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前一天,我决定给马晓雨家进行一次低成本年味建设。
所谓低成本,就是预算非常紧张。
所谓年味建设,就是哪怕只买得起最便宜的春联和窗花,也要让这栋房子看起来不像被春节遗忘了。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,低头看着钱包。
钱包很安静。
但我能感受到它在哭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看着货架上的新年装饰。
“可以不买。”
她说。
我立刻把钱包合上。
“不行。”
“只是装饰。”
“春节装饰不是只是装饰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向世界宣布:这里也有人过年。”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我觉得这句话说得非常有气势。
虽然实际情况是,我最后只买了一副小春联、两张窗花,还有一包速冻汤圆。
春联很便宜。
窗花也很便宜。
汤圆是最小包装。
但我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时,还是觉得自己完成了一次重要采购。
马晓雨看着那个红色塑料袋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够了。”
我说。
“年味不在于数量,在于摆放位置和使用者的决心。”
“使用者?”
“我。”
“那我的作用是什么?”
“总指挥。”
我把袋子举起来。
“马晓雨同学,今天你负责指挥,我负责动手。”
她看着我,过了一会儿说:
“你会贴歪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你怎么还没开始就否定我?”
“根据以前经验。”
“什么经验?”
“你贴便利贴都会歪。”
“……”
很好。
马晓雨最近越来越擅长用事实打击人。
回到家后,我先把客厅灯打开。
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很早,外面还没到晚饭时间,屋子里已经有些暗。灯光亮起来,落在茶几上。
茶几上还是两副碗筷。
一副用过。
一副空着。
浅米色的生日卡片还收在抽屉里,那颗糖也还在。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垂着叶子,水瓶里的那一小枝仍然没有长出明显的根,但叶子还绿。
我把红色塑料袋放到茶几上,开始分配任务。
“春联贴门口。”
“嗯。”
“窗花贴客厅窗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汤圆放冰箱,明天煮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马晓雨同学,你能不能表现得更期待一点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我很期待。”
语气非常平。
我:“……”
这期待听起来像在背课文。
不过没关系。
董欣怡式年味建设,不会因为指挥官语气平淡就终止。
我先拿出春联。
红纸摊开的时候,客厅里好像真的亮了一点。
上面印着金色的字。
虽然纸有点薄,边角也因为太便宜而略显脆弱,但它依然是一副春联。
这很重要。
我拿起胶带,走到门口。
马晓雨站在旁边,开始指挥。
“左边高一点。”
“这样?”
“太高。”
“这样?”
“低了。”
“马晓雨,我觉得你对春联要求很严格。”
“它贴歪了会很明显。”
“春节需要一点自由。”
“春联不需要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重新调整位置。
贴春联比我想象中难。
尤其是用别人的身体贴春联。
马晓雨的身体比我原来的身体稍微矮一点,手臂也没有那么有力。我踮着脚,努力把春联贴平,贴到一半胶带还粘到了手指上。
“等一下,胶带攻击我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是你没剪好。”
“它先动手的。”
“胶带不会动手。”
“你不懂,文具界也有很阴险的存在。”
她没有反驳。
大概是已经放弃纠正我的世界观。
好不容易把春联贴好,我退后两步,认真欣赏。
“不错。”
马晓雨看了一眼。
“右边低了一点。”
“这是艺术留白。”
“不是。”
我假装没听见。
接下来是窗花。
窗花比春联小很多,难度应该降低。
事实证明,我太天真了。
窗花这种东西,表面柔弱,实际非常难伺候。
它一会儿粘到手上,一会儿粘到自己身上,一会儿贴到玻璃上又起皱。
我站在窗边,和一张红色“福”字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搏斗。
最后,终于贴上了。
我退后一步,满意地点头。
“成功。”
马晓雨站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窗户。
“歪了。”
我看向窗花。
“没有。”
“是歪了。”
“这是艺术构图。”
“是歪了。”
“春节需要一点自由。”
“福不需要。”
我盯着那个福字。
它确实有一点点歪。
真的只有一点点。
大概……十五度?
我试图辩解:
“福到了嘛,歪一点也合理。”
马晓雨说:
“那是倒,不是歪。”
“……”
完美击中逻辑漏洞。
我只好把窗花撕下来重新贴。
第二次终于端正了。
马晓雨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得到“可以”的瞬间,我居然有一点成就感。
我,董欣怡,期末第十二名,今天成功通过马晓雨家的窗花验收。
人生真是充满各种难以预料的考试。
贴完春联和窗花,房子真的不一样了。
变化不大。
只是门口多了一点红。
窗户上多了一个端正的福字。
冰箱里多了一包速冻汤圆。
可客厅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。
不是温度。
是感觉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那张红色窗花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看,是不是有年味了?”
马晓雨站在窗边。
红色窗花贴在玻璃上,外面的夜色被它挡住一点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嗯。”
这次,她的语气比刚才真实一点。
我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“低成本年味建设第一阶段圆满完成。”
“还有第二阶段?”
“明天年夜饭。”
她看向我。
“你要做很多菜?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“预算有限,很多菜可能做不到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精神上的很多。”
马晓雨:“……”
晚上,我们吃了简单的面。
因为我说,明天要认真做年夜饭,所以今天厨房也要保存体力。
马晓雨表示,锅没有体力。
我表示,不要打击厨师的仪式感。
吃完饭后,我把碗洗好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
外面偶尔传来小孩子的笑声,大概是小区里有人提前放起了小烟花。远处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玻璃上一晃而过,照亮那个端端正正的福字。
我正准备去楼上拿推理小说,马晓雨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不是消息提示。
是电话。
我动作停住。
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起来。
来电显示是:
妈妈。
我看向马晓雨。
她站在窗边,表情没有变化。
可是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手机铃声在客厅里响着,一声一声,显得房间格外安静。
我小声问:
“接吗?”
马晓雨看着屏幕。
“嗯。”
我拿起手机,按下接听。
因为现在用的是她的身体,接电话的人只能是我。
但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手机很重。
“喂。”
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马晓雨。
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很清楚。
也很平稳。
“晓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钱收到了吗?”
我看了马晓雨一眼。
她轻轻点头。
我说:“收到了。”
“最近学习怎么样?”
“还可以。”
“期末成绩出来了吗?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没退步吧?”
我握着手机。
“没有。”
电话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。”
语气不冷。
也不热。
像是在确认一件该确认的事。
我忽然想起我妈妈打电话时的声音。
她会先问我吃饭了吗。
会问我今天累不累。
会说天气冷,外套有没有穿。
会因为我声音不对,立刻追问是不是感冒。
可是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。
她像在逐项检查。
钱。
学习。
成绩。
安全。
然后,她说:
“过年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。门窗关好,有事打电话。”
我喉咙有点紧。
但还是用马晓雨的声音回答:
“嗯。”
“那先这样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断。
屏幕暗下去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。
二十七秒。
只有二十七秒。
我站在茶几旁边,手里还握着手机,一时间不知道该把它放下,还是继续拿着。
客厅安静得过分。
明明今天贴了春联。
贴了窗花。
冰箱里还有汤圆。
可这通电话像一阵冷风,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刚刚堆起来的一点年味吹散了。
我慢慢把手机放回茶几上。
马晓雨站在窗边。
她看起来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这通电话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件事。
我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“就这样?”
我问。
问出口后,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这样问。
可话已经说出来了。
马晓雨说:
“嗯。”
“每年都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没有抱怨。
没有委屈。
也没有说“没关系”。
只是差不多。
每年都差不多。
除夕前后,转账,电话。
钱收到了吗。
学习怎么样。
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。
然后挂断。
二十七秒。
春节本来应该是团圆。
应该有很多声音。
锅里煮着东西。
电视开着。
大人们在客厅说话。
小孩在屋里跑来跑去。
有人喊你去吃饭。
有人嫌你春联贴歪了。
有人问你汤圆要芝麻还是花生。
可马晓雨的春节,只有二十七秒。
和一条转账消息。
我站在那里,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说“你别难过”太轻。
说“她可能只是忙”太假。
说“至少她还打电话了”更残忍。
因为有些联系,比没有更让人清楚地知道,它到底缺了什么。
我看向窗户。
红色的福字贴得很端正。
明明刚才我们还因为它歪不歪吵了半天。
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,像一个努力装出来的新年。
马晓雨忽然说:
“没事。”
我立刻看向她。
她没有看我,只是看着窗花。
“每年都差不多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差不多。
习惯了。
小心一点。
还能用。
这些词像一层薄薄的雪,盖在很多不该被盖住的东西上面。
我握紧手指,又慢慢松开。
我不想再让她把这种事说成“没事”。
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变成有事。
因为那是她的母亲。
那是她这么多年过来的方式。
那是我没办法替她改写的过去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
窗外又传来一声很远的小烟花声。
砰。
很轻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提前庆祝。
我站在茶几旁边,忽然说:
“今年不是一个人。”
马晓雨转头看我。
她的眼睛在客厅灯下显得很淡。
我看着她。
“我说过,我在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以后,我没有立刻补充玩笑。
也没有说“虽然是意外在这里”。
因为现在不需要解释。
我当然知道,我最开始不是因为想在才在这里。
是事故。
是交换身体。
是所有说不清的事情,把我们推到了一起。
可是到现在,我已经不能说自己只是被迫留下。
我想贴春联。
想买汤圆。
想把这栋房子弄得热一点。
想在她接到二十七秒电话以后告诉她,今年不是一个人。
马晓雨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我。
很久以后,她轻轻低下眼睛。
“嗯。”
声音很小。
但我听见了。
于是我把茶几上的手机推远一点,像把那通已经结束的电话也推远一点。
“明天煮汤圆。”
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芝麻馅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年夜饭虽然预算有限,但气势不能输。”
“嗯。”
“福字贴得很正。”
马晓雨抬头看了一眼窗户。
然后说:
“这次是正的。”
我笑了。
客厅里还是只有我们两个。
一个占着别人的身体。
一个透明得碰不到世界。
但窗户上有红色的福。
门口有春联。
冰箱里有汤圆。
而今年,至少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