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会出口处的愿望摊,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。
摊位不大。
一张木桌,几支黑色油性笔,一排红色小木牌,旁边挂着一串小灯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那些已经写好的愿望牌会轻轻碰在一起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声音很小,却被灯光衬得很认真。
张甜甜第一个冲过去。
“我要写!我要写!”
宋小雨站在旁边,凉凉地提醒:
“你想好了再写,别浪费木牌。”
张甜甜握着笔,非常郑重地低下头。
三秒后,她写下:
寒假作业自动消失。
宋小雨看了一眼。
“你这不是愿望,是违法幻想。”
张甜甜理直气壮:
“幻想也是愿望的一种。”
陈明月笑着摇头,在自己的木牌上写下:
希望大家新年顺利。
王璐则拍了好几张照片,说灯光很好看。
我站在摊位旁边,低头看那些已经挂起来的木牌。
上面写什么的都有。
考上好大学。
家人健康。
期末成绩别太惨。
新年暴富。
想长高五厘米。
希望喜欢的人也喜欢我。
还有一块字特别大,只有两个字:
暴富。
我忍不住小声吐槽:
“这位同学愿望很朴素,只有暴富两个字。”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,也看见了。
她说:“很直接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点头,“而且字很大,感觉诚意很足。”
“愿望写大一点会更容易实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看着那块木牌,“但看起来气势很强。”
马晓雨没有笑。
她看着那些木牌,很认真。
灯光穿过她透明的身体,落在摊位边缘。人群从她身边来来往往,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还站着一个不能碰笔、不能挂木牌、也不能被别人看见的少女。
我拿着空白木牌和笔,转头看她。
“好了,轮到你了。”
马晓雨看向我。
“我?”
“对啊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的木牌,“你说,我写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要写的。”
“愿望这种东西,不一定要一开始就想好。”我说,“你随便说一个。”
“随便?”
“比如新年快乐,身体健康,成绩稳定,绿萝长根。”
我认真举例。
“当然,暴富也可以,虽然我觉得暴富这个愿望竞争压力很大。”
马晓雨看着那些木牌,没有立刻回答。
摊位旁边很热闹。
张甜甜已经开始和宋小雨争论“寒假作业自动消失”到底算不算正式愿望。
陈明月在旁边提醒她们别挡住后面的人。
王璐举着手机拍小灯串,嘴里说:“这张很好看。”
我站在这些热闹里,忽然发现马晓雨安静得有些明显。
她不是平时那种单纯的安静。
而是像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我握着木牌,声音放轻一点。
“不急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些愿望牌。
过了很久,才说:
“我以前很少许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什么用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。
像在说一件客观事实。
我却觉得手里的木牌忽然有点重。
马晓雨继续说:
“而且不知道要许什么。”
我看着她。
愿望这种东西,听起来很简单。
想要什么,就写什么。
可前提是,一个人得先相信自己可以想要。
也得相信未来可能会回应自己。
马晓雨以前大概不是这样生活的。
她习惯了说“随便”。
习惯了说“都可以”。
习惯了说“没必要”。
习惯了把坏掉的东西小心用下去。
习惯了生日只是日期,春节只是转账,家只是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。
这样的人,要她突然写愿望,好像确实很难。
我没有催她。
只是把木牌握在手心里。
红色的小木牌被我握得微微发暖。
马晓雨看着那些挂起来的愿望,眼神很静。
最后,她轻声说:
“希望董欣怡醒来。”
我愣住。
周围的声音好像在那一瞬间远了一点。
糖画摊的吆喝声还在。
张甜甜的声音还在。
灯牌碰撞的叮当声也还在。
可是我听见的,只有马晓雨刚才那句话。
希望董欣怡醒来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色木牌,喉咙忽然有点紧。
那是我的名字。
是医院病房里那个还没有醒来的身体。
也是她的愿望。
我抬头看她。
“这个愿望是给我的。”
马晓雨说:
“嗯。”
没有犹豫。
也没有补充。
她好像觉得这很正常。
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正常。
这可是愿望。
一个人站在庙会的灯下,终于要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,她第一句说的不是自己。
不是希望我不再透明。
不是希望我能回到身体里。
不是希望父母回来。
不是希望以后不再一个人。
她说,希望董欣怡醒来。
我握着笔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写。
“那你的呢?”
我问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愿望。”我说,“这是你的木牌,总不能只写我的愿望吧。”
她沉默下来。
灯光落在她透明的侧脸上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本来想说,那就慢慢想。
可是看着她的表情,这句话又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不是一时想不到。
而是她好像真的没有把“自己的愿望”放进过生活里。
我忽然想起她生日卡片背面那半句话。
希望你以后……
我当时说,希望她以后可以有很多想做的事。
现在看来,这个愿望还在很慢很慢地长。
就像水瓶里的绿萝枝条。
暂时还看不见根。
但叶子还绿着。
我低下头,把木牌放在桌上。
“那先写这个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我一笔一划写下:
希望董欣怡醒来。
写完以后,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。
字不算漂亮。
但很认真。
认真到我写完时,指尖都有点发紧。
这是马晓雨给我的愿望。
不是我自己发给妈妈的消息。
不是朋友在群里说“等你回来”。
也不是医生说的“情况稳定”。
而是马晓雨站在庙会的灯下,用她自己的声音说出来的:
希望董欣怡醒来。
我把木牌拿起来,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迹。
马晓雨看着它。
“这样就可以了?”
“还不够。”
我说。
“背面还可以写。”
她问:“写什么?”
我把木牌翻过去,故意用身体挡了一点。
“保密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刚才那个你已经写出来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这是隐藏款愿望。”
马晓雨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又在编。”
“人生需要一点临场发挥。”
我低头,在木牌背面写下一行字。
希望马晓雨以后也有很多想要的愿望。
写到“马晓雨”三个字的时候,我放慢了一点。
写到“很多想要的愿望”时,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绕。
可是没关系。
愿望本来就不一定要写得多漂亮。
它只要真心就好了。
我写完,把木牌翻回来。
结果一抬头,就发现马晓雨正看着我。
她看见了。
很好。
隐藏款愿望失败。
我咳了一声。
“你看到了?”
马晓雨没有否认。
“嗯。”
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
“那什么……写都写了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。
没有说“没必要”。
也没有说“愿望不能这么写”。
只是安静地看着。
很久。
那些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她透明的手指垂在身侧,微微蜷起。
我忽然有点担心。
“你不想要的话,我可以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她打断我。
声音很轻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然后笑起来。
“好。”
就这样。
愿望不能写得太贪心。
可是偶尔多写一行,应该也没关系。
挂愿望牌的地方在摊位后面的一棵树上。
树枝上已经挂满了红色小木牌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一片提前开出来的红色花。
张甜甜的“寒假作业自动消失”被她挂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宋小雨评价:
“你的愿望挂这么高,老师路过都能看见。”
张甜甜大惊:
“老师也来庙会吗?”
陈明月说:“有可能。”
张甜甜立刻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个低调的位置。
我拿着马晓雨的愿望牌,走到树下。
风吹过来,木牌轻轻碰到我的手背。
凉凉的。
我踮起脚,找了一个不算太高,也不会被挤到的位置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我。
“这里可以吗?”
我问。
她看了看。
“可以。”
我把红绳绕过树枝,认真打了个结。
打到一半,绳子有点滑。
我低头重新整理。
木牌在我指尖轻轻晃着。
那一刻,我忽然感觉到马晓雨站得很近。
她伸出了手。
像是想扶住那块木牌。
可是她的手穿了过去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触感。
木牌依然只在我的手里轻轻晃动。
马晓雨的手停在半空。
很快,又慢慢收了回去。
我看见了。
但是没有立刻说话。
我只是把结打紧。
然后松开手。
红色木牌挂在枝头,和别人的愿望一起,在灯光下轻轻晃。
正面写着:
希望董欣怡醒来。
背面写着:
希望马晓雨以后也有很多想要的愿望。
风一吹,它就和旁边那些愿望牌碰在一起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像终于加入了某个很小很小的合唱。
我转头看马晓雨。
她还在看自己的手。
透明的手。
什么也握不住。
什么也碰不到。
刚才在庙会里,她看得见灯,听得见声音,也能站在人群里。
可是到了真正想要把愿望挂上去的时候,她还是只能看着我替她做。
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说“以后会好的”太轻。
说“总有一天能碰到”又没有证据。
说“我替你碰也一样”更不对。
不一样。
怎么会一样。
我替她看热闹,替她记住,替她写愿望。
但我不能替她真正碰到这个世界。
马晓雨慢慢放下手。
她看着那块挂好的愿望牌。
很久后,轻声说:
“挂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会掉吗?”
“我打了死结。”
“会不会太紧?”
“愿望就是要牢一点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
灯光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我脚边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马晓雨好像离这片热闹很近,又很远。
她已经来了。
她的愿望也挂上去了。
可是她的手仍然穿过世界。
马晓雨看着那块木牌,透明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后来很久以后,我才知道,她当时在想什么。
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想:
如果我能碰到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