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晓雨开始看那张生日卡片,是从生日第二天早上开始的。
其实“看”这个字有点不准确。
因为她不是随便扫一眼。
她是站在茶几旁边,安静地看很久。
那张浅米色的小卡片被我放在空碗旁边。上面压着那颗包装漂亮的糖,糖纸在客厅灯下会反一点光。
卡片正面写着:
马晓雨,生日快乐。
今年有人记得。
字迹不算特别漂亮。
我已经尽力了。
但董欣怡式用力还是很明显,每一笔都像要告诉纸:我很认真。
马晓雨不能碰它。
不能把它拿起来。
不能翻看。
不能把糖放到别处。
甚至不能用手指轻轻压住卡片边缘。
她只能站在那里看。
早饭前看一次。
放学回来后看一次。
晚上我洗碗的时候,她也会看一次。
她看得太安静,太认真,以至于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差点开口问:“你喜欢吗?”
但话到嘴边,我忍住了。
不能问。
问了她一定会移开视线,说“只是看见了”。
或者说“没什么”。
更糟糕一点,她可能会说“没必要一直放着”。
所以我决定装作没发现。
这是一种很成熟的体贴。
虽然张甜甜如果知道,一定会说:“董欣怡你居然也有成熟的一天,奇迹。”
生日之后的几天,那张卡片一直放在那里。
早上,我照常摆两副碗筷。
一副用过。
一副空着。
只是现在空碗旁边多了一张卡片和一颗糖。
看起来像一个很小的生日还没有结束。
我问马晓雨:
“这个要收起来吗?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随便你。”
很好。
翻译一下就是:先不要收。
于是我说:
“那就再放几天。”
她没有反对。
再翻译一下就是:可以。
我现在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《马晓雨语言基础入门》。
其中,“随便你”有多种含义,需要结合语境判断。
比如:
随便你,可能是“不想管”。
随便你,可能是“可以”。
随便你,也可能是“我其实想这样,但不好意思说”。
第三种最难。
但我最近进步很大。
那几天,天气又冷了一点。
我每天早上都会围围巾。
新保温杯成了上学必备物资。
浅蓝色杯子没有漏过一次水,因此获得了我单方面颁发的“优秀热水保障装备”称号。
马晓雨听完后说:
“杯子不需要称号。”
我说:“它需要鼓励。”
她说:“它听不见。”
我说:“你也吃不了糖,但糖还是在过生日。”
她安静了。
然后没有再反驳。
那一刻,我有一种辩论胜利的感觉。
虽然胜利方式有点奇怪。
晚上,我们继续读推理小说。
读到第七章时,侦探终于发现了关键线索。
我激动得差点拍桌子。
“我就知道那个看起来最普通的人有问题!”
马晓雨说:“你昨天怀疑了五个人。”
“范围扩大也是一种推理策略。”
“你连猫都怀疑过。”
“那只猫出场太多了。”
“它只是宠物。”
“推理小说里没有无辜的猫。”
马晓雨看了我一眼。
我觉得她大概已经放弃纠正我的推理理念。
读完书后,我准备把卡片收进抽屉。
不是收走。
是怕放在茶几上不小心被我洒水弄湿。
毕竟我本人有过多次把水杯放在危险位置的前科。马晓雨已经不止一次用平静语气提醒:“杯子离书太近了。”
我走到茶几边,拿起那颗糖。
糖纸轻轻响了一下。
马晓雨的视线立刻落过来。
我抬头。
她也看着我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拆除某种重要文物。
“我不是要扔。”
我立刻解释。
“放抽屉里,安全一点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我小心地把糖放到桌面上,又拿起那张卡片。
翻起来的时候,背面露出来。
我愣住。
背面有字。
不是完整的一句话。
只有半句。
希望你以后……
我盯着那几个字,呆了两秒。
然后才想起来,这是我写卡片那天,犹豫时随手写下的。
当时我本来想在背面也写点什么。
比如祝福。
可是想了半天,觉得每一句都不合适。
写“希望你开心”太轻。
写“希望你以后不再一个人”太重。
写“希望你能回到身体里”,像是在提醒她现在回不去。
写“希望你被家人好好对待”,又像伸手碰到了她最不愿意提的地方。
我写了开头,却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。
后来怕她看到,又把卡片合上,只在正面写了生日快乐。
结果我自己都忘了。
现在翻起来,才发现那半句话还在。
马晓雨也看见了。
她站在茶几旁边,目光停在卡片背面。
房间忽然安静下来。
我握着卡片,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立刻把它合上。
可是已经晚了。
马晓雨轻声问:
“希望我以后什么?”
我愣住。
这问题很轻。
却比任何一道数学压轴题都难。
我低头看着那半句话。
希望你以后……
希望你以后开心。
不行。
开心这种词太明亮了,像一盏突然打开的灯。照到马晓雨身上时,会显得她过去那些暗掉的日子更沉。
希望你以后不再一个人。
也不行。
这句话太直接,直接到像在说:你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。
希望你以后能回到身体里。
不行。
谁都知道这是我们最想要的事。
可是现在还没有办法。把它写下来,只会让人更难过。
希望你以后被家人好好对待。
更不行。
我甚至不确定她愿不愿意听到“家人”这个词。
很多话都是真心的。
但真心不代表适合说出口。
有些祝福太重了。
重到像把一个人还没结痂的地方拿出来,认真地说“希望它以后不疼”。
可是它现在就在疼。
我拿着卡片,沉默了很久。
马晓雨没有催我。
她只是看着我。
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。
最后,我慢慢说:
“希望你以后可以有很多想做的事。”
马晓雨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。
我看着卡片背面那半句话,继续说:
“不是必须做的事。”
“也不是因为方便,所以做的事。”
“是你自己想做的。”
“想读哪本书,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想把绿萝放在哪里,想吃什么,想去哪里。”
“很多很多。”
我顿了顿,又补充:
“多到你不会只说‘随便’。”
说完,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。
这种话听起来太认真了。
认真到不像董欣怡。
但已经说了。
收不回来。
马晓雨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那张卡片。
很久很久。
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也许觉得这个祝福很奇怪。
也许觉得没有必要。
也许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“以后想做什么”这种问题,所以不知道怎么接。
我轻轻把卡片翻回正面。
又把那颗糖放回上面。
“我先不收了。”
我说。
“放着吧。”
马晓雨依然没有说话。
但也没有反对。
于是那张卡片继续留在茶几上。
正面朝上。
像那句没有写完的话,还可以等以后慢慢补完。
那天晚上读书时,气氛和平时有一点不一样。
不是尴尬。
也不是沉重。
更像是有一扇很小的窗被推开了一点,风没有完全吹进来,但两个人都知道那里有风。
我坐在床边,拿起书。
“今天继续看侦探先生如何洗清猫的嫌疑。”
马晓雨说:“猫本来就没有嫌疑。”
“这可不一定。”
“它没有作案能力。”
“你不能小看任何生物。”
“……”
她没有继续和我讨论猫犯罪的可能性。
我翻到书签的位置,正准备读,马晓雨忽然开口:
“董欣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?”
我的手停住。
我抬头看她。
马晓雨站在窗台旁边。
绿萝的叶子在她身侧轻轻垂着。台灯的光照在她透明的身体上,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淡一点。
她问得很平静。
但我知道,这对她来说不是随口一问。
我眨了眨眼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八月二十七。”
我说得很随意。
因为我的生日一直是很容易被说出来的东西。
填表会写。
朋友会问。
我妈会记。
张甜甜甚至会提前一个月开始嚷嚷“今年礼物你要什么”。
所以说出口时,我没想太多。
“八月二十七。”
马晓雨重复了一遍。
声音很轻。
像在确认。
“对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处女座,但是我本人完全不细致,所以星座分析不太可信。”
她没有接我的玩笑。
只是又低声说了一遍:
“八月二十七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意识到她在记。
不是听过就算。
是真的在记。
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马晓雨看向书页。
“只是问问。”
又来了。
只是。
只是日期而已。
只是看见了。
只是发消息。
只是问问。
马晓雨总是喜欢把很多事情说成“只是”。
好像只要加上这两个字,事情就不会显得太重要。
可是我知道不是。
我低头看着书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
“那你记牢啊。”
她看向我。
我故意摆出很严肃的表情。
“董欣怡的生日,礼物要求很高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火锅。”
“你现在吃不了太辣。”
“我说的是以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要奶茶。”
“你感冒刚好。”
“我也说的是以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要生日歌。”
马晓雨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唱。”
我一下子笑出来。
“这个可以以后练。”
她看着我,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秒。
然后说:
“很吵。”
“生日就是要吵一点。”
“你的生日会很吵?”
“以前是。”我想了想,“张甜甜一个人就能抵三个人。”
马晓雨安静下来。
我知道她可能想到了我的家,我的朋友,我原来的身体。
于是我没有继续说太多。
只是低头翻开书。
“好了,今天继续。”
我读了几页。
读到侦探终于开始怀疑真正重要的人物时,马晓雨忽然提醒:
“你漏了一句。”
“啊?哪句?”
“上一行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认真?”
“你读书总会漏。”
“这是人类正常误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嗯听起来不太认同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我继续读。
声音在房间里慢慢落下。
那张生日卡片还在楼下茶几上。
背面有半句没写完的话。
希望你以后……
也许它以后可以接上很多东西。
希望你以后想做什么就能说出来。
希望你以后不用再把坏掉的东西用到最后。
希望你以后也能有很多个被记住的日子。
希望你以后,不只拥有一个生日。
读到十点半,我困得眼皮打架。
马晓雨说:“睡吧。”
“再读一页。”
“你上次说再读一页,读了七页。”
“那说明故事精彩。”
“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“马老师开始管作息了。”
“不准叫马老师。”
我笑着把书签夹好,合上书。
“晚安,马晓雨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晚安。”
我躺下时,还在想刚才的事。
八月二十七。
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记住。
可是她刚才重复了两遍。
以马晓雨的性格,大概会记得很牢。
这样想着,我慢慢睡着了。
房间安静下来以后,马晓雨依然坐在窗边。
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。
夜里的叶子没有白天那么亮,但轮廓还在。
楼下茶几上的卡片也还在那里。
她不能碰。
不能拿起来。
也不能把背面那半句没有写完的话补完。
可是她记得。
八月二十七。
董欣怡的生日。
八月二十七。
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。
然后再一遍。
八月二十七。
原来记住一个人的生日,是需要主动做的事。
不是因为日历提醒。
不是因为表格上写着。
不是因为有人刚好提到。
而是你想记住。
所以把那个日期放进心里。
马晓雨看着绿萝。
很久以后,她轻轻想:
八月二十七。
我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