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临近的时候,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月考只是预告片。
期末才是正片。
而且是那种时长三个小时、节奏紧张、主角一路被追杀、观众看完只想躺平的人生灾难大片。
十二月的风越来越冷,学校走廊里到处都是背书声。
有人拿着英语单词本边走边念。
有人在课间趴在桌上补觉。
有人对着数学卷子露出“我和这道题今天必须死一个”的表情。
张甜甜每天都在喊:“我不要期末!谁发明的期末?站出来!”
宋小雨在旁边幽幽补刀:
“发明的人已经毕业很多年了。”
“那我也要跨越时间去谴责他!”
教室里一片期末前特有的混乱。
而我,董欣怡,现在坐在马晓雨的位置上,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复习资料,感觉灵魂正在缓慢离开身体。
准确来说,是离开马晓雨的身体。
这件事听起来更可怕了。
放学回家后,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稍微喘口气。
结果刚进门,马晓雨就站在客厅里。
她旁边的茶几上,放着一张纸。
纸上写满了字。
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马晓雨说:“复习计划。”
我站在玄关,没有立刻换鞋。
“什么计划?”
“期末复习计划。”
我沉默。
她补充:
“按科目分了七天。”
我继续沉默。
“每天有固定任务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慢慢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第一行:
周一:数学函数与导数专项,英语阅读两篇,语文古诗文默写,物理错题整理。
第二行:
周二:数学立体几何,英语完形,历史时间线,化学方程式。
第三行……
我没有看完。
不是因为我不识字。
是因为我本能地感受到,再看下去,我会对人生失去希望。
我抬头看马晓雨。
“这不是复习计划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用颤抖的声音说:
“这是高中生劳动改造。”
马晓雨很平静。
“你可以不做。”
我眼睛一亮。
真的亮了。
“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
幸福来得太突然,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今晚可以读推理小说、喝热汤、顺便给绿萝观察生命。
下一秒,马晓雨补充:
“然后期末掉到三十名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她继续说:
“老师会找你谈话。”
我:“……”
“陈明月会发现你退步不正常。”
“……”
“班主任可能会联系家长。”
“马老师,我错了。”
我低头,双手合十。
“请您继续安排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不要叫马老师。”
“好的,马老师。”
她沉默了。
我觉得如果她现在能碰到东西,可能会把那张复习计划拍到我脸上。
不过她不能。
这也是我目前为数不多的安全优势。
当然,优势没有维持多久。
因为马晓雨虽然碰不到纸,但她可以用语言精准打击。
吃完晚饭后,我坐到书桌前。
茶几上的两副碗筷刚刚洗好,浅蓝色保温杯放在桌角,里面装着热水。窗台上的绿萝被挪到了不会被冷风吹到的位置,小分出来的计划还没开始,只有原本那盆长得越来越精神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,开始宣布今晚任务。
“先做数学。”
我立刻说:
“为什么先做数学?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语文开始,用古诗文温暖一下人类心灵。”
“数学最容易暴露问题。”
“问题可以明天暴露。”
“明天还有新的问题。”
“……”
真是毫不留情。
我拿起笔,打开数学卷子。
第一页还算友好。
选择题。
虽然有陷阱,但至少它们长得像人类能理解的东西。
到了填空题,情况开始变差。
到了大题,我已经开始怀疑命运。
“为什么函数总是要讨论单调性?”我盯着题目,痛苦地问,“它自己知道自己单调吗?”
马晓雨说:“函数没有意识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要折磨有意识的人类?”
“题目在考你。”
“它考得太主动了。”
马晓雨没有接这个话题。
她低头看了看题目,说:
“这道题先求导。”
我叹气。
“又是求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数学老师是不是很喜欢让我们求东西?”
“先写。”
我认命地低头。
写到一半,马晓雨忽然说:
“停。”
我手一顿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里错了。”
“哪里?”
“符号。”
我低头看。
果然。
我把负号漏了。
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负号,心情复杂。
高中数学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,一个小小的符号,可以让你整道题从人间正道奔向错误深渊。
我把负号补上。
马晓雨没有继续直接讲答案,而是问:
“你刚才为什么漏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瞎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因为我困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因为负号长得太没有存在感?”
马晓雨看了我一眼。
我立刻闭嘴。
她说:
“你在抄上一行的时候,没有重新看括号。”
我低头看卷子。
好像真是这样。
马晓雨继续说:
“你不是不会,是容易跳步骤。”
“你以前做题也这样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我以前主要靠直觉。”
“数学不靠直觉。”
“跑步靠。”
“这是数学。”
我趴在桌上。
“马老师,我的人生曾经很自由。”
“现在先把这道题做完。”
很好。
自由终结于求导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正式进入学习地狱。
但这次和月考前不一样。
月考时,我是真的慌。
我怕自己考砸,怕暴露,怕把马晓雨一直维持的成绩弄塌。那时候的我像一个突然被扔进别人人生里的冒牌货,手忙脚乱,只能抓着马晓雨给我的每一句提示往前走。
可是期末不一样。
我还是怕。
但不是那种完全看不到路的怕。
因为我知道,马晓雨会教我。
她会站在旁边,告诉我先做哪一步。
会在我把“显然”理解成玄学时,把那一步拆成三步。
会在我眼神开始飘向窗外时,冷静提醒:“你已经发呆两分钟。”
会在我想偷偷跳过英语完形时,说:“今天计划里有。”
她变得比以前更像老师了。
不是只会告诉我答案。
而是会提前把我可能会错的地方圈出来。
比如数学,她发现我总是漏符号,就让我每写一行都检查括号。
英语,她发现我阅读容易凭感觉选,就让我先划关键词。
语文,她发现我古诗文背得很像“记住了声音但没记住字”,于是让我默写完自己批改。
物理,她发现我公式会背但不会代,就让我先写单位。
我痛苦地说:
“你这是把我的弱点全部做成展览。”
马晓雨说:
“这样才能改。”
“不能委婉一点吗?”
“可以。”
她停了一下,重新说:
“你的问题很有规律。”
我感动地看着她。
“这句好多了。”
她继续说:
“而且很多。”
“……”
谢谢,感动结束。
不过我不得不承认,马晓雨真的很会教。
她不像有些人,讲题讲到一半会突然说“这个很简单啊”。
她不会这样。
也许是因为她知道,我是真的不会。
也许是因为她以前没有人听她讲,所以现在每一次讲解都很认真。
她会观察我哪里皱眉。
哪里停笔。
哪里看起来像听懂了其实没有。
有一次,她讲完一道立体几何,我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马晓雨看了我三秒。
“你没懂。”
我立刻反驳:
“我懂了。”
“那你说一遍辅助线为什么这样作。”
我张嘴。
闭上。
再张嘴。
“因为……它看起来比较有用?”
马晓雨说:
“重新讲。”
我把脸埋进练习册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懂?”
“你的眼神很空。”
“……”
我以后一定要训练眼神管理。
但是没用。
因为马晓雨太会看了。
复习进入第三天时,我的状态已经从“我要努力”变成“人类为什么要学习七门课”。
张甜甜在学校也差不多。
她趴在桌上,对陈明月说:
“明月,如果我期末没了,请把我的奶茶会员卡继承下去。”
陈明月头也不抬:
“先把英语卷子写完。”
“你没有心。”
“我有答案解析。”
“更可怕了!”
我坐在后排,听得忍不住笑。
结果一笑,喉咙还有点痒,咳了两声。
马晓雨立刻看过来。
“喝水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默默拿起保温杯。
周佳宁看见,感叹道:
“马晓雨,你最近真的好养生。”
我捧着杯子,神情复杂。
“嗯。”
不是我养生。
是我旁边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健康管理系统。
中午吃饭时,我本来想买凉拌面。
马晓雨说:“热的。”
我说:“感冒已经好了。”
“还没完全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早上咳了。”
“那只是偶然。”
“昨天也咳。”
“……”
我最后买了热汤面。
虽然面条依旧软得像失去理想,但至少马晓雨满意。
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彻底被她管理了。
从学习到作息,从饮食到水温。
可奇怪的是,我并不讨厌。
一开始,我觉得她有点啰嗦。
真的。
“不要喝冷水。”
“先吃热的。”
“这道题重做。”
“睡前不要看太久书。”
“围巾。”
“药。”
“今天计划没完成。”
这些话如果每天出现在耳边,按理来说会很烦。
可后来,我发现不是。
因为每一句背后,都有人在看着我。
看我有没有冷。
有没有累。
有没有犯同样的错。
有没有用这具身体硬撑。
她说得很轻。
但一直都在。
这让我莫名安心。
晚上复习时,我把这件事说了出来。
当然,我说得比较含蓄。
“马晓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你最近越来越像班主任?”
她看着我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。”我掰着手指算,“学习计划、作息监督、饮食管理、热水检查,甚至还会抓我发呆。”
“你发呆很明显。”
“这是重点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重点是你管得越来越多。”
马晓雨安静下来。
我本来只是想开玩笑。
可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在书桌旁边,看着那张复习计划表。
纸上写满了她给我安排的内容,有些地方还被我用红笔画了圈,旁边写着“救命”“这题好阴险”“明天再战”。
这些乱七八糟的字,把原本整齐的计划表弄得很热闹。
过了一会儿,马晓雨说:
“会很烦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管太多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轻到我差点错过。
我看着她。
突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。
她以前大概没有这样管过别人。
也没有人需要她这么做。
她不知道“帮忙”和“打扰”之间的距离。
所以她小心地伸手,又怕伸得太多。
我立刻坐直。
“不会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我认真说:
“虽然有时候真的很像劳动改造。”
她沉默。
我赶紧补充:
“但是有用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我挠了挠脸。
“我其实挺安心的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我低头看着卷子,小声说: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在。”
就像月考时,她站在门玻璃后面。
就像医院门口,她帮我想那句话。
就像现在,她站在书桌旁边,把我不擅长的地方一点一点拆开。
她不只是告诉我答案。
她是在帮我守住马晓雨这个身份。
不让它因为我的笨拙而塌掉。
也不让我因为害怕而一个人撑着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很久后,她说:
“那继续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气氛刚刚有一点感人。
她居然无缝切回学习模式。
我痛苦地拿起笔。
“马老师,你真的好冷酷。”
“不准叫马老师。”
“好的,马老师。”
复习最后几天,我已经进入了一种很神奇的状态。
早上醒来,第一反应不是今天吃什么。
而是今天复习哪科。
这很可怕。
说明期末正在侵蚀我的灵魂。
董欣怡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。
以前的我,考试前也会复习,但大多靠临时冲刺和陈明月的友情指导。现在不行。
因为我不是替自己考。
我是替马晓雨考。
她以前的成绩很好。
不是那种偶尔好,而是稳定地好。
我不能让大家觉得马晓雨突然崩坏。
不能让老师怀疑。
不能让陈明月担心。
也不能让马晓雨觉得,她把自己的位置交给我以后,我没有认真守住。
这种压力很重。
但这次,它不是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那种重。
因为马晓雨和我一起扛着。
她会告诉我:
“这里不用做太难的题,先保基础。”
“英语阅读你速度不够,先训练定位。”
“语文作文不要写跑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太容易写跑道。”
“……”
无法反驳。
她甚至开始根据我的风格修改应试策略。
比如数学最后一问,不要求我强行拿满分,而是前两问一定稳住。
英语作文,不要用太复杂的句子,以免暴露董欣怡式语法冒险精神。
语文阅读,少写“热血”“冲刺”“终点线”之类的词。
我听完后震惊。
“你连我的作文风格都研究了?”
马晓雨说:
“你上次周记写了三次跑道。”
“那是因为题目叫《路》。”
“还有一次题目叫《窗》。”
“窗外可以看见跑道。”
“……”
她现在真的越来越会反击。
期末前一天晚上,我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最后一套数学错题。
窗外很黑。
楼下茶几上,两副碗筷已经洗好。厨房里还有一点晚饭汤的味道。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,新买的保温杯被我放在桌角,杯盖拧得很紧。
一切都很日常。
但我的脑子已经不日常了。
我盯着题目,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。
马晓雨说:
“这道题明天早上再看。”
我强撑着抬头。
“不行,我还能再战。”
“你刚才把二写成了三。”
“那是笔误。”
“你把自己名字也写错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。
草稿纸边缘,确实写着:
马小雨。
少了一个晓。
我:“……”
非常严重。
这是疲劳导致的身份危机。
我试图挽回尊严。
“只是少了一部分灵魂。”
马晓雨说: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我趴在桌上。
“可是还有——”
“睡觉。”
她的语气不重。
但很坚定。
我把脸埋在胳膊里,声音闷闷的:
“马老师终于有人性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我已经快睡着了。
本来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说“不准叫马老师”。
可是她没有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我听见马晓雨很轻地说:
“生病还没好,不能熬太晚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困意像被轻轻拨开一点。
我抬起头,看向她。
马晓雨站在书桌旁边,透明的身体被台灯照得很淡。她没有看我,而是看着桌上的错题本。
表情还是平静的。
可我知道,她刚才不是在管成绩。
也不是在管复习计划。
她是在担心我。
不是“我的身体”。
是我。
董欣怡。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喉咙里还有一点哑,眼睛也困得发酸。
但我还是笑了。
“好。”
我把笔放下。
“那今天到这里。”
马晓雨轻轻点头。
我合上错题本,把书签夹进推理小说里,又把保温杯放到安全的位置。
睡前,我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复习计划。
上面被我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字,也被马晓雨用极其清晰的方式标了重点。
它不像一张冷冰冰的计划表。
更像我们这段时间一起走过的地图。
虽然路上全是数学题和英语阅读。
非常不浪漫。
但确实有人陪我走完了。
我躺到床上,拉好被子。
马晓雨坐在窗边。
绿萝的叶子在她旁边,很安静。
我闭上眼睛前,听见她说:
“明天先做会的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名字不要写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保温杯带热水。”
“嗯。”
我困得快要睡着,还是忍不住小声说:
“马晓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的越来越像会照顾人的人了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我也没等到她回答,就睡着了。
可睡着前,我好像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:
“明天加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