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的感冒没有好。
这件事非常不讲道理。
我明明昨天喝了热水,吃了药,围了围巾,还在马晓雨的监督下没有喝冷牛奶。
按理来说,身体应该知恩图报,至少给我一个“症状减轻”的反馈。
但现实是——
“阿嚏。”
我坐在餐桌前,鼻音比昨天更重。
马晓雨站在茶几旁边,看着我。
我立刻举起手。
“我知道,喝热水。”
她还没开口。
我已经抢答成功。
马晓雨沉默了一下,说:
“先吃早饭。”
“哦。”
早饭是热粥和鸡蛋。
粥是昨天晚上睡前提前泡好的米,今天早上煮出来时居然还算成功。虽然口感不能说惊艳,但至少比我刚开始煮出的“米粒分散式白水汤”强很多。
茶几上还是两副碗筷。
一副用来吃饭。
一副空着。
我现在已经能一边摆碗筷,一边自然地问:
“今天空碗用小碗可以吗?”
马晓雨看了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
看。
多么了不起的进展。
从“没必要”,到“很奇怪”,再到“今天这个碗可以”。
如果这不是情感进步,那我董欣怡以后就再也不嘲笑数学题的“逐步递进”。
吃完早饭,我去厨房倒热水。
保温杯放在灶台旁边。
那是马晓雨原来的杯子。
浅灰色,很素,没有图案。杯身偏细,握起来有点凉。乍一看没什么问题,但昨天晚上马晓雨让我带它上学时,我就觉得这个杯子有点旧。
今天早上倒水时,我才发现不对。
杯身侧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痕。
不明显。
像一道浅浅的线,从杯口下面延伸到中间。不是完全裂开,但能看出来曾经被磕过。
我皱了皱眉。
“这个杯子怎么回事?”
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什么?”
我把杯子转给她看。
“这里裂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用?”
“还能用。”
她说得太自然。
自然到我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我拧上杯盖,试着晃了晃。
下一秒,一点水从杯盖边缘渗出来,顺着杯身往下滑。
我:“……”
这叫还能用?
这叫随时准备背刺使用者。
我把杯子放到灶台上,语气严肃:
“它会漏。”
马晓雨说:
“小心一点就行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“小心一点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平时就这样用?”
“不要倒太满,放书包侧袋,拧紧一点,就不会漏很多。”
不会漏很多。
这几个字听得我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“马晓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保温杯的基本职责,是不漏水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它只是偶尔漏。”
“偶尔漏也叫漏。”
“还能用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又是这句。
还能用。
方便。
习惯了。
不用在意。
小心一点。
我忽然觉得这些词像一排很薄的纸,挡在很多不对劲的东西前面。平时看着没什么,可只要轻轻一碰,就会发现后面全是冷风。
我低头看着那个杯子。
颜色很旧。杯盖边缘有一点磨损,杯底也有浅浅的划痕。看得出来,它陪了马晓雨很久。
但它坏了。
至少它不该再被用来装热水。
我说:
“这种杯子你还用?”
马晓雨很轻地回答:
“还能用。”
“会漏。”
“小心一点就行。”
我看着她,话一下子冲出来:
“你怎么什么都能小心一点?”
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水壶还在旁边发出很轻的热气声。
窗外有风,吹得院子里的树枝碰了一下墙。
我说完就后悔了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不对。
而是因为它太对了。
对到连我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疼。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透明的身体被早晨的光穿过。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,可我已经知道,她的平静不一定是真的无所谓。
我慢慢低下头。
杯子上的裂痕在光里更明显了一点。
东西坏一点,忍着。
身体疼一点,忍着。
钱不够,忍着。
房子太冷,忍着。
饭不好吃,忍着。
一个人害怕,忍着。
好像只要“小心一点”,所有坏掉的东西都能继续用。
可是人不能一直这样。
杯子也不行。
我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掉,重新拧开。
“今天先带它。”
马晓雨抬眼看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但是放学后,买新的。”
她立刻说:“不用。”
“要用。”
“贵。”
“买普通的。”
“这个还能用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停住了。
我也没有再说。
只是把热水倒进去,拧紧杯盖,然后又多裹了一张纸巾在外面,确认它暂时不会把书包淹掉。
出门前,马晓雨提醒:
“药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围巾。”
“围了。”
“保温杯不要横放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如果漏了——”
“那就证明它真的该退休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把杯子放进书包侧袋。
“放心,我会保护好你这位年迈战友。”
马晓雨说:“杯子不是战友。”
“它陪你这么久,怎么不是?”
她没有回答。
我背上书包,推门出去。
风比昨天还冷一点。
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吸了吸鼻子。
感冒的人不可以逞强。
这句话在脑子里响了一下。
语气是马晓雨的。
很好。
她已经开始在我脑子里常驻了。
学校里的一天过得有点昏沉。
感冒没有严重,但很烦。
上课听着听着,脑袋就像被棉花塞住。英语老师讲阅读理解,我听见每个单词都从耳边飘过去,却很难抓住。数学老师说“这一步显然”,我甚至没有力气抗议它凭什么显然。
课间,周佳宁又递给我一张纸巾。
“你今天还没好吗?”
我接过来,小声说:
“好多了。”
马晓雨站在窗边,立刻说:
“没有。”
我低头忍住没笑。
周佳宁听不见她。
但是我听见了。
于是我只好改口:
“好一点点。”
周佳宁点头。
“多喝热水。”
这句话今天继续高频出现。
我从书包侧袋拿出保温杯。
刚拧开,就看见杯盖边缘渗出一点水。
我沉默。
马晓雨也沉默。
我用纸巾擦掉,压低声音:
“它刚才是不是在挑衅我?”
马晓雨说:
“你倒太满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好吧,有一点。”
“杯子会漏。”
“所以更要换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喝了一口热水。
水温刚好。
但杯盖那道细小的渗水痕迹,像一个证据,一整天都在我眼前晃。
放学后,我没有直接回家。
我走到学校后门那条街。
文具店就在花店旁边不远。
上次买绿萝时,我就看见过那家店,橱窗里摆着各种本子、笔袋、书签和保温杯。以前我路过这种店,大多只是买笔芯或者便利贴,从来不会认真研究保温杯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我站在货架前,像在研究战术装备。
第一款,容量大。
我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深棕色,杯身粗壮,盖子沉稳,整体气质非常可靠。
也非常像中年班主任开会时会拿在手里的杯子。
我默默放回去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气质不符。”
“杯子还需要气质?”
“当然。”
我拿起第二个。
浅粉色,颜色很好看,杯身也轻,盖子上还有一个小兔子图案。
价格一看。
我立刻放回去。
“这个也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贵得像要抢劫高中生。”
马晓雨看了一眼价格。
沉默。
很好。
她也知道贵。
我拿起第三个。
便宜。
容量合适。
但是杯盖扣起来时发出一种非常不可靠的“咔哒”声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
“又为什么?”
“它看起来明天就会背叛我。”
马晓雨平静地说:
“杯子不会背叛人。”
我认真看着她:
“你不懂。有些杯子一看就不可靠。”
她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对杯子要求很多。”
“这是因为我已经被旧杯子伤害过。”
“它只是漏水。”
“漏水就是背叛。”
“……”
导购阿姨从旁边经过,听见我对空气进行杯子品鉴,停顿了一下。
我立刻低头假装研究标签。
马晓雨也不说话了。
虽然别人看不见她,但我总觉得她好像也知道我们现在很可疑。
文具店里的保温杯一排排摆着。
贵的太贵。
便宜的太像会漏。
好看的不结实。
结实的又丑得很有攻击性。
我挑了很久。
久到马晓雨终于说:
“不用买。”
我手停住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太贵。”
“所以我在挑普通的。”
“旧的还能用。”
我拿着一个浅蓝色保温杯,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个杯子不算特别漂亮,但很干净。容量合适,杯身不重,盖子拧起来很稳。价格也在勉强能接受的范围内。
不是最贵的。
也不是最便宜的。
普通。
但结实。
我把它拿在手里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真的不用。”
“马晓雨。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她,认真说:
“坏了的东西,不一定要一直用。”
她怔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着那个浅蓝色杯子。
“能用是一回事。该不该继续用,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它会漏热水。”
“你以前小心一点,也许没事。”
“但现在我不想小心一点了。”
我抬头对她笑了一下。
“感冒的人需要可靠热水补给装备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个杯子。
很久。
最后,她轻轻说:
“随便你。”
我现在已经很会翻译马晓雨语了。
随便你,等于可以。
于是我拿着杯子去结账。
付钱的时候,我的钱包发出了无声惨叫。
但还好。
没有阵亡。
还能活到月底。
大概。
走出文具店时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
旁边花店的风铃被风吹响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我抱着新保温杯,心情莫名很好。
马晓雨走在旁边,看着我手里的袋子。
“你很高兴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只是杯子。”
“可靠的杯子很重要。”
“嗯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:
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。
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。
我转头看她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马晓雨移开视线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确认一下。”
她不理我了。
我抱着袋子,忍不住笑。
感冒让人头重脚轻,但今天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回家后,我第一时间把新杯子洗干净。
浅蓝色的杯身在水龙头下亮了一点。热水冲过去,没有漏。盖子拧紧,也没有水渗出来。
完美。
我宣布它通过董欣怡可靠性初审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“杯子不用初审。”
“要的。”
“你以前买跑鞋也这样?”
“跑鞋比杯子严格多了。”
“杯子不用跑。”
“但是要保护热水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大概决定不再和我讨论杯子伦理学。
我把新杯子放到桌上,又拿起旧杯子。
旧杯子外面还有一点水痕。
那道裂痕细细地横在杯身上,像一条已经存在很久的旧伤。
我把它认真洗干净。
杯盖、杯身、杯口,全都擦了一遍。
然后打开柜子,把它放进最里面。
不是随手塞进去。
是好好放进去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为什么不扔?”
我关柜门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它陪你很久吧?”
她没有回答。
这就是回答。
我把柜门轻轻合上。
“不扔。”
我说。
“只是以后不用它装热水了。”
厨房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客厅灯光照进来,落在柜门边缘。水壶在旁边小声响着,新杯子放在桌上,干净、完整、没有裂痕。
马晓雨站在柜子前。
透明的身体没有影子。
她看着那个放着旧杯子的柜子,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
我没有打扰她。
因为我忽然觉得,那个旧杯子被放进柜子最里面的时候,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被轻轻放下了。
不是丢掉。
也不是忘记。
只是告诉它:
你可以休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