的马晓雨身体。

马晓雨开口:

“今天请假。”

我立刻抬头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你感冒了。”

“小感冒而已。”

“你昨天跑楼梯都喘。”

我立刻挺直腰背。

“那是战术性喘气。”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“人类没有这种战术。”

“……”

她最近真的越来越难糊弄了。

我试图从另一个角度突破。

“今天有英语听写,还有数学作业要交。我如果不去,老师会觉得奇怪。”

“可以说身体不舒服。”

“马晓雨请假也会很奇怪吧?你以前是不是很少请假?”

她沉默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我更要去。”

我抓紧书包带,语气坚定。

“放心,我会多喝热水,绝不作死。”

马晓雨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
但我已经能看出,她不太相信。

“围巾。”

她说。

“围了。”

“保温杯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药。”

“中午再买也行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……”

五分钟后,我的书包侧袋里多了一小包感冒药。

是马晓雨从药箱里找出来的。

日期没过期。

这点很重要。

因为考虑到她家以前的冰箱状况,我对这栋房子里所有需要看日期的物品都怀有深深的不信任。

出门时,风一吹,我立刻缩了一下脖子。

浅灰色围巾挡住了领口。

不得不承认,有用。
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,透明的身体没有被风吹动。

她看见我把围巾往上拉,什么都没说。

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松了一口气。

当然,她一定不会承认。

去学校的路变得比平时更长。

身体发沉。

头也有点闷。

平时走二十分钟已经算是这具身体的安全上限,今天只走了十分钟,我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看不见的棉被裹住了。

脚步慢。

呼吸也慢。

鼻子堵得不太彻底,却足够折磨。

我扶着路边的树,深吸一口气。

马晓雨停在旁边。

“回去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你已经停了三次。”

“这是观察树木生态。”

“同一棵树,你观察了两分钟。”

“它很有研究价值。”

马晓雨安静了片刻。

“董欣怡。”

她很少这样直接叫我全名。

我抬眼看她。

她说:

“感冒的人不可以逞强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但不是提醒。

更像是她认真得出的结论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本来准备好的玩笑卡在喉咙里。

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太不像马晓雨以前会说的话。

以前的她大概会说“随便你”。

会说“没关系”。

会说“习惯了”。

可现在她说:感冒的人不可以逞强。

我低下头,吸了吸鼻子。

“我没有逞强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“……一点点。”

“很多。”

“马晓雨同学,谈判的时候要给对方留余地。”

她看着我。

“不留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行吧。

透明人现在开始走强硬路线了。

最后,我还是去了学校。

因为如果半路折返,我觉得自己会被马晓雨用沉默盯到精神崩溃。

当然,到学校以后我很快发现,马晓雨是对的。

我今天状态真的很差。

第一节英语听写,我写单词写到一半,脑子短暂空白。

周佳宁在旁边小声念:“environment。”

我握着笔,盯着纸。

envi……

后面是什么来着?

马晓雨站在窗边,立刻说:“ronment。”

我刚要写,忽然意识到现在是听写。

不能让人觉得我在听空气作弊。

于是我硬生生顿了一下,假装自己是刚想起来,然后把单词补完。

周佳宁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?”

我点头。

“有点感冒。”

她从笔袋旁边拿出一包纸巾,推过来。

“给你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谢谢。”

纸巾包装是淡蓝色的,上面印着小熊。

很普通。

但我拿在手里的时候,忽然觉得有点暖。

以前马晓雨在班上存在感很低。

可是当她真的表现出不舒服时,还是有人会递纸巾。
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化。

也许是因为我比她以前更容易露出“我不舒服”的样子。

也许是因为周佳宁本来就细心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了一眼那包纸巾,没有说话。

第二节课下课,我本来想趴在窗边透气。

刚靠过去,马晓雨的声音就响起:

“别趴窗边。”

我动作一顿。

“我就透个气。”

“风冷。”

“我围着围巾。”

“头也会吹到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默默把椅子往回挪了十厘米。

张甜甜从前排经过,嘴里叼着面包,看见我坐得笔直,随口说:

“马晓雨,你今天怎么像被班主任罚坐?”

我:“……”

我能说是被透明同学远程管控了吗?

不能。

我只能轻轻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张甜甜看了看我,忽然眯起眼。

“你感冒了?”

“有点。”

“那多喝热水。”

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
“这话好像很没用,但真的要喝。”

我低头看保温杯。

马晓雨立刻说:“喝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左右夹击。

我拧开杯盖,喝了一口热水。

结果因为鼻子堵,喝得太急,差点呛到。

马晓雨说:“慢点。”

张甜甜也说:“你慢点啊。”

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
一个别人听得见。

一个只有我听得见。

我捧着保温杯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
好像我周围多了很多条看不见的线。

有人递纸巾。

有人说多喝热水。

有人站在窗边,不让我吹风。

这些线不粗。

也不重。

可它们把我从一种很孤单的状态里轻轻拉住。

中午的时候,我差点犯下今天最大的错误。

我想去小卖部买冷牛奶。

理由很充分。

一,感冒时食欲不好。

二,冷牛奶好喝。

三,小卖部那款巧克力牛奶今天可能有货。

我刚站起来,马晓雨就问:

“你去哪?”

“买东西。”

“买什么?”

“牛奶。”

“热的?”

我沉默了一秒。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“冷的?”

我:“……”

她说:“不行。”

“只是牛奶。”

“冷的。”

“我以前冬天训练完还喝冰水。”

“那是你的身体。”

我被噎住。

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为马晓雨的终极武器。

是的。

那是我的身体。

能跑,能跳,能扛冷,训练完灌一瓶冰水最多被我妈骂。

可现在不是。

我只好坐回去。

“那吃什么?”

马晓雨说:“热的。”

“学校食堂的热汤面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可是人多。”

“排队。”

“你真的越来越像家长了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最后我还是去了食堂。

买了一碗热汤面。

味道一般。

面煮得太软,汤有点淡,青菜看起来像被生活打败过。

但是热。

我低头吃面时,鼻子终于通了一点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我吃。

我夹起一筷子面,忍不住说:

“你知道吗?我感觉你今天一直在盯着我。”

她说:“因为你会乱来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想买冷牛奶。”

“那只是一个想法。”

“危险想法。”

“……”

很好。

我,董欣怡,因为想喝冷牛奶,被透明人列入危险名单。

下午体育课,我本来还想去操场。

不是跑步。

真的不是。

只是去看看。

可是体育老师刚说自由活动,马晓雨就站到了我面前。

“请假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我就走走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晒太阳。”

“风大。”

“我可以坐旁边。”

“你会看别人跑步,然后想跑。”

“……”

她说得太准,我一时无法反驳。

最后我去找体育老师请假。

体育老师看了我一眼,很快同意了。

“感冒就别吹风了,在看台坐着吧。”

我坐在看台下方,围巾绕着脖子,手里捧着保温杯,看着操场上同学们跑来跑去。

这画面很熟悉。

却也不那么刺痛了。

可能是因为我已经用这具身体跑过一圈。

可能是因为马晓雨说过“明年”。

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今天头太沉,没力气难过得太复杂。
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我吸了吸鼻子,忽然问:

“你以前感冒了也这样吗?”

她看我。

“怎样?”

“照常上课,自己吃药,喝热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没人让你请假?”

“请假麻烦。”

“没人管你?”

她沉默。

我看向操场。

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
我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她今天会这么认真地管我。

不是因为她经验丰富。

而是因为她太知道没人管是什么感觉。

放学铃响时,我整个人已经快没电了。

今天的目标从“活着放学”降低到了“不要在楼梯上原地关机”。

陈明月从旁边经过,看见我脸色,皱了皱眉。

“马晓雨,你真的没事吗?要不要去医务室?”

我摇头。

“回家吃药。”

“那路上小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张甜甜也从后面探头:“多喝热水!”

我点头。

这句话今天出现频率已经超过数学老师的“显然”。

回家路上,我走得很慢。

马晓雨也走得很慢。

虽然她其实不需要走。

中途我停下来休息时,她没有说“我早说了”。

也没有说“看吧”。

她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我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。

然后说:

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
“到家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现在连路程都开始计算了?”

“你体力不够。”

“……”

这句话很现实。

但我已经懒得反驳。

到家后,我第一件事就是瘫在沙发上。

马晓雨站在客厅中央。

“先吃药。”

“让我躺一分钟。”

“水要烧。”

“那就先烧水。”

“你去。”

“我现在是病人。”

“病人也要吃药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慢慢从沙发上爬起来。

在马晓雨的注视下,我烧水,找杯子,拿药,看说明书。

她站在旁边,像一位透明监考老师。

“饭后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先吃饭。”

“我真的不饿。”

“也要吃一点。”

“你今天真的好严格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承认了。

而且一点也不心虚。

最后我煮了一小锅青菜鸡蛋汤,又随便下了点挂面。

茶几上照旧两副碗筷。

一副我的。

一副空的。

我吃得很慢。

鼻子堵,味觉也迟钝,汤喝起来只有热这个优点。

但马晓雨一直站在旁边,我莫名觉得如果不吃完,她大概会继续用那种平静眼神看我。

于是我硬着头皮吃完半碗。

吃完药后,我抱着热水杯坐在沙发上。

喉咙哑得更明显。

说话都有点磨。

“马晓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样好像家长。”

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。

说完还想笑一下。

可是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站在茶几旁边,目光落在那副空碗筷上,又慢慢移到我的杯子上。

屋子里很安静。

只有水壶刚刚烧开后残留的一点轻响。

过了很久,她才说:

“我不知道家长应该怎样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轻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。

喉咙里那些原本准备好的玩笑,全都一下子消失了。

我看着她。

马晓雨站在那里。

透明的。

安静的。

她说这句话时,表情没有多难过。

甚至很平静。

可是我忽然想起她一个人住的房子,想起她冰箱里的过期牛奶,想起她说每个月转账前后会接到电话,想起她生日可能只是软件提醒的一行字。

她不知道家长应该怎样。

因为没有人教过她。

可是今天,她提醒我围围巾。

不让我吹冷风。

盯着我喝热水。

让我中午吃热的。

逼我体育课请假。

晚上又让我烧水吃药。

她不知道家长应该怎样。

可她一直在努力做一个会照顾人的人。

我张了张嘴。

想说什么。

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来。

最后,我只能低头喝了一口热水。

水很烫。

喉咙有点疼。

可是胸口某个地方,比水更热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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