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临近这件事,是从黑板右上角开始变得有真实感的。
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:
距离高三正式开始,还有——
后面跟着一个数字。
每天都会变少。
第一天我看见的时候,还能假装没看见。
第三天的时候,张甜甜已经开始对着那个数字哀嚎。
“它为什么每天都变少!它就不能懂事一点,自己增加吗!”
宋小雨趴在桌上,声音平静:
“如果它会增加,那说明我们被困在时间循环里了。”
张甜甜:“……”
她看起来认真思考了一秒。
“那也比高三好吧?”
陈明月把笔记本合上,温和地说:
“时间循环也要写作业。”
张甜甜瞬间失去希望。
我坐在座位上,看着黑板右上角那个数字,也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缺课内容还没补完。
复健还在继续。
体育训练暂时不能恢复。
高三已经站在门口敲门。
人生就像一张巨大的复习卷。
我刚拿起笔,发现前面已经空了三页。
然后监考老师告诉我,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。
很绝望。
更绝望的是,马晓雨拿着我的错题本,坐在我前面,表情平静得像一台无情的学习机器。
“这道题再做一遍。”
我看向她指的地方。
数学题。
函数。
参数。
压轴前置。
每个字我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开始假装不认识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马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觉得我和这道题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。”
马晓雨抬眼看我。
“矛盾在哪里?”
“它不想让我会,我也不想让它存在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先求定义域。”
“……”
很好。
马老师完全无视我的情感表达。
她讲数学的时候依然冷静精准。
一支笔,一张草稿纸,几句话,就能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路拆开。
“这里不能直接代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条件不够。”
“这里要分类讨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参数范围不同,单调性会变。”
“这里符号错了。”
“啊?”
“你又把负号写丢了。”
“……”
我看着草稿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负号,陷入沉默。
负号这种东西,真的很小。
小到经常在关键时刻背叛高中生。
马晓雨看着我。
“你上次也在这里错。”
“说明我很专一。”
“错得很稳定,不值得夸奖。”
我趴到桌上。
“马老师,你的教学风格非常冷酷。”
她说:
“有效就行。”
确实有效。
这就更让人没法反驳。
我缺的文化课内容不少。
马晓雨帮我列了补课计划。
语文作文素材。
英语阅读定位。
数学错题回炉。
物理基础题巩固。
标题没有再叫“不要逞强版”。
但我严重怀疑,她只是怕我抗议,所以换成了更朴素的名字:
董欣怡缺课补全计划。
听起来很温和。
实际很残酷。
不过,我也不是完全处于被压迫状态。
因为很快,我发现马晓雨也有需要补课的地方。
不是数学。
也不是英语。
而是人类生活实践课。
这门课由董欣怡老师亲自授课。
目前看来,学生基础薄弱,但态度还算认真。
事情起因是张甜甜在小群里连续发了三条语音。
第一条二十七秒。
第二条四十一秒。
第三条六十秒。
内容大致是:明天小测很可怕,英语老师今天笑得很温柔所以一定有阴谋,大家一定要带齐资料,不然会死得很惨。
张甜甜的表达方式一向充满灾难感。
马晓雨看完语音转换文字后,只回了一个字。
【马晓雨:嗯。】
一分钟后,张甜甜发来:
【张甜甜:晓雨你还好吗?】
两分钟后:
【张甜甜:你是不是不想理我?】
三分钟后:
【张甜甜:还是说你被绑架了?如果是就回一个句号!】
我看着群聊,差点笑到把水喷出来。
马晓雨坐在我旁边,皱着眉看手机。
“她为什么这么问?”
我抹了抹嘴角。
“因为你只回了一个嗯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不能只回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问得非常认真。
我放下水杯,郑重宣布:
“马晓雨同学,现在开始进入人类生活实践课第一讲——如何回复张甜甜不显得冷漠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我没有冷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张甜甜不知道。”
“她发了三条语音,我回复嗯,表示我知道了。”
“在数学里,一个嗯可能够用。”
“在张甜甜那里,不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会以为你被绑架了。”
马晓雨沉默。
“……那回什么?”
我立刻拿过草稿纸,在上面写:
知道了,谢谢甜甜。
然后推给她。
“这个。”
马晓雨看着那六个字。
“太长。”
“这哪里长了?”
“可以简化成‘谢谢’。”
“不行,语气不完整。”
“‘知道了’?”
“也不行,太像老师批改通知。”
“‘收到’?”
“你这是群文件机器人。”
马晓雨看着我。
我看着她。
我们之间短暂地进行了高中生社交文明的对抗。
最后我拍桌总结:
“这是人情世故,不是数学公式。”
马晓雨看了一眼手机。
又看了一眼我写的草稿。
最后,她慢慢打字。
【马晓雨:知道了,谢谢甜甜。】
三秒后。
张甜甜:
【张甜甜:!!!】
【张甜甜:晓雨你今天好温柔!!!】
宋小雨:
【宋小雨:历史性回复。】
王璐:
【王璐:截图了。】
陈明月:
【陈明月:这样很好。】
马晓雨盯着手机,耳朵一点点红了。
我趴在桌上笑。
她转头看我。
“有这么夸张吗?”
“有。”我认真点头,“你在人类生活实践课上取得了阶段性胜利。”
她低头看手机。
“很麻烦。”
“但效果很好。”
“张甜甜反应太大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我说,“她的情绪容量是普通人的三倍。”
马晓雨若有所思。
“那回复也要三倍?”
“倒也不用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你只要别每次都嗯就行。”
她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我立刻看她。
她停了一下,补充:
“知道了。”
我满意点头。
“进步。”
这大概就是双向补课的开始。
白天,马晓雨给我补文化课。
晚上,我给她补人类生活实践课。
她教我怎么解题。
我教她怎么不要把所有人际互动都当成选择题。
比如陈明月递来笔记的时候。
以前马晓雨会说:
“谢谢。”
然后低头接过,动作很轻,像不想占用对方多余时间。
这当然没错。
但陈明月这种认真整理了三份彩色标签、还特意写上页码的人,只说一句谢谢,多少有点对不起她的工作量。
于是我在旁边小声提醒:
“可以多说一句。”
马晓雨拿着笔记,看向陈明月。
“谢谢。整理得很清楚,我会认真看。”
陈明月怔了一下。
然后笑起来。
“能帮上忙就好。”
我在心里默默给马晓雨打勾。
很好。
人类生活实践课第二讲,通过。
再比如向老师表达需要帮助。
数学课后,老师问马晓雨最近跟不跟得上。
马晓雨本能回答:
“可以。”
我坐在后排,立刻用眼神发射信号。
不可以只说可以!
你昨天明明说物理有一节实验题没听全!
马晓雨像是接收到了我的电波。
她顿了顿,补充:
“但是上周的实验题部分,我想再问一下。”
老师立刻说:
“可以,拿题来,我给你讲。”
马晓雨拿着卷子过去。
我趴在桌上,欣慰得像老父亲看见孩子终于学会独立走路。
宋小雨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表情好奇怪。”
我立刻坐直。
“我这是教育工作者的欣慰。”
“你?”
“人类生活实践课优秀讲师。”
宋小雨沉默两秒。
“你们两个现在分工挺明确。”
“哪里明确?”
“她救你的分数,你救她的社交。”
我想了想。
好像也没错。
最难的一课,是食堂点餐。
那天中午,食堂人很多。
窗口前排着队,空气里混着饭菜味、汤味和学生们聊天的声音。
我和马晓雨排在同一个窗口。
前面张甜甜正在纠结红烧鸡腿和糖醋排骨。
“我两个都想吃。”
宋小雨说:
“那就都买。”
“可是我预算只允许一个。”
“那说明你的欲望超过了经济能力。”
张甜甜悲伤地看向陈明月。
陈明月笑着说:
“你可以和我分一点。”
张甜甜立刻复活。
轮到马晓雨时,食堂阿姨问:
“小姑娘,吃什么?”
马晓雨看着窗口里的菜。
她停了一下。
我站在她旁边,几乎能猜到她要说什么。
随便。
都可以。
什么都行。
果然,她嘴唇刚动,我立刻小声说:
“实践课第三讲。”
马晓雨停住。
我低声提醒:
“说你想吃哪个。”
她看着窗口。
青菜。
番茄炒蛋。
土豆牛肉。
清蒸鱼。
她沉默得有点久。
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。
我没有催她。
只是站在她旁边。
食堂阿姨也很有耐心:
“慢慢看,想吃什么?”
马晓雨的手指轻轻收紧。
然后她说:
“番茄炒蛋和青菜。”
很轻。
但很清楚。
阿姨立刻给她打菜。
“好嘞。”
餐盘递过来。
马晓雨接住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餐盘,又看她。
“不错。”
她说:
“只是点菜。”
“不是只是点菜。”
她看向我。
我笑了笑。
“你刚才没有说随便。”
马晓雨低头看着餐盘。
番茄炒蛋的颜色很亮。
她安静了一会儿,说:
“嗯。”
那天的番茄炒蛋味道一般。
没有我做的番茄汤好。
当然,这句话是我自己评价的。
马晓雨没有发表意见。
但她把饭吃完了。
这也算一种认可。
下午补课时,轮到她报复我。
她把数学卷子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道题。”
我看了一眼。
“我觉得我们可以讨论一下食堂番茄炒蛋的哲学意义。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马老师,人不能只学习。”
“你刚才中午已经进行了实践课。”
“所以现在该休息。”
“所以现在该补数学。”
我看着她平静的脸,深深感受到教育循环的冷酷。
我教她好好生活。
她教我好好学习。
谁也逃不掉。
补课进行到一半,张甜甜又发来消息。
这次是文字。
【张甜甜:明天英语听写大家别忘了!!!】
我立刻把手机推到马晓雨面前。
“实践题。”
马晓雨看着屏幕。
“回复什么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她思考片刻,慢慢打字:
【马晓雨:知道了,谢谢提醒。】
我立刻鼓掌。
“优秀!”
她看着我。
“不用鼓掌。”
“要的,学习需要正反馈。”
“那你数学做对时,我也鼓掌?”
我想象了一下马晓雨面无表情给我鼓掌的画面。
“算了,怪可怕的。”
她低头继续批改我的步骤。
“这里错了。”
“……”
很好。
正反馈没等来,红笔先来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往前。
我发现,马晓雨其实学得很快。
她不是不懂。
只是以前没有机会,也没有必要去练习这些事。
如果一个人习惯了不麻烦别人,就不会自然地说“我需要帮助”。
如果一个人习惯了什么都可以,就很难说“我想吃这个”。
如果一个人习惯了站在人群边缘,就连一句“明天见”,都要在心里想很久。
可是她在学。
很慢。
但很认真。
就像我在学着慢慢复健一样。
她教我接受慢。
我教她走进热闹。
我们都在补自己缺掉的那一部分。
晚上放学前,陈明月把明天要用的复习资料发到班级小群里。
【陈明月:这是明天课堂会用到的整理版,大家可以提前看一下。】
张甜甜立刻回复:
【张甜甜:明月你是天使!!!】
宋小雨:
【宋小雨:收到,感谢拯救。】
王璐:
【王璐:已保存。】
我看向马晓雨。
她低头看手机。
手指停在输入框上。
这次我没有提醒。
只是安静地等。
她打了几个字。
删掉。
又打。
又停了一下。
最后,她发出去:
【马晓雨:谢谢,明天见。】
群里安静了一秒。
下一秒,张甜甜炸了。
【张甜甜:!!!!!!】
【张甜甜:马晓雨主动说明天见了!!!】
【张甜甜:大家快看!!!!!】
宋小雨:
【宋小雨:看见了,你冷静。】
王璐:
【王璐:截图保存。】
陈明月:
【陈明月:明天见。】
我看着群聊,没忍住笑。
马晓雨坐在旁边,盯着手机屏幕。
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。
但耳朵一点一点红了。
我凑过去,小声说:
“马晓雨同学,人类生活实践课今日优秀。”
她没有看我。
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,低声说:
“太夸张了。”
“张甜甜就是这样。”
“她很吵。”
“嗯。”
我笑着说:
“但她很高兴。”
马晓雨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轻轻说:
“嗯。”
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教室里还亮着灯。
黑板右上角那个倒计时数字安静地挂在那里,提醒我们高三正在靠近。
可我忽然觉得,也没那么可怕。
因为补课的人和被补课的人,已经反过来,又反过来了。
她教我做题。
我教她回消息。
她监督我复健。
我陪她说“我想”。
我们都还不熟练。
可是没关系。
反正明天,还会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