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现马晓雨生日快到了,是在整理学生证和资料的时候。
那天晚上,感冒终于好得差不多了。
至少我不用每隔十分钟就向世界证明一次鼻子的存在。
新买的浅蓝色保温杯放在书桌右上角,里面装着热水。马晓雨规定我每天至少喝完两杯。她本人说这只是为了“让身体恢复”。
我表示理解。
反正现在她说什么,我都自动翻译成:马晓雨同学正在努力关心人,但暂时不好意思承认。
当然,这句话不能当着她的面说。
说了她会沉默。
然后在下一次数学题讲解时,用“这一步你又错了”进行报复。
我坐在书桌前,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。
作业本。
试卷。
英语听写本。
学生证。
校卡。
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通知单。
马晓雨的东西总是很整齐。
但经过我这段时间的使用后,已经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点董欣怡式混乱。
比如数学试卷夹进了语文书。
英语单词纸出现在物理练习册里。
还有一张便利店小票,被我当成书签夹在推理小说中间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见那张小票时,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为什么把小票夹在书里?”
我低头一看。
“啊,这叫临时书签。”
“书签在抽屉里。”
“可是小票离我比较近。”
“这不是理由。”
“这是懒人的生存逻辑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立刻举手投降。
“我整理,我现在就整理。”
于是我开始认真整理马晓雨的资料。
整理到学生证时,我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弄脏。
毕竟这东西每天都要用,一旦丢了或者坏了,麻烦程度堪比数学大题最后一问。
我翻过学生证,看见了上面的信息。
姓名:马晓雨。
班级:高二三班。
学号:……
下面还有出生日期。
我扫了一眼。
动作停住。
再看一眼。
又确认了一遍今天的日期。
还有四天。
马晓雨生日还有四天。
我握着学生证,忽然安静下来。
房间里台灯亮着,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。马晓雨站在书柜旁边,正在看我整理出来的一摞试卷,没有注意到我这里停了。
生日。
这个词对我来说,一直是很普通也很重要的东西。
每年生日,我妈都会提前几天问我想吃什么。
我爸会假装忘记,然后当天拿出一个非常实用但审美成谜的礼物。
张甜甜会在零点发一串感叹号,陈明月会送我一本笔记本或者护腕,王璐会买我喜欢的糖。
就算哪年大家都忙,也会有人记得。
有人说生日快乐。
有人问我许愿了吗。
有人把那一天从普通日子里拎出来,告诉我:今天不一样。
可马晓雨呢?
我低头看着学生证上的出生日期。
那只是很小的一行字。
黑色的。
规整地印在那里。
如果我没有整理资料,也许就会错过。
我想起她家里没有照片摆在外面。
想起她衣柜里没有“喜欢”。
想起她说妈妈每个月转账前后会打电话。
想起她说没有人给她削过苹果时的沉默。
那么生日呢?
她的生日,会不会也只是手机软件提醒的一行字?
或者转账短信旁边一个被忽略的日期?
我抬头看她。
马晓雨察觉到我的视线。
“怎么了?”
我立刻把学生证合起来,塞进资料夹里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努力让表情自然。
这件事不能现在说。
生日这种东西,如果提前说“我知道你生日快到了哦”,惊喜感会下降百分之八十。
虽然以我目前的财政水平,也搞不出什么震撼全场的惊喜。
但至少要认真一点。
马晓雨没有继续追问。
她只是提醒我:
“那张数学卷子放错了。”
“哦。”
我把数学卷子塞回正确的位置,脑子却已经开始计算预算。
蛋糕。
首先排除。
不是不想买。
是钱包不允许。
而且马晓雨现在吃不了,买一个大蛋糕放在茶几上,我一个人吃完,听起来不像过生日,像公开挑衅透明人。
小蛋糕?
也贵。
而且她还是吃不了。
花?
好像可以,但花会枯。
绿萝已经有了。
礼物?
问题是她碰不到。
衣服?
前段时间刚买过,钱包还没恢复元气。
我一边整理资料,一边在脑子里排除选项。
最后得出结论:
董欣怡,目前可行方案非常有限。
但是生日不能没有。
哪怕很小。
也要有。
第二天放学后,我没有直接回家。
我对马晓雨说:“我去买笔芯。”
她看了看我的笔袋。
“你还有三支。”
“那叫战略储备不足。”
“够用。”
“月考复习会消耗大量笔芯。”
“期末还早。”
“未雨绸缪。”
马晓雨安静地看了我几秒。
我差点以为她发现了。
但她最后只说:
“不要买太贵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我背着书包走进文具店。
马晓雨跟在旁边。
这让秘密准备变得非常困难。
因为秘密对象本人就在你身边,还是透明的,别人看不见,只有你能看见,并且她还会认真评价你的消费选择。
这是什么地狱级潜行任务?
我在笔芯货架前假装挑了半天。
然后趁马晓雨看旁边本子的时候,飞快绕到卡片区。
卡片很多。
有很华丽的,有闪粉的,有印着花的,有带信封的。
价格也很华丽。
我拿起一张,看到价格,默默放回去。
对不起,你的美貌超出预算。
最后,我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几张空白小卡片。
很简单。
浅米色,边缘有一点细细的压纹,没有多余图案。
便宜。
也干净。
我拿起一张。
马晓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:
“你买卡片做什么?”
我后背一僵。
糟糕。
潜行任务失败。
我转过身,努力镇定。
“书签。”
“你不是有书签吗?”
“小票当书签被你批评了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补充:
“所以我决定洗心革面,购买正规书签。”
马晓雨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卡片。
“那不是书签。”
“它可以兼职。”
“太大。”
“我喜欢大书签。”
“……”
她大概觉得我很奇怪。
但最近她已经习惯我奇怪,所以没有继续追究。
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买完卡片,我又找借口去了便利店。
理由是买纸巾。
感冒刚好,买纸巾很合理。
马晓雨没有反对。
便利店货架上摆着各种糖。
我站在糖果区,看得非常认真。
太普通的不行。
太贵的不行。
太大包的不行。
因为我不想让它像“我买来自己吃顺手放你面前”。
最后我选了一颗包装很漂亮的硬糖。
透明糖纸,里面是浅粉色,外面有一点细小的金色图案。单独一颗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小盒子里。
不贵。
但看起来像被认真挑过。
我把它和纸巾一起买下。
马晓雨看见糖,问:
“你想吃糖?”
“嗯。”
“感冒刚好,少吃。”
“我就买一颗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有继续问。
很好。
任务暂时成功。
回家后,我把卡片和糖藏进书包最里层。
藏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像在执行什么绝密计划。
事实上,也差不多。
给透明少女过生日,难度并不比拯救世界低多少。
之后的几天,我表面一切正常。
照常上学。
照常摆两副碗筷。
照常喝热水。
照常被马晓雨监督不要把保温杯忘在教室。
照常晚上读推理小说。
但我心里一直记着那个日期。
还有三天。
还有两天。
明天。
生日当天是周五。
那天马晓雨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。
早上,她照旧看绿萝。
提醒我不要把水倒多。
吃早饭时,她说今天用小碗。
上学路上,她提醒我围巾不要系太松。
进教室后,她站在窗边,看我把作业交上去。
如果不是我知道,谁都看不出来今天对她来说有什么特别。
也许对她自己来说,也没有。
这让我心里有点闷。
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日没有期待,是不是因为她以前已经失望过太多次?
或者根本没有机会期待?
下午放学时,张甜甜在教室里大声喊:“周末了!我要睡到天荒地老!”
宋小雨说:“你作业写完了吗?”
张甜甜立刻捂住耳朵。
“我不听我不听。”
教室里笑成一片。
我坐在马晓雨的位置上,低头收拾书包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她没有看热闹,只是看着窗外。
夕阳落在她透明的侧脸上。
我忽然想,今天也应该有人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。
不是软件。
不是系统。
不是她自己记住的日期。
是别人对她说。
晚上回到家,我先做饭。
很简单。
番茄鸡蛋面。
这已经算是我目前稳定发挥的菜品之一。
至少不会太难吃。
至少不再是泡面。
锅里冒着热气时,我偷偷从书包里拿出卡片。
躲在厨房角落写字。
写之前,我咬着笔盖想了很久。
该写什么?
“祝你天天开心”太普通。
“愿你以后被很多人爱”太重。
“希望你不要再一个人”又像要把人直接说哭。
“马晓雨同学生日快乐,祝你学习进步”则像班主任批量发祝福。
最后,我低头,一笔一划写下:
马晓雨,生日快乐。
今年有人记得。
写完后,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。
字迹不算特别漂亮。
哪怕我已经尽量写慢,还是带着一点董欣怡式的用力。
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
我把卡片合上,又把那颗糖拿出来。
浅粉色糖纸在厨房灯下闪了一点光。
我忽然有点紧张。
比月考公布成绩还紧张。
因为月考考砸了,最多被老师谈话。
但这个如果搞砸了……
我也不知道会怎样。
也许马晓雨会说“没必要”。
也许会说“我又过不了生日”。
也许会沉默很久,然后轻轻说“随便你”。
可是就算她这么说,我还是想做。
饭煮好后,我把面端到茶几上。
照旧摆两副碗筷。
只不过今天,我没有立刻坐下。
我把空碗放在马晓雨的位置前。
把筷子摆好。
然后,把那张小小的卡片放在碗旁边。
最后,把那颗包装漂亮的糖放在卡片上。
做完这些,我站在茶几边,手心有点出汗。
马晓雨从楼梯旁边走过来。
她看见茶几,脚步停住。
当然,她没有真正的脚步声。
但我就是觉得,她停住了。
她看着那张卡片。
又看着那颗糖。
很久都没有动。
我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个……”
声音出口,居然有点不自然。
“今天饭比较普通,没有蛋糕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卡片上。
我忽然意识到,她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。
因为卡片合着。
我立刻伸手,把卡片打开。
两行字露出来。
马晓雨,生日快乐。
今年有人记得。
房间安静了。
厨房里还有一点番茄汤的味道。
窗台上的绿萝在楼上的房间里,应该正被晚风轻轻吹着。客厅灯光落在茶几上,照着那张小小的卡片,也照着那副空碗筷。
马晓雨站在那里。
透明的手指垂在身侧。
她看着那两行字,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久到我开始紧张。
“我知道这个有点简单。”我小声说,“预算有限,蛋糕买不起。而且你也吃不了,所以我就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停住。
“学生证上写着。”
她沉默。
然后说:
“只是日期而已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难过。
至少表面上没有。
可我听见“只是”两个字时,心里还是像被轻轻捏了一下。
只是日期而已。
如果没有人记得,确实只是日期。
和昨天、今天、明天没有区别。
日历上翻过去的一页。
学生证上印着的一行数字。
系统提醒里冷冰冰的文字。
可是生日不应该只是日期。
至少不应该永远只是日期。
我坐下来,看着她,认真说:
“日期被记住以后,就不是只是日期了。”
马晓雨抬眼看我。
我继续说:
“今天是你的生日。”
“不是因为学生证上写了。”
“是因为我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今天不一样。”
说完这些话,我忽然觉得脸有点热。
不是发烧。
是这种话说出来真的很不董欣怡。
如果张甜甜在旁边,大概会一边捂嘴一边说“哇你今天好会”。
幸好她不在。
只有马晓雨在。
而马晓雨只是看着我。
又看向那张卡片。
她没有哭。
也没有笑。
只是很安静。
可是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她沉默时,像把自己放到很远的地方。
现在,她像是站在某个没想到会有人经过的地方,忽然被人叫了一声名字。
我把筷子递到自己这边。
“那我开吃了。”
我夹起面条,吹了吹。
“虽然寿星吃不了,但寿星可以评价。”
马晓雨低声说:
“我不是寿星。”
“今天就是。”
“我没有过生日。”
“现在开始过。”
“可是我……”
她停住。
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她吃不了。
碰不到。
吹不了蜡烛。
也没办法拆礼物。
可是我已经决定了。
过生日不一定非要蛋糕和蜡烛。
也可以是一张卡片,一颗糖,一副空碗筷,一碗热面。
还有一句生日快乐。
我看着她,说:
“马晓雨,生日快乐。”
这一次,我直接说了出来。
没有开玩笑。
也没有用很夸张的语气。
只是叫她的名字。
告诉她,今天有人记得。
马晓雨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久后,她低声说:
“我不能吃糖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伸手,把那颗糖往卡片上推近一点。
“所以这颗糖先放着。”
她看着那颗糖。
浅粉色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很小的光。
明明只是便利店里一颗便宜的糖。
可是被放在那张卡片上以后,好像也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等你能吃的时候,再吃。”
我说。
马晓雨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站在茶几旁边,看着那颗糖。
看了很久。
很久以后,她轻轻说:
“……谢谢。”
声音小到几乎要被热面的蒸汽盖过去。
可我听见了。
我低头吃面,假装自己只是被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。
“嗯。”
我说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