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结束的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从大型副本里活着爬出来的勇者。
虽然装备破损。
精神值见底。
背包里只剩半杯热水。
但至少,活着。
最后一科收卷时,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过后的叹息声。
那声音非常壮观。
像全班同时从水里冒出头。
张甜甜把笔往桌上一放,整个人趴下去。
“结束了……”
宋小雨也瘫在椅子上。
“我感觉我的脑子被期末吃掉了一半。”
王璐幽幽地说:
“我觉得是三分之二。”
陈明月正在整理文具,听见以后笑了一下。
“别想了,考完就先休息。”
张甜甜抬起头,眼里重新燃起光。
“休息!我要奶茶!我要炸鸡!我要睡觉!我要把数学从我脑子里请出去!”
我坐在马晓雨的位置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答题卡被收走。
说实话,我也想把数学请出去。
不只是请出去。
最好给它买一张单程票,送到遥远的地方。
但我不能表现得太夸张。
毕竟我现在是马晓雨。
马晓雨考完试,大概不会像张甜甜一样发出“我要与世界和解”的宣言。
所以我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结束了。”
马晓雨站在窗边。
透明的。
安静的。
她看着我,问:
“最后一道题写完了吗?”
我本来放松下来的肩膀瞬间又紧了。
“马老师,考试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结束之后不应该再讨论题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考生基本生存法则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那不问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居然这么容易?
马晓雨看着窗外,又补了一句:
“回家再对答案。”
我:“……”
魔鬼。
绝对是魔鬼。
我双手合十,低声说:
“请允许一个刚从期末战场归来的高中生拥有至少两个小时的和平。”
马晓雨看了我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
我震惊。
她真的答应了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期末真的结束了。
说明世界仍然存在希望。
说明马晓雨同学虽然已经进化成复习计划制定机,但内心还保留着人性。
放学时,学校里到处都是考完后的学生。
有人边走边对答案,然后越对越绝望。
有人发誓寒假第一天绝不碰书。
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去哪里吃饭。
张甜甜冲到我面前,认真宣布:
“马晓雨!我们活下来了!”
我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她大概觉得我的反应太平静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不懂,期末结束是人类重大节日。”
我在心里说,我非常懂。
我只是不能用董欣怡的方式庆祝。
陈明月走过来,看了看我。
“这次感觉怎么样?”
这个问题很危险。
我一瞬间听见脑子里响起马晓雨的复习计划、重点整理、错题本、睡前提醒,还有那句“名字不要写错”。
我谨慎回答:
“还可以。”
陈明月点头。
“你最近复习很认真,应该没问题。”
我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没问题就好。
至少“马晓雨”这个身份没有在期末战场上当场坍塌。
走出校门时,张甜甜她们要去买奶茶。
我其实也很想去。
但是钱包在书包里虚弱地发出拒绝。
这段时间买了保温杯、卡片、糖,还有各种生活用品,马晓雨的生活费已经进入严格管控状态。
我只能委婉地说:
“我今天先回家。”
张甜甜一脸震惊。
“期末结束你居然不喝奶茶?”
我认真说:
“养生。”
宋小雨看了看我手里的浅蓝色保温杯。
“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养生了。”
我低头看杯子。
它安静地待在我手里。
不漏水。
很可靠。
“嗯。”
我只能点头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我总觉得她好像有点想笑。
当然,只是好像。
回家的路上,风很冷。
但期末结束以后,连冷风都显得没那么可恶。
我背着书包,走得比前几天轻快一点。
至少不用一边走一边背古诗,也不用在脑子里默念化学方程式。
路过水果店时,我停住了。
店门口摆着一排水果。
苹果、橘子、梨,还有几盒草莓。
草莓上市了。
透明塑料盒里,一颗颗红色草莓摆得整整齐齐,叶子还是绿的,表面有细小的籽,在店里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。
我站在门口,看了三秒。
又看了价格。
然后沉默。
草莓这种水果,果然从来不考虑高中生钱包的感受。
它长得漂亮。
闻起来甜。
摆在那里像在说:来买我呀。
价格却像在说:你配吗?
我站在原地,陷入严肃思考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。
“不用买。”
她说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又说:
“太贵。”
我点头。
“确实。”
“家里还有橘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有苹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不用。”
我看着那盒草莓。
红红的。
很小一盒。
但是真的很好看。
今天期末结束。
我们从考试地狱里活了下来。
马晓雨帮我做了那么久复习计划。
我没有把她的成绩弄崩。
她也终于不再每天晚上盯着我写错题到眼神失去光泽。
这种时候,应该庆祝一下。
不是盛大的庆祝。
不用奶茶,也不用蛋糕。
一小盒草莓就够了。
我说:
“今天期末结束,应该庆祝。”
马晓雨看向我。
“你想吃?”
我点头。
“想。”
然后又说:
“也想让你看。”
她安静下来。
水果店门口的灯光照在草莓盒上,塑料盒边缘泛着一点亮。风从街边吹过来,我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。
我知道她吃不了。
她也知道。
可是很多事情,本来就不是因为能吃、能碰、能用,才有意义。
那颗生日糖还放在卡片上。
那副空碗筷每天都在茶几对面。
绿萝也不是因为能带来什么实际好处,才被放在窗台上。
只是因为有人在。
所以想让她看见。
马晓雨低声说:
“只买一盒。”
我立刻笑了。
“当然。”
她补充:
“最小的。”
“收到。”
我走进水果店。
老板正在整理橘子,看见我停在草莓前,问:
“小姑娘,买草莓啊?”
我点头。
“要最小那盒。”
老板把一盒草莓递给我。
我又看了看旁边那盒。
“这个是不是更红一点?”
老板笑了。
“都甜。”
我盯着两盒,进入艰难抉择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说:
“左边。”
我立刻指了指左边那盒。
“要这个。”
老板把草莓装进袋子里。
付钱的时候,我的钱包再次发出轻微的悲鸣。
但还好。
还能活。
大概。
走出水果店时,我拎着那小盒草莓,心情比想象中还好。
马晓雨看着袋子。
“你很高兴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只是草莓。”
“草莓可是期末胜利果实。”
“它不是因为期末长出来的。”
“但它因为期末被买回家了。”
她想了想。
大概觉得这句话虽然奇怪,但勉强无法反驳。
回到家后,我先洗手,然后非常郑重地把草莓拿出来。
一盒真的不多。
数了数,总共十颗。
每一颗都不算特别大,但颜色很好。洗干净以后,水珠挂在表面,看起来更亮了。
我拿出两个小碗。
一个放在自己面前。
一个放在马晓雨的位置前。
茶几上依旧摆着两副碗筷。
今天没有复杂的晚饭。
因为期末结束,我决定给自己放过厨房一马。晚饭是简单的热汤面,加一小盘草莓。
我把草莓摆在两个碗中间。
想了想,又拿起一颗,放到马晓雨那只空碗旁边。
红色的草莓躺在白色小碟里。
看起来很鲜艳。
马晓雨站在茶几旁边,看着那颗草莓。
“我吃不了。”
她说。
我坐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这句话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。
我吃饭,她说我吃不了。
我摆碗,她说我用不了。
我放糖,她说我不能吃。
以前这句话后面,通常会接“没必要”。
可是这一次,她没有说。
她只是看着那颗草莓。
看了很久。
我拿起一颗草莓,咬了一口。
汁水很快在嘴里散开。
比我想象中甜。
带一点点酸,但甜味更多。因为感冒刚好后味觉恢复了,这种甜变得特别明显。
像期末结束后,终于有人在脑子里打开了一扇窗。
我眼睛一亮。
“好吃。”
马晓雨看向我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:
“甜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很少这样问。
不是问价格。
不是问够不够。
不是问有没有必要。
而是问,甜吗。
我把剩下半颗草莓吃掉,认真回答:
“很甜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然后很轻地说:
“那就好。”
我拿着草莓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就好。
不是“我吃不了,所以不用”。
不是“太贵了,下次别买”。
不是“反正和我没关系”。
她只是说,那就好。
好像我觉得甜,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了。
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草莓,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变得更明显。
“你不问我到底有多甜吗?”
马晓雨看我。
“多甜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比期末结束还甜。”
“那不具体。”
“比数学最后一道题没空着甜。”
“也不具体。”
“比张甜甜请奶茶还甜。”
“你不是没去喝奶茶吗?”
“这是想象中的甜度。”
马晓雨安静了片刻。
“你形容得很奇怪。”
“但你听懂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笑了笑,又吃了一颗。
这次我吃得很慢。
不是因为舍不得。
好吧,也有一点舍不得。
草莓太贵,只买了一盒。
但更重要的是,我忽然觉得这种小小的庆祝,应该慢一点。
就像生日卡片不急着收起来。
就像绿萝长新叶也要慢慢看。
就像汤要小火炖。
就像一句话要想很久,才能从马晓雨的手机里发到医院。
有些甜的东西,如果太快吃完,就太可惜了。
吃到最后,盒子里还剩一颗。
我把它洗干净后,没有吃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还有一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吃?”
“不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拿出一个小碟子,把最后那颗草莓放进去,又用保鲜膜轻轻盖上。
“留给明天。”
马晓雨看着那颗草莓。
“明天?”
“对。”
我把小碟子放进冰箱。
冰箱里现在比以前充实很多。
有鸡蛋。
有番茄。
有青菜。
有半盒牛奶。
还有一颗明天的草莓。
我关上冰箱门,转头对她说:
“说明明天也有甜的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客厅的灯光很暖。
茶几上两副碗筷还没收,马晓雨位置前的那颗草莓还安静地放在小碟里。她站在那里,透明的身体没有影子,视线却一直停在冰箱的方向。
也许她想到了那颗草莓。
也许想到了明天。
也许想到了更远一点的东西。
比如她曾经在跑道边说过的那句话。
明年。
那时候的“明年”,也像一颗暂时不能吃的草莓。
还没有到来。
也不能保证一定会甜。
可是只要把它留下来,就好像未来不再完全空着。
我没有打扰她。
只是端起碗,开始收拾茶几。
马晓雨过了很久才轻声说:
“明天也有甜的。”
她像是在重复我的话。
又像是在确认。
我点头。
“嗯。”
我说。
“明天也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