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医院那天,是周三。
天气很冷。
不是那种一下子让人想缩回被窝里的冷,而是很细、很慢地钻进袖口和领口里。早上出门前,马晓雨盯着我把围巾围好,又确认我带了新保温杯。
浅蓝色的。
不漏水。
非常可靠。
我现在对这个杯子有一种战友般的信任。
马晓雨对此评价是:
“杯子不是战友。”
我说:“它陪我上学,还给我热水,怎么不是?”
她没有继续反驳。
最近我发现,只要我把话说得足够理直气壮,马晓雨偶尔会因为不想浪费时间而放弃纠正我。
这也是一种胜利。
放学后,陈明月在教室门口问张甜甜:“今天去医院吗?”
张甜甜立刻点头。
“去。我妈让我带了水果,说不能空手去。”
宋小雨也收拾书包:“我也去。上次阿姨说欣怡手机放医院了,我今天想看看她有没有收到消息。”
我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。
手机。
我的手机。
自从出事以后,我很少想起它。
不是忘了。
是不敢想。
因为手机这种东西太像一个人的生活了。
里面有聊天记录。
有照片。
有闹钟。
有没来得及回的消息。
有我以前随手拍下来的跑道、奶茶、作业答案,还有张甜甜发来的奇怪表情包。
那是董欣怡的世界。
而现在,我连解锁它的资格都没有。
我低下头,把书包拉链拉好。
张甜甜看见我,随口问:
“马晓雨,你今天也去吗?”
我抬头。
“嗯。”
她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。
陈明月倒是很自然地点点头。
“那一起走吧。”
我点头。
“好。”
马晓雨站在窗边,没有说话。
我知道她会跟着我。
她现在几乎都会跟着我。
上学、放学、去医院、买菜、文具店研究保温杯,她都在。
她透明得谁也看不见,可我已经很少觉得她“不在”。
去医院的路上,张甜甜一路都在说话。
“我昨天梦见欣怡醒了,第一句话居然问我月考多少分。”
宋小雨说:“她醒了第一句话应该是问食堂有没有上新。”
王璐想了想:“也可能问接力赛第几。”
陈明月安静了一下,轻声说:
“她醒了就好。”
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张甜甜吸了吸鼻子,立刻故意提高声音:
“反正她醒了我肯定先骂她!睡这么久,作业都攒成山了!”
我低头看着路面。
马晓雨站在我身侧,风从她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。
她看了一眼张甜甜,又看向我。
我假装没事。
可是胸口已经开始发紧。
人民医院的住院部还是那个样子。
白色的墙,安静的走廊,电梯里淡淡的消毒水味。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,熟悉到我已经能准确判断哪一层电梯停得最久,哪条走廊的灯会轻轻闪一下。
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熟练。
我们走到病房门口时,我妈正在里面。
她坐在床边。
比上次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一点,但也只是“一点”。头发扎得整齐,脸色还是疲惫。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件外套,手里拿着我的手机。
我的手机亮着。
屏幕光落在她脸上,很淡。
床头柜上有充电线,手机电量显示是满的。旁边放着一个小水果篮,一只保温杯,还有上次没吃完的苹果。
我的身体躺在病床上。
安静。
还是没有醒。
每次看见这一幕,我都需要花一点力气,才能记住自己现在应该呼吸。
张甜甜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阿姨。”
我妈抬头,看见我们,立刻站起来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她努力笑了一下。
“快进来吧,别站门口。”
大家轻手轻脚走进去。
张甜甜把水果放到桌上,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。
“阿姨,这是我妈让我带的。”
“谢谢,你们太客气了。”
陈明月问了几句情况。
我妈说医生说状态稳定,让我们不要太担心。
状态稳定。
这四个字最近出现得很多。
听起来像好消息。
可它后面总会跟着一句:还没醒。
我站在靠门的位置,没有往前太多。
因为离得太近,我怕自己控制不住。
马晓雨站在病床另一侧。
她低头看着床头柜上的手机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聊天界面。
群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高二三班小分队。
这是我和张甜甜、陈明月、宋小雨、王璐的小群。
以前这个群每天都很吵。
张甜甜发最多。
王璐经常发照片。
宋小雨爱转发奇怪小测验。
陈明月负责提醒大家作业和考试。
我一般负责在半夜发“救命数学怎么这么难”,然后被陈明月无情丢来解题步骤。
现在,那个群还在亮。
我却没办法打开它。
我妈看见大家都在看手机,轻轻说:
“欣怡的手机,我每天都会充电。”
我心里一颤。
她低头看着屏幕,声音很柔。
“你们发的消息,我也会读给她听。”
张甜甜愣了一下,眼眶立刻有点红。
“阿姨……”
我妈笑了笑。
“医生说,可以多和她说说话。她也许听得见。”
也许。
又是也许。
可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,像真的相信我能听见一样。
她低头,点开聊天记录。
“昨天甜甜发了好多条。”
张甜甜立刻慌了。
“阿姨!那个、那个不用读了吧!”
我妈已经看到了。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然后很轻地念:
“董欣怡,你再不醒,我就把你以前的糗事说给全班听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秒。
宋小雨小声说:“这很张甜甜。”
张甜甜捂脸。
“我那是激励她!”
如果是以前,我一定会立刻冲过去反驳:
“张甜甜你敢!”
可是现在,我只能站在门边,握着书包带。
我妈继续往下翻。
她念得很慢。
像怕我听不清。
“陈明月说,今天作业很多。你醒了也逃不掉。”
陈明月推了推眼镜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这是事实。”
“还有王璐发的照片。”
我妈点开图片。
屏幕上出现了体育祭那天的照片。
操场很亮。
跑道很红。
照片里是三班接力结束后,张甜甜、陈明月、宋小雨、刘可站在一起。她们有人笑,有人喘气,有人还拿着接力棒。
右下角还拍到了一点后勤区。
我看见了“马晓雨”。
也就是我。
站在跑道边,手里拿着登记表,围巾垂在胸前,表情有点怔。
原来那天,我也被拍进去了。
只是以别人的身体。
我妈看着照片,指尖轻轻停了一下。
“欣怡以前最喜欢运动会。”
她说。
张甜甜立刻点头。
“对啊,她每次体育祭都像开了外挂。”
宋小雨说:“去年接力最后一棒,我觉得她像风一样冲过去。”
王璐小声补充:“今年她不在,大家都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我低下头。
鼻子忽然酸得厉害。
我妈看向病床上的我。
“欣怡,你听见了吗?”
她拿着手机,声音很轻。
“大家都在等你。”
我的手指紧紧抓住书包带。
病床上的董欣怡没有反应。
可是手机亮着。
消息亮着。
照片亮着。
妈妈的声音也在病房里亮着。
我忽然觉得,原来一个人被世界牵着,是这么具体的一件事。
不是“大家都关心你”这几个字。
是手机每天被充满电。
是朋友发来的消息没有停。
是妈妈一条一条读给你听。
是你不能回复,却还有人继续发。
我站在旁边,听着自己的消息,被妈妈读给自己的身体。
这种感觉太疼了。
像我被分成了两半。
一半在病床上,被所有人等待。
一半站在门口,听见那些等待,却不能走过去说“我在”。
马晓雨一直站在床头柜旁边。
她看着那部亮着的手机,眼神很安静。
但我知道,她也看见了。
看见那些未读又被读出的消息。
看见手机充电线连接在插座上。
看见一个人不回复,也有人继续发。
看见一个人不醒,也有人想办法把她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。
我忽然想起马晓雨以前的手机。
安静。
没有消息。
没有人发一串感叹号威胁她醒来。
没有人把照片发给她说“等你回来”。
没有人每天替她充电,把世界读给她听。
也许正因为这样,她现在看得特别认真。
她不是不懂。
她比谁都懂。
不被记得是什么样子。
所以她也比谁都能看出,被记得有多具体。
探望时间不长。
我们不能一直打扰。
离开前,我妈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,屏幕没有立刻暗下去。
张甜甜走到病床边,吸了吸鼻子。
“董欣怡,你再不醒,我真的说你糗事了。”
陈明月轻声说:
“我们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宋小雨把水果篮往里推了一点。
“你醒了要记得吃。”
王璐说:
“照片我还会继续发。”
我站在最后。
我看着病床上的自己。
很想说点什么。
可是以马晓雨的身份,我能说的话太少。
最后,我只能轻轻说:
“董欣怡同学,大家都在等你。”
这句话出口时,我妈看向我。
她的眼神很软。
“谢谢你,晓雨。”
我点头。
喉咙紧得说不出话。
晓雨。
她叫的是马晓雨。
可我听着,却觉得心里更疼。
走出病房后,走廊里的灯还是很白。
白得人有点想眨眼。
张甜甜她们在前面走,声音都比来时低了很多。
陈明月说:“阿姨看起来很累。”
宋小雨点头:“可是比上次好一点。”
王璐小声说:“希望欣怡快点醒。”
我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
马晓雨走在我旁边。
她也没有说话。
直到走出住院部,冷风吹过来,我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天已经暗了。
医院门口的路灯亮起来,车灯一盏一盏从路边经过。张甜甜她们要去公交站,陈明月问我一起吗。
我摇头。
“我想走一会儿。”
她看了看我。
“那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等她们走远后,我站在医院外面的台阶旁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冷风吹过来,我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。
新保温杯在书包侧袋里,轻轻碰到我的手臂。
它装着热水。
是马晓雨提醒我带的。
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连接。
手机的充电线。
围巾。
热水。
消息。
照片。
一条没有断的苹果皮。
一副每天摆出来的空碗筷。
这些东西都很小。
小到如果不注意,就会被当成普通日常。
可是它们一直在把人拉住。
不让人彻底掉下去。
马晓雨忽然开口:
“下次可以让你妈妈读一条你想说的话吗?”
我愣住,转头看她。
“什么?”
她看着医院楼上的某扇窗。
那边大概是病房的位置。
“用马晓雨的身份发给她。”
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。
马晓雨继续说:
“不能太奇怪。”
“也不能让她怀疑。”
“但是可以让她读出来。”
“读给你的身体听。”
我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穿过她透明的侧脸。
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。
可是这一次,我清楚地感觉到,她不是在旁观。
她在想办法。
为了我。
为了让我和那个还亮着的手机、那个病房里的身体、那个一直等我的妈妈,重新连上一点点线。
我张了张嘴。
却没能立刻说出话。
马晓雨看向我。
她轻声说:
“你想说的话,也许可以用这种办法传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