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第二次打喷嚏的时候,意识到事情不太妙的。
第一次可以解释。
早晨风冷,鼻子不适应,打个喷嚏很正常。
第二次也可以解释。
洗脸水太凉,刺激到了,人体总要有点反应。
第三次……
“阿嚏!”
我站在玄关,手里还抓着书包带,整个人因为这个喷嚏往前晃了一下。
马晓雨站在楼梯旁边,安静地看着我。
我抬起头,努力让自己显得非常健康。
“没事。”
她说: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我提前回答。”
“你声音变了。”
“这是早晨限定声线。”
“鼻音很重。”
“那叫成熟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我。
那种眼神很平静,但压迫感很强。
像数学老师看见学生把“显然”写成“看心情”。
我清了清嗓子,结果喉咙有点疼。
不严重。
就是那种很细、很干、吞咽时会提醒你“恭喜,你可能要感冒了”的疼。
我假装没感觉。
毕竟董欣怡的人生信条之一:
只要还能站起来,就不能算病。
当然,这条信条在我自己的身体里比较适用。
现在这个身体……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细白,袖口下的旧痕已经淡了很多。最近吃饭比以前规律,睡觉也比一开始好,脸色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像随时要被医务室收编。
但它依然不是我的身体。
是马晓雨的。
而且是一个早上连续打了三次喷嚏的马晓雨身体。
马晓雨开口:
“今天请假。”
我立刻抬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你感冒了。”
“小感冒而已。”
“你昨天跑楼梯都喘。”
我立刻挺直腰背。
“那是战术性喘气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人类没有这种战术。”
“……”
她最近真的越来越难糊弄了。
我试图从另一个角度突破。
“今天有英语听写,还有数学作业要交。我如果不去,老师会觉得奇怪。”
“可以说身体不舒服。”
“马晓雨请假也会很奇怪吧?你以前是不是很少请假?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去。”
我抓紧书包带,语气坚定。
“放心,我会多喝热水,绝不作死。”
马晓雨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但我已经能看出,她不太相信。
“围巾。”
她说。
“围了。”
“保温杯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药。”
“中午再买也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……”
五分钟后,我的书包侧袋里多了一小包感冒药。
是马晓雨从药箱里找出来的。
日期没过期。
这点很重要。
因为考虑到她家以前的冰箱状况,我对这栋房子里所有需要看日期的物品都怀有深深的不信任。
出门时,风一吹,我立刻缩了一下脖子。
浅灰色围巾挡住了领口。
不得不承认,有用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,透明的身体没有被风吹动。
她看见我把围巾往上拉,什么都没说。
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松了一口气。
当然,她一定不会承认。
去学校的路变得比平时更长。
身体发沉。
头也有点闷。
平时走二十分钟已经算是这具身体的安全上限,今天只走了十分钟,我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看不见的棉被裹住了。
脚步慢。
呼吸也慢。
鼻子堵得不太彻底,却足够折磨。
我扶着路边的树,深吸一口气。
马晓雨停在旁边。
“回去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你已经停了三次。”
“这是观察树木生态。”
“同一棵树,你观察了两分钟。”
“它很有研究价值。”
马晓雨安静了片刻。
“董欣怡。”
她很少这样直接叫我全名。
我抬眼看她。
她说:
“感冒的人不可以逞强。”
声音很轻。
但不是提醒。
更像是她认真得出的结论。
我愣了一下。
本来准备好的玩笑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太不像马晓雨以前会说的话。
以前的她大概会说“随便你”。
会说“没关系”。
会说“习惯了”。
可现在她说:感冒的人不可以逞强。
我低下头,吸了吸鼻子。
“我没有逞强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……一点点。”
“很多。”
“马晓雨同学,谈判的时候要给对方留余地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不留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行吧。
透明人现在开始走强硬路线了。
最后,我还是去了学校。
因为如果半路折返,我觉得自己会被马晓雨用沉默盯到精神崩溃。
当然,到学校以后我很快发现,马晓雨是对的。
我今天状态真的很差。
第一节英语听写,我写单词写到一半,脑子短暂空白。
周佳宁在旁边小声念:“environment。”
我握着笔,盯着纸。
envi……
后面是什么来着?
马晓雨站在窗边,立刻说:“ronment。”
我刚要写,忽然意识到现在是听写。
不能让人觉得我在听空气作弊。
于是我硬生生顿了一下,假装自己是刚想起来,然后把单词补完。
周佳宁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?”
我点头。
“有点感冒。”
她从笔袋旁边拿出一包纸巾,推过来。
“给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纸巾包装是淡蓝色的,上面印着小熊。
很普通。
但我拿在手里的时候,忽然觉得有点暖。
以前马晓雨在班上存在感很低。
可是当她真的表现出不舒服时,还是有人会递纸巾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化。
也许是因为我比她以前更容易露出“我不舒服”的样子。
也许是因为周佳宁本来就细心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了一眼那包纸巾,没有说话。
第二节课下课,我本来想趴在窗边透气。
刚靠过去,马晓雨的声音就响起:
“别趴窗边。”
我动作一顿。
“我就透个气。”
“风冷。”
“我围着围巾。”
“头也会吹到。”
“……”
我默默把椅子往回挪了十厘米。
张甜甜从前排经过,嘴里叼着面包,看见我坐得笔直,随口说:
“马晓雨,你今天怎么像被班主任罚坐?”
我:“……”
我能说是被透明同学远程管控了吗?
不能。
我只能轻轻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张甜甜看了看我,忽然眯起眼。
“你感冒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多喝热水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“这话好像很没用,但真的要喝。”
我低头看保温杯。
马晓雨立刻说:“喝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左右夹击。
我拧开杯盖,喝了一口热水。
结果因为鼻子堵,喝得太急,差点呛到。
马晓雨说:“慢点。”
张甜甜也说:“你慢点啊。”
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一个别人听得见。
一个只有我听得见。
我捧着保温杯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我周围多了很多条看不见的线。
有人递纸巾。
有人说多喝热水。
有人站在窗边,不让我吹风。
这些线不粗。
也不重。
可它们把我从一种很孤单的状态里轻轻拉住。
中午的时候,我差点犯下今天最大的错误。
我想去小卖部买冷牛奶。
理由很充分。
一,感冒时食欲不好。
二,冷牛奶好喝。
三,小卖部那款巧克力牛奶今天可能有货。
我刚站起来,马晓雨就问:
“你去哪?”
“买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牛奶。”
“热的?”
我沉默了一秒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冷的?”
我:“……”
她说:“不行。”
“只是牛奶。”
“冷的。”
“我以前冬天训练完还喝冰水。”
“那是你的身体。”
我被噎住。
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为马晓雨的终极武器。
是的。
那是我的身体。
能跑,能跳,能扛冷,训练完灌一瓶冰水最多被我妈骂。
可现在不是。
我只好坐回去。
“那吃什么?”
马晓雨说:“热的。”
“学校食堂的热汤面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可是人多。”
“排队。”
“你真的越来越像家长了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最后我还是去了食堂。
买了一碗热汤面。
味道一般。
面煮得太软,汤有点淡,青菜看起来像被生活打败过。
但是热。
我低头吃面时,鼻子终于通了一点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我吃。
我夹起一筷子面,忍不住说:
“你知道吗?我感觉你今天一直在盯着我。”
她说:“因为你会乱来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想买冷牛奶。”
“那只是一个想法。”
“危险想法。”
“……”
很好。
我,董欣怡,因为想喝冷牛奶,被透明人列入危险名单。
下午体育课,我本来还想去操场。
不是跑步。
真的不是。
只是去看看。
可是体育老师刚说自由活动,马晓雨就站到了我面前。
“请假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我就走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晒太阳。”
“风大。”
“我可以坐旁边。”
“你会看别人跑步,然后想跑。”
“……”
她说得太准,我一时无法反驳。
最后我去找体育老师请假。
体育老师看了我一眼,很快同意了。
“感冒就别吹风了,在看台坐着吧。”
我坐在看台下方,围巾绕着脖子,手里捧着保温杯,看着操场上同学们跑来跑去。
这画面很熟悉。
却也不那么刺痛了。
可能是因为我已经用这具身体跑过一圈。
可能是因为马晓雨说过“明年”。
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今天头太沉,没力气难过得太复杂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她没有说话。
我吸了吸鼻子,忽然问:
“你以前感冒了也这样吗?”
她看我。
“怎样?”
“照常上课,自己吃药,喝热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人让你请假?”
“请假麻烦。”
“没人管你?”
她沉默。
我看向操场。
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我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她今天会这么认真地管我。
不是因为她经验丰富。
而是因为她太知道没人管是什么感觉。
放学铃响时,我整个人已经快没电了。
今天的目标从“活着放学”降低到了“不要在楼梯上原地关机”。
陈明月从旁边经过,看见我脸色,皱了皱眉。
“马晓雨,你真的没事吗?要不要去医务室?”
我摇头。
“回家吃药。”
“那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张甜甜也从后面探头:“多喝热水!”
我点头。
这句话今天出现频率已经超过数学老师的“显然”。
回家路上,我走得很慢。
马晓雨也走得很慢。
虽然她其实不需要走。
中途我停下来休息时,她没有说“我早说了”。
也没有说“看吧”。
她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我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。
然后说:
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“到家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连路程都开始计算了?”
“你体力不够。”
“……”
这句话很现实。
但我已经懒得反驳。
到家后,我第一件事就是瘫在沙发上。
马晓雨站在客厅中央。
“先吃药。”
“让我躺一分钟。”
“水要烧。”
“那就先烧水。”
“你去。”
“我现在是病人。”
“病人也要吃药。”
“……”
我慢慢从沙发上爬起来。
在马晓雨的注视下,我烧水,找杯子,拿药,看说明书。
她站在旁边,像一位透明监考老师。
“饭后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先吃饭。”
“我真的不饿。”
“也要吃一点。”
“你今天真的好严格。”
“嗯。”
她承认了。
而且一点也不心虚。
最后我煮了一小锅青菜鸡蛋汤,又随便下了点挂面。
茶几上照旧两副碗筷。
一副我的。
一副空的。
我吃得很慢。
鼻子堵,味觉也迟钝,汤喝起来只有热这个优点。
但马晓雨一直站在旁边,我莫名觉得如果不吃完,她大概会继续用那种平静眼神看我。
于是我硬着头皮吃完半碗。
吃完药后,我抱着热水杯坐在沙发上。
喉咙哑得更明显。
说话都有点磨。
“马晓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样好像家长。”
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。
说完还想笑一下。
可是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在茶几旁边,目光落在那副空碗筷上,又慢慢移到我的杯子上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只有水壶刚刚烧开后残留的一点轻响。
过了很久,她才说:
“我不知道家长应该怎样。”
声音很轻。
轻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。
喉咙里那些原本准备好的玩笑,全都一下子消失了。
我看着她。
马晓雨站在那里。
透明的。
安静的。
她说这句话时,表情没有多难过。
甚至很平静。
可是我忽然想起她一个人住的房子,想起她冰箱里的过期牛奶,想起她说每个月转账前后会接到电话,想起她生日可能只是软件提醒的一行字。
她不知道家长应该怎样。
因为没有人教过她。
可是今天,她提醒我围围巾。
不让我吹冷风。
盯着我喝热水。
让我中午吃热的。
逼我体育课请假。
晚上又让我烧水吃药。
她不知道家长应该怎样。
可她一直在努力做一个会照顾人的人。
我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来。
最后,我只能低头喝了一口热水。
水很烫。
喉咙有点疼。
可是胸口某个地方,比水更热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