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除夕电话只有二十七秒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7/5 10:00:01 字数:3784

除夕前一天,我决定给马晓雨家进行一次低成本年味建设。

所谓低成本,就是预算非常紧张。

所谓年味建设,就是哪怕只买得起最便宜的春联和窗花,也要让这栋房子看起来不像被春节遗忘了。
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,低头看着钱包。

钱包很安静。

但我能感受到它在哭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货架上的新年装饰。

“可以不买。”

她说。

我立刻把钱包合上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只是装饰。”

“春节装饰不是只是装饰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是向世界宣布:这里也有人过年。”
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
我觉得这句话说得非常有气势。

虽然实际情况是,我最后只买了一副小春联、两张窗花,还有一包速冻汤圆。

春联很便宜。

窗花也很便宜。

汤圆是最小包装。

但我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时,还是觉得自己完成了一次重要采购。

马晓雨看着那个红色塑料袋。

“就这些?”

“够了。”

我说。

“年味不在于数量,在于摆放位置和使用者的决心。”

“使用者?”

“我。”

“那我的作用是什么?”

“总指挥。”

我把袋子举起来。

“马晓雨同学,今天你负责指挥,我负责动手。”

她看着我,过了一会儿说:

“你会贴歪。”

我脚步一顿。

“你怎么还没开始就否定我?”

“根据以前经验。”

“什么经验?”

“你贴便利贴都会歪。”

“……”

很好。

马晓雨最近越来越擅长用事实打击人。

回到家后,我先把客厅灯打开。

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很早,外面还没到晚饭时间,屋子里已经有些暗。灯光亮起来,落在茶几上。

茶几上还是两副碗筷。

一副用过。

一副空着。

浅米色的生日卡片还收在抽屉里,那颗糖也还在。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垂着叶子,水瓶里的那一小枝仍然没有长出明显的根,但叶子还绿。

我把红色塑料袋放到茶几上,开始分配任务。

“春联贴门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窗花贴客厅窗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汤圆放冰箱,明天煮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抬头看她。

“马晓雨同学,你能不能表现得更期待一点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我很期待。”

语气非常平。

我:“……”

这期待听起来像在背课文。

不过没关系。

董欣怡式年味建设,不会因为指挥官语气平淡就终止。

我先拿出春联。

红纸摊开的时候,客厅里好像真的亮了一点。

上面印着金色的字。

虽然纸有点薄,边角也因为太便宜而略显脆弱,但它依然是一副春联。

这很重要。

我拿起胶带,走到门口。

马晓雨站在旁边,开始指挥。

“左边高一点。”

“这样?”

“太高。”

“这样?”

“低了。”

“马晓雨,我觉得你对春联要求很严格。”

“它贴歪了会很明显。”

“春节需要一点自由。”

“春联不需要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重新调整位置。

贴春联比我想象中难。

尤其是用别人的身体贴春联。

马晓雨的身体比我原来的身体稍微矮一点,手臂也没有那么有力。我踮着脚,努力把春联贴平,贴到一半胶带还粘到了手指上。

“等一下,胶带攻击我。”

马晓雨看着我。

“是你没剪好。”

“它先动手的。”

“胶带不会动手。”

“你不懂,文具界也有很阴险的存在。”

她没有反驳。

大概是已经放弃纠正我的世界观。

好不容易把春联贴好,我退后两步,认真欣赏。

“不错。”

马晓雨看了一眼。

“右边低了一点。”

“这是艺术留白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我假装没听见。

接下来是窗花。

窗花比春联小很多,难度应该降低。

事实证明,我太天真了。

窗花这种东西,表面柔弱,实际非常难伺候。

它一会儿粘到手上,一会儿粘到自己身上,一会儿贴到玻璃上又起皱。

我站在窗边,和一张红色“福”字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搏斗。

最后,终于贴上了。

我退后一步,满意地点头。

“成功。”

马晓雨站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窗户。

“歪了。”

我看向窗花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是歪了。”

“这是艺术构图。”

“是歪了。”

“春节需要一点自由。”

“福不需要。”

我盯着那个福字。

它确实有一点点歪。

真的只有一点点。

大概……十五度?

我试图辩解:

“福到了嘛,歪一点也合理。”

马晓雨说:

“那是倒,不是歪。”

“……”

完美击中逻辑漏洞。

我只好把窗花撕下来重新贴。

第二次终于端正了。

马晓雨点头。

“可以。”

得到“可以”的瞬间,我居然有一点成就感。

我,董欣怡,期末第十二名,今天成功通过马晓雨家的窗花验收。

人生真是充满各种难以预料的考试。

贴完春联和窗花,房子真的不一样了。

变化不大。

只是门口多了一点红。

窗户上多了一个端正的福字。

冰箱里多了一包速冻汤圆。

可客厅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。

不是温度。

是感觉。

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那张红色窗花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“你看,是不是有年味了?”

马晓雨站在窗边。

红色窗花贴在玻璃上,外面的夜色被它挡住一点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“嗯。”

这次,她的语气比刚才真实一点。

我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
“低成本年味建设第一阶段圆满完成。”

“还有第二阶段?”

“明天年夜饭。”

她看向我。

“你要做很多菜?”

我沉默了一下。

“预算有限,很多菜可能做不到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精神上的很多。”

马晓雨:“……”

晚上,我们吃了简单的面。

因为我说,明天要认真做年夜饭,所以今天厨房也要保存体力。

马晓雨表示,锅没有体力。

我表示,不要打击厨师的仪式感。

吃完饭后,我把碗洗好。

客厅里很安静。

外面偶尔传来小孩子的笑声,大概是小区里有人提前放起了小烟花。远处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玻璃上一晃而过,照亮那个端端正正的福字。

我正准备去楼上拿推理小说,马晓雨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
不是消息提示。

是电话。

我动作停住。

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起来。

来电显示是:

妈妈。

我看向马晓雨。

她站在窗边,表情没有变化。

可是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
手机铃声在客厅里响着,一声一声,显得房间格外安静。

我小声问:

“接吗?”

马晓雨看着屏幕。

“嗯。”

我拿起手机,按下接听。

因为现在用的是她的身体,接电话的人只能是我。

但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手机很重。

“喂。”

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马晓雨。

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很清楚。

也很平稳。

“晓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钱收到了吗?”

我看了马晓雨一眼。

她轻轻点头。

我说:“收到了。”

“最近学习怎么样?”

“还可以。”

“期末成绩出来了吗?”

“出来了。”

“没退步吧?”

我握着手机。

“没有。”

电话那边停了一下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语气不冷。

也不热。

像是在确认一件该确认的事。

我忽然想起我妈妈打电话时的声音。

她会先问我吃饭了吗。

会问我今天累不累。

会说天气冷,外套有没有穿。

会因为我声音不对,立刻追问是不是感冒。

可是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。

她像在逐项检查。

钱。

学习。

成绩。

安全。

然后,她说:

“过年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。门窗关好,有事打电话。”

我喉咙有点紧。

但还是用马晓雨的声音回答:

“嗯。”

“那先这样。”

“嗯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屏幕暗下去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。

二十七秒。

只有二十七秒。

我站在茶几旁边,手里还握着手机,一时间不知道该把它放下,还是继续拿着。

客厅安静得过分。

明明今天贴了春联。

贴了窗花。

冰箱里还有汤圆。

可这通电话像一阵冷风,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刚刚堆起来的一点年味吹散了。

我慢慢把手机放回茶几上。

马晓雨站在窗边。

她看起来很平静。

平静得像这通电话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件事。

我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
“就这样?”

我问。

问出口后,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这样问。

可话已经说出来了。

马晓雨说:

“嗯。”

“每年都这样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没有抱怨。

没有委屈。

也没有说“没关系”。

只是差不多。

每年都差不多。

除夕前后,转账,电话。

钱收到了吗。

学习怎么样。

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。

然后挂断。

二十七秒。

春节本来应该是团圆。

应该有很多声音。

锅里煮着东西。

电视开着。

大人们在客厅说话。

小孩在屋里跑来跑去。

有人喊你去吃饭。

有人嫌你春联贴歪了。

有人问你汤圆要芝麻还是花生。

可马晓雨的春节,只有二十七秒。

和一条转账消息。

我站在那里,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
说“你别难过”太轻。

说“她可能只是忙”太假。

说“至少她还打电话了”更残忍。

因为有些联系,比没有更让人清楚地知道,它到底缺了什么。

我看向窗户。

红色的福字贴得很端正。

明明刚才我们还因为它歪不歪吵了半天。

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,像一个努力装出来的新年。

马晓雨忽然说:

“没事。”

我立刻看向她。

她没有看我,只是看着窗花。

“每年都差不多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差不多。

习惯了。

小心一点。

还能用。

这些词像一层薄薄的雪,盖在很多不该被盖住的东西上面。

我握紧手指,又慢慢松开。

我不想再让她把这种事说成“没事”。

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变成有事。

因为那是她的母亲。

那是她这么多年过来的方式。

那是我没办法替她改写的过去。

客厅里很安静。

窗外又传来一声很远的小烟花声。

砰。

很轻。
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提前庆祝。

我站在茶几旁边,忽然说:

“今年不是一个人。”

马晓雨转头看我。

她的眼睛在客厅灯下显得很淡。

我看着她。

“我说过,我在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以后,我没有立刻补充玩笑。

也没有说“虽然是意外在这里”。

因为现在不需要解释。

我当然知道,我最开始不是因为想在才在这里。

是事故。

是交换身体。

是所有说不清的事情,把我们推到了一起。

可是到现在,我已经不能说自己只是被迫留下。

我想贴春联。

想买汤圆。

想把这栋房子弄得热一点。

想在她接到二十七秒电话以后告诉她,今年不是一个人。
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我。

很久以后,她轻轻低下眼睛。

“嗯。”

声音很小。

但我听见了。

于是我把茶几上的手机推远一点,像把那通已经结束的电话也推远一点。

“明天煮汤圆。”

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芝麻馅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年夜饭虽然预算有限,但气势不能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福字贴得很正。”

马晓雨抬头看了一眼窗户。

然后说:

“这次是正的。”

我笑了。

客厅里还是只有我们两个。

一个占着别人的身体。

一个透明得碰不到世界。

但窗户上有红色的福。

门口有春联。

冰箱里有汤圆。

而今年,至少不是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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