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给自己的手机发消息。
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。
拿出手机,打开聊天框,输入文字,发送。
人类发明智能手机,大概就是为了让这种事情变得简单。
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,这件事难得像数学压轴题最后一问。
不。
比那个还难。
数学题至少知道答案一定存在,只是我不会。
可这条消息不一样。
如果发错了,可能会让妈妈怀疑。
如果写得太明显,又解释不了。
如果写得太普通,那就像什么都没说。
我坐在书桌前,盯着手机屏幕。
手机是马晓雨的。
屏幕亮着。
聊天界面停在董欣怡妈妈的名字上。
上次从医院回来后,陈明月把阿姨的联系方式推给了我。她说以后如果想去探望欣怡,可以提前问一下病房情况,免得赶上医生检查。
我当时点了添加。
董欣怡妈妈很快通过了。
备注是:
欣怡妈妈。
看到这四个字出现在马晓雨的手机里时,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我的妈妈,出现在别人的通讯录里。
而我只能用别人的名字,跟她说话。
我盯着输入框,手指放在键盘上方,半天没有动。
马晓雨站在书桌旁边。
她没有催我。
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灯光下轻轻垂着。浅蓝色保温杯放在桌角,里面还有半杯热水。茶几上的生日卡片没有收起来,那颗糖还压在上面,糖纸偶尔会反一点光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我输入第一句话。
阿姨,我是董欣怡。
删掉。
这根本不行。
我又输入。
阿姨,欣怡其实听得见你说话。
删掉。
太奇怪了。
再输入。
阿姨,请你一定要相信欣怡会醒。
停顿三秒。
删掉。
这话看起来像电视剧里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留言。阿姨收到以后,可能不会被安慰,只会担心这个叫马晓雨的同学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。
我趴到桌上,额头抵着手臂。
“好难。”
马晓雨说:“嗯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你居然不说‘这很简单’。”
“因为不简单。”
她回答得很认真。
我怔了一下。
马晓雨看着手机屏幕。
“要像同学会说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能像知道太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不能像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”
很好。
马晓雨同学已经把问题总结得非常准确。
但准确不等于解决。
我重新坐直,拿起手机。
“那要怎么写?”
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在书桌旁边,低头看着屏幕。台灯的光穿过她透明的身体,落在桌面上。她的影子不存在,可她现在的表情比很多真实存在的人都更认真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你想让她读给你的身体听。”
我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最想说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?
太多了。
妈,我在这里。
妈,你别哭。
妈,你回家睡觉吧。
妈,我听见张甜甜那些威胁了,她敢说我糗事就完了。
妈,对不起,我醒不过来。
妈,我真的很想回去。
可这些都不能发。
我低头看着手机,声音轻了很多。
“我想说,我会回去的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想说,让她不要担心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妈妈怎么可能不担心。
病床上躺着的是她的女儿。
如果有人跟她说“别担心”,那句话本身就太轻了。
我又想了想。
“我还想说,我没有离她很远。”
说完这句话,喉咙忽然有点紧。
其实很远。
明明病房里只隔着几步。
可我不能叫她妈妈。
不能握她的手。
不能让她知道我站在旁边。
这就是很远。
马晓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
“不能直接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以换一种说法。”
我看向她。
她像是在心里排列句子。
这种时候的马晓雨很像讲数学题。
冷静,认真,连停顿都像有规律。
“她每天读同学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消息要像普通同学发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里面可以有你想说的东西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
就像推理小说里的伏笔。
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一句话。
可真正知道的人,会在里面看见别的东西。
“比如?”
马晓雨说:
“你以前跑得很快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继续说:
“这句话普通同学可以说。”
“老师也可以说。”
“你妈妈听见,会想到你。”
“你的身体也会听见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。
输入框空着。
我慢慢打下:
阿姨,今天体育老师说,董欣怡以前总是跑得很快。我们都等她回来。
打完之后,我盯着这句话看。
很普通。
真的很普通。
像一个来探望过的同学会发的话。
不像秘密。
不像暗号。
不像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。
可是我知道,它不是普通话。
“跑得很快。”
这是我。
是操场上的我。
是接力最后一棒的我。
是会冲过终点线,被大家喊名字的我。
“我们都等她回来。”
这是我想说的话。
我也在等我自己回来。
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又皱眉。
“体育老师会不会太具体?”
马晓雨想了想。
“你今天见过体育老师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用老师。”
于是我改成:
阿姨,今天老师说,董欣怡以前总是跑得很快。我们都等她回来。
更普通。
也更安全。
我握着手机,拇指停在发送键上。
只要轻轻一点,这句话就会从马晓雨的手机里发出去,送到妈妈那里。
然后也许今晚,或者明天,她会打开我的手机,把这句话读给病床上的董欣怡听。
读给我听。
我忽然不敢按。
“马晓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样真的可以吗?”
她看着我。
“可以。”
“会不会很奇怪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不会太少?”
她安静了片刻。
“少一点,才像真的。”
我怔住。
马晓雨继续说:
“太多的话,解释不了。”
“太重的话,她会担心。”
“这一句就够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屏幕。
一句话。
只是这样一句话。
没有“妈妈”。
没有“我在这里”。
没有“我很想你”。
可是它能过去。
能穿过病房的门,穿过手机屏幕,穿过我现在不能跨过去的身份。
到妈妈那里。
再由妈妈读给病床上的我。
这已经很好了。
我闭了闭眼。
按下发送。
消息跳出去的那一刻,我的心脏也跟着重重跳了一下。
聊天框里出现了那行字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它。
很久没有说话。
我放下手机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发送成功。”
声音听起来比我想象中还轻。
她说:“嗯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
马晓雨顿了一下。
“还没做什么。”
“不,你已经做了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
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条消息。
几分钟后,妈妈回复了。
很短。
谢谢你,晓雨。阿姨会读给欣怡听的。
我盯着那句话,眼睛一下子酸了。
会读给欣怡听。
她真的会读。
我用力眨了眨眼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也看见了。
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是想碰那行字。
可她碰不到。
我把手机放到桌上,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几乎没睡好。
不是害怕。
而是一直在想那句话什么时候会被读出来。
妈妈会什么时候打开手机?
晚上睡前?
第二天早上?
还是她坐在病床边,觉得病房太安静的时候?
她会用什么语气读?
病床上的我,会不会真的听见?
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明明只是发了一条普通消息,我却紧张得像把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塞进了瓶子,放进水里,然后等它漂到我自己手里。
第二天放学后,我去了医院。
没有叫张甜甜她们。
我一个人去。
当然,还有马晓雨。
她站在我旁边,和我一起等红灯。
路口的风很冷。
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手指摸到书包侧袋里的保温杯。
还是热的。
马晓雨提醒过我换水。
我忽然想,最近她提醒我的事情越来越多。
围巾。
热水。
药。
复习。
绿萝。
还有这条消息。
以前她总是站在旁边,看着我做事。
现在她开始说:
这样可以。
这样不行。
换一种说法。
这一句就够了。
她好像在慢慢学会,把自己的声音放进我们的生活里。
到了医院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病房门半开着。
我站在门口,先听见了妈妈的声音。
很轻。
像怕打扰谁,又怕谁听不见。
“欣怡,今天你同学又给妈妈发消息了。”
我的脚步停住。
马晓雨也停住。
病房里,妈妈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我的手机。
屏幕亮着。
床头灯亮着。
病床上的我依然安静地躺着。
妈妈低头看着手机,慢慢念:
“阿姨,今天老师说,董欣怡以前总是跑得很快。我们都等她回来。”
她念完以后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抬手,轻轻整理了一下病床上我的被角。
“听见了吗?”
妈妈的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大家都等你回来。”
我站在病房门口,手指一下子抓紧书包带。
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真的差点。
那句话明明是我发的。
是我和马晓雨一起想出来的。
是从“马晓雨”这个身份里发出去的。
可现在,它被妈妈读出来。
读给病床上的我。
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,从我站着的地方,绕过不能说的秘密,绕过错误的身体,绕过所有荒唐的现实,终于落到了我身边。
我忽然觉得,自己没有那么远了。
还是碰不到。
还是不能叫妈妈。
还是不能醒来。
可是至少,有一句话过去了。
我低下头,用力眨眼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。
她看着病房里那部亮着的手机,又看向妈妈,最后看向我。
她的表情很轻。
像第一次确认,自己伸出的手,真的碰到了什么。
不是世界。
也不是物品。
而是把我往原来的生活那边,轻轻推近了一点。
妈妈又看着病床上的我,说:
“老师说你跑得快呢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淡。
“你可不能偷懒。”
我咬住嘴唇。
妈。
我没有偷懒。
我一直在想办法回去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因为此时此刻,我忽然不想用马晓雨的身份打扰她。
她正在和董欣怡说话。
而我也听见了。
这样就够了。
离开医院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医院门口有人进出,有人提着饭盒,有人拿着检查单,有人低声打电话。
我和马晓雨沿着路往回走。
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。
我的眼睛还有点酸。
风从街边吹过来,带着冬天快要到来的味道。
走到公交站附近,我停下来。
马晓雨也停下。
我看着脚下的影子。
那是马晓雨身体的影子。
而她自己没有。
我低声说:
“谢谢你。”
马晓雨说:
“只是发消息。”
我摇头。
“不只是。”
她看向我。
我抬头看她。
“如果只有我自己,我可能会一直想,想很多很重的话,最后一个字都发不出去。”
“但是你帮我找到了一句能过去的话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。
“这不只是发消息。”
马晓雨没有再反驳。
她只是站在路灯下,透明的身体被光照得很淡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很小。
但我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