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正式开始那天,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贴了一张新的倒计时牌。
红底白字。
非常醒目。
醒目到让人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。
距离高考还有三百天。
张甜甜站在后黑板前,看着那个数字,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然后她捂住胸口。
“它为什么要这么红?”
宋小雨坐在后排,头也不抬地说:
“为了让你醒着痛苦。”
张甜甜转头:
“你能不能不要在高三第一天就这么真实?”
宋小雨翻了一页练习册。
“高三不允许虚假安慰。”
王璐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倒计时牌。
张甜甜立刻扑过去:
“别拍!这种东西为什么也要历史资料!”
王璐平静地说:
“以后毕业回看,会很有纪念意义。”
“我现在只感受到压迫意义!”
陈明月把新发下来的试卷整理好,笑着说:
“先坐吧,老师快来了。”
我坐在座位上,看着那张倒计时牌,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张纸。
更像一只巨大的闹钟。
从贴上去的那一刻开始,它就会每天少一个数字。
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。
不管你今天状态怎么样。
不管你昨晚有没有睡够。
它都会往前走。
高三不是突然砸下来的灾难。
它更像一个倒计时。
你明知道它会来,可真正看见数字开始减少的时候,还是会心里一紧。
班主任进来的时候,教室很快安静下来。
他站在讲台上,看了我们一圈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就是高三学生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张甜甜立刻低下头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。
宋小雨小声说:
“身份升级,血条下降。”
我差点笑出来。
班主任推了推眼镜,继续说:
“接下来这一年,试卷会变多,晚自习会变长,考试会更密集。你们会觉得累,也会觉得烦,这都正常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但是高三不是灾难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转身,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:
倒计时。
“倒计时的意思是,它会减少。”
“也就是说,它不是无尽的。”
“每天少一天,不只是压力,也说明你们每天都在往前走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张甜甜小声说:
“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。”
宋小雨说:
“至少比‘你们现在不苦以后就苦’好听。”
我看着黑板上的“倒计时”,忽然想起复健计划。
一开始我也讨厌那些数字。
十分钟。
十五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不能加量。
不能逞强。
后来慢慢发现,数字不只是限制。
它也在证明我真的一点点走回来了。
也许高三也是这样。
它不是一下子把人压垮的墙。
而是一格一格往前走的刻度。
当然,这并不影响它很可怕。
因为第一天,我们就收到了六张试卷。
六张。
张甜甜看着桌上的卷子,声音发飘:
“高三老师们是不是偷偷签了试卷批发协议?”
陈明月认真分科:
“语文一张,数学两张,英语一张,物理一张,综合练习一张。”
宋小雨补充:
“听起来更可怕了。”
我看着桌上的卷子,低声问马晓雨:
“马老师,你觉得这合理吗?”
马晓雨把试卷按科目整理好。
“合理。”
我震惊。
“你怎么可以站在试卷那边?”
她看我一眼。
“因为它们会考。”
“……”
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?
敌人因为会考,所以必须被承认存在。
高三开始以后,生活很快被课程表压扁。
早读。
上课。
课间问题。
午休。
小测。
晚自习。
错题整理。
每一天都像被切成很多小块,塞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。
连张甜甜都减少了在群里发长语音的次数。
因为她说,高三语音也要节约体力。
不过她还是坚持每天在监督委员会里发:
【董欣怡今天不许乱跑!】
我回复:
【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董欣怡了。】
宋小雨:
【确实,现在是会被马晓雨抓住的董欣怡。】
马晓雨:
【今天复健记录发我。】
我:“……”
很好。
高三压迫下,马老师仍然稳定营业。
我的复健也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医生终于允许我在特定范围内慢跑。
第一次听到“可以慢跑一点”的时候,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然后被妈妈按住。
“医生说一点。”
爸爸补充:
“慢跑。”
马晓雨发来消息:
【计划内。】
我盯着那三个字,心情复杂。
能跑。
但只能慢慢跑。
这对董欣怡来说,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折磨。
第一次回到跑道慢跑时,田径队正在训练。
刘可在另一侧练交接棒。
我站在跑道边,做完热身,深吸一口气。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,手里拿着计时器。
我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拿计时器?”
“控制时间。”
“你这样让我很有比赛感。”
“不是比赛。”
“但有计时器。”
“这是监督。”
我沉默。
“马晓雨,你真的越来越像教练了。”
她说:
“教练不会让你现在跑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很好。
监督员比教练还严格。
我终于踏上跑道。
脚底踩上塑胶跑道的那一刻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熟悉。
太熟悉了。
身体像是记得这里。
哪怕它还没有完全恢复,哪怕步伐必须放慢,哪怕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加速,它还是记得跑道。
我慢慢跑起来。
真的很慢。
慢到旁边散步的人都可能超过我。
可是风从脸侧掠过去时,我还是差点红了眼睛。
我回来了。
不是完全回来。
但我真的重新站上了跑道。
跑了规定时间后,马晓雨立刻喊:
“停。”
我还想再往前半步。
她看着我。
我立刻刹住。
“我停了。”
她走过来,把水递给我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我接过水,喘着气说:
“我以前热身都不止这个量。”
“现在不是以前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我低头喝水。
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刺耳。
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否定我。
她只是提醒我。
现在不是以前。
这不是坏事。
只是事实。
回到教室后,陈明月问我感觉怎么样。
我想了想,说:
“很慢。”
张甜甜立刻说:
“慢也很厉害!”
宋小雨补充:
“至少你没有试图变快,这更厉害。”
王璐说:
“历史资料显示,董欣怡今天听话完成慢跑。”
我看着她们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以后能不能不要把‘我听话’当成重大新闻?”
张甜甜认真说:
“因为很罕见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无法反驳。
可是慢跑结束后的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未来。
不是“明天复健要不要加量”这种未来。
也不是“下次考试能不能别被数学背刺”这种未来。
而是更远一点的。
大学。
专业。
以后要做什么。
以前我想得很简单。
跑。
继续跑。
跑得更快。
拿成绩,进更好的队伍,去更大的赛场。
我一直觉得,只要我还能跑,未来就会沿着跑道往前延伸。
可是事故之后,我才发现,身体不是永远听话。
喜欢一件事,也不一定只有一种靠近它的方式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手机屏幕亮着。
上面是爸爸帮我查的一些专业资料。
体育教育。
运动康复。
健康管理。
康复治疗相关。
还有一些普通专业。
如果继续走体育方向,我需要考虑身体恢复情况。
如果选择普通专业,我又会觉得自己像从跑道上离开了。
我翻来覆去,最后给马晓雨发消息。
【董欣怡:你说,如果不能像以前那样跑,还算喜欢跑步吗?】
她过了一会儿才回。
【马晓雨:算。】
【董欣怡:这么肯定?】
【马晓雨:喜欢不是只有一种形式。】
我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字:
【董欣怡:你现在真的很会说人生名言。】
【马晓雨:这是事实。】
我笑了一下。
可心里还是有一点沉。
喜欢不是只有一种形式。
那我以后,要用什么形式继续喜欢跑道?
这个问题没有马上有答案。
高三也没有给人太多慢慢忧郁的时间。
第二天,数学小测就把我从未来选择的深沉思考里拽回现实。
张甜甜看着卷子,表情悲壮:
“我的未来现在只剩下这道圆锥曲线。”
宋小雨说:
“那你的未来挺尖锐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谢谢,高三幽默依然顽强存活。
相比我的纠结,马晓雨看起来稳定得多。
她成绩还是很好。
课堂提问稳定。
作业正确率稳定。
错题整理稳定。
如果说我是复健中的前田径队员,那么她就是高三试卷海洋里的稳定浮标。
老师们也很关注她。
毕竟她缺过一段时间课,又经历了家里的事,但成绩恢复得很快。
有一天自习课后,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。
我因为要交复健证明,也正好去了办公室。
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班主任在问:
“晓雨,你成绩一直不错。现在可以开始考虑目标学校和专业了。有没有想报的方向?”
马晓雨站在办公桌前。
手里拿着一份成绩分析表。
她沉默了一下,说:
“都可以。”
我站在门口,脚步停住。
都可以。
这个词太熟悉了。
以前她点菜会说都可以。
选衣服会说都可以。
别人问她要不要什么,她也说都可以。
那时候我觉得,这是因为她不习惯表达喜好。
可现在,老师问的是未来。
不能再都可以了。
班主任似乎也听出了什么。
他放轻声音:
“可以根据你的兴趣来。你有什么想学的吗?”
马晓雨垂下眼。
“方便就好。”
我握着手里的证明单,心里轻轻一紧。
方便。
又是这个词。
未来如果只考虑方便,就像一个人站在路口,永远选择离自己最近的那条路。
不是因为喜欢。
只是因为不用多走。
班主任还想再说什么,旁边老师叫了他一声。他只好先让马晓雨回去,说这件事之后再慢慢想。
马晓雨转身出来时,看见了我。
她停了一下。
我没有装作没听见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下课后的办公室门口,有老师翻卷子的声音,也有远处学生打闹的声音。
我看着她。
“马晓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未来不能总是都可以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我知道这句话可能有点重。
但我还是说了。
因为这不是食堂点菜。
不是群里回复张甜甜。
也不是陈明月递来的笔记。
这是她的未来。
她终于从透明状态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。
终于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终于能亲手写愿望,亲手接水杯,亲手回复“明天见”。
那么,她也应该可以亲手选择未来。
马晓雨安静地看着我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:
“那应该怎么说?”
她问得很认真。
不像反驳。
更像真的不知道答案。
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。
对我来说很自然的话,对她来说可能真的很难。
我想了想,说:
“应该说,我想去哪里。”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“我想去哪里。”
马晓雨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
她的手指轻轻握住成绩分析表边缘。
这句话对她来说,大概比数学压轴题还难。
数学题至少有条件、公式、步骤和答案。
可是“我想”,没有标准答案。
也没人能替她写。
我看着她,放轻声音。
“不用现在就说出来。”
“慢慢想。”
“但是不能一直是都可以。”
马晓雨低下眼睛。
很久后,她说:
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高三晚自习结束得很晚。
教室里的灯亮到最后一刻。
大家收拾书包的时候,都没什么力气说话。
张甜甜趴在桌上:
“我感觉自己被试卷腌入味了。”
宋小雨背起书包: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味?”
“绝望味。”
陈明月把最后一张卷子夹进文件袋:
“明天还有小测,回去早点睡。”
张甜甜哀嚎:
“明月,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现实!”
我一边收拾书包,一边看向马晓雨。
她正把一张纸折起来,放进书里。
动作很快。
但我还是看见了。
那是一张志愿草稿纸。
上面有一些学校和城市名。
我没有问。
因为我知道,有些“我想”刚刚冒出头时,不能立刻被围观。
那会吓到它。
夜里,马晓雨回到沈阿姨家。
她坐在书桌前。
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得很好,新叶在灯下显得很绿。
桌上摊着志愿资料。
学校。
专业。
分数线。
城市。
这些东西密密麻麻,像另一种看不见的试卷。
马晓雨拿起笔。
在草稿纸空白处,慢慢写下一个城市名。
那是董欣怡曾经说过想去看荷花的城市。
夏天会有大片荷塘。
水面很安静。
荷叶很多。
风吹过来,会有淡淡的潮湿气息。
董欣怡当时说:
“等以后有机会,我们去看真的开满荷花的地方。”
那时她说得很随意。
像只是说起一个普通愿望。
可马晓雨记住了。
她看着纸上的城市名。
很久。
然后,她又轻轻划掉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不是不想。
只是“我想”这两个字,对她来说还太新。
新到写下来时,会让人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