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高三不是灾难,是倒计时

作者:HY花雨 更新时间:2026/7/18 10:00:02 字数:4291

高三正式开始那天,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贴了一张新的倒计时牌。

红底白字。

非常醒目。

醒目到让人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。

距离高考还有三百天。

张甜甜站在后黑板前,看着那个数字,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
然后她捂住胸口。

“它为什么要这么红?”

宋小雨坐在后排,头也不抬地说:

“为了让你醒着痛苦。”

张甜甜转头:

“你能不能不要在高三第一天就这么真实?”

宋小雨翻了一页练习册。

“高三不允许虚假安慰。”

王璐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倒计时牌。

张甜甜立刻扑过去:

“别拍!这种东西为什么也要历史资料!”

王璐平静地说:

“以后毕业回看,会很有纪念意义。”

“我现在只感受到压迫意义!”

陈明月把新发下来的试卷整理好,笑着说:

“先坐吧,老师快来了。”

我坐在座位上,看着那张倒计时牌,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张纸。

更像一只巨大的闹钟。

从贴上去的那一刻开始,它就会每天少一个数字。

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。

不管你今天状态怎么样。

不管你昨晚有没有睡够。

它都会往前走。

高三不是突然砸下来的灾难。

它更像一个倒计时。

你明知道它会来,可真正看见数字开始减少的时候,还是会心里一紧。

班主任进来的时候,教室很快安静下来。

他站在讲台上,看了我们一圈。

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就是高三学生了。”

这句话一出口,张甜甜立刻低下头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。

宋小雨小声说:

“身份升级,血条下降。”

我差点笑出来。

班主任推了推眼镜,继续说:

“接下来这一年,试卷会变多,晚自习会变长,考试会更密集。你们会觉得累,也会觉得烦,这都正常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“但是高三不是灾难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他转身,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:

倒计时。

“倒计时的意思是,它会减少。”

“也就是说,它不是无尽的。”

“每天少一天,不只是压力,也说明你们每天都在往前走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张甜甜小声说:

“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。”

宋小雨说:

“至少比‘你们现在不苦以后就苦’好听。”

我看着黑板上的“倒计时”,忽然想起复健计划。

一开始我也讨厌那些数字。

十分钟。

十五分钟。

二十分钟。

不能加量。

不能逞强。

后来慢慢发现,数字不只是限制。

它也在证明我真的一点点走回来了。

也许高三也是这样。

它不是一下子把人压垮的墙。

而是一格一格往前走的刻度。

当然,这并不影响它很可怕。

因为第一天,我们就收到了六张试卷。

六张。

张甜甜看着桌上的卷子,声音发飘:

“高三老师们是不是偷偷签了试卷批发协议?”

陈明月认真分科:

“语文一张,数学两张,英语一张,物理一张,综合练习一张。”

宋小雨补充:

“听起来更可怕了。”

我看着桌上的卷子,低声问马晓雨:

“马老师,你觉得这合理吗?”

马晓雨把试卷按科目整理好。

“合理。”

我震惊。

“你怎么可以站在试卷那边?”

她看我一眼。

“因为它们会考。”

“……”

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?

敌人因为会考,所以必须被承认存在。

高三开始以后,生活很快被课程表压扁。

早读。

上课。

课间问题。

午休。

小测。

晚自习。

错题整理。

每一天都像被切成很多小块,塞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。

连张甜甜都减少了在群里发长语音的次数。

因为她说,高三语音也要节约体力。

不过她还是坚持每天在监督委员会里发:

【董欣怡今天不许乱跑!】

我回复:

【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董欣怡了。】

宋小雨:

【确实,现在是会被马晓雨抓住的董欣怡。】

马晓雨:

【今天复健记录发我。】

我:“……”

很好。

高三压迫下,马老师仍然稳定营业。

我的复健也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
医生终于允许我在特定范围内慢跑。

第一次听到“可以慢跑一点”的时候,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然后被妈妈按住。

“医生说一点。”

爸爸补充:

“慢跑。”

马晓雨发来消息:

【计划内。】

我盯着那三个字,心情复杂。

能跑。

但只能慢慢跑。

这对董欣怡来说,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折磨。

第一次回到跑道慢跑时,田径队正在训练。

刘可在另一侧练交接棒。

我站在跑道边,做完热身,深吸一口气。

马晓雨站在我旁边,手里拿着计时器。

我看着她。

“你为什么拿计时器?”

“控制时间。”

“你这样让我很有比赛感。”

“不是比赛。”

“但有计时器。”

“这是监督。”

我沉默。

“马晓雨,你真的越来越像教练了。”

她说:

“教练不会让你现在跑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很好。

监督员比教练还严格。

我终于踏上跑道。

脚底踩上塑胶跑道的那一刻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
熟悉。

太熟悉了。

身体像是记得这里。

哪怕它还没有完全恢复,哪怕步伐必须放慢,哪怕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加速,它还是记得跑道。

我慢慢跑起来。

真的很慢。

慢到旁边散步的人都可能超过我。

可是风从脸侧掠过去时,我还是差点红了眼睛。

我回来了。

不是完全回来。

但我真的重新站上了跑道。

跑了规定时间后,马晓雨立刻喊:

“停。”

我还想再往前半步。

她看着我。

我立刻刹住。

“我停了。”

她走过来,把水递给我。
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
我接过水,喘着气说:

“我以前热身都不止这个量。”

“现在不是以前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
我低头喝水。

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刺耳。

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否定我。

她只是提醒我。

现在不是以前。

这不是坏事。

只是事实。

回到教室后,陈明月问我感觉怎么样。

我想了想,说:

“很慢。”

张甜甜立刻说:

“慢也很厉害!”

宋小雨补充:

“至少你没有试图变快,这更厉害。”

王璐说:

“历史资料显示,董欣怡今天听话完成慢跑。”

我看着她们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你们以后能不能不要把‘我听话’当成重大新闻?”

张甜甜认真说:

“因为很罕见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无法反驳。

可是慢跑结束后的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未来。

不是“明天复健要不要加量”这种未来。

也不是“下次考试能不能别被数学背刺”这种未来。

而是更远一点的。

大学。

专业。

以后要做什么。

以前我想得很简单。

跑。

继续跑。

跑得更快。

拿成绩,进更好的队伍,去更大的赛场。

我一直觉得,只要我还能跑,未来就会沿着跑道往前延伸。

可是事故之后,我才发现,身体不是永远听话。

喜欢一件事,也不一定只有一种靠近它的方式。
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手机屏幕亮着。

上面是爸爸帮我查的一些专业资料。

体育教育。

运动康复。

健康管理。

康复治疗相关。

还有一些普通专业。

如果继续走体育方向,我需要考虑身体恢复情况。

如果选择普通专业,我又会觉得自己像从跑道上离开了。

我翻来覆去,最后给马晓雨发消息。

【董欣怡:你说,如果不能像以前那样跑,还算喜欢跑步吗?】

她过了一会儿才回。

【马晓雨:算。】

【董欣怡:这么肯定?】

【马晓雨:喜欢不是只有一种形式。】

我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打字:

【董欣怡:你现在真的很会说人生名言。】

【马晓雨:这是事实。】

我笑了一下。

可心里还是有一点沉。

喜欢不是只有一种形式。

那我以后,要用什么形式继续喜欢跑道?

这个问题没有马上有答案。

高三也没有给人太多慢慢忧郁的时间。

第二天,数学小测就把我从未来选择的深沉思考里拽回现实。

张甜甜看着卷子,表情悲壮:

“我的未来现在只剩下这道圆锥曲线。”

宋小雨说:

“那你的未来挺尖锐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谢谢,高三幽默依然顽强存活。

相比我的纠结,马晓雨看起来稳定得多。

她成绩还是很好。

课堂提问稳定。

作业正确率稳定。

错题整理稳定。

如果说我是复健中的前田径队员,那么她就是高三试卷海洋里的稳定浮标。

老师们也很关注她。

毕竟她缺过一段时间课,又经历了家里的事,但成绩恢复得很快。

有一天自习课后,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。

我因为要交复健证明,也正好去了办公室。

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班主任在问:

“晓雨,你成绩一直不错。现在可以开始考虑目标学校和专业了。有没有想报的方向?”

马晓雨站在办公桌前。

手里拿着一份成绩分析表。

她沉默了一下,说:

“都可以。”

我站在门口,脚步停住。

都可以。

这个词太熟悉了。

以前她点菜会说都可以。

选衣服会说都可以。

别人问她要不要什么,她也说都可以。

那时候我觉得,这是因为她不习惯表达喜好。

可现在,老师问的是未来。

不能再都可以了。

班主任似乎也听出了什么。

他放轻声音:

“可以根据你的兴趣来。你有什么想学的吗?”

马晓雨垂下眼。

“方便就好。”

我握着手里的证明单,心里轻轻一紧。

方便。

又是这个词。

未来如果只考虑方便,就像一个人站在路口,永远选择离自己最近的那条路。

不是因为喜欢。

只是因为不用多走。

班主任还想再说什么,旁边老师叫了他一声。他只好先让马晓雨回去,说这件事之后再慢慢想。

马晓雨转身出来时,看见了我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我没有装作没听见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

下课后的办公室门口,有老师翻卷子的声音,也有远处学生打闹的声音。

我看着她。

“马晓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未来不能总是都可以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我知道这句话可能有点重。

但我还是说了。

因为这不是食堂点菜。

不是群里回复张甜甜。

也不是陈明月递来的笔记。

这是她的未来。

她终于从透明状态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。

终于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
终于能亲手写愿望,亲手接水杯,亲手回复“明天见”。

那么,她也应该可以亲手选择未来。

马晓雨安静地看着我。

过了一会儿,她问:

“那应该怎么说?”

她问得很认真。

不像反驳。

更像真的不知道答案。

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。

对我来说很自然的话,对她来说可能真的很难。

我想了想,说:

“应该说,我想去哪里。”
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“我想去哪里。”

马晓雨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

她的手指轻轻握住成绩分析表边缘。

这句话对她来说,大概比数学压轴题还难。

数学题至少有条件、公式、步骤和答案。

可是“我想”,没有标准答案。

也没人能替她写。

我看着她,放轻声音。

“不用现在就说出来。”

“慢慢想。”

“但是不能一直是都可以。”

马晓雨低下眼睛。

很久后,她说:

“嗯。”

那天晚上,高三晚自习结束得很晚。

教室里的灯亮到最后一刻。

大家收拾书包的时候,都没什么力气说话。

张甜甜趴在桌上:

“我感觉自己被试卷腌入味了。”

宋小雨背起书包:
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味?”

“绝望味。”

陈明月把最后一张卷子夹进文件袋:

“明天还有小测,回去早点睡。”

张甜甜哀嚎:

“明月,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现实!”

我一边收拾书包,一边看向马晓雨。

她正把一张纸折起来,放进书里。

动作很快。

但我还是看见了。

那是一张志愿草稿纸。

上面有一些学校和城市名。

我没有问。

因为我知道,有些“我想”刚刚冒出头时,不能立刻被围观。

那会吓到它。

夜里,马晓雨回到沈阿姨家。

她坐在书桌前。

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得很好,新叶在灯下显得很绿。

桌上摊着志愿资料。

学校。

专业。

分数线。

城市。

这些东西密密麻麻,像另一种看不见的试卷。

马晓雨拿起笔。

在草稿纸空白处,慢慢写下一个城市名。

那是董欣怡曾经说过想去看荷花的城市。

夏天会有大片荷塘。

水面很安静。

荷叶很多。

风吹过来,会有淡淡的潮湿气息。

董欣怡当时说:

“等以后有机会,我们去看真的开满荷花的地方。”

那时她说得很随意。

像只是说起一个普通愿望。

可马晓雨记住了。

她看着纸上的城市名。

很久。

然后,她又轻轻划掉。
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
不是不想。

只是“我想”这两个字,对她来说还太新。

新到写下来时,会让人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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